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不明白,为什么家里多了一个人,母亲没有说,他也没有问。但是一直以来,家里都只有他和母亲,这个人是个男人,有金色的头发,和这个家里任何一个人都不像,他和母亲都是棕色的头发。
这个男人朝他笑,但他觉得对方很害怕,对方给了他一个毛绒玩具,和一束蓝色的花。他没有花瓶,母亲不喜欢花,所以蓝色的花一晚上就蔫掉了。毛绒玩具很软,但是抱着很奇怪,因为母亲看到以后会叹气,伊万不知道母亲看着这个不像任何动物的东西,到底在想什么。这个男人总是和母亲说话,他叫母亲“维托奇卡”,没有人这样叫他的母亲。而母亲,没有不喜欢花一样不喜欢这个男人,她陪他说话,在他哭的时候给他手绢,有时还会摸摸他的头。伊万感觉到微妙的嫉妒,因为母亲没有摸过他的头,一次都没有。
男人是个病人,病人需要照顾。母亲这样说。伊万不了解,“病人”到底是什么含义,他见过几次祖母,但那都是很小时候的事了,祖父逐渐不让他们进门,哪怕母亲拎着面包和肉也一样。所以他没有看见过病人,他感冒发烧的时候,母亲也只给他水和止痛片而已。尽管男人总是朝他笑,但是他不想接近这个人,对方会突然颤抖起来,会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会突然推开他的母亲——如果不是他赶紧上去扶,他的母亲会撞到桌子上的茶炊。而且对方总是缩在被子里哭,哭泣在这个家是不被允许的,如果伊万哭,母亲会把他塞进空荡荡的冰箱,直到他停止哭泣,那很冷。他不懂为什么男人的哭泣就可以被允许,可能因为这个人是病人,他和母亲不是病人。
母亲去上班的时候,只有他和男人在家,男人一般躺在沙发上,看着虚空,或者缩在被子里哭泣。伊万不安慰他,安慰他是母亲的事情,不是他的事情。伊万只是尽量无视这个人,在家里走来走去,踢木地板的缝隙,做数学题,咬铅笔头。等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他就坐在地上发呆。
“万尼亚,你今年多大了?”男人的声音很嘶哑,好像在地板上磨过,但是也很轻、很软,没有人这样和伊万说话。但伊万只能回答:“妈妈没有告诉我。”
“一、二、三、四……万尼亚,你四岁。”男人说。
那么伊万四岁,四岁和其他岁数有什么不一样呢?他不知道。
“万尼亚,你为什么没去幼儿园?”男人问。
“母亲希望我在家里做数学题。”
男人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又问:“妈妈希望你做什么呢?”
好奇怪,为什么伊万管棕色头发、表情严厉、总是沉默寡言的女人叫“母亲”,而男人却能自由地运用“妈妈”这种撒娇的称呼,而不受到任何惩罚?病人可以有这么多特权吗?那怎么样才能成为病人呢?
“母亲希望我做科学家。”伊万背诵得很熟练。
“万尼亚,你识字吗?”
“我识一些。”他说,“母亲说,当科学家要考大学,所以要识字。但是母亲讨厌字,她把爸爸的诗集都放到地下室了。”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哭笑不得:“万尼亚,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你爸爸呀。”
“你不能是我爸爸。”伊万回答得斩钉截铁,“你是我爸爸的话,我不能骂你。”
“为什么不能骂我呢?”
“因为我爸爸是个坏人,大家都这么说,幼儿园的人不愿意我过去,也是这么说。母亲买东西的时候买不到东西,卖东西的人也这么说。经常有穿制服的人来家里找东西,他们都这么说。但是你是个病人,我不能骂你。母亲说,可以当我没有爸爸,但是我很讨厌爸爸,因为爸爸总是让所有人不高兴。”
男人的声音停止了,他整个人静止了,然后伊万看见,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走路走得不好,需要扶着墙,有绷带和紫药水的气味传了过来,还有陈腐的棉布的气味。男人很高,但是很瘦,他穿的衬衫晃来晃去的。他走进厨房,拿了一把刀,不是切菜的刀,是切肉的刀。母亲力气小,所以切肉的刀比较轻,也更锋利。他拿着刀,轻一脚重一脚地走了过来,把刀刃架在了伊万的脖子上。他的表情像在哭,也像在笑,更多的伊万看不出来。伊万没有害怕,因为母亲也经常做这样的事。
“万尼亚,我犯了一个错误。”男人说,“我想要孩子,所以维托奇卡给了我两个……一个孩子,这影响了她的前途。我做得……很不对,我应该阻止她。”
伊万安静地听着。
“万尼亚,你做不了科学家,你政治审查过不了关,你也不可能上大学……维托奇卡,维托奇卡……有点偏执了,这也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们……”
伊万听不太懂,但还是保持安静。保持安静是他应该做的事情。那把刀一直在抖,稍微划破了他的脖子,不过没有很疼。
“万尼亚,你愿意去死吗?我没法带你离开,你长得和维托奇卡太像……我会离开,这样她虽然会伤心,但……你看,你毕竟才四岁,我毕竟才回来一星期……我想已经足够了她会走出来……”
死是什么?死就是离开这座房子?伊万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死是坏事吗?因为这个男人又在哭了。但是这个问题,母亲也问过他,所以虽然不知道死是什么,但伊万可以回答。
“不,我要成为很了不起的科学家,做出很了不起的发明,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如果你是我爸爸的话,我也会让你幸福的,所以你再等一下。”
就像有魔法的咒语一样,伊万刚说完,男人的刀就掉在地上。趁男人发呆的时候,他捡起刀,洗干净,踮起脚把刀放回了原来的地方。男人朝他笑,那个笑像哭,他说:“你真不愧是你妈妈的孩子。”是这样吗,母亲也经常说他像爸爸,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更像谁。
他被抱住了,男人抖得很厉害,让他感觉对方不太好。但是男人的怀抱很温暖,虽然有点硌得慌。男人努力地挤出一些故事的碎片,高塔和公主,魔法师和森林,龙和少女,天鹅和梦。男人讲得很糟糕,断断续续,夹杂着突然的切换,和突然的哭泣,但伊万还是挺高兴听的,他没有一本自己的故事书。如果男人一直讲故事给他听,那他也愿意认他做自己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