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她们的脚下,她们身上的托加隐没在云雾中,黑色的披风垂下来,上面点缀的珍珠有如星辰。我站在命运三女神的脚下,克洛托手持纺锤,纺出生命之线;拉克西斯手持测量杆,测量生命线的长度,阿特洛波斯手持剪刀,负责剪断生命之线,它们都是黄金的,但没有人真正看到过,我只听到了她们的声音,她们的声音如同雷鸣,三个女神同时说:“冒险者们啊,献出四条命运丝线,用来纺织成禁锢塔尔塔罗斯大门的锁链!被献出的命运将永远被剪去,请谨慎思量!”我和我的同伴们面面相觑,我知道这意味着献出自己的未来,和自己的灵魂。

  我的“影子”,一直纠缠着我的,我的另一半身躯、生命、灵魂,你多想除去我,我又多想除去你啊。我们就好像两株互相纠缠的菟丝子,不停地彼此缠绕,努力地把根往深里扎,好夺取更多的养分。最后农人试图把我们分开的时候,却发现我们早已长在一起,互相纠缠的部分变成了坚硬的木质,互相刺伤的部分也长出老茧一样的、坚硬的皮,我们就是如此共存至今。我做好了每个晚上无法安眠的准备,我做好了一辈子和你打斗的准备,但你瞧,现在是个多好的机会啊,和一般的凡人不同,我有两个灵魂,两个生命。如果我献出你,我就能摆脱你,如果我摆脱你,我就彻彻底底地成为了我自己。

  这是个好机会,它很有诱惑力。

  但我却开始犹豫不决。

  我的“影子”啊,你没告诉我的事比告诉了我的事要多上很多,现在我想问你,我消失了以后你会做什么?如果回到最初的开始,你还会许下那个愿望吗?

  我看到一棵古老的橡树,它的上面住满了鸟儿,松鼠灵敏地钻进树洞,蟋蟀和螽斯在树根下鸣叫。它的绿荫覆盖了洒满阳光的草坪,虽然时值盛夏,但在那下面一点也不热。一个羊蹄人青年正吹着叶笛,吹得断断续续,似乎有什么心事。那就是你吗,那就是我吗?我们看起来比现在要年轻些,头发也没有这么长,更加蓬松。你扬起头,对那些古老的神祇说:

  “神啊,请听我的所愿。鸟儿有友伴,松鼠有家庭,就连蟋蟀和螽斯都唱着求爱的曲子。为什么我却孤独一人呢?我孤独了很久,我要始终孤独下去吗?为什么我没有一个友伴、一个亲人呢?”

  “神啊,请敬听我的所愿。我祈求一个同伴、一个朋友,一个能与我共享快乐,也能与我分担忧愁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在我的身畔。这就是我全部的愿望了,我愿意为它付出一切。”

  这原本只是一个孤独者的絮语,不会传达到神明那里,愿望也不会得以实现,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一个身披优雅长袍的人形生物来到了你的身边,祂戴着黄金制成的面具,那就是大名鼎鼎,也臭名昭著的欺瞒神斐纳克。

  祂用柔和的声音说:“为了一个慰藉你孤独的人,为了一个与你做朋友的人,你愿意付出一切?”

  你犹豫了一下,坚定地点了点头,于是,我从这个世界上诞生。如果我是一根嫁接的枝条,你就是给这根枝条提供养分的母树,后来我长成了一棵树,而你变成了树的影子,世界上的事常常是这样的。斐纳克喜欢见到亲友背叛、兄弟反目的戏码,所以祂才给予我一个灵魂,并对我们投以青睐。坦林,坦林,你是个傻瓜呀,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明明你只要走出那块草坪,总能找到说知心话的人,你是一个好人,好人总有好人做朋友,看看你现在!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你的声音很小,如同空气中无形的细丝,我几乎看到你习惯性地摸摸那双银白色的角,那是你感到不安时的小动作,你回答:我不知道,也许我会大哭一场,然后再慢慢想以后的事。嗯,我还会……我还会许下同一个愿望的。

  我是你的朋友吗?你要为我而哭泣,而且还是“大哭一场”?你还会许下同一个愿望吗?你仍然希望我的诞生,即便这给你造成了许多的痛苦?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但是,总会有一个两全的方法,我相信……我相信会有……

  人在情急的时候总是容易出错,我就这样念出了错误的祷词,从献出你我各一半的灵魂和生命,变成了献出我一个人的灵魂和生命。我本想与你融合,就像两半果实合二为一,不过这样也不坏。我看到一根半透明的、闪着金光的丝线被逐渐绕在纺锤上,我也一点点在光芒中消散,同伴们惊讶地看着我,是呀,毕竟我不是那种勇猛而无脑的,喜欢做英雄的人。

  但是这样也不坏,我的“影子”,坦林,这样你就有许多朋友了。你永远也不会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