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电影的时候,我用柯达相机。用的是“1美元布朗尼”,你没有见过。黑色的,四方的一个盒子,黄麻纸加木头粘起来的,外面是仿皮革质感。背面……背面有个带红色玻璃的小窗。不太会卡胶卷。
嗯,我有钱,很多的钱。我用这个便宜的盒子拍,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们经常翻越栏杆,在墓地、下水道……还有……还有……我记不起来了,还有废弃医院吧。我们拍摄病态的情色影片,我是导演编剧和摄影,李是服化道,加唯一的演员。晚上我们在卫生间里,用辣椒和蜂蜜调一桶一桶的假血浆,见过真正的血以后,我才知道那种……调得太红了,但是当时我不知道,李也不知道。我们讨论着……讨论着一切,我们想要拍出厉害的电影,得到一座奖杯。什么奖杯都好。我们可以整晚上整晚上的把注射器扭歪、制作绑带和活扣,还有拿纸壳子糊道具。
李是个健谈的人,长得很端正,有男子气。他的眉毛就像毛笔一样,会出锋。他的眼睫毛又浓又黑,嘴唇平坦,轮廓线是方折线。他剪精短的头发,每次要他扮作女子,都得费好大一番力。他经常笑着嗔怪我,说该扮作女子的人在相机后面藏着,我说,Mon Dieu, mon Dieu !你来拍都对不上焦。我们总是学法国人讲话,那时我们觉得很新奇。
亲爱的,我很高兴,你没有费心去搞一套花魁的衣服。在日本,应该……很容易搞到,我不知道,我没有……我……啊,肠子,你拿着我的肠子,那时候,很多人搭讪我,我说,你们可以拿肠子上吊。Un être humain a des intestins assez longs pour se pendre avec.它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红,真是奇异。不是,我说到哪里?花魁的衣服,是的,我们花了很久,给木板刷上黑色的油漆,然后做了一双高齿木屐。它承载不了李的重量,哗啦塌了,我们又再做。我们找华丽的丝绸,缝、卷起来……所幸颜色并不重要,因为我们拍的是黑白胶卷。
我很高兴……你,现在……毁不了我的脸,你想羞辱我,就得留着我的脸。你说它会腐烂会泡坏,没有关系……亲爱的,没有关系。我在给你讲故事吗?你在复仇吗?这都可以……你都可以……你现在不掏空我的内脏,是还想听我说话吗?你要给我的尸体……穿上什么?哈哈……哈哈哈!我在笑,对,因为那双高齿木屐,李最后还是穿不上,他太重了,他的骨架是方的,你掰断了我的骨头拿在手里,它们很轻吗?还是因为铅变重了?嗯,所以我教了他,对,你很聪明……那个相机太简陋了,根本没有对焦功能,只要在五或者六米外拍,就能保证基本的清楚……
那时候我把头发扎成发髻,用一个鸭嘴夹松松地夹住,我把头发放下来,它们到腰那么长。我拿最白的粉底涂白了脸,用炭笔描了眉毛,用深色口红化了唇妆。我穿上花魁的衣服,它是散乱的,像纱做的窗帘一样,到处都用别针固定。我坐在废弃医院的手术床上,坐在无影灯的惨白光线底下,是的……我们修好了一盏无影灯。李把一瓶精液浇到我的头上,那是我们找人收集的……这是羞辱吗?这是先锋吗?事到如今已经完全无关紧要。然后蜂蜜、辣椒粉和胶水倒了下来,是的,我是一个重伤濒死的花魁……你只是在套衣服吗,你想让我看起来是什么样呢,你说你不在乎有没有羞辱到我,因为这种事是活人定不是死人定……哈哈,是这样的,啊……从来到这里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的……
我们当然没有拍完。很多时候我会想,年轻的时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时间,对,我被叫回来了,八千代家很仁慈,对我这样的人也一视同仁,八千代家染黑了一切又吞食了一切!哈哈!夕纪!八千代夕纪!它将来也会拆吃你的骨头!就像你在这里拆我的骨头一样!你要当家主……你当然、当然是可以当的,然后……
我诅咒你,八千代夕纪。Je te souhaite de crever comme un chien……你让我像婊子一样死,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你会死得比我更惨。我给你的咒缚……总有一天会消磨尽你的神智,你会像狗一样惨死。
嗯,你不说话,你总是这样,你对我什么话也不说……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没事……所有人都可以瞧不起我,没有规定你不能……我来开头,我来收尾……很公平,对吧……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所以,收尾要快,对吧……
那卷胶卷,李送回柯达公司洗出来了。在他进行革命运动的时候寄给了我。他想和我通信,我拒绝了。后来他死了,死在监狱里。
我想这是一个很适合的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