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真假莉莉絲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魔界的道路比天界複雜,分七獄六十三環,每一獄分別有九環,通常主城都在環中央。因為隨時都可能會有火焰和熔岩從天而降,所以在魔界禁止飛行的區域很多,這也是削弱墮天使飛行能力的因素之一。因此,瑪門纏了我一路,詢問我在蠱惑之路聽到了什麼,我連躲都躲不開,只好裝聾作啞。

從第一到第七獄都有各自的別稱,以大惡魔的身體部位作名。因為翼對魔族來說並不重要,故第一獄為魔界之翼。這裡主城是風城依布海村,離紅海最近,在守誓河下游和苦惱河上游之間,是魔界的漁業基地。最外層是遊牧地區,魔界最好的戰馬便出自此處,那些畜生跑路速度堪比火箭。

越在外面的獄層離帝都羅德歐加越遠,地獄化的程度就越低。依布海村地獄化程度幾乎為零,月光明媚,河流清澄,要不是看到下位魔族三頭的地獄魔犬,漂浮的鬼魂,我絕不會想到這是魔界。城中心是一條盤旋的石路,石路往下蜿蜒,彷彿引領來了遠處美妙的音樂,像是吉卜賽人的笛鼓聲。瑪門站在石路旁,回頭看看城外的草原:

“聽得到音樂麼。”

我點點頭。

“你要過去了,就可以直接和魔族美女快活一個晚上。”

我愣了愣:“這種習俗居然還沒丟。”

“文化這種東西是改不得的。”瑪門把鐮刀取下來,在空中翻了一圈,一副飄飄然得意狀。

幾個鬼魂從我身邊飄過去,視線都沒從我的臉上挪開過。我把披風的帽簷壓得低了些,卻聽見瑪門在旁邊介紹說:“在魔界,貴族都騎龍,次一級的騎馬,有錢人走法拉隧道,平民走法魯隧道。不過我的龍肯定會咬你,你想騎騎麼?”

“你的龍是不是剛果和楊路生的?”

“你連這個都知道,為什麼還要我給你介紹魔界?回去算了。”

路西法當把金蛋帶回天界,竟是為了這個。他早就說過想要孩子,但沒想到會準備得這麼周全,連孩子的坐騎都考慮到了

而瑪門的面容秀麗狂狷,簡直就是小一號的路西法,讓我一時間又想起了很多過去的事。瑪門瞥我一眼:“你別用那種臉對人,跟我欠你錢似的。我既然和你定了契約就會照辦。你過來。”

我走下階梯,廣袤無邊的雪山和冰原填滿視線。瑪門用煙桿指著遠處鑲嵌在雪山中的銀灰隧道:“看到那條隧道了麼,彎曲得厲害,繞得幅度大的。那就是法魯隧道,單行一次三歐里,包日六歐里,包月二十四歐里,非常便宜。對了,歐里安拉你知道的嘛,安拉與天界金幣的匯率是2.7:1。”

魔界的貨幣比天界的簡單多了,就只有歐里和安拉兩種單位。一百歐里等於一安拉。我記得路西法剛墮落的時候貨幣匯率大約是在7.24:1到7.56:1之間浮動,短短幾千年居然變化這麼大,也不知道是魔界經濟發展太迅速,還是路西法手腕太強硬走霸權主義。

“你身上有現金嗎?我想看看現在魔界的鈔票長什麼樣。”我問。

他從包中掏出一枚厚硬幣、兩枚大小不一的薄硬幣、兩張長方形金屬片,遞給我厚硬幣說:“三安拉。”

硬幣是深紫色,正面是亞巴頓的側像,反面是巨錘。

瑪門把兩枚薄硬幣放我手中:“大的是五十歐里,小的是十歐里。歐里的反面都是逆十字架。我這沒一歐里的,一歐里的最小,正面是地獄犬。”

五十歐里正面是奴役者的皮鞭。十歐里正面是邪惡法師的帽簷。

瑪門把稍小的銀藍色的金屬片放我手裡:“這是五十安拉。”正面是瑪門的側像,反面是撒旦之子的符號。瑪門用桿頭敲敲那金屬片:“這是新貨幣,以前可沒我的。”然後他把最大的銀片放在我手裡:“這是最大的幣值,兩百安拉。還好不常見,不然女人們個個都得發瘋。”

鈔票正面是路西法的側像,背景是所羅河及宮殿番地曼尼南,反面是六芒星和山羊頭,背景是魔界的皇家砲兵。

聽瑪門的說法,我忍不住想笑,但沒多久就看著手中的錢幣出神。

瑪門補充道:“這是材質是魔界最好的金屬做,絕對不會壞。假幣金屬的質量不好,六芒星不會發光,所羅河不會流動。”

我疊了一下手中的錢,它居然能輕易彎曲。但是再一鬆手,它又彈回來,一點摺疊的痕跡都沒有。在月光下將錢舉起來,五芒星發出了深藍色的光。再翻過來看路西法身後的所羅河,竟然真的會動,水還是銀色的。現在魔界用的貨幣居然這麼漂亮,這讓看慣了天界金幣和人界紙幣的我覺得有些稀奇。

瑪門瞇著眼睛看我:“米迦勒殿下,這只是兩百安拉啊,你都可以看得這樣財迷,沒搞錯吧。”

小孩子的想法真是比較簡單,我笑著把錢退給他。他卻一下湊過臉來,大而眼角微翹的眼變成了嫵媚的縫:“米迦勒殿下。”

通常魔族身上都有很明顯的荷爾蒙氣息,惡魔系的特別嚴重,而且越強大的魔族氣息就越濃。這當然不是什麼難聞的體味,不了解的人甚至覺得那像天然的性感古龍水。瑪門身上的氣息尤其明顯,他稍微一靠近,我的心就怦怦直跳起來,第一反應是拔劍砍人。 誰知,瑪門舔了舔尖牙,說出的話卻是:“好溫柔啊。讓我猜一猜,你真的蠻喜歡我的,對不對?”

我差點當場倒地!

我搖搖頭,嘆息著朝法魯隧道走了兩步。瑪門把我擰回去:“你真的是副君?走法魯隧道?那三天之後你或許會到第七獄。”

法拉隧道直通第五獄。瑪門在隧道外面把錢丟進一個黑瓶口,瓶底漏出剩下的錢和小銀球。他又丟了一次,再取了一個扔到我手裡,囑咐我一會兒將它放到凹陷處。

排隊的過程顯然是痛苦的,我在閒暇之餘看了看四周。

這是第二獄魔界之足,管轄者是亞巴頓,主城是幻影城。幻影城建立在艾肯雪山之下,著名的雪月森林也是在艾肯雪山裡,在那裡甚至可以滑雪橇。這座城一部分是真實,另一部分是該城在苦惱水中的倒影,由黑魔法製造而出,從外面看建築是相同的,但內容截然不同。

幻影城的街道很窄,兩旁是河水,盡頭是雪山,蒼穹佈滿白霧。因為是水城,所以大部分建築都在水中,連商人都是在船上搭個小棚賣東西。每年這裡都會舉行塞舟會,據說很熱鬧。

我被黑衣擋住,瑪門可沒有。這孩子的女人緣確實不錯,只要是個雌性動物,都會把他看穿一次,再和別人喳喳喳喳幾句,最後跑過來和他搭訕。可瑪門的反應和我想得不大一樣。他會對她們微笑,變成一個十足的光源,引得她們一陣尖叫,然後將手一攤,指向我:“很抱歉小姐,今天我和這位女士有約,改天吧。”

女人一走,我就麻木地看著他:“女士我今天也有約了,改天吧。”

瑪門看了我半晌,居然笑了,非但不譏諷,還很開懷:“剛才說的話不是開玩笑,我真想和你做。”

“做什麼?”

“愛。”

像是有一陣悶雷轟隆劈在我的腦門正中央。果然在保守含蓄的天界待久了,我對魔族的生活習性還是無法習慣!

在他們眼裡□跟握手似的,不算什麼大事,而且第一眼見面就要求別人□算是對對方魅力的肯定。在這種時候,你非但不能嫌惡對方,拒絕後還得說謝謝,否則就是很失禮的行為。

這一來是因為魔族的體質強健,性需求是所有種族裡最大的,二來魔族的女性追求平等的時候順帶把享受自由的性也考慮了進去,導致現在在魔界要找人一夜情比呼吸還簡單。但是,要想固定和一個人做卻是難上加難。對於這一點,天界的女性時常會解釋得很感性:“因為過度混亂的性生活導致他們精神世界空虛,不願相信愛情,付出感情畢竟是比付出身體要辛苦,其實這是很不安全和脆弱的表現。”對此,魔族女性的反應通常都是不屑一顧:“傻X天使教堂蹲瘋了吧,想做就做了,哪來這麼多廢話。”

天使到底是天使,潛意識裡總會有一種想要拯救惡魔的慾望。因此天魔戀也發生過不少次,當然結果都很慘。

其實,魔族感情不穩定的原因是經過生物學論證研究過的。魔界有一個用來衡量生物體質的塞庫瑪指標,這個指標數字的高低決定了一個物種的好鬥因子和荷爾蒙數量多少,與其相關的還有意念控制力、情商、臨界爆發力、魔法反彈比、受孕率、婚姻穩定程度等等。具體解說起來很專業又複雜,但從1到10的數據上看是很顯而易見的:神族一般天使塞庫瑪指標是1.7,熾天使是1.2,大天使我們內部檢測過,悲劇地發現沒有一個高過0.5的;人類的平均指標是3.5,其中東亞人種數字偏低;魔族指標最低的是墮天使,隨著墮落年份增加而上升,但最少都有5.7,小惡魔8.2,牛頭人8.9,羊魔人9.1,大惡魔9.7。

當時魔界科學家們做了一個實驗,把一百個大惡魔輪流關在一個有哭鬧小嬰兒的房間一個小時,最後居然沒有一個大惡魔靠近搖籃,他們大部分表現都很焦急很不知所措,還有兩個差點把孩子捅死。科學家後來把人數擴充到了一千名,最終終於有一個大惡魔接近了搖籃,把孩子抱了起來。科學家和記者們圍在測試鏡前,用期盼的目光觀測這位象徵魔界曙光的惡魔女性拎著生了亮紅大眼睛的可愛孩子,狠狠地搖了搖他的脖子:“不要吵了,吵死了啊,閉嘴!”然後把他扔了回去。據悉,這女惡魔還是孩子他親生母親。

後來天界也做了同樣的實驗,結果顯而易見:即便是指標最低的一般天使,一百個里都有九十六個抱起了孩子,並很溫柔很耐心地哄他們入眠,為他們換尿片。那四個沒抱孩子的天使也都曾到過搖籃前撫摸孩子額頭,而且全部都是男性。

瞧瞧,這說明了什麼?

魔族沒有愛心和同情心,好鬥因子和強大物欲令他們在性和愛之間果斷選擇前者。並不是他們不願意維持穩定的婚姻和戀愛關係,他們也知道濫交是缺點。可是,他們的世界觀裡根本就沒有感情這碼子事。至於大惡魔,他們或許連感情這個詞怎麼寫都不知道。 路西法的庫賽瑪指標從來沒有公開過,但是,他和莉莉斯在魔界算是奇蹟般的夫妻楷模,一直以來倍受魔族尊重。

排了一會隊,總算輪到瑪門。隧道門口被閃電擋住,旁邊有一個華美的黑玉台,玉桌上有一個小金杯,杯呈半圓凹陷狀。瑪門把銀球放在杯中,杯子立刻縮進台下,然後裡面傳來砰的聲音,空杯又浮起來。電光消失,瑪門走進去。我照做後也跟著進去。瑪門拉了一下隧道頂垂下的藤條,我們開始往前挪動。我往下看看,除了黑霧什麼也沒有。

我看看前面一批人:“瑪門,怎麼我們這一塊就只有我們兩個?好像人還沒滿。”瑪門抖抖菸桿,用煙桿戳戳那籐條:“貴族專用,我不想太擠了。”

“你還說你不像天界的孩子,自己不一樣仗勢欺人。”

“喂,我的地位是我自己爭取來的,你也不看看我是什麼人。”瑪門擺擺夾住煙桿的手,嘁了一聲,“天使都一個德性,懶得和你說。”

接下來我們路過莫斯提馬管轄的第三獄,魔界之手。第三獄主城是克里亞城,建立在禿山腳下,標誌是城中心的惡魔塑像,他彎曲著身體,展開兩隻骨翼,手捧一顆巨大的紅寶石。與黑塑像一比,寶石顯得格外耀眼誘人。我留意到瑪門視線在寶石上停留了很久。

克里亞城是礦石交易基地,盛產金礦和黑珍珠。城外風沙很大,處處盤桓著禿鷲。在第三環的基地裡有一個深淵,深淵分很多層,處處都是滾燙的熔岩。低級魔族都在裡面鍛造金屬,每年生產大量兵器,總產量比其他六獄加起來還要多。這些都是魔界的財源。 第四獄“魔界之牙”由鬼王別西卜管轄,主城是雷城史米爾城。這裡常年烏雲密布,雷電交加,是墮天使的群居處,所以建築都維持著天界的哥特式風格,甚至還有沒落的教堂。魔界最大的歷史博物館建立在此。

墮天使本身就是一種很矛盾的生物,他們既瞧不起魔族,又抱怨神族,而他們無法改變現實,性格大部分很陰沉。受到他們的影響,史米爾是所有城裡最灰暗的城,城中處處烏鴉橫飛,長滿黑色荊棘。據說史米爾的附近還有一個鬼城,與蠱惑之路、龍怒之谷合稱為魔界三險地。

路過史米爾的時候,隧道裡都變得漆黑,閃電一條一條劈下,照上瑪門黑白分明的髮與臉。瑪門湊過來,壞笑道:“哪天來這裡看看?”

“可以。”

“你別被嚇哭了,純潔的大天使。”

我撥了撥帽簷,直視他:“你看可能麼。”

他用煙桿戳戳我的紅髮,在上面打了幾個圈兒,挽起來,又滑下去,目光若有若無地往我臉上瞟。

沒法否認,魔族生得好看的人都有一種從骨子裡發出的風情,更何況是第一美少年。尋常魔族被他這麼瞅著,定力稍差的人已經把他撲倒了。可是我還是老控制不住想拔劍戳他。

玩了一會,他再看我一眼,又嘁了一聲:“你果然像傳說中那樣,古板得要命。”

“不隨意接受別人的邀請,就叫古板了?”

瑪門大概自尊心有些受挫,哼了一聲,回頭看著隧道外的景色。電光銀白,黑暗中他額前的捲髮碎亂,散發著罌粟花妖豔的美麗。

不知道路西法現在是否也變成這樣,美是美,卻致命。

第五獄“魔界之臉”由薩麥爾管轄,處於所羅河,主城是樹中城尤拉部落,這裡所有的建築都在樹上修築,樹根埋入幽靜的所羅河水中。據說是路西法去妖精領域尋來的靈感,整個城市的風格都是它們所偏好的,所以這裡有很多妖精居住。

隧道的終點在尤拉部落的古樹上,我和瑪門從裡面走出來,眼前頓時一亮。

滿目的參天古樹,藤條纏繞著枝椏,碧瑩瑩的葉片大小不一,因終年霧氣繚繞而沾滿露水。站在樹上往下看,所羅河在腳下靜靜流淌,叢林間有黑蝶回舞,落下一顆顆飛濺的水珠。

幻境森林中,河上架著數座精緻的小橋,從這一個樹根橫跨到另一個樹根。不少魔族撐著船朝龍怒之谷緩緩而行。藤條編織的樓梯環繞樹幹而下,邊緣鑲嵌著銀礫閃亮的魔法光點,令整個尤拉部落都閃爍著白色的光芒。

瑪門指著城中心的樹說:“這棵樹別名是魔界之眼,是我定的。”我回頭看著那棵最大最茂盛的樹,樹洞大得像個地鐵站,上面掛著雪白的枝條。

“好名字,小王子真厲害。”

“叫什麼小王子,瑪門就瑪門了。”

我靜下來仔細傾聽:“我好像聽到水聲了。”

瑪門把我擰向另一邊,用煙桿指著遠處:“你耳朵也太不好使了,水聲是那邊傳來的。那是飛鷹瀑布,你知道的。”

“原來那就是飛鷹瀑布,久聞了。”

“今天有舞會,再晚點就來不及了,改天再帶你去,走啦。”語畢抓住我的手就往下面跑,撞翻好幾個魔族,弄得我一個勁道歉,最後一掌拍掉瑪門的手,“慢慢走!”

瑪門生不如死地悲嘆:“所以我就是討厭和叔叔級的人打交道啊。”

我剛想辯駁,就有個小惡魔半飛半跑地衝過來說:“瑪門殿下,剛才接到通知,羅德歐加的舞會取消,換到萊姆城了。”

“換到萊姆城哪裡?”

“舊址。”

“萬魔殿?我爸在想什麼啊,那兒都快爛掉了。你回去跟他說,我想在潘地曼尼南過。”

“潘地曼尼南的士兵都被路西法陛下調走,所以無法更換……”

“調走?為什麼?”

“因為莉莉絲陛下不見了。”

瑪門一愣,嘆道:“又不見了?我媽怎麼又不見了!算了算了,我就去萬魔殿,你讓我爸慢慢找去吧。”

小惡魔點點頭,舞著翅膀邊飛邊跑。

瑪門回頭看我一眼,無奈地聳肩:“本來想讓你看看潘地曼尼南的,改天吧。”他拖著我往下面走,無視後面被我們堵了許久開始抱怨的人。

繞了樹轉了一圈又一圈,我們走到了樹根。從樹洞穿到河岸邊,聞到一股明顯的青草潮濕味。瑪門在河岸邊舉了舉鐮刀,一艘翹頭船慢慢駛來。船夫是個小惡魔,划船的時候骨翼還很有規律地抖動。瑪門飛到船上,回頭。一支翅膀展開,一支收起。水面的波光下,翅膀上的角就像蝙蝠的爪子,分外尖銳。

我用劍頂住地面,輕輕躍上船,黑披風在空中翻舞,帶出一縷紅髮。瑪門先是很無趣地瞥我一眼,坐在船頭,回頭看別處。很快又轉過頭,露出兩顆尖尖的白牙:“你身手還湊合。”

我在他身邊坐下,小聲說:“臭小子,你太小瞧天界最強的戰士了。”

瑪門慢慢靠過來,眨了眨紅水晶般的大眼,無比天真地說:“那你來聞聞我臭不臭,好吧?”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朝我鼻下吐了一口濃煙。

我忙往後退,捂著嘴狂咳幾聲。菸不是不會抽,可這孩子抽的根本不是菸,是阿芙蓉膏啊!

這時船夫扭過頭來:“瑪門殿下,您是想去沙貝鎮嗎?”

瑪門撐著下巴看我,凌亂的捲髮散發出黑晶的光。他用煙桿在手中敲了敲,依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去萊姆城。”

我疑惑:“沙貝?以前都沒聽過。”

“太孤陋寡聞了吧,沙貝鎮是第八獄的主城,雖然是才修的,但工程很大,報紙頭條也上了無數次。”

我聳聳肩。誰叫我才回來。

瑪門倚在大鐮上,夾著煙桿說:“原來第八獄是金戈蒼原,現在被我爸改成了空中花園,並把第八獄定為魔界的發。原本我想管,但老爸說不幹,那是專門給我媽修的。”

“專門給你母親修的?”

“是啊,人家都說所有魔族都怕我爸,我爸就怕我媽……其實我覺得我爸不是怕我媽,他是被我媽迷暈了。”

我垂下頭,靜了許久,鬆開握住衣角的手:“你母親是個幸運的女人。”

“這不是幸運,她和我爸那叫天經地義,全魔界都這麼說的啊。”他摸摸口袋,又掏出一張寶石藍的金屬片,指指正面的莉莉絲,“一百安拉上都是我媽的頭像。看,她多漂亮,人家都說我的眼睛和她長得很像。”變著法子自誇,瑪門這小子大概不知謙虛為何物。

我回頭看向彼岸。

金色的船角就像禽鳥之爪,彎曲地勾著。船從樹林中劃出,河道漸漸變寬。岸邊出現了風車,以及大片紅色的花。

聽說那些花原本是雪白的,卻因為罪孽,因為連淚珠都無法滴落的悲傷,被染為了血紅。

遠處傾瀉的瀑布下,木材悄悄摩擦,風車笨重地旋轉。

原本有些緊張的心,慢慢變得平定。

是夢非夢,我尚能辨得清。

風撫動枝上的花朵,絕望幽雅的香味揮發在空氣中。

那個船夫的眼睛一直在我臉上掃,我有些擔心地將頭別過去,生怕被人認出來了,他卻說:“這位先生跟莉莉絲陛下真像啊。”

瑪門懶懶散散地說:“胡說,他哪有我媽好看?”

船夫一愣,不說話了。

一陣風揚起了我的髮,我扶著帽簷倚靠在船頭:“莉莉絲陛下是女人,男人和女人怎麼比。”

瑪門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把小黑靴子搭上船沿,仰頭靠在鐮刀上閉目養神。

船夫看了看我們身後:“看來帝都快要下大雪了。”

我也回頭看了看河岸。沿岸到河邊都舖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還有透明的積冰。

瑪門:“希望我爸不要再弄什麼冰雕,那樣我會瘋的。”

船夫:“我老婆就天天拿陛下來教訓我,說什麼‘你瞧瞧人家陛下,為了愛妻年年花上那麼多錢去聘請妖精做冰雕塑像,你窮我就不說什麼了,你連朵冰玫瑰都沒給我買過!’”

他說話時還故意學著婦女尖銳的聲音,逗得瑪門直樂。

瑪門:“其實要弄也沒問題,可是我爸也太那個了點。為了讓媽能從窗口看到,居然叫人大清早就把冰雕群從雪月森林拖過來,馬車的聲音吵得我塞兩個棉花球加蓋一張被子都沒用。冰雕擺在寢宮門前,還叫人把路全堵了,連我都不准進去,去年差點被凍死。”

除非神安排,第六、七重天不會下雪,長年處於溫暖與光輝之中。很久以前,我曾和路西法抱怨過六七天太死板,想去有冰雪的地方。路西法當時就說要帶我去魔界的雪月森林,我一聽這麼遠立刻就說算了,他當時就笑著說,那我們住到耶路撒冷,叫人把雪月森林的冰雕拖過來。當時我嘿嘿嘿答應得乾脆,可每次他一說要去耶路撒冷,我又覺得欣賞風景是女人做的事,男人更應該把精力放在事業上。

那時候我天天努力著想要前進,想要在通向與他同等高度的道路上拼命奔跑,卻不願意花大把時間在經營和他的感情上。

終於,那麼多年過去。

現在的我已經實現當初遙遠的夢,已經和他站在了同樣的高度,已經有資格和他並肩觀賞雪月森林的美景。可是,忽然夢醒了,他卻永遠不會再熟睡在我的身邊。

船夫笑笑:“路西法陛下真是我見過最專情的男人。”

瑪門打個哆嗦:“女人麼,不過就是消遣的東西。我以後才不要像他這樣。”

我越聽這話越覺得耳熟,回頭看了一眼瑪門。瑪門莫名其妙地坐近了些,捋起我的一綹頭髮,在手中轉了幾圈,然後雙手撐著座位,靠近小聲說:“我喜歡你的頭髮,很漂亮。”

“謝謝。”對於一個直男說出這種話,我下意識有些防備地往後縮了縮。

瑪門擺擺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轉頭繼續和船夫瞎侃。

乘舟順流而下,我們抵達第六獄的主城萊姆城,五屬性城中的火城。萊姆是魔界的商業中心,所以第六獄別名魔界之腦。雖說是火城,可因處於所羅河中游,萊姆也可以說是水火交融的城市。萊姆的正門面對所羅河畔,後門則靠近火山熔岩。

瑪門付了錢,和我一起下船,邊走邊說:“在萊姆城住的魔族,經常可以看到雪花混著滾熱的熔岩流下。”

“就像現在這樣嗎?”

瑪門看看天上,眼睛彎了起來。

蒼穹中遮滿紅雲,雲中有不少大木船飛行。木船有些像海盜船,不僅有槳,還有巨大的薄翼,就似在飛舞。密密層層的紅雲中,許多蝙蝠四處逃竄,眾星拱月而來。

萊姆城中央偏西的有一個龐大火焰球。瑪門用鐮刀柄指著火球說:“那是萊姆城的最高建築,紅色金頂的那一座,撒旦火燄樓。”

赤紅的火焰球中,紫色六芒星不斷顫抖,就像隨時都會掙脫火焰,爆炸而出。

他又指著城中央的建築說:“那個頂著金色圓頂的是萬魔殿。”

萬魔殿巍然矗立在火山腳下,蜿蜒伸展至所羅河畔,每邊有八座碉堡,共有鐘樓十七座,其中薩麥爾塔、沙利葉塔和別西卜塔等六座塔樓各裝有紅寶石五芒星,晝夜紅光閃閃。

瑪門推推我:“嘿,你別忘了要扮成姑娘。”

“要和我簽契約,必須帶我把羅德歐加都逛遍了才行。”

瑪門哦了一聲,帶我往萬魔殿走去。街上處處焰火細雪,旋轉跳躍,法師惡魔來回穿梭,誘人的魔女數不勝數。瑪門在這裡的人氣竟比在上面還高,幾乎人人都會向他行禮。我把帽簷壓得很低,卻仍招來不少人側目。

瑪門叼著煙桿帶我到一家服飾店,從衣兜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牛皮紙,找老闆借了羽毛筆與我在上面飛速寫下契約內容。之後,他買了衣服叫我進更衣間穿上。我拿起那件女裝,腦子裡嗡了一聲。雖然說是化妝舞會,可男扮女裝實在是很變態的事。

看看鏡中自己的肩膀,再看看那瘦瘦窄窄的晚禮服……如果換作少年時期的我,絕對沒問題,可是現在……一個一米八幾的姑娘,瑪門帶進去不怕給人笑?

我回頭看看瑪門:“你確定要我穿這個?你認為我不會把它撐破?”

瑪門靠在鍍金鏡前,晃晃手中的契約,衝我挑挑眉:“舞會上見,米迦勒殿下。”

他跑了,留我在原地茫然。

實在不得已,我只有利用熾天使的力量變成少年時的模樣,戴上假髮,把那件小衣服穿了上去。出去以後看著鏡子裡的臉還是不夠女氣,又尷尬地找女惡魔老闆借化妝品,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就冒出一句話:“陛下,您只需要畫口紅和眼影”。

陛下?

原來她把我認成了莉莉絲……

離開商店,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看著已黑的夜空,我壓低黑紗遮住半邊臉,握緊手中的黑色蕾絲摺扇。手套是及肘的黑色絲絨,手腕處還有銀紗製的蝴蝶結……現在還握著黑摺扇,整一黑寡婦。

雖然不少魔族和神族的膚色都很白,但不是一種色調。魔族的更偏於冷色調,神族則是泛著暖色的亮白。稍微有一點研究的人看膚色都能察覺種族,我拉了拉厚厚的銀灰色絨毛披肩,蓋住自己暴露在外面的胳膊,邁出第一步。

義憤填膺的女人們總愛說“我們要穿高跟鞋、要來大姨媽、要生孩子,你們男人伺候我們是應當的!”,我現在忽然能理解她們的心情了。

拿披肩遮住平平的胸,這樣人家只看得到我的腰,肯定還想這女人身材不錯。

我一咬牙,握住摺扇,學著那些上位魔族女人,踩著刀山般緩慢往前走。

夜色如漆,火光映紅半邊天。空中飛行木船也被襯成霞紅,在江河波濤中搖擺似的,順風航行,往來如梭。

走了幾步,終於有人過來行禮。

我輕輕勾住食指,靠在唇邊咳了兩聲,簡直想衝天飛去。

人生總會遇到磨難,我要學會克服。如果神族們知道堂堂大天使長居然為了視察魔界扮成婦女,一定會感動得淚流滿面……

前往萬魔殿的道路是漫長的,抵達目的地後的心情卻是放鬆不下來的。一條極長的深紅毛毯劈開前方的路,盡頭是莊嚴的城牆,有穿著貴族衣裳的人把守的大門。每去一個人,伯爵都會要求出示邀請函,並且用魔法搜身。我按住腰間的聖劍,定定神往前走。 隊伍一點一點挪動,前前後後的人都把我看了個通透。

總覺得別人有與我不一樣的地方,可就說不出是哪兒不一樣。

走到門前,伯爵微微欠身說:“請這位小姐出示邀請函,並卸下所有防禦魔法。”

我微微揚起下巴,露出自己的臉。他驚得睜大眼,忙行了吻手禮,把我弄得全身顫抖。他指著裡面說:“陛下怎麼會走這條路?請進請進!”

我撐開摺扇,又開始裝貴婦。

進入大門,寬廣的平地上佇立著七十二個黑色魔柱。每一個柱子上都刻著人物雕像,他們手持武器,栩栩如生。我在書上看到過這裡的圖,卻沒想到會這麼宏偉。而走道的盡頭,則是一座宏大的羅馬式宮門。這應該就是所羅門及七十二柱魔神。

撒旦宮主廳在二樓,呈正方形,大廳正中四棱柱支撐各圓頂,圓頂上繪有典型魔界風格的壁畫,構圖繁複奢華,色彩濃烈誇張,有著突破傳統藝術的驚豔與不規則。看著這些壁畫,我忽然想起了當年路西法尚未墮天時,七天學院的建築有幾分這種味道。沒想到後來七天學院大部分天使隨著路西法墮落,竟把這種巴洛克式的藝術也帶到了魔界,並且發揚光大,變成了魔族獨具一格的艷麗風格……

主廳前有一面落地鏡,我從裡面看到了自己。

黑色的晚禮服,鑲鑽的頭綴,面紗將半隻眼蓋住,折扇撐開放在胸前。發被高高挽起,絲絲縷縷垂在背後,臉部清晰的輪廓完全暴露。看著又一次變回少年的自己,我忽然有些恍然——這不是天國副君米迦勒,而是與路西法彼此熟知的伊撒爾。

大廳的角落放著網狀的雕花鐵球,鐵球中燃燒著火焰。

我從鏡中看到身後一個個路過的人,終於發現什麼地方不對勁。

這是化妝舞會……我居然沒有戴面具!

我往大廳裡掃了幾眼,根本沒看到瑪門的蹤跡。

現在該怎麼做?離開?買了面具再回來?

大廳裡的貴族們開始聚在一起討論,還有不少人看向我這裡,朝我欠身微笑。

舞會就要開始了,如果走掉,我可能會違約。

我要冷靜一點。

怎麼說莉莉絲也是王后陛下,只要路西法不在,她就是老大。如果我不說話,就算是瑪門也不能逼我開口。

大廳裡的守衛打開數米高的巨窗,露出城外紅黑交錯的天空,空中撲翅飛過的蝙蝠。

晚風拂過,身上的黑色蕾絲被風揚起,絨毛在寂靜與喧嘩中震顫。

直到這一刻,我才意識到了天界和魔界最大的差別並不是光與暗,而是信仰與自由。在這個奢靡的世界,所有的子民都是自由的。魔族崇尚強者,他們崇拜路西法,是因為路西法為他們帶來了和平與富強,如果有一個人能做得比路西法好,他們也會同樣喜歡那一個人。這和神族是不一樣的。神是我們的希望,他代表了九重天上的至高信仰。如果離開了他,就算還有其他人能統治天界,神族們也會流離失所。

以前我年紀小,並不能理解路西法必須墮落的理由。現在想想總算明白了。他太耀眼,僅僅一個副君的位置已經再不能容下他的羽翼,可他又不能代替神成為最高的領袖,所以只能離開天界創造一個擁有他個人風格的世界。

那就是現在這個自由、富裕又華麗張揚的魔界。

而作為神的子女和唯一的大天使長,我相信我永遠都不會變成第二個路西法。畢竟我沒有路西法想要當上位者的野心,也沒有他那樣打破一切重頭再來的勇氣。

最重要的是,我離不開天界。

那是我的故土,有信賴我的神族。如果有一天我能僥倖平和地死去,我想我會選擇在耶路撒冷閉上眼睛。

走入主廳,華麗的吊燈照亮眼,所有的魔族都收了翅膀戴著面具:金銀製的,珠寶鑲嵌的,彩羽的,絨毛的,鷹羽的……眼前的一切猶如中世紀奢華精緻的油畫。

忽然有人用力鼓掌:“大家們快回頭看,我們最美麗的王后消失兩天,終於出現了!”

他戴著血紅色的長羽面具,孔雀尾羽順著額心衝天而起。可是那個調侃的聲音我分得出來,是薩麥爾。

群眾一起回頭看著我,行禮,齊呼:“莉莉絲陛下!”

我將摺扇收好,搭在腹間,以標準的魔族禮儀四指合併,抬抬手。

一人戴著左白右黑,眼眶一圈顏色對調的面具。

“陛下今天特別漂亮,總算沒有穿那些奇怪的衣服,可喜可賀啊。啊,我想到了,今天是想吸引一下某位吧?兩天沒有見,見面必定如膠似漆啊。”是阿撒茲勒的聲音。

一個戴著黃金面具的說:“您讓路西法陛下找得很急,下次請不要再這樣。”

這個不大清楚是誰。

一個戴著銀灰面具的,根本不必等他說話,就能從金色瞳孔辨認出。沙利葉興奮地說:“快快告訴路西法陛下,莉莉絲陛下回來了!”

我忙擺手,又不敢講話。

正著急想瑪門怎麼還沒來,身後一個聲音傳過來:

“不用,我已經聽說了。”

身體全然僵直,所有的鎮定與冷靜頓時灰飛煙滅。

有一雙手從身後抱住我的腰,我看到腹間的黑色手套。他雙手十指交叉,輕輕扣住,無名指上戴著象徵已婚的紅寶石戒指,手腕處的銀鏈與我手腕處的一模一樣。

他的手臂纖長,黑色的袖口上有銀絲的翻花。

世界在一瞬間沉寂。

我連緊張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垂下頭,在我耳邊低聲說:“終於回來了。這次我不怪你,但是下次不允許這樣,知道了麼。”他的聲音依然低沉充滿磁性,卻少了以往的溫柔,反而帶著近乎於王者的命令口吻。

我呆滯地看著前方,麻木地點頭。

面前遊走的是一張張精緻的面具,一件件華麗的禮服。就連蝙蝠也在窗外歡舞高歌。 身子被他轉過去,我看見一張白金面具。額心一顆淚珠似的冰藍寶石,玉珍珠及碎鑽星般點綴在面具上,周遭有一圈雪白絨毛,右側多出數縷長長的黑白羽,佔據了大半面積。

透過璨綺的面具,我看到一雙深紅色的瞳孔。

這樣妖艷的夜晚,站在我面前的人是魔界之王,不再是以前的大天使長。他的黑髮順著肩頭滑落,甚至連眼睛顏色都變了。

可是,第一個湧入腦海的,竟然還是當年那個他。

不論變成什麼樣,都曾與我親密相擁毫無間隙的溫柔戀人。

那個在我耳邊甜膩呼喚著“寶貝”的人。

心中有無數想對他說的話,也有衝上去緊緊擁住他的衝動。可是,我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不能說,不論是以現在這樣尷尬的形式,還是以平日米迦勒的身份。

我屏住呼吸,最終只能在心底自言自語般低聲呼喚著——

路西法,終於我們又見面了。

他嘴角微微揚起,聲音如鬼魅般纏住我的心:“這幾天晚上我都沒人陪。今天要補回來,知不知道?”說到這,他忽然收了聲,靜靜地與我對視。

我抬頭看著他。

他現在離我這麼近。與我對視,眼神卻沒有改變。彷彿一切都沒有改變,我還是當年的我,他還是當時的他。

眸子在燈光下閃爍,如同破碎的繁星。

他眼睛慢慢瞇起,朝我湊近了些:“你今天……”

薩麥爾清了清嗓子:“喲,喲,當著大家就開始了啊?舞會不要繼續了?”

阿撒茲勒譏笑:“你沒看路西法陛下都快忍不住了?舞會取消吧。”

沙利葉又繼續興奮:“啊啊,取消舞會了,取消舞會了,陛下要拋棄我們了~~~”

戴金面具的人說:“陛下,您不能這麼做。”

路西法:“亞巴頓,他們兩個胡鬧都成習慣了,這你也信?”

阿撒茲勒陰笑,薩麥爾和沙利葉勾肩搭背抱作一團狂笑,亞巴頓無語。

路西法看看四周:“瑪門呢。”

幾個人一起搖頭。

“可能他想在潘地曼尼南過,你們去叫叫他。”

亞巴頓應聲去找人,阿撒茲勒說:“舞會可以開始了?”

路西法點點頭。

燈光霎時熄滅,火光沖天,混著星光飛落入窗。有船向天邊駛去,船槳一圈一圈,緩緩 擺動,就像人的脈搏,載著夢想而去。

典雅華麗的圓舞曲響起,人群自動散開。

路西法向我伸出手。

我怔怔地將手放在他的手心。

真的像未曾改變。

就像那一年,在小小的希瑪住宅前,他站在窗台下對我微笑,我牽住他的手,與他一起飛翔。

光影在眼前跳躍,一切都美好得像在做夢。

他一手握住我的手,懸在半空,另一手摟住我的腰。

我這才想起自己根本不會跳舞,一時亂了陣腳。

路西法抱著我開始起步,小聲說:“平時叫你學你不肯學,現在怕丟人了?”

我只知道凝視他的瞳孔,連眨眼都捨不得。

窗外的火光一光一暗,路西法的臉頰也跟著明明滅滅。黑發在微風中飄揚,他引導著我慢慢旋舞。

周圍的景色在不斷變換,濃豔的壁畫隨著舞步不斷切換。

舞池裡的人開始增加,且越來越多。

我只能看見他的眼。

“莉莉絲,你這幾天去哪了?”路西法漫不經心地問道。

我搖搖頭。

“不肯說?”

我還是搖頭。

他靠過來,說話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我們兩個才能聽見:“那今天晚上陪我,好麼。”

摟住他脖子的手開始收緊,除此之外,我沒作任何反應。

路西法笑了笑,在我耳垂上咬了一下:“不止是舞會,嗯?”

一切的美夢都毀於他呼喚妻子名字的瞬間。我輕吸一口氣,閉著眼不願再聽下去。

路西法把我摟得緊了些,壞笑著撓撓我的腰:“怎麼,不答應?”

我輕輕一笑,搖頭。

他忽然一怔,隨後又微笑道:“我會很溫柔的,不會再弄痛你了。”

我咬緊牙關,深深呼吸。

這些話是對我說的……不是莉莉絲,不是她。

“不要皺眉,那多不好看。你要不願意就告訴我。”路西法吻住我的額,含糊地說著。他把我抱住,兩人的腳步漸漸放慢。

圓舞曲節奏明快,旋律流暢,在黑暗中有一種別樣的誘惑。舞池旁有男士在邀請女賓,舞池內的貴族們都在忘我地舞蹈。

最後我們停在舞池邊緣,寬闊的星空瞬間被大窗框成一幅畫。他輕輕摟住我的肩,將我攬到他的懷中。果然,他身上有了一股淡淡的魔族氣息,但同時也混著他獨有的香氣。

自從他墮落以後我不是沒有見過他,但這麼近距離地聞到這股味道,讓我瞬間想起曾經他在我的床上睡過一個晚上,我都會在他離去以後抱著被子聞著他的氣息傻笑。

可是那麼多年都過去了,即便是看一眼也是奢侈,更不要提這樣美麗的夜晚。

我抬頭看著他的側臉,那雙熟悉的嘴唇。窗外的火焰雪花混在一起,紅白間雜,映在他的舞會面具上,就像一朵朵綻開的海棠花。

路西法忽然推開我,撥開擋住我眼睛的黑紗:“怎麼今天你看上去不大一樣?” 我一愣,心狂跳起來。

他……識破了?

路西法單手捧著我的臉頰:“你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這樣看我?”

我掐掐自己的手心,用力搖頭,勉強讓自己笑出來。

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半晌才說道:“再這麼看人,我就生氣了。”

我覺得很冤。明明是用盡所有力氣對他笑著。

他看了我許久,在我還沒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的時候,就雙手捧著我的臉,重重吻下來。幾乎是同一時間,我的心像被刀刺過一樣狠狠地痛了起來。我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抬頭淺淺地回應他。誰知舌尖相觸的瞬間,路西法的身子微微觸動了一下,轉而更加侵略性地吻了回來……

停止動作是在瑪門說話之後。

他拉著一名衣著襤褸的姑娘走進來,大聲說:“老爸,我找到老媽了!”

圓舞曲停響,大廳寂靜。眾人看了看那裡站著的莉莉絲,又看了看我,全部沉默。莉莉絲確實穿得很破爛,不僅衣服破爛,連身上都髒兮兮的。她抓了抓自己的亂髮,回看眾人。

眾人看著她,她又回看過去。

當大家互相看來看去看得都傻眼了,莉莉絲突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牙齒潔白又整齊。

薩麥爾摸摸下巴,裝深沉:“嗯,這個才是真的。”

阿撒茲勒哼笑一聲:“我和你們打過賭,莉莉絲陛下絕對不會以優雅端莊的姿態出現在舞會上,你們還都不信。”

我後退一步,再挪一步。

莉莉絲衝到阿撒茲勒面前:“誰規定王后一定要端莊了?能分擔魔界的工作就行了,你當批量生產麼?”

阿撒茲勒譏笑著想回話,路西法立即打斷:“莉莉絲,你過來。”

莉莉絲對著阿撒茲勒揮了揮拳頭,瞪了他一眼才朝路西法飛奔而來。但靠近時間忽然一個猛跌,往地上撲去。路西法忙伸手去接,她一個滿懷把他撞倒幾步。路西法扶她站直。她跳起來抱住他的脖子:“我前兩天去龍怒之谷玩了。還好我動作機敏,不然就被龍叼了……對不起對不起,你打我吧。”

路西法摸摸她的頭髮,因戴著面具而看不到表情:“你受傷沒?”

莉莉絲搖搖頭:“沒事,就磕了點擦傷。那個……前天晚上我跑掉,是因為瑪門告訴我的,如果在親熱之前突然跑掉,你會更喜歡我。”

瑪門震驚狀:“媽!你出賣我!!”

莉莉絲回頭橫他一眼,做了個特別醜的鬼臉:“誰叫你盡出餿主意?”

“大家不用管我們,舞會繼續。”路西法擰過她的頭,“老實回答我,你覺得你自己笨不笨?”

莉莉絲睜大漂亮的眼睛:“哈?”

一半人開始跳舞,一半人的目光轉移到我身上。我看看四周,手腳一時不知往哪裡放。 路西法輕吁一口氣:“下次別聽那傻小子亂講,知不知道?”

莉莉絲點點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好神奇,我才兩天沒見你就想得不得了。我不想跳舞了,我們回去好不好?”

“嗯。”

就在這個時候,旁邊有人拍拍我的肩。我回頭,瑪門換了一套正式的黑色禮服,還披了件斗篷,斗篷上有象徵貴族的薔薇胸針。他收了翅膀,除了那點揮之不去的妖魅,倒真有魔界小王子的氣質。

瑪門看了我半天,臉上的玫瑰一閃一閃的:“真漂亮。”

我淡淡笑了一下。

瑪門看了一眼路西法,小聲說:“你怎麼和我爸撞上了?沒關係,你等等我去給他說一下。”他跑去跟路西法說了幾句話。路西法點點頭,又和莉莉絲說幾句就跟瑪門一起走過來。

瑪門過來得意洋洋地說:“我跟老爸說了我們有契約,他不會公布出去。”

路西法站在瑪門後面,態度瞬間和剛才不同了。他朝我伸出手,一副典型的君王架勢:

“歡迎米迦勒殿下光臨魔界。”

我伸手與他握了一下,幾乎有想拔腿就跑的衝動。

“剛才把你認成了我的妻子,失禮了。”路西法的眼中毫無笑意。

“沒有關係。”我抬頭微笑,“瑪門小王子英俊活潑,莉莉絲陛下率真自然,陛下的家庭果然如傳說中那樣幸福美滿,讓人羨慕。”

瑪門斜眼看我:“你再叫一句瑪門小王子試試?”

“瑪門,不要失禮。”路西法訓斥過瑪門後,看向我的眼神卻沒有絲毫歉意,“既然這一次與我兒子簽了契約,殿下有空可以去羅德歐加看看,那裡才是魔族世界的精華。”

所謂“這一次”,便是沒有下一次,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我收好折扇,抬頭不卑不亢地答道:“好的,謝謝陛下。”

“瑪門,你繼續陪米迦勒殿下。”

“沒問題,老爸。”

“陛下慢走。”我朝他點點頭。

“再會。”路西法勾了勾嘴角,轉身大步離開。

他走了之後沒多久,我轉頭對瑪門說:“我的身份都快被大家知道了,繼續待下去沒什麼意義。我打算回天界了。”

瑪門嘆了一口氣:“好吧,不逼你了。我陪你回去把衣服換了吧。”

剛和瑪門走出去,我就忍不住加快腳步。

想再看他一眼,哪怕只是背影。可人都走到了大門前,依然不見他的蹤影。我輕輕朝空中呵了一口氣,連串的白霧飄浮在空中。

突然很想看看雪月森林,想知道它到底有多麼漂亮。畢竟它是被魔界歌頌的地方,也曾經有詩人描寫說那是一個溫柔的世界,溫柔得就像宿命戀人的眼眸。

因為,我真的已經快要忘記宿命戀人的模樣了。

瑪門勾過頭看我一眼,伸手戳戳我的臉:“你可別哭啊,我不是故意欺負你的。”

我哭笑不得:“你這孩子說話真是……我為什麼要哭。”

瑪門怒了:“不要跟我爸似的叫我啊。”

街上是來來往往的行人,美麗的雪花,燦爛的焰火。

哭,這個詞聽上去真陌生。畢竟我已經太多年沒有流淚了。儘管每次想起路西法都會痛到心如刀割,但淚水卻越來越少。就真如一把刀,會讓人疼痛,卻也讓人懂的忍受疼痛。

路西法,你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

我的心和身經百戰的肉體一樣,早已疲憊之極,早已遍體鱗傷。但每次念著你的名字,我依然覺得自己還是當年那個傻愣的少年,那個在白玫瑰花瓣飄落的雨後與你相吻的少年。

因為,每次念著你的名字,我都會覺得自己已經變得很堅強。

非常非常的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