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都以为冥河是很窄小的,毕竟越是窄小的河流就越湍急,也越考验摆渡人的技术,我以为它是很黑的,透不出一点影子,也看不到水底的景色。我以为冥河的岸边是极其荒凉的,有白骨色的石滩,和火烧灼的痕迹。但是等我来到冥河的终点时,我发现事情不是这样的。冥河比我想得要宽广许多,宛如一望无际的海洋,时不时发出波浪击打岸边石头的声音。黑色的水里有闪闪的光点,如同夜空中的满天星辰,水像虚幻的雾气一样包裹着它们。冥河旁边的岸上甚至是有植物的,深红色的长草铺满了白色的地面。而在道路的尽头,在长草的尽头,我发现了,你。我。坦林。

  你朝我望了过来,你还穿着战斗时的衣服——那身完好的,契术师的衣服,而我穿着相同的衣服,胸前和腹部都有巨大的豁口,毕竟我是在塔尔塔罗斯战死的诸多冒险者之一。我站在这里等你已经等了很久,有时候我觉得你一定会来,有时候我觉得你不会来了,毕竟你已经把自己的灵魂,凝成丝线献给了命运女神。但是大多数时候我知道你会来,就是知道,我们相处了那么久,撕扯了那么久,锻炼出了我一点与你心有灵犀的能力。你茫然地四处张望,好像没有看到我,好像一个孩子、一个盲人。于是我喊出了你的名字。

  从我召唤出你以来,我们头一次像真正的朋友一样,肩膀挨着肩膀,坐在柔软的长草上。我们看着卡戎的摆渡船来了又去,你递给我一枚陈旧的、作为船资的硬币,我收下了。他们没有给你办葬礼,因为我还活着,你手里的银币,是我在夜里,在你的衣冠冢处悄悄埋下的。你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你只是说:“……在那以后,你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我吃到了头一次吃到的东西,和做你影子的时候不一样,我能尝到它们的味道,有些好吃,有些不好吃,但我都很喜欢。我喝到了头一次喝到的酒,不是麦酒,而是蒸馏酒,我直接栽倒在桌子上,被你们的吟游诗人嘲笑到如今——嘲笑到我战死为止。我有了同伴、有了朋友,我和他们一起欢笑、一起作战、一起哭泣。我度过了短暂但充实的人生,我感觉很满意。”

  我看着你微笑着说出这些话,已经不跳动的心脏感觉发闷,你和我一样,都很会享受生活,那你为什么要继续战斗,而不是找一个喜欢的地方安歇?但我知道,问你这个问题是得不到答案的。我只是动了动,抱着膝盖,对你说:

  “这里没有太阳,我也看不见你在做什么,我孤独一人,在这里漫无边际地游荡。摆渡人曾经很多次喊过我上船,我手里也有你给我的银币,但我没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在等谁。也许是等你吧,因为你来到这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无法离开这里,但我知道你会找到我,因为我们一起待了那么久。”

  我抛起银币,又把它灵巧地接住。“做流浪儿和做契术师很不一样吧,有很多东西你应付不来吧,真想看看你出丑的样子,不过也没有那么想看,毕竟用的是我的脸。你呢?你觉得这个世界,是你想看到的世界吗?”

  我看着你,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我见过许多人情冷暖,但之前我从未参与进去,我是一个流浪儿,一个旅行者。现在我知道了,人的心可以非常纯洁,人的心也可以非常污秽,污秽和纯洁可以并存。人是非常复杂的,我搞不懂,为什么有些人没有利益也会背叛,为什么有些人为了感情不顾一切,又为什么有些人突然就失去了勇气。但我只是说:“我喜欢这个世界,我从未想象过,这个世界是如此地丰富,有很多好的地方,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我都见过了、尝到了。这个世界是我想看的世界,谢谢你……谢谢你当初的犹豫。”

  “我也不想犹豫的,我就应该把你献祭掉,然后在这个世界上无拘无束地享乐。我还有很多美酒没喝过,很多美景没看过呢。”说出口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在嘴硬。我,和你,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我们的关系,而你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就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似的。我们肩并着肩坐在岸边,风吹动红色的长草,发出柔软的沙沙声。我们还有很多话可以谈,在没有时间的这个地方,用不着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