他在笑,不是往常那种春天的花朵般讨人喜欢的笑,它也和他现在的面孔很不搭,斯捷潘的意思是花环,马斯卡诺维奇的意思是歌鸫鸟——他的母亲有意省略了父姓,只是一遍遍摸着他的头说,他是为了成为诗人才降生的。长长的、母亲袖子上的白色流苏,垂到他的脸上。他是为了成为诗人才降生的。这句话像极了一个诅咒,如果他不再是诗人,那么他就什么都不再是,实际上,这也是他现在的处境。 就像一罐玻璃球被摇动起来,互相碰撞直到碎裂、直到粉碎那样,他在笑,咬紧牙关,肌肉颤抖地笑,那倒是很清脆,但和笑没有半点关系。从他到这里以后,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样的笑,这是一种疯病,一种歇斯底里,一种神经质,最好的治愈方法是——他感到身上的人停了一下,脸庞上本就灼热的地方今天第二次被外力殴打,打得他的脸偏向一边,耳朵和嘴角都流出血来。他想起走访农村看到的那些从沙皇时代保留下来的老婆子,她们会咯咯地笑,在骨头痛或者天下雨的时候。人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也只能笑了。 那是他熟悉的目光,严肃而冰冷,其中又不乏关切的目光。但他知道那目光后面什么都没有,就像他里面也什么都没有一样。得到一些肉,得到一些伤口,得到一些反应,但对方似乎心满意足。两个木偶在演木偶戏,这又让他笑起来,直到政委,啊,对,政委,舍科夫……他记不住对方的父称,也记不住对方的姓,所以最好还是叫政委。政委停止了动作,对他说:“从一数到十。” 这也很好笑,尤其是他俩还像榫卯结构一样连着的时候。于是他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零。九的后面是零,零的后面不存在任何数,有的只是虚无。 这时候,他才迟迟地感到痛苦。他毁了一个人,一个……好人,一个本来会站在他那边的人,一个坚定而自洽的人。如果他没有毁了对方,现在对方就不会正在插入他,而是……那没有趣味。他母亲的幽灵说,改变一个人才有趣味,你身边的人是黏土也就是诗的材料,捏塑黏土算什么呢?可是母亲,我已经无法写出诗了,诗人的特权不再生效——那么我只是毁了一个人,一个对我好的人,像往常一样。 那只手覆在了他的额上,男人的性器从他体内退出,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咬紧牙关,肌肉像被电击的青蛙。这不是会让人喜爱的姿态,但是他没有余裕再去玩任何花巧,如果连讨人喜欢都做不到,他还可以去死,有个小声音在心里对他说着。可是去死是多么困难啊,活着又是多么困难啊。现在他可以痛得弓起身子了,他感觉自己的内部像块有裂缝的果冻,正在被餐刀切得更碎、更碎。现在他可以呻吟出声了,也可能这是不被准许的,他还是不知道这里所有的规矩。但是没事,政委操他也可以随着心意来,他已经拜领了,也……雪地,厚厚的雪地,他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走进雪地,躺下,把自己埋起来……去死是多么困难啊,活着又是多么困难啊。他新添了一些淤青,那也是把手覆在他额上的这个男人给他的。 十。政委纠正道。 零。他说。 他看见政委抬起了手,那只手会破开他的皮肤,把底下的果酱发掘出来,就像发掘泉水,一个道理。你要打我了吗,他安静地想,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很吵。那只手只是把被子给他盖上,然后那只手的主人坐在木椅上,腰背不再挺直,像是个断了线的木偶。政委不再抽他的土烟叶了,他的土烟叶抽完了,现在他抽细瘦的香烟,所以也不必顾忌有没有病人。稍微睡一下,政委对他说,闭闭眼睛也行。他看着烟雾后男人眼底大片的青黑色,自动让出了半片床铺。他的身体又在颤抖了,它不想靠近眼前的这个男人,但它又想靠近,政委穿着衬衫躺在上面的时候,他的身体贴了上去。像哀号一样,政委发出了短促的,不明所以的声音,他不会哭,他不会哭的。但是他看见,一缕水痕掠过了那张严厉的,线条坚固的脸。从左到右,然后政委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你到底想怎么办?” 他怎么会知道呢。 “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人总得过生活。他说。 “我不该相信一个疯子。” 仿佛筋疲力尽了一样,严厉的男人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的。不会有人相信你。你也已经是一个疯子了。你和我一样。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吗? 但他只是说:“政委,别气馁。”活下去,然后,你不是可以随便从这个地狱里离开吗?你到底在痛苦什么,又在绝望什么? “我应该掐死你。”那个男人说。但你做了相反的事,你操了我。我虽然变成了这样,但至少还是讨你喜欢的。 于是他又笑了,这张床是松软的雪地,他可以和这个男人一起被雪埋没、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