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出沙沙声。

  树林是海洋。

  我失明了但是树干上都是眼睛所以我有无数的眼睛,无数的眼睛可以阅读无数的书籍,书籍是死去的树木,油墨是死去的石头,树木和石头一起组成了他的姓氏,中间夹杂着人的痕迹但是又回归木头。白桦树林里有很多带眼睛的树,如果他是个欧洲人应该会从小被教育这是树的节疤,树每年会掉落一些树枝所以形成眼睛,黑色的描了眼线的涂了阴影的并不是真正的眼睛。人也有年轮和节疤但是大多数人无视了它们,有时他看书看太久之后抬起头会看见人皮肤上的节疤人身体里的年轮,人的身体里果核一样埋藏着小小的死,树把它们扩大。

  让我们来谈谈眼动周期,或者准确一点:眼动日节律,出现在睡眠中。睡眠中的眼动周期,指的就是闭眼后眼球快速来回移动的阶段,它每90分钟左右会随着睡眠周期出现一次。后半夜越来越长,眼动更密集,人们更容易记住梦。

  让我们来谈谈芥子气,它很古老了,和番茄豆子餐盒,和罐头布朗尼蛋糕,和左宗棠鸡一样,都是些老东西。一战的时候,芥子气让很多人眼瞎,有些文人和画家做了些事情,所以我们有了一些油画一些速写和一些文章。他摄入文章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像小孩吃饼,认真得让他人自惭形秽但,他做梦,梦里有战壕、芥子气和炸弹,有会炸膛的自动手枪,有沾了泥土的午餐肉。他的眼睛瞎了,他不能阅读。所幸书籍是迷宫,言语是迷宫,通天塔或许存在而天堂是图书馆的模样,其中的图书管理员正慢慢失去视力。人不能再读书的因素有很多,最重要的就是失明。

  如果天堂是图书馆,如果图书馆是迷宫,那么盲目痴愚地不停摄入文字就是在走接近神的路径,树冠羞避,指树冠和树冠之间让出缝隙,一般发生在同种树之间,但……他抬起头,看到裂谷和山峦,天空像地图,地面是天空的倒映。天空和地面,地面和天空,东非大裂谷也许正潜藏在树叶间。树林是迷宫,树林是海,树林允许他进入于是他进入,树林又何尝不是图书馆呢只要他想的话,在这里听不见战争的声音因为树遮挡住了一切,那只黄绿色的坏眼球掉下来掉进泥土中融化如同雪糕在水泥路面上融化。然后他看见了。

  树林允许他进入。

  树林取走损坏之物、昨日之物、失却之物,且永不偿还。

  树林有太多只眼睛以至于让人感到眩晕。他的体内发出沙沙声仿佛千百万叶片被风吹动。另一只眼睛因光致盲。他看见了神的千万种样貌之一。

  在眼球活动的时候,大脑也在活动。梦总是分配在特殊的脑区。但是没有观察者所以梦不存在,芥子气和白桦树林和有些皱的床单三位一体,于是他在黑暗中走得更深。

  树林允许他进入。

  树林包裹了他。

  树林让他做梦。

  一切或许在最终合一。他对人们说。

  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