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道長的貴人們·齊信家女眷事


藤原為光與兩任正妻生了七男五女,以一條朝四納言筆頭藤原齊信最為人熟知,但他們家對朝中時局最有影響力的卻是齊信的妹妹們。以二妹之死為誘因,藤原道兼哄騙花山天皇出家,其父兼家借繼任外孫一條天皇一躍成為攝政,連帶包括道長在內的幾個兒子在仕途上極速飛昇;三妹和四妹又作為長德之變的誘因,讓道長的政敵伊周失去和他競爭的機會,此後道長穩固地佔據着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直到去世,和兒子賴通將攝關政治推到頂峰。毫不誇張地說,齊信的妹妹們就是道長最該感謝的貴人們之一。 「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一首薛寶釵的『柳絮詞』送給道長(鼓掌) 然而這些女性卻是被他者化的,作為改變時局的關鍵被動地捨己為人,後世對她們的個人生平只知一鳞半爪,甚至這一鳞半爪也未必是事實。


三妹是怎麼“嫁”給源雅信的?

『尊卑分脈』記載三妹是源雅信室,但是根據雙方的年齡和地位,會發現這樁婚配就算從政治聯姻的邏輯上考慮也是說不通的。 源雅信生於920年,而三妹生年應該在970~976年之間(忯子生於969年),也就是說源雅信比三妹起碼大50歲。雖然在平安時代年齡差距較大的保護人制婚姻也屬平常,比如『源氏物語』就寫過朱雀院要出家,思來想去把最疼愛又無母方後援的女三宮託付給光源氏照顧,就是典型的保護人制婚姻;但是光源氏娶女三宮時40歲,起碼還有生育能力(雖然女三宮生的孩子也不是他的)且子嗣稀薄,名下男丁只有故去正妻葵之上所生夕霧一人,而三妹出嫁最起碼要12歲吧,按970年生來算那就是982年,那時源雅信已是62歲高齡,就算按現代人的壽命標準也是老年人了,在那個時代隨時可能入土,也基本上可以判定很難和三妹有子嗣了。才10+的大納言之女初嫁嫁給大50歲以上的丈夫,雖說是左大臣但正妻健在,子嗣八男四女且全部成年,為光又不傻,也不是那種需要獻女兒謀官職的中下級貴族,他到底能圖到什麼?要和左大臣家政治聯姻,像道長和倫子那樣的結合才說得通,三妹要嫁,也該選源雅信在987年出家的兩個兒子之一才對(雖說要是真選了也是投資失敗血本無歸…… 984年花山天皇即位,同年忯子入內(雖然翌年7月孕中死去),說明為光多少也有點覬覦攝政之位的小心思,當然他應該料想不到在不久的將來會是御堂流一家獨大,霸着后位不放。女兒這樣的稀缺資源,以為光的身份和地位,留着入內才是最優解,嫁給源雅信?為光怕不是失心風了吧?

『日本紀略』長德二(996)年1月16日

十六日、丁巳、女踏歌、 今夜、花山法皇密幸故太政大臣·恒德公為光家之間,內大臣伊周并中納言隆家從人等、奉射法皇御在所、

『栄花物語』卷四 見はてぬ夢

かの殿為光の女君たちは鷹司なる所にぞ住み給ふに、内大臣殿伊周、忍びつつおはし通ひけり。 寝殿の上とは三の君をぞ聞こえける。御かたちも心もやむごとなうおはすとて、父大臣いみじうかしづき奉り給ひき。女子はかたちをこそといふことにてぞ、かしづき聞こえ給ひける。その寝殿の御方に、内大臣殿は通ひ給ひけるになむありける。 かかるほどに、花山院、この四の君の御もとに御文など奉り給ひ、気色だたせ給ひけれど、けしからぬこととて聞き入れ給はざりければ、たびたび御みづからおはしましつつ、今めかしうもてなさせ給ひけることを、内大臣殿は、よも四の君にはあらじ、この三の君のことならむと推しはかり思いて、わが御はらからの中納言隆家に、「このことこそやすからずおぼゆれ。いかがすべき」と聞こえ給へば、 「いで、ただおのれにあづけ給へれ。いとやすきこと」とて、さるべき人、二、三人具し給ひて、この院の鷹司殿より、月いと明きに、御馬にて帰らせ給ひけるを、おどし聞こえむと思しおきてけるものは、弓矢といふものしてとかくし給ひければ、御衣の袖より矢は通りにけり。 さこそいみじう雄々しうおはします院なれど、こと限りおはしませば、いかでかは恐ろしと思さざらむ。 いとわりなういみじと思し召して、院に帰らせ給ひて、ものもおぼえさせ給はでぞおはしましける。 これを公にも殿にもいとよう申させ給ひつべけれど、ことざまのもとよりよからぬことの起こりなれば、恥づかしう思されて、このこと散らさじ、後代の恥なりと忍ばせ給ひけれど、殿にも公にも聞こし召して、大方この頃の人の口に入りたることは、これになむありける。 「太上天皇は世にもめでたきものにおはしませど、この院の御心おきての重りかならずおはしませばこそあれ。さはありながら、いといとかたじけなく恐ろしきことなれば、このこと、かく音なくてはよもやまじ」と世人言ひ思ひたり

引發長德之變的內情究竟如何不見正史記載,只知道伊周隆家和花山法皇大晚上在故一條太政大臣家附近鬥亂。『榮花物語』說是伊周誤會有人和自己同時看中為光三女,就叫上弟弟隆家給對方一點教訓,卻不知此人居然是花山院。又說花山院是為了見為光四女而來,鬧了個大烏龍。『榮花物語』在細節方面凡能和當時的公卿日記做對照,則必有出入(例如鬥亂地點說在鷹司殿附近,但『小右記』和『日本紀略』則說在為光家附近),因此在細節上無法以它為準,但這一段從之後各方的反應來綜合考慮(譬如花山院一個出家之人還沉迷風月之事引發鬥亂,實在是很不體面,故而保持緘默),長德之變的內情也許是這本書為數不多貼近史實的描寫。 990年藤原兼家去世,攝政之位由長子道隆繼承,為了女兒定子能得一條天皇專寵,其他公卿之女都不得入內,這一狀況一直持續到長德之變後中關白家開始沒落為止。992年為光去世,女兒們失去靠山,就算入內也未必有出頭之日,雖然伊周已有正妻,但他作為攝政之子昇官速度如坐火箭,一時間前途無量,也可能已經是三妹當下的最佳選擇了。花山院素有好色之名,伊周又春風得意,年輕張狂不可一世,爭風吃醋鬧到當街鬥毆也是很有可能的。

『小右記』長德二(986)年1月16日

十六日、丁巳、參内、依右府道長命、擬行女叙位位記請印事、先入眼位記於右府直廬、此間日漸暮、慾及御出、仍令申事由於右府、停請印事、明日可行也、申刻出御、□□右大臣為内弁、節会如恒、但右大將顕光□□□返授盞後、又止拜礼、大失礼也、諸卿側目、□□□□□終事了、見參上達部、右大臣、□□□□□顕・公、中納言三人時・懐忠・余、参議五人安・惟・公・誠・俊、□□□□□□在国歸家之後、右府消息云、花山法皇……(『三条西家重書古文書』補:花山法皇、内大臣伊周・中納言隆家相遇故一条太政大臣家、有闘乱事、御童子二人殺害、取首持去云々)

正月十六宮中按慣例舉行女踏歌節會,地點在紫宸殿(樂班舞妓在校書殿南端面東獻藝)。從『小右記』的描述來看,天皇在申刻(15~17時)出御,此前日漸暮,再考慮冬季太陽下山的時間,節會大約在17~19時開始,具體何時結束不太清楚,按常理考慮應該不至於通宵達旦,可能在21~23時?節會結束後衆人各回各家,實資歸家之後,道長命人傳來消息,說在為光家發生了鬥亂事。也就是說實資剛到家不久,伊周隆家和花山院發生衝突的消息就由道長的僕從傳來了,鬥亂發生在節會結束實資回家的這段時間。這就產生了道長如何能在第一時間知道消息的疑問,也因此,『小右記』這裏的描述似乎就成了道長設計構陷伊周隆家奉射花山院的間接證據。

但是從地圖上看,小野宮(實資家)位於中京,實資從內裏回家應向東南方走,可能走待賢門(或郁芳門)出大內裏;土御門殿(道長家)位於上京,道長從內裏回家應向東北方走,可能走上東門出大內裏(若道長是回一條邸也是同樣路線),而上東門離為光家非常近。再參考花山住所和伊周家的位置,鬥亂很可能發生在正親町小路和土御門大路之間靠近為光家的地方。也就是說存在這樣一種可能性:花山院和伊周不約而同在為光家門口相遇,發生鬥亂,而此時正好節會結束,道長回家路過附近,憑運氣親臨現場吃到了第一手驚天大瓜(實資因為小野宮的位置錯過大瓜必然很扼腕吧……) 雖然道長正好路過也很巧,但和差人暗中構陷伊周隆家奉射花山院相比(又要放消息讓伊周誤會,又要買通伊周身邊人煽動伊周動手鬥毆,又要身邊人暗中偷偷下手殺花山院小童二人,如此種種),難度和不可控因素要小太多了。退一步說,為光家離大內裏的宿值所非常近,大晚上在上東門附近聚衆鬥毆驚動了大內裏的警衛也未可知,警衛連忙報告身為右大臣的道長(此時沒有左大臣)也屬正常工作流程。 『源氏物語』【第四十四帖 竹河】中寫過男踏歌節會,說踏歌人在宮中表演完又赴冷泉院,看上去有點像現代的續攤二次會,料想女踏歌的情況也應該差不多。伊周和道長不合,不去參加宮中節會,而是選擇自己攢局開party也是很有可能的,這也許解釋了伊周去找三妹為什麼隆家也跟着的原因(又或許隆家也來會情人,『尊卑分脈』記錄的隆家室中也有一人是為光女,說不定就是四妹五妹中的一人,但無法確認是否屬實),鬥亂可能和節會有關(放到現代就是開party引發血案,類似於喝得醉醺醺打架鬥毆在酒吧門口夜夜上演),但信息太少無法推斷。

齊信當時任藏人頭,在長德之變後升了參議,便有觀點認為齊信用自己的妹妹給道長納了投名狀才換了晉升。但是一條朝四納言除了源俊賢因為父親被貶的關係升參議較晚(35歲)之外,公任和行成升參議時年齡(26歲和29歲)都比齊信升參議時小(30歲),齊信的哥哥誠信更是早在25歲時就升參議了,論資歷論年齡論家庭背景,齊信在長德之變後升參議並不需要特別暗箱操作。況且用妹妹的名聲換取參議性價比也太低了,經此桃色事件,幾個妹妹都嫁不出去無法聯姻,對鞏固家族勢力百害而無一利,齊信如果有大局觀,就不會急功近利做這麼得不償失的事。 『光る君へ』中為了省去對女踏歌節會的交代,把鬥亂時間設定在天明前花山院歸家之時,又讓齊信通知道長鬥亂一事,但實際上齊信可能根本不住在為光的一條邸。

『権記』長徳四(998)年10月29日

廿九日、甲寅、巳剋就結政、 (行政事略) 次依召參院、仰云、年来御坐左大臣土御門家、亦月来御此一條、依有先例、慾給爵賞於大臣室家之由可奏、又給三位階如何、其由同加用意可洩申者、依不知御名、詣彼殿脫字案內、丞相命云、名倫子、元從五位上、 (法性寺座主更替事略) 院亦被仰云、猶罷彼家可仰者、仍詣彼殿、令右近權中將成信傳申北方、成信傳被悦申之由、又有祿物女装束一襲、亦參院、令啓仰了之由、近江介則忠示云、被補院別当者、即令啓慶由、一兩卿相被參、此夜遷御一條院依家主姫君沽却公行朝臣佐伯所買進也、直八千石云々、月来御坐左大臣道長一條第、大臣聊設酒饌、羞参入卿相以下、亦供御膳紫檀地台盤六基平中納言惟仲陪膳、殿上人傳供、又有御送物、御念珠筥余執之・御装束筥二合教忠朝臣・兼資朝臣執之・銀手洗・瑠璃水瓶為盛朝臣執之、又有大破子二懸各納錦・染絹等、戌二剋遷御、有新宅作法、余供御膳、今夜饗諸司儲之、有碁手、左大臣以下打攤之戯、事了各退出、 今日以前大僧都覺慶為天台座主、

東三條院詮子常年住在土御門殿(道長家),在998年10月29日終於正式遷居一條院,而一條院就是為光故居,佐伯公行從家主姬君手裏以八千石的價格買進後獻上給了詮子。在為光之前這座宅子原屬於藤原伊尹,他的女兒嫁給了為光,生了兩男三女,因此在為光去世之後,這座宅子的所有權應在伊尹女兒所生的孩子手上(又因為走婚制財產留在娘家,若有女兒則女兒比兒子優先繼承,從姬君手裏買進也佐證了這一點,這裏的姬君應該就是三妹),和異母所生的齊信沒有關係。唯一的變數是公信做了齊信的養子,通過這層養子關係或許齊信在這座宅子未賣出前仍有居住權?但無論如何齊信結婚後住在妻子家的可能性是最大的,長德之變這夜他住在三妹處目擊鬥亂的可能性是比較小的。

詮子遷居一條院應離佐伯公行獻上的時間不久,中間只隔了一兩個月,佐伯公行可能因此獲得了播磨介的任命(『權記』998年8月27日),但他何時買進一條院的時間未知。根據『小右記』在長德之變時仍稱故一條太政大臣家來看,三妹賣祖宅應該在長德之變後。伊周被貶大宰府,翌年3月被赦免,12月回京,以他的肚量,怕是不願意再去找三妹了。三妹指望不上伊周,另嫁他人也很困難,而齊信只是參議,同母的道信去世了,公信則剛剛進入仕途,怕是無人幫襯難以維持家計,只好賣掉祖宅,這樣看來賣宅時間也應該在998年。『大鏡』說三妹在鷹司殿出家為尼(三の御方は鷹司殿のうへとて尼になりておはします),三妹如果沒有早逝,出家的可能性還蠻高的(因為四妹五妹後來都出仕宮中,三妹如果沒有去世或出家,大概率也會出仕吧,卻看不見這樣的記述),但鷹司殿這個地點又是從何而來呢?

源倫子在道長死後開始被稱為鷹司殿,在可查的文字記錄中最早見於源經賴(倫子侄子)寫的『左經記』(1032年1月2日),此後鷹司殿也借指源倫子在鷹司的住所,從地圖上看離土御門殿只一牆之隔,大概是丈夫死後倫子就退居二線,在主宅旁另闢頤養天年之處。因此倫子的鷹司殿和『栄花物語』、『大鏡』所稱的鷹司殿,除了都挨着鷹司小路之外,應該毫無關聯;說到底,這兩本後世所著之書所說的鷹司殿的「殿」字可能只是種恭敬的說法,在當時或許只稱為鷹司宅或鷹司第。而平安時代因為各種避忌需要時不時更換住所,這就導致貴族們都似狡兔有三窟,為光可能本來在鷹司小路就有住宅。

『權記』長保三(1001)年7月22日

廿二日、辛卯、早朝參左府御宿所、歸宅之便同車公信少將、送鷹司宅、今夕亦參、

雖然無從知曉歷史上為光到底有沒有住所位於鷹司,但公信確實有一座鷹司宅,還是1001年行成送的(行成繼承了外祖父源保光的在京住宅),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如果公信將此處供三妹居住,那麼『大鏡』的記述就可能屬實。但此時離長德之變已經過去五年之久,我猜測『榮花物語』的成書年代恐怕比現在推斷的要晚上許多,才會因為不瞭解為光故居的買賣舊事而把長德之變的發生地點放在鷹司(『榮花物語』中不止一處有這樣的錯漏)。 『栄花物語』、『大鏡』雖然都說三妹住在鷹司殿,但都沒有提過三妹和源雅信有什麼關係;另一方面,倫子在道長去世後又活了二十多年,因此後世提到鷹司殿,下意識就會認為是指倫子的住宅。『尊卑分脈』大概就是這樣想當然了,認為三妹住的鷹司殿等於倫子的鷹司殿,那三妹要怎麼住到倫子家裏去呢?只能是嫁過去的吧?這大概就是為什麼過了兩百多年,三妹最終“嫁”給了源雅信,那時的人們也已經忘了曾經的走訪婚是怎樣一種居住狀態吧。


四妹究竟是不是道長妾?

實資曾經感慨過太政大臣及大納言的女兒們在父親死後出仕宮中很可憐,世人哀嘆(竊思、近代太政大臣及大納言已下息女、父薨後、皆以宦仕、世以為嗟、但父未死前宦仕、参議正光女藤原光子外未聞之事也、就中武衛者故式部卿宮為平親王子、謂其息女李部宮孫女、其寄尤尊、太可憐事也、依有所憚不答左右、末代卿相女子、為先祖可遺恥、武衛太愚、雖不貢献、可無重譴歟、縦雖有重科、有何事呼),但她們若不出仕,歷史上根本留不下她們的名字。

『御堂関白記』長和四(1015)年9月20日

廿日、丁卯、天晴、未時許參大內、人々参入着殿上座、兩三献後、賜上達部・殿上人祿、上達部大褂一重、大臣加綾細長、殿上人如常、女方絹二百疋如破子入物、御出晝御座、右大臣顯光依召參入御前、貢馬八疋、御送物笙・横笛・高麗笛等也、春宮大夫齊信・太皇太后宮大夫公任・皇太后宮大夫俊賢等取之、未賜祿前、被賞家子・家司等、正三位能信、他子皆依高位被賞一人、正四位下多米國平・橘為義、従四位上定頼、是中宮亮、従四位下菅原典雅・平重義、従五位上甘南備保資、従三位嬉子・隆子、是家子、正五位下儼子・穠子、是故一条太政大臣為光御女子等、教子藤原・時子藤原、是姫宮禎子內親王御乳母、亮子藤原・和子、是家人名人也、晝是等奏聞、給資業、下右大臣、被叙、須右大臣御前被行、而有所勞給、給下簿、其後以戌時出御、余・中宮大夫道綱・権大納言賴通・兼綱等候、其間甚不覺也、不記子細、着内裏又如此、不召上達部御前、於殿上給祿、次着宜陽殿并陣座、下宣旨、人々相引參東宮、御入子時、上達部・殿上人・供奉諸司・宮司・女官等皆給祿・饗等、着殿上座、巡献後、人々退間、雨下、行幸供奉諸司・女官等、賜禄・饗・屯物等、

四妹儼子和五妹穠子一起做了妍子的女房。『大鏡』說四妹在道長還未出家前為他生了個孩子,但母子俱亡;五妹則在現任皇后宮中侍奉(四の御方は今の入道殿の俗におはしましゝ折の御子うみてうせたまひにき。五の君は今の皇后宮にさぶらはせ給ふ)。

『小右記』長和五(1016)年1月21日

廿一日、丙寅、早朝資平來云、昨日左相道長府着仗座、被行直物事、其次有兩三召物、又云、春宮大夫事、以余消息申左府、命云、一日主上被仰云、右大將實資如何、奏可令問給之由、仍令問給歟、至固辭不可被成、又余所令奏㝡可然矣、先日伊有觸示具所存也者、 春宮大夫齊信卿妹亡、懐妊未産云々、參議公信同腹、

『小右記』長和五(1016)年1月23日

二十三日、戊辰、式今朝返奉、頗申達委曲由、有承諾気、參左相道長府、即奉謁、申被擬春宮大夫事、若推而被任、不可出仕之由申訖、大納言公任卿、中納言俊賢卿・教通卿参会、予暫彼是共清談、問春宮大夫妹亡事於教通卿、答云、似被秘者、隱喪有罪如何、服親人々御即位以前可出仕歟、不甘心事也、 從相府參内参着陣、迺㊟:「乃」的異體字參上殿上、中納言行成、參議道方・通任・朝經同候、内大臣公季參陣、可有申文云々、仍兩大弁道方・朝經着陣、行成卿云、輕服人々、此間出仕太不快事、一昨日春宮大夫參左府云、妹亡不覚、若有非常何為者、雖亡不覺由歟、相府云、此事左右難、可被申合彼是者、中納言俊賢在其座、行成卿云、見相府氣色似可祕藏、仍云、若被申假由、三相府有御服歟、又被点宣命之中納言實成又可着服歟、彼等出仕又不被出仕如何、俊賢卿云、春日行幸隱遠度藤原三位薨、何況此非神事者、此事太不便、然而依相府氣色所示也、令聞件事、法式不可用、今日相府云、廿七日可固関、而當御衰日、仍廿五日可行者、余不復陣座從南陣退出、 資平云、今日召左右近御馬乗近衛廿人、給疋絹、御譲位以前被賞云々、左相府不甘心云々、

『小右記』長和五(1016)年2月7日

七日、壬午、未明諷誦清水・廣隆寺・祇園、今日御即位後一條天皇、 (即位儀式略) 黃昏還御後房警蹕如初、左大將賴通以資平問云、可仰御綱事乎否、答云、不仰也、途中秉燭、御輿暫留土御門院西門外、神祇伯輔親大中臣朝臣獻御麻、頭中將資平傳取指入帷中兼承攝政命、傳取獻了、了御輿進入、其儀如恆、少納言鈴奏、攝政道長告勅答由、諸卿名謁、留守參議公信同稱公信妹服也、而依攝政氣色不着、不快事、今日扈從行幸之公卿、道綱·齊信妹服也、而不着、供奉、依攝政氣色也、世以不許·賴通、中納言俊賢·行成·懷平·教通·賴宗·經房、參議通任、非參議三位二人右中將能信、兵衛督憲定、今日右兵衛督於八省被聽昇殿御後、攝政乘車侯、於建禮門前下車云々、

而『小右記』說的是齊信的異母妹妹(和公信同母)懷着孕去世了,此時距離後一條天皇即位儀式只有兩周多的時間,按道理家人是需要服喪的。 行成和實資說起,穿着輕服(不戴重孝,但是能讓人看出在服喪)在喪期出仕實在很不合適,進而提到昨天齊信把妹妹去世的情況彙報給道長,說毫無徵兆猝不及防,問對於這種突發事件該怎麼辦?道長說此事左右為難,需要商議決定。行成當時看道長的臉色似乎想隱瞞,於是又問,如果直系親屬要請喪事假的話,那三位大臣是否也都需要服喪(此時左大臣道長右大臣顯光內大臣公季都是齊信妹妹的堂兄,同時從女係家譜來算道長和顯光還是齊信妹妹的舅舅)?負責宣命的實成也需要穿孝服嗎(齊信妹妹是實成的堂姑)?相關的人到底該不該在喪期出仕,這又要怎麼處理呢?俊賢也在場,就說春日行幸的時候隱瞞了藤原遠度(就是那個在『蜻蛉日記』裏向道綱母的養女突兀求婚的遠度,他在989年就去世了,虧俊賢還記得這種陳芝麻爛穀子,幫道長找補真拼啊……)去世的事情,何況即位也不是神事。這樣討論了一番,最後決定雖然隱瞞喪事不合適,但看道長的態度,還是按他的想法行事。於是在後一條天皇即位儀式時齊信公信沒有為妹妹穿喪服,實資認為這很不合適,世人不許。

首先公信的同母姐妹有三人,五妹穠子在這之後又出現在『小右記』、『御堂關白記』中,所以去世的這位不是在說她。公信生於977年,穠子生於979年,而實資又說「公信妹服」,說明去世的這位也比公信小,如果公信和穠子的出生年份無誤,那麼這位妹妹應該出生於978年,除非是雙生子的情況,基本上可以推定去世的是四妹儼子。 但是齊信公信看道長臉色沒有為儼子穿喪服,並不能推出儼子是道長妾的結論。道長的考慮雖然對死者有所輕慢,但朝中人都是親戚,一兩個人服喪就會帶動一大片人服喪,在寶貝外孫的即位儀式上場面確實會很不好看,很觸霉頭,可以理解道長為什麼決定隱瞞。把齊信稟報道長儼子去世,看道長臉色不服喪曲解為聽從夫家的指示,從而得出儼子是道長妾的錯誤結論,是完全忽略了後一條天皇即位這個大背景。又可能因為穠子確實是道長妾(穠子曾經嫁給大她19歲的伊予守源兼資,看來也很受長德之變的負面影響,源兼資在1002年去世了,她就成了寡婦,再後來應該是做了妍子女房才又成了道長的妾),就把儼子和穠子混為一談都當成是道長妾,雖然把姐妹一起娶了的操作在當時也蠻普遍的,但也無法就這樣推定儼子就是道長妾,而齊信在儼子去世的第二天才去彙報妹妹亡故這個行為,反而降低了儼子是道長妾的可能性,如果儼子懷的是道長的孩子,應該在當天就去彙報吧?彙報的重點也應該是你孩子死了,而不是該不該穿喪服上班吧?說到底又爲什麼需要齊信彙報呢?自己的妾自己不找人看着點嗎? 所以儼子究竟是不是道長妾呢?


齊信家女眷們的死產基因(?)

『小右記』寬和元(985)年7月18日

十八日、辛酉、依不淨疑、不參清水寺、 午時許弘徽殿女御藤大納言為光朝臣女忯子云々、此女御懐妊及七月云々、大納言妻藤原伊尹女卌九日滿來廿二日云々、頻有此事、天下之人可有恐思歟、

『小右記』長和五(1016)年1月21日

廿一日、丙寅、早朝資平來云、昨日左相道長府着仗座、被行直物事、其次有兩三召物、又云、春宮大夫事、以余消息申左府、命云、一日主上被仰云、右大將實資如何、奏可令問給之由、仍令問給歟、至固辭不可被成、又余所令奏㝡可然矣、先日伊有觸示具所存也者、 春宮大夫齊信卿妹亡、懐妊未産云々、參議公信同腹、

『小右記』長和五(1016)年4月24日

廿四日、丁酉、午剋許密々與小兒同車向狹敷、又西殿實資姊被見物、齋王日未入之間渡給、今日頗有次第違濫之事、須宮々走馬次有馬寮走馬、而列近衛府使前、次第使左馬助惟忠失歟、行事上並宰相先是、參攝政狹敷、騎兵不着熊皮行騰、皆着鹿皮行騰、近代如此、可謂式違式、近衛府使右少將兼房藤原・中宮使定頼、各従童六。着縑狩衣・袴、蓋依被制綾織物之類歟、未秉燭之前、從狭敷歸家、 攝政不被參賀茂、依有妊者云々、法住寺太相府藤原為光女懐妊、世号五君穠子、故兼資妻也、懐妊後已十六箇月、未聞之事也、件五君宦事者也、不足言、

『小右記』長和五(1016)年6月15日

十五日、丁亥、攝政不被参祇園、依五君穠子懐孕云々、懐妊已及十七八箇月云々、世以為恠、件五君故法住寺太相国藤原為光女也、故兼資妻也、

『御堂關白記』寛仁二(1018)年10月21日

庚戌、皇太后妍子後宮都給、召仰侍從中納言行成定之、以酉時行啓、從東門入御、同對南面階倚御車、車後女方二人侯、一人一條太政大臣藤原為光五娘穠子、一人土御門前御匣殿藤原正光女光子

齊信的同母妹忯子孕中突然去世,異母妹儼子也同樣在孕中突然去世,最古怪的還數五妹穠子,懷孕十七、八個月卻仍未見生產,這已經不是喜當爹那麼簡單,肚子得大着十一、二個月吧?這事奇得實資連記兩回,但也不知後續如何(實資啊!吃瓜怎麼不吃全啊!),總之道長和穠子名下並沒有多一個孩子出來。穠子倒是沒有因此去世,但也讓人不禁懷疑這肚子裏裝得到底是個娃還是別的什麼(想到『餓鬼草紙』那種肚子……),古代沒有b超,連帶着也讓人疑惑她的姐姐們到底是不是真在孕中身亡。為光這五個女兒能查到死因的全部都是死產,只有長女名下有一個兒子,但也不清楚她是不是因此難產而死,為光也許有什麼家族遺傳的基因缺陷也說不定。這種基因缺陷(?)似乎也經由齊信傳給了自己的女兒們,齊信的四個女兒名下都沒有子嗣。

『小右記』萬壽二(1025)年8月28~29日

二十八日、丁丑、早旦大外記頼隆云、今日故尚侍薨奏等事今朝關白曰、相當禅門御衰日、勅使到彼御寺、思慮可無便、明日可行、源・藤兩納言道方・朝任之間、宰相源宰相朝任者、亦云、明日降誕宮衰日云々、然而不可被忌歟、愚案、公家不可被尋避人々忌者也、 又云、去夜、新中納言長家大納言齊信女、平産七月云々、而兒亡、母不覺、為邪氣被取入、産婦母忽為尼。其後産婦僅蘇生。猶不可憑、父母悲泣者、侍従經任從大納言許来云、去夜丑時産、不幾兒死、即産婦母已立種々大願、父大納言誓云、一生間不食魚鳥、亦母為尼、此間蘇生、日来煩赤斑瘡、飲食不受、痢病發動、於今不休、産後無力尤甚、似可難存、侍醫忠明但波宿禰云、醫療無術、可祈神佛者、又云、左兵衛督公信肱有熱腫、法住寺僧都尋光背有腫物、忠明云、共可冷、就中尋光僧都頗重者、大納言云、悉病人、二人有病極辛事者、 (後略)

二十九日、戊寅、呼四位侍從經任、訪大納言齊信・新中納言長家、大納言報云、中納言長家室家重煩赤斑瘡、僅平愈、不經幾日未及其期七月産、臥赤瘡疾之以来、水漿不通、日夜為邪気被取入、不可敢存、悲歎之間、今有此消息者、經任云、痢病不止、万死一生、昨日阿闍梨平登有可行修法之約、而見危急、稱病退去、今朝心譽僧都・念覺律師乍立加持、一分無験、大納言忽作辭大納言状、以左兵衛督公信先令申禅門、奇恠事也、依邪氣言所辭退也云々、 (故尚侍嬉子贈位事略) 秉燭後人々云、新中納言室亡云々、宰相以随身信武令問四位侍從宅、帰来云、侍従向大納言許、侍従従者云、事已有實、從彼大納言家只今罷帰者、

齊信的一個女兒嫁給了道長的六男長家,同樣也是死於生產。她的情況是得了赤斑瘡(麻疹),可能是感染引發了早產,孩子七個月大,生下來就死了。產婦產後兒死不覺,如邪氣入侵,一直昏迷偶有清醒,但無力吃喝下瀉不止(這時候應該需要輸液吧……),醫生表示病得太嚴重救不了了,還是求神拜佛吧。於是找了阿闍梨平登,平登一看病成這樣,直接稱病溜了,又找了心譽僧都和念覺律師做法加持,一點用也沒有(………這不是廢話……)。齊信的老婆又是各種發願,又是出家為尼,而齊信則發誓「信男願一生吃素」,又忽然要辭大納言,跟中了邪一樣。但是哭天搶地也沒有用,第二天就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唉,讀着又慘又有點好笑……古人種種迷信行為現在看起來很荒誕,可是在醫療水平落後的當時除了大搞迷信還能做什麼呢? 就在齊信女兒去世前不久,道長的小女兒嬉子也在生下最後一個帶有御堂流血統的皇子(後來的後冷泉天皇)後去世了。這一年據說五妹穠子也去世了(但是我沒有查到出處),盛極必衰,隨着給道長帶來好運的齊信家女眷們的逝去,攝關家也開始走下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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