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2 蠱惑之路
和哈尼雅一起飛入聖浮里亞,他抱著《三界史》,放慢了翅膀舞動的速度:“父親,天界史裡我最喜歡的時代就是黃金時代,只可惜我是出生在黃金時代末期。”
黃金時代以路西法的墮落為標誌結束,迅速轉入了現在的白銀時代。哈尼雅未曾見過天界最繁榮時的模樣,可他比任何一顆寶石都要耀眼。
“那個時候天使比現在多很多,一來到聖浮里亞就可以看到滿天華麗的黃金馬車,漂亮的天馬獨角獸隊伍。而且當時有很多戰天使都沒墮落,創世日時,他們都喜歡在黑暗的空中放魔法球,再用武器將它激爆,滿天都是一條一條落下的光帶……”
哈尼雅滿目期待:“那一定很漂亮……如果我看到就好了。”
“會有那一天的。兒子,好好學習,天界的未來靠你們年輕人了。”
哈尼雅露出了有些怨懟的表情:“明明是天界最美麗的天使,還總是用這種老頭子的口氣說話。”
“比我好看的天使多了,只是你沒看到。”
“您是說以前的路西斐爾殿下嗎?”
路西斐爾,這名字真是又熟悉又陌生。斐爾是神賜的稱號,只有至高無上的大天使才有資格冠以這個後綴。有這個後綴的天使都此為榮,路西斐爾卻不然,他將自己的名字改為了路西法。他墮落以後,所有的史冊都把曾經在天堂的他改名為路西斐爾,以示他曾經的忠誠,也便於與現在的魔王路西法區分開。
所以,一個天使的年齡可以用他如何稱呼前任大天使長來判定。
想著路西法曾經的模樣,我低聲說:“是的,他是歷史上唯一擁有聖光六翼的天使,唯一擁有神六分之五力量的天使……唯一敢與神抗衡的天使。”
“我在書上看過他的畫像,是很漂亮,可我覺得他沒有您好看。”
我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小混球,不要主觀臆斷。他真人是很有氣勢的。”
“父親才是主觀臆斷,您以前肯定很崇拜他!”
這孩子很溫順,但是固執得像個小坦克。我搖搖頭:“我和他幾乎是不同時代的人,說不上誰崇拜誰。”
其實,又何止是崇拜。那個時候,他完完全全就是我的世界。
不遠處,高大的金屬欄圍著暗紅疊金的建築,寬而方的正廳後,有一座尖尖的塔頂伸出來。草坪修得整齊,一眼望去是綠油油的一片,上方飛了許多白鴿。敢在聖浮里亞修出這麼出格又異域風情建築的天使也就只有梅丹佐了。
我拉著哈尼雅,準備和他一起進入梅丹佐的住宅,卻看見拉斐爾垂目走過來。他金色的髮上披著薄紗,抬頭的一瞬,眼神有些驚慌:“米迦勒殿下……回來了?”
“時間有些長,不知道會不會被神責罰。”
“放心,他沒有生氣。”
“那就好。”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梅丹佐宅院裡面,“對了,你也來找梅丹佐?”
拉斐爾微笑著,嘴唇一如既往淡得接近無色:“是,我們只是商量關於派遣神族使者訪問魔界的事。”
“書店報刊上不是提到加百列出訪成功了麼,怎麼還要派遣使者?”
拉斐爾搖搖頭:“路西法待加百列很不錯,但是很快就趕她回來了。”
加百列的脾氣我很了解,不論平時再怎麼強悍,一到涉及政治的時刻會收斂得比拉斐爾還像天使。訪問魔界這種大事,她不可能怠慢。
我禁不住皺了眉:“其實,魔界應該根本不歡迎任何使者。魔族向來都以武力解決問題,只講戰場殺戮,不講政治外交。”
“接受外交訪問是路西法。他不是喜歡浪費時間的人,如果沒有任何目的,他不會接受神族訪問魔界。”
我想了想說:“我和梅丹佐談談。”
剛邁出兩步,拉斐爾就喊道:“殿下請等等。”
我回頭看著他。
拉斐爾看看門前的天使,又看看我:“殿下……”他頓了頓,又說:“這段時間去了人界?”
“對。”
“那,人界好玩麼?”
“人類的生活節奏很快。二十年可以發生很多事。”
有點奇怪。拉斐爾對人界的了解應該不比我少,而且他對這方面的問題從來都是喜歡自己去探索,怎麼突然想到問這種問題?
“有時間再和你說,我先回去找梅丹佐。”
剛進入梅丹佐的房間,就發現他裸著上半身伏在床上,猶菲勒在一旁伺候。他沒回頭,語氣有些不耐煩:“都說叫你走了,到底想怎樣?”
我挑挑眉:“看來梅丹佐殿下心情不怎麼樣,那我改天再來看你。”
梅丹佐猛地回頭,愣了愣,連衣服都沒披就直接衝下來,跑過來抱住我。
“你又在趕拉斐爾了……”話還沒說完,他的嘴就靠過來,我忙推開他,“慢著,我有事要問你,唔……哈尼雅在啊!”我把他的手從我褲子上扯下來,回頭看看哈尼雅,哈尼雅反而替梅丹佐委屈起來了:“父親,天父很想你。”為了區別我和梅丹佐,他叫梅丹佐天父。
梅丹佐緊抱住我:“下次再和你吵架,我就變成包子。”
我有些茫然:“我們……吵架了?為什麼?”
“你不記得了?”梅丹佐輕嘆一聲,摸摸我的頭,“記不住最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想想也該不是什麼大事,我就沒再追問。
“聽說加百列被魔族趕回來了。”我把他的被子往旁邊堆了堆,靠在床頭,“原因?”
梅丹佐把衣服披上,開始招呼人替我弄東西吃,又跑回來坐我旁邊:“加百列自己都不清楚,她說路西法根本就沒見過她幾次,態度很傲慢。”
“我真不理解魔王陛下在想什麼。”猶菲勒在一旁女傭般端茶送水,叨唸道,“今天米迦勒殿下回來了,大家聽說消息後都指望你去訪問魔界……”
梅丹佐:“不行,這種事怎麼可以勞煩小米迦勒親自出馬?”
哈尼雅:“可是,如果不拿出一些誠意來,魔族會繼續攻打天界的吧?到時候會有更多無辜的低級天使變成犧牲品。”
“這一點大家應該都有考慮到。但我確實不適合。”我靠在床頭隨意翻著報紙,頭也不抬地說,“路西法的行事作風沒你們想的那麼神秘。他雖然趕走了加百列,但給了她訪問的機會又沒找茬,不就是擺明了還有商榷餘地麼。他自己心裡也應該清楚,魔族就只能在第一天第二天欺負欺負雙翼天使。空戰這東西,他們並不擅長。如果他讓那些見光死的大惡魔騎著患高空缺氧症的孱弱黑龍飛上來,哈尼雅,你帶個軍隊都可以讓他們全軍覆沒。”
哈尼雅眼中明顯寫了不相信,但還是不由得挺了挺背脊。
梅丹佐聳聳肩:“小米迦勒,低估路西法的實力遲早會吃虧。”
我終於把眼睛從報紙裡抬起來:“你總不能指望我跑到魔界去對他低聲下氣地講和,乞求他放過我們,再倒貼一筆天文數字的賠償金。”
“哈哈,說的也是,你離魔界越遠越好,免得像在人界那樣,交很多女朋友卻被她們甩了。”
“泡妞這方面,我確實比不過你。”我摘掉一隻手的白手套。
“那是,你該很崇拜我。”
“是,我很崇拜你。為了表示我對你的崇拜……”我垂下頭,用戴著手套的手壓住他的手 腕,小聲在他耳邊說道,“我決定今天讓你在下面。”
…………
……
晚上回到光耀殿,滿腦子都是梅丹佐雙眼迷離抱著我脖子的樣子,還有他斷斷續續說著“是,是,我錯了,你不是‘小’米迦勒”時有些喑啞的聲音……我苦笑著看向窗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要對他如此強勢。強勢得簡直像是在掩蓋不堪一擊的事實。
伏在同一個窗角,同一個位置,看著眼下的同一片銀河,我忽然失了睡意。那片銀河的下面是紅海,紅海下面有一片新世界,世界的最深處就是那個人住的地方。
人們常說習慣是可怕的東西。當你跟一個人在一起久了,哪怕是沒有愛情,也會變得習慣;同理的,當你失去一個人太多年,哪怕每次想到他都有鑽心徹骨的痛苦,也依然會漸漸習慣起來。
不知道他會不會偶爾記掛我。
長髮順著白袍垂落,大片的珍珠紅上反射著金光。
面對古老卻華麗的帝都,每個角落彷彿都刻著千年來的滄桑。
這裡有著千年的回憶,千年的風霜。
…………
許久都沒有睡意,我打開哈尼雅給我的召喚書。扉頁上寫著:唸出咒文,召喚未知的魔物。
我按著上面的咒文念道:“地獄深處燃燒不息的妖火啊,我以黑暗之名,呼喚你們前來!”
很快,一團濃黑的霧氣就從裡面冒出來。
我怔了怔,下意識放下書本,取下高懸的聖劍。
黑霧越來越濃。有暗紫色的火焰衝出,將書燒成一把灰燼。
我握緊聖劍火焰隨時準備應戰。
眼望紫焰退去,魔物的身影漸漸顯現出來。
還沒完全看清,他的聲音就先響起。聲音很脆很嫩,尾音拖得長長的:“我不是說了我在忙麼,出去,出去——”
會說話的都是高級魔物,指不定還是個魔族。我更警惕了。
直到最後一縷黑霧在他的腳下消失,我手中的劍差點掉在地上——
一個小孩正背對著我,翹著二郎腿半坐在空中。他身穿緊身黑衣,V領上面係了幾根交叉的細皮帶,小黑短褲下是一雙黑皮靴,皮靴上鑲著龍鱗。他手上戴了一串大銀鐲子,背上兩隻迷你型骨翼像蜜蜂一樣撲打著。他的腦袋上裹了一條白浴巾,似乎是剛洗完澡出來。儘管頭裹得像粽子,人也背對著我,但從後頸和白浴巾區別甚微的色差來看,我知道這孩子應該長得很白很可愛。
只是,這樣可愛的小孩子懷裡竟摟著一把大鐮刀,長度起碼是他的三倍。可他卻沒心思照顧那鐮刀,一手握著長長的黑色雕花煙桿,一手握著一顆拳頭大的黑珍珠。他抽了一口菸,吐出幾個圈,蹬蹬小腿,把鐮刀扛在另一個肩膀上。
忽然,他頭上的浴巾掉下來,雞窩頭瞬間暴露。但那常人無法媲美的髮量還是無法掩飾他的耳朵——尖尖的耳朵,其中一隻上面戴了七隻耳環。
小孩子猛地回頭,用火紅的眼睛看著我。他嘴巴慢慢張大,露出尖銳的小獠牙。 很顯然,我召喚了一隻魔族。
如果把這孩子的照片放到天界學校裡考試,通常會有這樣的命題:“圖片上的生物是魔族裡的哪個物種?”
A.大惡魔
B.小惡魔
C.墮天使
D.奴役者
E.墮天使和小惡魔的混血
F.以上皆不是
相比單純用翅膀顏色數量判斷階位的神族,種族混雜又混亂的魔族要難辨多了。
奴役者是惡魔軍團領導者的階位名稱,並不是魔族物種的學名,所以D第一個排除。他長了骨翼,那就肯定不是墮天使,C第二個排除。但是,很多學生都會在B和E之間徘徊。通過觀察發現,這孩子沒長小惡魔的心型頭尾巴和尖角,而且臉蛋很漂亮,有著低等小惡魔沒有的舉鐮力量,更像個混血,大部分學生都會選E。
——這麼低級的錯誤一直在誤導著無數青少年天使,導致他們見了這種生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小孩子不是墮天使,不是小惡魔,也不是混血。
他是個純種大惡魔。
雖然都是惡魔,但“大惡魔”和“小惡魔”的區別,不在於個頭大小,它們是兩個不同的種族。小惡魔力量不強,只會用低級詛咒魔法。大惡魔不會魔法,但是肉體上的力量……
我看了看那個百斤重的鐮刀,再看看這幼年大惡魔,握著劍的手更用力了。
惡魔小孩揮舞著手中的珍珠,憤怒道:“天使……?熾天使?!”他把珍珠裝入懷中,從肩上取下鐮刀:“居然會有天使跑到羅德歐加,想我生吃還是煮著吃?”
越發覺得這孩子長得眼熟,我禁不住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你還敢拷問我?看看你在什麼地方,敢來這裡,就要做好……做好……”他看看自己周圍的環境,白生生的臉變得更白了,“不,這是哪裡!”
惡魔小孩抓了抓自己亂七八糟的頭髮,揮著鐮刀朝我劈來。一個小朋友提著兩三米的大鐮刀,這畫面真是讓人無法辨清是他甩鐮刀還是鐮刀甩他。我提劍一擋,他立刻往後跌了一段,鐮刀摔掉,在地上發出劇烈的撞擊聲。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愣了一下,看著自己的小手,驚愕道:“不,這怎麼可能……我怎麼變小了?”
我迅速用魔法封印了他的動作,用劍指著他:“先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抬頭看著我,臉圓圓的,眼睛比臉還圓,眼角卻微微挑起,一雙眼睛佔了整個臉的很大面積,紅色的瞳仁還特別大。他顴骨上有一朵巨大的血紅色玫瑰刺青,怎麼看……都有點像一個人……
“我警告你別這樣和我說話!你把我弄到什麼地方了?我告訴你,我可是所羅門七十二柱……米迦勒?”他臉上的凶狠目光轉為了驚愕,“你是米迦勒?!”
“原來你知道我。”
“我,我在聖浮里亞?”惡魔小孩迅速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我身後大批座天使,骨翼忽然緊繃了一下,“你這個懦夫,在戰場上不敢迎戰,卻偷偷把我召喚過來想圍剿我?”
實際上光耀殿裡的天使沒有一個是軍人,甚至連惡魔血都沒見過。可對惡魔來說,“天使”的概念就是“會想殺他們的死敵”,遇到了就會高度警惕。這就跟我見了魔族就會下意識拿劍一樣。
我嘆了一口氣:“我沒興趣殺你。我兒子給我買了一本召喚書,我沒事召喚著玩,就把你給召喚來了。”
“召喚書能把我召出來的可能性連千萬分之一都沒有,你騙誰啊!”
“事實就是,我把你召喚出來了。你要不願意也沒問題,無條件答應我一件事,我們之間的契約就取消——這可是魔界定下的規矩,你別那樣看著我。”
他慢慢站起來:“你先把我放了。”
我把他的手上的封印魔法解開。
他奔過去,抓住鐮刀,飛速震動翅膀衝到半空,朝我舞來。
我猝不及防,手臂被刮中,血立刻湧出皮膚。我一劍擊飛他的鐮刀,又一耳光扇在他的臉上。他被我打飛出去,趴在地上立刻開始嗚咽:“你打我,你打我!我爸媽都不打我!”
大殿內的天使一下圍過來。我擺擺手,蹙眉走過去,他又撲過去提著鐮刀朝我揮來。 這一次有了防備,我扭了他的手,把他按到地上。他回頭,紅眼顯得更紅了:“無恥的米迦勒!我早就想殺你了!有本事等我恢復了真身再與我比!”
身後的天使都憤怒了,我依然擺手,嚴厲地說:“偷襲數次,是誰比較無恥?”
他被我重重按著不能動,卻咬牙死不服輸:“誰能跟你比無恥!你要是不無恥,有什麼能力當上大天使長?”
心裡有些不悅,我按捺住抽他的慾望又問道:“你父母是誰?”
“我才不靠我父母!你以為魔族都像天使一樣?天天把爸爸媽媽掛在嘴邊,一群沒斷奶的廢物!”
當初有憤能,現在就有憤魔。我一字一句道:“最好不要試圖激怒我,不然你活不過明天。”
他惱道:“你勝之不武!”
“契約,你簽還是不簽?不簽的話,現在就給我把你的雙翼雙手雙腳砍了,滾回魔界。”
惡魔小孩眼睛瞇了起來:“你提條件。”
“帶我去魔界,不讓任何人發現。”
“行,你放開我。”
“你如果再動手,我不會再手軟。”
見他點頭,我放開了他。他站起來,第一個把掉在牆角的黑珍珠撿回來,寶貝地藏在懷裡,小小的胸脯鼓起了一個大包。然後他拿起鐮刀和煙桿,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他的短髮捲捲亂亂,烏黑潤澤,襯著那張可愛的小臉蛋,如不是長了兩條英氣的眉,我一定會把他認成小女孩。
他看看周圍的天使,把鐮刀往空中一放,手心閃過一團黑紫霧,鐮刀就漸漸為之包圍,漂浮在半空。他撲撲翅膀飛上去坐著,鐮刀上下搖擺,整個小身子也跟著擺。他用食指壓住煙桿,將它放在後三根手指上,以大拇指穩住。煙桿沒有菸頭,細細長長,比他的半條手臂還長。他伸出另一手的食指,紫焰在指尖燃起,將菸點著,動作相當熟練。他吸一口菸,鼻中噴出白霧,將他的小腦袋包圍:
“想去魔界可以,你先讓我離開這個噁心的地方。”
“你的條件呢。”
“你跟我一起參加羅德歐加化妝舞會,告訴別人你是女的。”
“加百列是女人,找她更合適。”
他抖抖菸桿,煙灰揚花一般落在冰晶地面上:“加百列和你,誰的地位高?何況她說話 都帶著濃濃的天界口音,我甚至能聽得出她的老家在聖浮里亞,你要她怎麼裝魔族?米迦勒殿下,我談事向來不留餘地,希望你做事也不要拖泥帶水。”
我想想,點頭:“好,我答應你。”
“參加一次化妝舞會,就可以得到魔界的情報,很佔便宜吧?”
“這與你無關。”
他笑笑,臉上的玫瑰花瓣格外逼真,就像隨時都會散發出誘人芬芳:“天界現在已經完了,落後到即便你拿了魔界的所有情報,也不可能領先。所以,我們,根本,不怕。”
我微微皺眉,並沒回答他的話,而是讓人找了一件雪白的大斗篷穿上,戴上帽子,把他抱起來。他大驚:“做什麼?放開!”
“你如果不想出去被分屍,就不要露出頭。至於你的鐮刀,我拿著。”我提起他的鐮刀,挺沉。
他吃驚地看了看鐮刀,又瞇眼看了我一眼:“天界力量最大的神族,為什麼要把我變小?難道你怕我?”
我把他的頭按進斗篷,舞著翅膀飛出去:“高等魔族和高等神族一樣,一到極度不適的環境中都會自動讓身體體積變小以節省能量。所以,變小是初次進入天界高處無法適應光明自我條件的自然反應。只要離開高處,很快就能恢復。學生就應該好好學習,整天想著殺來殺去很影響你的知識普及面。”
惡魔小孩臉突然紅了:“誰告訴你我是學生了?我原本的樣子可不是小孩啊!我可是軍人!”
“你就是變回原來的樣子,年紀也不大。”
魔界向來重視軍事實力,在校讀書的學生如果申請停課參軍,等戰後再回來繼續讀書,通常會被認作是光榮的事。這惡魔小孩一看就知道是逃避讀書參軍的學生。
他的小臉更紅了:“你又知道了!”
青春期的孩子都一樣。光看看他那挑釁又叛逆的眼神,就知道這孩子的青春期綜合症比一般孩子嚴重得多。所幸哈尼雅比較聽話,不然和他一樣,我可就有操不完的心了。
“我對魔界的了解,不會比你少。”為防把他氣炸毛,我決定迴避這個話題,“到第六天後,我們從荒原地帶走,知道麼。”
他在斗篷裡點點頭,小小的骨翼蜷縮成一團,冰涼冰涼:“行,那麻煩你快點,我沒時間。”
飛出第七重天,惡魔小孩在我懷裡揚起頭,一雙大眼睛左掃右掃,最後停在我的翅膀上:“你飛行技術蠻好的。”
“神族都擅長飛行。”
“我知道天使都挺能飛,但我沒見過像你飛得這麼平穩的。我曾經踩在一個天使的肩膀上讓他飛,他幾乎把我搖下去。”
“你為什麼踩人家肩膀上?”
他狡黠地笑笑:“為了讓我的鐮刀能從頭頂刺穿到他的雙腿間啊。”
看到他那兩顆尖尖的獠牙,我有把他扔出去的衝動。但反複看了他幾眼,還是覺得眼熟。難道在我眼裡,小孩都是一個樣的?見誰都覺得像路西法。
路過路西斐爾大教堂,蠻荒地帶的天使牢獄,耶路撒冷的森林,向日葵田園,禁閉之地,無邊無際的雲海,我們離開了天界。在紅海的某個角落停下,我將他放在地上,開始尋找魔界的入口。
身後有人拍我的肩:“副君殿下,把鐮刀給我。”
回頭把鐮刀放在他手上,但只看了他一眼,我就愣住了。
他已經變回了原本的模樣,此時正低著頭,靠在鐮刀上點煙:“休息一會,累死了。”
兩條的腿交疊在一起,粉嫩的小胳膊小腿變成得勁瘦修長,他抬起眉目看著我,圓圓的臉變得瘦長,連眼睛也變得細長。額前捲髮襯著紅玫瑰,顯得格外豔麗。
……這孩子怎麼會長得這麼妖媚?
待他完全抬頭,我徹底怔住。
眼神一如既往地叛逆,臉上的玫瑰刺青恰巧又是血紅色,與白色的皮膚對比起來,簡直就是黑暗與視覺衝擊的完美結合。他抖抖菸桿,揚起玉錐似的下巴,瞳孔在迷霧中呈現酒紅色:“怎麼,愛上我了?”
我朝他走了兩步:“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勾住我的腰,朝我臉上吐了一口菸:“大天使長真是孤陋寡聞,我在魔界這麼出名,你應該認識我才對。”
我被嗆得乾咳起來,推開他,揉揉發燙的眼睛:“真失禮。”
“我只對女士小姐有禮,男人我不管的。”他瞇起狹長的眼睛,唇瓣殷紅,“何況對象還是你,米迦勒殿下。”
我這才看到他煙桿上的圖紋,除了纏在上面的薔薇,還有一個特殊的標誌:一個圓圈將十字包住。圓圈代表物質力量和肉體慾望,藉指惡魔;十字代表精神力量與崇高道德,借指神與其兒女。圓圈將十字架包圍,也就是指黑暗吞沒光明。
這個圖紋在魔界很出名,不亞於象徵撒旦的六芒星,它是撒旦之子的符號。
當然,就算不看這個標誌,對這惡魔少年的相貌我也不會陌生。
他是路西法的兒子。
“瑪門。”這個名字脫口而出。
“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瑪門先有些訝異,想了想又有些得意地笑了,“哦,看樣子你也不像表面上那樣淡定,在底下對我觀察不少嘛。”
看著他與路西法七分相似的臉,突然發現有太多想要對他說的話。可是,到最後我只能說:“身居高位的人對任何敵人都不可以掉以輕心,哪怕只是隻螞蟻。不然,會很容易從高處掉下來。”
“米迦勒殿下,你嘴毒啊,把我和我老爸都罵了個遍。你別忘了天界現在遠不如魔界。” “我可什麼都沒說。”我聳聳肩,隨意問道,“對了,你父母還好吧?”
瑪門又開始得意了:“嘿嘿嘿,我都受不了了。都結婚這麼多年,我爸媽還天天沒完沒了地親熱,只要一有空,問他倆乾什麼去了,一定是在臥房裡……呼,這種樂趣你們天使不會懂的啦。”
“我們當然無法理解,但我很了解。這是你們魔族的文化傳統,即便是在葬禮上都能聞到精子的味道。”
“你……算了,我不跟你計較。你也不過是因為屈居於神的腳下,嫉妒我們的自由開放罷了。”
本來還想刁毒地還他一句“連魔王自己都帶頭提倡這玩意,你就別辯解了”,但回頭一想,路西法是跟他名正言順的妻子親熱,旁人根本沒有資格評論。
記得自己曾說過,不想見瑪門。可是如今看到他,竟不像自己想的得那麼難過,甚至有些感動。瑪門嘴雖壞,心腸卻不壞。只是沒想到最成熟的人,養出來的兒子反而最孩子氣。
“不過我一直沒理解一件事。”瑪門湊過來,一雙紅紅眼角上揚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為什麼你跟我媽長得這麼像?難道我爸暗戀你?哦不,那太噁心了。”
我的心一下猛跳起來。過了有三四秒,我才漫不經心地擺擺手:“當然不是,你連自己母親的事都不知道?當初神造人的時候,拿我當模板造了第一個女人,那就是莉莉絲陛下。但是她無法接受天界的安排,率先去了人界……後面的事你知道了。”
“後面的事我當然知道,我媽可是魔族的偶像。但是拿你當模板……這讓我有一種和她斷絕母子關係的衝動。”
“小孩子別隨口把斷絕母子關係掛嘴邊,不好。”
瑪門又炸毛了。
不管他在魔界混得有多開,誰也不能否認路西法把他保護得很好。
記得剛開始,我居然還自戀地認為,路西法和莉莉絲在一起,原因會是我。直到慘敗在他的劍下,聽他親口說出那些話,我才知道我是自我感覺太良好了。
路西法,莉莉絲,還有瑪門。他們一家三口的生活再容不下任何人,任何雜質。
可是光是想著瑪門的名字,就會回想起很多事。
路西法喜歡的名字是哈尼雅,我喜歡的是瑪門,到最後我們的孩子名竟然對調了。這至少說明瑪門在出世的時候,路西法還在想著我吧。
記得那段時間,他常常貼心地替我削水果,我會霸道地把他當小廝使。他偶爾會批評我,都被我的蠻橫頂撞回去。
那段時間,我們黏作一團,從不嫌噁心。
那段時間,我們天天依偎在一起,心跳跟著對方的心跳,呼吸著彼此的呼吸……
少年時期的愛戀,果然是經歷時酸澀,回想起簡單又美好。
不知道路西法是否也跟我一樣,會偶爾想起這段天真卻毫無結果的愛情。
瑪門的怒氣好久才得以平息。他用中指拇指輕捏住煙桿根,若有所思地說:“看來我爸還沒把我的名字從召喚簿上剔除。”
“連你都能召喚過來,確實夠奇怪。”
“所羅門七十二柱魔神的名字都在上面。我提了幾次叫我爸取消,他那爛記性真是……他要再不取消,我就叫人把地獄七君的名字也加進召喚簿。”
“你平時跟你爸都這麼說話?”
他揚頭一笑:“哈,我知道你們這些古板的天使都很注重輩分的。”
“你別忘了你父親曾經是天使。他活了接近一萬三千個伯度,絕不可能在七千年內變成一個完完全全的魔族。他骨子裡一定會有尊卑分明的神族的脾性。所以,他會這樣對你,絕對是因為疼你。”
“這我知道,不用你說。”
“好孩子。”
他猛地閃開:“怎麼現在態度這麼好了?怕了我爸?”
“我敬重他,但是不怕他。”
“是麼。”
瑪門一臉不信任地看看我,從鐮刀上跳下來,抖抖衣服伸伸懶腰,只一隻手就能輕而易舉把它舉起,扛在肩上。鐮刀的中間有一個白金骷髏頭,刀尖雪亮,帶著些深紫色的光:
“行了,我們現在就去魔界,你把翅膀收了,裝成邪惡法師混進去。把頭埋低一點就行了。”
邪惡法師是由鬼混變異為完全魔法體的種族。他們膚色偏棕,乾癟瘦削,常常穿著黑袍,長期鑽研詛咒魔法,也擅長火和黑暗屬性的攻擊魔法。
瑪門將手中的煙桿轉了幾圈,塞入衣襟,拿出一個小瓶子在地上倒了一些銀灰液體,待魔法陣完全形成後說:“進去。”
我盯著那個魔法陣,很是詫異:“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連回魔界的基本咒文都不會。” “那又如何,大惡魔不需要魔法。”
“可是所有魔族都應該會回魔界的咒文吧。”
“會魔法的大惡魔不是純種大惡魔。”瑪門依然在狡辯。
我突然想起下午從梅丹佐那裡出來聽見一些天使閒聊,說前幾年第一天守護天使急報聖浮里亞,說在境外發現落單的魔界小王子,但上前圍剿的天使都不幸戰亡了,求熾天使軍團援助。當時拉斐爾立刻就調兵遣將下去支援,但等熾天使們下去後,瑪門已經不在了。據在場天使目測,他是被三個撒旦護送回去的。
當時我一直沒能理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還當是魔界的新一輪把戲,現在一想,豁然開朗:
“回魔界的基本咒文都不會,萬一忘記帶傳送魔法液,情況豈不是糟糕了。”
瑪門微微一愣,聲音忽然提高了一些:“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在我身上!你趕快進去,魔法時效不長!”
我和他一起進入魔法陣,黑霧將我們包圍,四周的景象開始模糊。
一瞬間,我覺得有些窒息。
身體在往下不斷墜落,剛想展開翅膀,就已經重重著地。
腳心被震得有些發麻,我下意識按住腦袋。剛睜開眼,視線就被黑絲綢擋住。瑪門把披風搭在我的肩上,戴上帽簷。見我在看他,忽然甩手不幹了:“自己來。”
我將披風繫好,瑪門在旁邊踱步,對著路邊走過去幾個妖嬈的魔族女子吹了吹口哨。魔族女子們一看見小王子全部都抱在一起癱成爛泥。瑪門春風得意地說:“其實魔界也不錯,女人衣服都穿得很少哦。”
“這個我有所耳聞。”
“哦,我忘了,你不喜歡女人。”
我未加辯解,留心觀察周圍的環境。
森林裡隱隱傳來蟲鳴蛙叫,月光透過茂密的樹林灑落,遍地斑駁的光點。前方是一條小路,一直往下彎曲蔓延。
瑪門往前走了幾步,回頭古怪地看我一眼:“天使走路都是這樣麼。”
“怎樣?”
他將挺胸收腹,背脊筆直,目視前方,往前慢慢邁步。我有些不開心了:“男人走路本就應該目不斜視,我保證你父親走路也是這樣。”
瑪門想想說:“他比你優雅自然多了。”
這一點我不能否認,路西法在言行舉止方面確實做得漂亮。記得很久以前,光看著他的背影,我都會心跳加速到難以呼吸。不過,那也是很久以前了。
我和瑪門往前走了一段,他一手扛著鐮刀,一手叉在腰上,歪斜著身子往月色下一站,更顯得身軀單薄。他揚揚下顎,七個耳環閃閃發亮,就像人魚晶瑩的淚珠:
“看到那條河了嗎?那是冥河貫穿了整個魔界,是我們魔族的生命之河。”
“而且它還有四大支流,分別是守誓河、苦惱河、悲嘆河和火河。火河又名所羅河,是最長最大的一條,發源於第五獄,在尤拉部落外的海勒懸崖斷開形成飛鷹瀑布,流經第六獄龍怒之谷;下游在第七獄,環繞而形,成為帝都羅德歐加的護城河。”
瑪門愕然:“天使不是從來不屑學習任何別族的東西麼。”
“我說了,我對魔界的了解不亞於你。何況,所羅河旁邊有我喜歡的花。”
“曼珠沙華?你居然和我老爸喜歡一樣的東西。”
路西法是個有夢想的人,卻喜愛絕望的花。可他喜歡的東西,或多或少都對我有著更加致命的吸引力。
守誓河上橫跨過一座寬闊的石橋,對面是一片黑森森的荊棘。這裡和我上次來時差了很多。我看看瑪門,瑪門依然笑得不大正經。他拉住我的手,飛速往前跑去。剛跑到橋樑前時,一個巨大的骷髏頭轟然衝起。
我往後退一步,忙抽出腰間的聖劍,再抬頭眼前卻空空如也。
瑪門鼓掌:“不愧是米迦勒,還嚇不了你。這不過是考驗人用的,你要不怕它,它自然會消失。”
“如果害怕呢?”
瑪門聳肩:“就會被它吃掉。”
腳剛一邁上去,眼前的景色立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黑色的荊棘疾速縮回原地,露出石路,兩旁盡是萬丈深淵。道路極窄,斗折蛇行,每隔一段,就會有一個石拱門,數數總共有七個,拱門上雕刻著不同人的像。
“著名的蠱惑之路,你應該聽過。在這裡走路絕對不能回頭或者回答幻聽說的話,不然立刻會被孤魂野鬼推到深淵中去。”
“等等,瑪門,你為什麼要走這條路,從正門過去不是更快麼?”
“你不是想看看魔界麼,當然要走小路。難道你怕了?”
這孩子真幼稚。我嘆了一聲:“走吧。”
瑪門看了我一眼:“大部分天使來這裡都會聽到神的聲音,神說要給他們提階位。可你似乎沒那必要。我倒真的很好奇,高高在上的米迦勒殿下,會被什麼誘惑。”
“我大概會聽見神族收復第一二天的消息吧。”
“果然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我無視他的諷刺:“你呢,你又會聽到什麼?”
“一般情況下都是有人說要給我珠寶。”
“果然是‘瑪門’。”
“廢話真多,快走。”
走了一段,真是步步驚心。道路太過崎嶇,下面的深淵黑漆漆像是沒有底。瑪門走兩步就說一句不要回頭,我一個勁地說是。路過第一個門的時候,我看到古老的石柱左側雕著沙利葉的側面,他手中握著短弓。右側是亞巴頓的側像,他手中拿著號角,背後長著六支黑羽翼,一臉怒容。
“七個石柱上左側刻著七個撒旦,右側刻著象徵原罪的七大惡魔。”瑪門背著我說,“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沒有。”
走到第二個門前。左側依然是亞巴頓,與前面不同的是他手裡拿著巨錘。右側是利未安森,龍身魚尾,體大如牛,有劍般的牙,面容陰森。
瑪門繼續解說:“地獄七君是按由七獄的管轄者從上到下排序的,例如第一獄的管轄者是沙利葉,第一個門就是他的雕塑。七大惡魔則是按他們在魔界的地位排序。”
“裡面有你吧?”
“當然。”
第三個門左側刻著莫斯提馬的像,他手握鐵索,長著四支黑翼,頭髮極長,國字臉,下巴上有個小溝,同樣是墮天使。右側雕著人貓蛙三頭一體的鬼王巴力毗珥,三個頭也都是側面,背生骨翼。
這時瑪門又問:“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沒有。”
“七個裡你總會遇到一個,小心別回頭。”
第四個門左右側都是別西卜,他左手抱羊頭,右手拿軟鞭,骨翼牛尾,外貌卻十分威嚴睿智。
瑪門嘆了一口氣:“哎,又開始了。”
“怎麼了?”
“‘瑪門,瑪門,偉大的瑪門殿下,我可愛的魔界小王子,我這裡有山那樣大的黑珍珠。’ 最近我收集黑珍珠上癮,他們就把金子換成珍珠了,其他的完全沒變。也來點新套路啊。”
“他們知道你最近收集黑珍珠,也很厲害了。”
“他們不知道,只是可以喚起你心中最渴望的東西,讓你產生幻覺。”
第五個門左側是薩麥爾,他手中拿著長劍,臉上依舊是蛇紋刺青,但這時他的半張臉布滿蛇鱗,眼睛也變成了蛇瞳。右側是阿撒茲勒,他依然戴著羊角耳環,沒有太大變化,除了頭上也多了羊角。
“還沒聲音?”
“沒有。”
“可能是下一個。”
第六個門左側依然是阿撒茲勒,與前面不同的是,他手裡握著圓月彎刀。右側是瑪門,剛好是他戴著七個耳環的那一面,他手握大鐮,難得正經一次。和前面那幾個惡魔一比,突然看到瑪門,更覺得驚豔。
瑪門在前面說:“你還是沒有聽到聲音?”
“沒有。”
“奇怪了,或許這個對大天使無效。”
到第七個門前,我兩隻眼就離不去門柱了。
左右側都是同一個人,曾經的光耀辰星,現在的撒旦之首,魔界之王,路西法。
左右邊的衣服不同,左邊是戰裝,右邊是宴服。左邊的路西法掛著披風,手握權杖,看著遠處。右邊的路西法身著翻領華衣,半睜著眼,有著高高在上的優雅。
一陣淒涼的風從我的耳邊吹過。細微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蠱惑之音來了。
最近自己最大的目標就是收回天界前兩重天。我提高警惕,已經做好了聽見父神說出“米迦勒,你立即回天界”之類的話。
然而,那個呼喚著我名字的聲音,卻不是父神的。
“伊撒爾。”
整個人都僵住。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個聲音低沉卻溫柔,一聲聲擊著人心深處:“伊撒爾,回頭看看,我就在你身後。”
其中混雜著瑪門的說話聲:“還是沒有聲音?”
我知道那個是假的,是幻象。可是依舊不敢動——這實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怎麼會聽見路西法的聲音?
可是,那個在淒風中從遠處傳來的聲音,依舊迴響在我的耳邊:
“我不愛莉莉絲,瑪門其實是我們的孩子。這七千年來我沒有一天不想起你,我無法忘記天界的過去。”
“其實當初你背叛我的原因,我很早就知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的夢想,也知道這七千年來你從來沒有開心過。從來沒有怪過你。”
“伊撒爾,回到我身邊,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這真是路西法的語調,連說話時的停頓都和他本人完全一模一樣。看著眼前路西法的雕像,心裡清楚明白那是假的。可是,哪怕只是幻象,聽見這些話也有著無法言語的欣慰。
看著他的臉,聽著他的聲音……這真的是一場夢吧。
瑪門走過最後一道門,轉過頭來看著我,慌道:“不要回頭,不要回答,那是假的!”
我點點頭:“我知道。”
“那你快進來啊。”
“再等幾分鐘,讓我再聽一會。相信我,我很清醒。我不會回頭,不會回答。”
我一直很清醒。我很清醒地知道,只要我一回頭,一回答,一切就會消失。所以,我不會那麼做。
——是的,路西法。我都聽到了。
——和好,行啊。反正我不像你,你這小肚雞腸的老男人。
我嘆一口氣,無奈地搖搖頭。
——當然想了,怎麼可能不想。每時每刻都在想。
瑪門疑惑了:“我的大天使長,你在做什麼?一個人在那裡傻笑。”
我作了一個“噓”的動作,繼續聽著風中的回聲。
——是的,那只是誤會。很多話我說不出口,但我該做的都做了。
嗯,我知道。
我看著面前的石柱,聽見了最後的話,抬頭仰望著沒有生機的魔王雕像,看著他那雙永遠不再看我的眼睛,緊緊鎖著眉。
路西法,我都聽到了……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