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4 訪問魔界
換回原來的衣服,和瑪門走出萊姆城。我指著天上飛行的船說:“這些就是奴隸船吧。”
瑪門有些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是啦。每個城都有奴隸船的港口,萊姆的奴隸最多。”
“我一直以為路西法統治魔界以後,會將魔界的奴隸制度取消,沒想到現在還依然有這種交易。”
“在天界□都是合法的,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何況這類現象是魔界歷史造就的,哪能說改就改。現在魔界的奴隸也不是強迫性的,他們和奴隸主都有合約。”
說來說去,不過是在為路西法開脫。我故意沉聲道:“原來路西法也有克服不了的事。”
“我爸在接手管理魔界的時候,這裡根本就是廢墟一攤,他能把魔界弄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而且他在某些方面固執得可怕,說要做到的事,就一定會做到。我也相信他能做到。”
“你挺崇拜你父親的。”
瑪門捉住我的手,眨眨眼:“我第一崇拜的人是老爸,第二崇拜的人就是您了,米迦勒殿下。”
我無言以對。我的追隨者不少,再肉麻的話也聽過,可是怎麼這話一從瑪門口裡說出來就覺得特彆扭?
瑪門挑挑眉:“你知道我崇拜你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
“神經粗,臉皮厚,抗壓強,怎麼打也打不死。”
“這算優點麼。”
瑪門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我一直在想,像你這樣的人,要是愛上誰,一定會很變態。那個人也絕對倒霉。”
我愣了愣,點點頭:“是,跟我在一起的人都很倒霉。”
“問題是總有人願意為你倒霉。”瑪門伸個懶腰,拉住我的手就往堤岸走,“殿下,我們還是趕緊去羅德歐加吧。”
瑪門對我的了解比我想的要多。原來他也不是一個只會用蠻力的孩子。
我跟他走過一段彩石鋪的路,所羅河上有點點水紅色的熒光,螢火蟲一般飄搖。岸邊的住宅裡點著燈,熒綠色的光芒從一個個小窗口中透出,倒影靜靜躺在河面,若有船劃過,就會隨之搖曳。
河面沒有霧,卻似幻境。因為太過美麗而產生的,清晰的幻境。結晶六瓣的霰雪如玉沙,好像白蝶紛紛揚揚,變了滿河的碎玉。
有雪粒落在瑪門的臉上,睫毛上,血浸的玫瑰上。我瞥了一眼那朵玫瑰:“你臉上那朵花是刺青嗎?”
瑪門摸了摸自己的顴骨:“你是說這個?這個我生來就有。”
“生來就有?”
“我爸胸口有一朵玫瑰,比這個還大,結果我媽一生我,我也有這個。”
“你父親……胸口有這個?”
瑪門指著自己的左胸下面些:“大概就是這個位置,離心臟不遠。我問過他怎麼來的,他不肯說。他告訴我,不讓它消失,是要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要做一些事。”
就像感受到他當時的痛苦,胸口突然有些疼。
那一劍刺得很深,我知道。
瑪門沉思了一會兒:“不過,那個和我肯定有關,聽說我出生的時候差點死掉。”
我錯愕地抬起頭:“差點死掉?”
“嗯。聽阿撒茲勒他們說,我生下來的時候已經快沒呼吸了,是我爸拼了命才把我救下來的。然後他昏迷了十來天,之後很多年才徹底恢復元氣。”
我頓時恍然:“還好你活下來了。”難怪當初向路西法下戰書的時候,他沒有殺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瑪門伸手摟住我的脖子,湊過來說:“如果我死掉,你就失去對我一見鍾情的機會了,是不是?”
我拍掉他的手:“你怎麼又來了。”
瑪門無趣地聳肩,轉身走掉。
忽然天上劈落一道冰藍色的光束,直落在我的手中。我鬆開手,一堆黑色的小條紋在我手中跳躍。瑪門回頭,立刻跑過來問:“這是?”
“傳送魔法。”
“天使居然是用個傳送消息。”
我指了指他無名指上的骷髏戒指:“我知道你們用這個傳送。”
“不是吧,你連這個也知道!”
我點點頭,見條紋在我手中舞動一會,就被藍光拱起,自動斷裂,變成一個一個的字,飄在空中:米迦勒,神有事召見你,速回聖浮里亞。
瑪門怔了怔,凝目看著我:“你要走了?”
“這個魔法是天主發的,應該是有重要事件。雖然還沒去羅德歐加,但我們之間的契約就算完成了。謝謝,我走了。”
“等等。”瑪門抓住我的手,指著那個銀鏈說道,“我爸也有這個,怎麼你們的一樣?這是天界的東西?”
“這是你父親原來在做副君的時候,給我的賞賜。”
這是我們之間唯一的憑據,也是我唯一能夠用來緬懷的東西。
瑪門哦了一聲。
我拍拍他的肩:“再見。”
“等等。”瑪門又把我叫住,“我送你到紅海。”
“不必,我能記住路。”
瑪門取下骷髏戒指,放到我手中:“收好這個。有傳送魔法的時候,你合一下骷髏的下巴就可以聽到。”
我點點頭,將戒指戴在手上,朝他揮揮手。但剛轉身他又一次叫住我:“米迦勒!”
我回頭,無奈地笑:“怎麼了?”
“你不會再來了吧。”
“應該不會了。”
瑪門抬抬眉,提起一口氣說道:“米迦勒,你一直是我假想的勁敵。如果有一天我們在戰場上遇到,你不要手軟。我會讓你敗在我的手下!”
儘管他努力裝作輕浮不在意,但到底還只是個孩子,你能看出來他有些緊張。
我揚起嘴角:“我一向公私分明。”說罷將帽簷拉下,展開六翼。
瑪門愕然:“難道你打算就這樣飛回去?會被圍剿的。”
只要路西法不出手,還真沒人能拿我怎麼樣。我笑了笑,舞翼大幅度地飛了起來,紅髮霎時在風中翻舞,不出一會兒就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中。
…………
……
聖浮里亞。
越過眼底的萬里帝都勝景,穿過柔藍透明的水簾,走過蒼茫斥莫的雲海,順著無邊無盡的階梯,我走進聖殿。
大殿裡傳來讚歌的旋律,一根根擎天大柱重重疊疊。氤氳中的光華使人看不見神的臉,他的髮絲落了滿地,依然像銀色的煙雲一樣奪目。拉斐爾站在御座下,穿著華麗的綢緞服飾,正在為他唱誦讚歌。天主手捧經書,坐在他的左側,安詳地閉著眼。 我慢慢走進聖殿,很快就聽見神平和的聲音:“米迦勒,你消失了很多天。”
拉斐爾的歌聲停止。
我下意識看著御座前的梅丹佐:“對不起,父神。”
“這件事就當過去了。我有一個任務要交給你,希望你能完成。”
“請吩咐。”
神對天主揮了揮手,天主應聲離開御座,帶我走出正廳,在淡金地毯旁站定:“米迦勒,你知道訪問魔界的事加百列也沒完成。”
我點點頭。
“現在由你去。”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稍微頓了一下才緩緩道:“我去?”
“能做到麼。”
“……能。”
“神交代過,你可以帶上黃道十二宮,毀滅天使團或懲罰天使團,及一名副使。走前先進行浸禮。記住,你是神族的代表,是整個天界的代表,而非一個個體,或是亞特拉家族。凡說話干犯人子的,還可得赦免。惟獨褻瀆聖靈的,不得赦免。無論發生什麼樣的事,都要切記這一點。記住我們的出發點,我們的目標。我們是以信來開始,而以眼見來完成。”
“我知道,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
“好好幹吧,勇敢的大天使長,願神與你同在。”
“感謝主。”
黃道十二宮是神創造的第一批天使軍團,人數最小卻最為強大,諸神的黃昏時有七位戰死,四名尾隨路西法而去,只留下了熾天使巴那內,是現在重組後黃道十二宮的統領者;毀滅天使團是第二強的軍團,全由熾天使組成,還基本上都是戰天使,破壞力驚人;懲罰天使團由智天使組成,代表著仲裁,同時也管轄著人界,這個天使團基本是在戰場後方,沒什麼戰鬥力,但輔助魔法一流。
權衡下來,覺得外交還是帶上懲罰天使團最好。
我命人去敲響了召喚天使的古鐘,然後回到神聖祭壇進行浸禮。祭壇四周圍滿了方柱,柱頂敞開,上置火盤,盤中冒出寶石藍火焰。守護祭壇的天使們靜靜站在池前,手捧玉壺,壺載聖水。
我赤身進入池中,羽毛一片片浸水,肌膚一寸寸濕潤。
長髮漂浮,炎雲一般散開。水面上冒出熒熒的星光,如同磷光閃爍的夜光蟲。
我用指尖撥了撥水面,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喚道:“父親。”
我抖抖翅膀,回頭。哈尼雅正蹲在池旁:“父親,您要去魔界了?”
我點頭:“越快動身越好。”
“你有想好帶什麼副使去嗎?”
我慢慢朝他那邊遊走過去:“還沒。”
我在哈尼雅身旁停下,他跪在地上,在我的頭髮倒上聖水:“那帶我去好不好?”
我笑:“哈尼雅,你經驗尚淺。”
“有了父親,我再沒經驗都沒關係。”
“你想要去魔界?”
“不想去我會來問你嗎?”
我想了想說:“好吧,就帶你。不過你不准調皮,知道麼。”
哈尼雅興奮地跳起來:“好!我去收拾收拾,準備出發!”
“傻小子,又不是去旅遊。”
“起碼也要帶衣服吧。我聽說魔界的衣服都黑黢黢的,不好看。待會見。”剛跑了一段,他就又跑回來,跪下來親了一下我的臉,“您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父親!”
我忍不住搖頭微笑。
浸禮後我換了新衣回到光耀殿,懲罰天使團已羅列在門前。我命他們先在光耀殿居住,一切準備妥當後就出發。
剛進入大廳就聽到衣物裡傳來奇怪的聲音。我把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一看,原來是那枚骷髏戒指。整個骷髏頭在散發著綠光,我猶疑片刻,按住它的下巴。
骷髏頭裡傳來少年極不耐煩的聲音:“米迦勒殿下,您知不知道我總共念了多少次咒?”
“我剛才在忙別的事,沒聽到。”
“行,我不和你計較。到聖浮里亞了麼。”
“到了,你呢。”
“當然是在潘地曼尼南啊,快無聊死了,躺床上發呆。我爸好像心情不好,我懷疑他得更年期綜合症了,一天臉都跟煤炭似的,見誰損誰,連我都被他拖過去訓了一頓,理由是我亂找女人。跟阿撒茲勒比,我簡直就是天使一個啊,真沒勁……對了,我是因為無聊,才會想著找你的。”
“我知道。”
“我知道你臉皮薄,想我又不好找我,只有我主動找你了不是?”他不等我回答,已緊接著問道,“大天使長,你什麼時候再來魔界啊。”
“你說呢?”
“算了你別來,來了我也不想見你。那就這樣吧,晚些我再找你。”
我還沒開口,骷髏的嘴巴就自動張開。
這孩子……真沒禮貌。
…………
訪問的消息傳到魔界,很快有了路西法的回答:三日後,魔界將解除防禦,為我們敞開大門。接待我們的是每一獄的管轄撒旦,由沙利葉開始,到路西法結束。莉莉絲和瑪門會提前到第六獄接我們渡河過龍怒之谷,入第七獄,帝都羅德歐加,與魔王會面。
臨行前一日,我帶著哈尼雅去梅丹佐那裡等候他回來。
哈尼雅有些擔心地看著我:“父親,萬一魔族刁難我們怎麼辦?”
“在哪裡都難免會遇到不喜歡你的人,並不只是魔界。無論別人說什麼,都不要想太多,神族是三界中最平和最高貴的種族,不可以自卑,更不能輕視別人,知道麼。”
“嗯,我會為父親,父神,還有天父爭光。”
“乖孩子。父親才去過魔界,你猜猜認識了誰?”
“亞巴頓?”
我搖搖頭。
“莫斯提馬?”
“提醒你一下,在魔界中他的力量僅次於路西法。”
哈尼雅驚道:“瑪門?!”
“對。這孩子很單純,並不像傳說中的那樣殘忍。”
哈尼雅點點頭:“小時候您就告訴過我,魔界與天界只是因為政治立場的問題才會如此對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人和壞人。”
“不不,你父親是絕對的好人,你天父是絕對的壞人。”
這聲音一響起,我果然回頭看見了梅丹佐。看他戴著眼鏡拿了本書,就知道肯定是從聖殿回來。這傢伙只有在見神的時候才會老實些。
梅丹佐過來坐在我身邊,一手勾住我的肩膀,一邊衝哈尼雅笑:“我是壞人,因為我總沒法滿足你父親,害他總想往外面跑。”
我推他一下:“別把亂七八糟的思想灌輸給孩子。”
哈尼雅急道:“我不小了。”
“你不是小孩,但你該出去了。”
哈尼雅哦了一聲:“每次都要趕我走。”
“你想留下來也行。”梅丹佐揚揚眉,開始扒我的衣服,把我肩膀的皮膚露了出來。
我忙把衣服提上去:“梅丹佐!”
哈尼雅站起來:“好了好了,我走。父親,我和天使團的人都在光耀殿等您。不要忙太晚,明天很重要。”
哈尼雅剛出去,我就捧住梅丹佐的頭,輕輕吻一下。他推開我:“小米迦勒,明天就要去魔界,今天你還想放縱一下?”
“我不知道,這次去可能時間會長些。”
“時間長點無所謂,你別在外面生了一堆小孩回來叫我養就行,我怕小孩就像哈尼雅怕你。”
“那你應該很喜歡小孩才是。”
梅丹佐捏捏我的臉:“嘿,親愛的,生哈尼雅的是我好吧。”
我躺在沙發上,把頭髮攏到扶手上:“我有點累,不想動。你來吧。”
“就在這裡?”
我摘掉他的眼鏡,扔在一旁:“就在這裡。”
梅丹佐輕吐一口氣,無奈地搖搖頭,身體覆了下來。
…………
第二天早上,我換上只會在重要場合才會穿的衣服:由金絲纏繞至膝蓋下方的白色皮靴,長披風,深紅腰帶,其餘都是清一色白。海藍色的布緞把手上的銀鏈遮住,彩帶從領口處垂下,再以人魚眼淚製成的琥珀釦住。
哈尼雅進來立刻驚呼:“父親!”
“走了。”大概是對著鏡子照了太久,我有些不自然地取下聖劍,別在腰間,大步朝門口走去。
哈尼雅哦了一聲,跟著我悻悻出門。
我們從撒拉弗外沿飛出去,身後的天使隊大江奔湧一樣跟著衝來。
穿過雲層,穿過城市,耳邊擦過的是天使們歡呼的聲音。一個大天使帶著一堆下屬出境,這種盛況最近似乎是很少見了,就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天界的黃金時代。
按照魔界給的地圖找到入口,我拔出聖劍,舉起來,再用力插入地面。
轟隆聲震耳欲聾。地殼龜裂,一條不規則的長縫拉開,碎石落入萬丈深淵。我和天使們飛起來,停在空中,見一層層通往地底的階梯往下展去,卻不見終點。
哈尼雅輕聲說:“父親,您確定他們不會害我們?”
我把劍插回鞘,頭也不回地飛下去。
道路極寬極長,彷彿無窮無盡,兩旁是滾動的熔岩,上面冒出騰騰熱氣。身後的天使軍團又紛紛跟上來。隊伍整齊羅列,動作一致,在深紅色的地面上呈現出規律的倒影。 我們耗了近半小時,才抵達終點。
一名六翼墮天使站在最前方,身後跟著一列牛頭人。他同樣穿著短衫,不過是棕色,身後背著一把短弓,小腿骨上綁著一個箭囊。
我率領天使軍團滑翔落在他面前幾米處,帶過一陣風,然後走近。
他抬起金瞳看著我們,微笑:“天界的使者們,我是撒旦沙利葉,在此恭候各位到來……米迦勒殿下?”
我走過去,朝他伸出手:“是我。”
沙利葉似乎是無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又前進一步,恍恍惚惚握了握我的手:“米迦勒殿下,請,請隨我下去。”
沙利葉帶我們走了一段,旁邊的牛頭人們用自以為很小聲的聲音討論著:
“看,那個就是大天使。”
“不,是大天使長。”
“他為什麼有六支翅膀?”
“路西法陛下不是也六支翅膀麼。”
“可是陛下的是黑翅膀,他的是金的。”
“金的多難看呀。”
“就是就是,金色和白色是這個世界上最俗的顏色。”
“而且他哪有我們陛下好看?”
“就是就是,我們偉大的陛下最好看。”
……
沙利葉回頭看他們一眼,讓他們閉了嘴。哈尼雅走上前一步,把我身上金白為主色調的衣服掃了一遍:“父親,他們說話真……”
我揮揮手:“沒事。”
沙利葉也回頭有些抱歉地說道:“殿下,實在不好意思。”
我走過去往前面看了看:“這和我上次來的路線不大一樣。”
我話音剛落,牛頭人就繼續說:“聽到沒有聽到沒有?他果然來過!”
“看來報紙上的內容是真的!”
沙利葉忙道:“米迦勒殿下,呃,是這樣,陛下說因為諸位是貴客,不好從蠱惑之路那種陰森的地方走,所以專門命我們去開闢了這條新路。”
我看了看那幾個牛頭人,又對沙利葉淡淡說道:“有勞你和路西法陛下費心了。”
在轉接第二、三、四獄的時候,亞巴頓,莫斯提馬,別西卜態度都很好,見我也不覺驚訝。只是亞巴頓帶著的羊魔人、莫斯提馬帶的邪惡法師態度都很神奇,前者的反應和牛頭人差不多,不過要收斂點;邪惡法師表情陰森,看得人直打冷噤。
到第五獄的時候,奇怪終於變成了激憤。迎接我們的人是阿撒茲勒和薩麥爾。
阿撒茲勒的頭上確實多了羊角,翅膀變為純黑,卻只有四翼。薩麥爾亦只剩四翼,還長了一雙蛇的眼睛,變化大到讓我幾乎認不出來是他。他們站在尤拉部落巨大樹洞前方,後方空中飛著密密麻麻的墮天使。
這是阿撒茲勒的墮天使團,戰鬥能力僅次於路西法的直屬部隊,我與他們交手過很多次,所以,每一個的眼神都讓我有會被分屍的錯覺。
薩麥爾看著我,虛了虛眼睛,用手肘推推阿撒茲勒。阿撒茲勒面無表情地說:“歡迎正義的化身,慈悲的天使,神族首席戰士,天界軍團的最高指揮官,天國副君,神之王子,大天使長,天神右翼,米迦勒?亞特拉殿下。”
他的聲音拖得長長的,毫不嫌累地念完我所有的稱號,最後還頗諷刺地衝我欠了欠身。薩麥爾就沒他沉得住氣,一臉的不屑,一眼的輕蔑:“喲,米迦勒殿下終於來了,吾等已恭候多時。”
我微笑:“謝謝兩位殿下與路西法陛下的款待。”
薩麥爾有些錯愕,阿撒茲勒滿眼狐疑。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估計我會甩人耳刮子。的確,作為大天使的領袖,在戰場上堅守陣地是我必須盡到的責任。可是在面對旁人的指責時,心胸開闊卻比什麼都重要。
風絲從所羅河的一端輕拂而來,穿過叢林,吹蕩葉片,貓掌一般擦皺了河中的流波。翹角的船隻在河岸邊等候,船的頭尾栽滿孔雀羽毛。阿撒茲勒擊了擊掌,一墩墩石座從樹中緩緩降落,浮在空中,直通向樹根,古老彎曲的河岸。
哈尼雅原想飛下去,被我拉住了。我對他使了個眼色,搖搖頭,然後領頭走下去。天使們跟著走下來,一個個上了船。
風清雨香,雨水漸漸變成雪花,所羅河兩岸的風車沉重地旋轉,明藍色的薄霧自風車腳浮起,風車的後方,是一望無際的山野森林。
曼珠沙華轉瞬凋零,無花無葉,唯剩光禿禿的枝幹悲涼地乾涸。
順流直下,我們抵達了第六獄,萊姆城堤岸旁。奴隸船就像寶石魚生了翅膀,在空中行駛,薄如蝶翼的翅膀帶著五彩的光芒,一舒一捲,靈動飄搖。
我們下了船,這才看清那些船下面都有十二對船槳,船頭是金色的獸首,蔓延著精美的花和豎琴紋。船尾是透明翹起的輕紗魚尾,兩側重重疊疊著巨大貝殼瓣,捲起的金屬螺絲殼車胎般大小,近貼在船身上。最令人驚奇的是,船上裝載的不是貨物不是人,而是尖尖的微型城堡群。
天使們目不轉睛看著一艘艘奴隸船,薩麥爾露出驕傲的笑。
“這是一批新的奴隸船,比以前的漂亮多了吧?”一聽到這個調侃的少年聲音,我禁不住立刻回頭去看他。
瑪門站在離我們不遠處,他這大惡魔身後跟了一堆一般惡魔。看來我真是仗打多了,一看到惡魔就下意識繃緊神經,隨時處於備戰狀態。
阿撒茲勒和薩麥爾向瑪門行過禮就離開了。
瑪門站在一叢曼珠沙華中,尖尖的耳朵上戴了一堆耳釘,最下面那個是垂下的金色耳墜,嵌著長長的紅寶石。他抱著鐮刀,露出了這個年齡少年獨有稚嫩又邪氣的笑容。 但這個笑容卻在看見我的時候凝固了。
哈尼雅低聲說:“他就是瑪門?”
我點點頭,拍拍他的肩:“不要害怕。”
瑪門走到我的面前,眼神有些難以捉摸。我這時特怕他突然冒出一句“上回女人扮夠了現在換男的爽嗎”。他要真說了我絕對當場把他廢了。
誰知他指了指河對岸:“你們快看,那裡有奇怪的東西!”
在場所有人都往他指的方向看去,包括我。
誰知也就是這眨眼的時間,瑪門抓住我的手腕,抬頭狠狠在我的唇上咬了一下。我錯愕地後退一步,他的整個眼睛竟然都泛著血紅色的光。
我一個沒忍住,差點又抽出劍去捅他!
魔族眼睛發紅代表了什麼?
用科學的方法說,就代表了他們的塞庫瑪指標已經上升到了最高點,對大惡魔來說,甚至變成了以前的兩到三倍。
用通俗的說法,就是他們徹底興奮了,要麼是因為暴力鬥爭,要麼是因為性,要麼是因為侵佔欲。遇到紅眼的大惡魔對天使來說簡直是最可怕的事,他們如果不紅眼還好,紅了眼大概會把天使殺了再直接生吃!
誰知,瑪門的眼只紅了一會兒就淡了一些,他在我耳邊小聲說:“我以為你不會再來魔界了。”
我又愣了一下。
這時,周圍的人剛好把頭轉了過來,瑪門立刻朝我有禮地壞壞一笑:“歡迎高貴的大天使長,米迦勒殿下。”
我迫於無奈,跟他握了握手。
他看了看哈尼雅,問:“這位是?”
哈尼雅老老實實又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我是他的兒子,哈尼雅。”
瑪門摸摸下巴:“哦哦,原來是別名神之美的魅力天使哈尼雅,長得真不賴。”
哈尼雅笑了笑。結果瑪門指指我,下一句話就把我們全部打入地獄:“你是他的兒子,那就是我的兒子。兒子乖,叫爸爸。”
哈尼雅呆了,我也呆了,天使們都呆了。我清了清喉嚨:“看不出來,瑪門殿下挺幽默。”
瑪門衝我挑挑眉,又朝哈尼雅揚了揚眉:“美麗的大天使,天使戰士們,我是撒旦之子瑪門,是魔界最強的大惡魔。”
哈尼雅忍不住說:“這麼厚臉皮的話……你怎麼說得出口?”
瑪門眨眨眼:“我沒說錯啊,我老爸是路西法,是撒旦之首,我當然就是撒旦之子。我力量確實也是最強的,你們天使被我砍掉了幾隻估計你們都記不住吧?”
哈尼雅身為憤天的正義被激發,臉上微微發紅。
瑪門回頭對惡魔軍團抬抬手:“問他們,魔界所有大惡魔裡,誰的力量最強!” 惡魔們一起喊口號似的舉手吼道——
“瑪門——!”
“瑪門——!”
“瑪門——!!!”
瑪門聳聳肩,露出了個“看吧我沒撒謊”的表情。
哈尼雅看著我,小聲說:“父親,他哪像你說的那樣。”
我轉頭對瑪門笑了笑:“瑪門,你還忘記交代了一件事,那就是你可是魔界第一美少年。”
瑪門怔了怔,有些不爽了:“……哪有!我才不是!米迦勒你再說我就不客氣了啊!”
哈尼雅更加納悶了,不知道瑪門在彆扭個什麼勁,明明是誇讚。但我了解魔族的文化,瑪門不爽的不是那個“美”,而是“少年”。魔族少年最害怕的事就是被人當成小孩子,如果說他是“魔界第一美男子”,他可能就要得意洋洋了。可是他不能這麼說,因為一來他年齡沒到,二來這樣可是侵犯了他老爸的權威,於是只有悶悶地指了指萊姆城的正門:“大家往這邊走,我母後正在那邊等候。”
哈尼雅和天使們跟著惡魔們進去。
我剛想走,又想起瑪門,回頭看看他。
他把鐮刀頭支在地上,雙手撐著金屬柄,慢慢飛起來,黑靴子踩在刀鋒上。他的翅膀比一般惡魔的要大些,也不似許多惡魔那樣凹凸不平,整一個兒就是光滑。他舔舔尖牙,舌頭分外嫣紅,妖艷美麗:“米迦勒,過來。”
“怎麼?”
瑪門勾勾手指:“有話要給你說。”
我走到他旁邊,把耳朵靠過去,但衣服被人拉住。我垂頭一看,他食指正掛在我的金扣上,仰起精緻的臉,臉上艷麗的玫瑰花如破水盛開:“和我接吻。”他勾了勾手指,我衣服也跟著拽了拽:“不然我就把你衣服扯下來。”
我毫不遲疑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你變小了還可愛一點。”
瑪門咬咬唇,翅膀包住身子。
砰的一聲,黑霧爆開,微型版瑪門立刻就出現在我面前。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就張開雙臂飛撲過來,手腳並用纏在我身上。他再揚頭,粉嫩嫩的小臉蛋變得圓圓的,眼睛大了起碼一倍:“我可愛吧?來吧甜心,香一個!”
我雙手卡著他的腋下,把他抱起來,放地上。他飛起來纏在我身上。我提著他的肩,把他放地上。他又飛起來纏在我身上。我拎著他的領子,把他放地上。他再飛起來纏在我身上。我終於惱了,把他倒提起來:“你到底想做什麼?快變回來。”
瑪門捲捲的頭髮彈簧似的抖動,翅膀還特倔強地拍打。他在空中順時針自轉一圈,又逆時針自轉一圈。左彎彎,右彎彎,蚯蚓似的彎來彎去。最後他對著我,小手指往大眼睛下一扣,拉下,吐舌頭。
我面無表情地鬆手,他立刻自由落體。不過這孩子反應快,在半路知道展翅,但是來不及了,愣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彷彿聽到了屁股開花時清脆的聲音。他回頭看看我,嘴巴抖了抖,忽然撲倒在地,小短胳膊小短腿兒呈大字趴在地上,臉埋下去,翅膀也順服地貼著身子。
我看了特想笑,又不好說什麼。
十秒鐘過去了……
二十秒鐘過去了……
三十秒鐘過去了……
一分鐘過去了……
我搖搖頭,剛想蹲下去抱他起來,他就在地上連續打了幾個滾:“你居然這樣對我,我爸媽都不敢這樣對我!”
這一幕,真是分外眼熟……
料想他肯定摔疼了,我摸摸他的頭:“不好意思,摔著哪了?”
瑪門按住屁股,坐起來,小身子縮了縮:“全身都疼。”
“這麼嚴重?”
瑪門捂著臉:“都疼。”
我無奈地抱他起來,剛想拾他的鐮刀,忽然臉上涼涼的。垂頭一看,他伸了小手摸我的臉,小獠牙亮晶晶:“掙扎也沒用,上當了!”然後迅速撲過來啃我的嘴。
所幸我反應夠快,轉過腦袋,他卻一口咬在我的臉上,痛得我悶哼一聲。
我終於忍無可忍,再一次將他拋在地上。他在半空中變大,又回過頭來飛速勾了勾我的下巴,拔腿跑了。
我……
到底是誰教他這樣的……
剛一進萊姆城就看到街上很多魔族站道旁圍觀。順著路走過去,魔族子民的目光紛紛朝我投來,竟一時寂然無聲。
八匹黑馬駕著的馬車停在門前,不耐煩地刨著馬蹄。馬蹄皆由純白金製作,紫晶鑲嵌,馬鞍亦是同等質地。車頂是一顆巨大的紫晶,雕刻成六芒星的形狀,銀光爍爍,被車門上的黑鐵一襯,更是格外透亮。
馬車裡的女子剛邁出一條腿,及膝的捲髮就已先順著黑色長裙落下。
黑珍珠冠,紫晶項鏈。
她抬起頭,露出一張精緻的臉。眼是酒紅色,眼影和唇都是薰衣草色,耳垂閃著紅寶石的豔光。
群眾開始歡呼,高呼“莉莉絲陛下”。
莉莉絲姿態高雅脫俗,與上次的不修邊幅截然不同。她款款而行,朝我走來。
瑪門站在她的身後,頗驕傲地看著我們。
莉莉絲直視著我,毫不做作地伸出手,一切神情動作都搭配得恰到好處:“歡迎米迦勒殿下來訪魔界。我是路西法的妻子,夜之魔女莉莉絲。”
她的長指甲偏淡紫色,尖尖細細,漂亮程度不亞於她的臉。
這雙手,每天都會在那個人身上撫摸吧。
魔族美人愛炫耀自己的肌膚。莉莉絲穿著低胸衣,露出令人浮想聯翩的□。
路西法每天都會……
這種時候我居然會想這些,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我提起一口氣,長長吐出去,然後握住她的手:“謝謝陛下親自迎接。”
莉莉絲確實是極品尤物,一顰一笑都會引得周圍男人低聲抽氣。聽說非到重要場合,路西法不會讓她出來的。以前不大明白原因,現在清楚了。
她和瑪門帶著我們穿過萊姆城,到城北門上船,順流直下。
我們乘坐的是皇家大客船,瞧那樣就知道是表了薄金的。擦過兩岸的風車群和曼珠沙華,河水越來越洶湧,河床越來越顛簸。
莉莉絲坐在船頭,靜靜地看著遠處,照殿紅般的眼平靜無波,與第一次的英武,第二次的活潑都差了很多。
那樣的眼神,就像已經哭了千次萬次,溶了所有的淚水,卻再流不出來。
我與莉莉絲見了不過三次面,就已經對她十分好奇。難怪路西法會對她如此鍾情。
同性,魔王和大天使長,家庭,孩子,以及我們之間隔著的六重天六層獄,還有難以磨滅的仇恨……千年萬年過去,他於這一頭,我於那一頭。生生的兩端,我們彼此站成了岸。
途徑龍怒之谷,河道漸寬,河水漸緩,兩岸猩紅山壁高聳入漆空,卻絲毫不減河道之廣袤無垠。
遠遠可以看見火樹星橋,明燈零星。薩麥爾和沙利葉山大的石像站在兩岸,前者舉劍,後者拉弓,面容肅穆得讓人不敢靠近。
石像越來越近,越來越難將它們一覽眼下。
直到最後,船擦過他們的腳底,乘坐百人的巨船竟只有他們的腳指甲般大。
我回頭,見瑪門正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我們的視線交於一處。他先匆促地別開腦袋,又飛速看回來,朝我拋個媚眼,兩根指頭並著,作了個飛吻。我彈了個火球過去,他猝不及防,衣服被燒了個小洞。我才反應過來大惡魔基本不會任何魔法,剛想去道歉,他已經把我推到船頭靠著:“米迦勒,你想死是不是!”
身後的哈尼雅猛地站起來。
莉莉絲的聲音傳來:“瑪門,給我回去坐好!”
瑪門有些委屈:“是他先打我的!”
“不要多說,不然我回去告訴你父王。”
瑪門憋屈地跑回去坐好:“你除了打我,拿老爸威脅我,就不會點別的!”
莉莉絲瞪了他一眼。他立刻給自己找台階下:“媽,美麗的媽,漂亮的媽,我錯了!”
莉莉絲這才坐回原來的位置,衝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這小子就這樣,殿下不要介意……啊,到羅德歐加了。”
一行人往岸邊看去,第一眼看到的東西是城中心沖天直上的巨柱。莉莉絲指指那根巨柱:“那是擎天柱,是魔都的象徵,也是魔界的象徵。它從這一獄直通向第二獄,在第一獄形成旋渦,裡面珍藏著魔界最寶貴的東西。”
我點點頭,仰頭瞇眼看著消失在莽漠夜空的擎天柱,及漫天飛舞的雪花。它們自無盡黑暗中密密麻麻落下,又匆匆忙忙遁跡匿影。
五大城之首,魔界的心臟。
黑暗之城羅德歐加。
這裡的巴洛克風格已經完全成熟,並且被魔界最優秀的建築師發揮到了極致。
瑪門跑到我身邊坐下,指著最明顯的巴洛克風格建築群說:“嘿米迦勒,那片最宏偉壯麗的宮殿就是潘地曼尼南,我設計的,好看吧?”
我點頭:“很漂亮。”
所羅河上倒映著大片的金黃光暈,顯現的是潘地曼尼南的影。
與撒拉弗宮殿的耀眼淡金不同,這裡的金色帶著一絲橘黃,不刺眼,卻分外華貴恢弘。 我們繞過帝都邊境,往正門入口駛去。
所羅河是羅德歐加的護城河。我們在對岸下船以後,還需要城內鬆開鐵索,把浩大的斷橋合上,才能抵達對岸。
羅德歐加橋在緩緩合併,我看見城裡的空中漂浮著閃亮的旗幟,一面面迎面而來,五光十色,繽紛燦爛。
黑暗之城散發著威嚴的光芒,將那些鬆散的部落緊緊團聚在自己身邊。魔族有著嚴重的尚武情結,據說這裡的城牆堅硬可以磨刀斧,城外的英烈祠銘刻著亡靈戰士的名字,城內的建築彷彿軍營般統一,將雄渾巍峨的潘地曼尼南層層圍住。
皇家軍隊的馬鳴聲自城中傳來。
所羅河的另一岸,橋的另一端,站著大批的上位魔族。
站在隊伍最前端孑然一身黑衣的男人,就是魔界之王了。他戴著奢華的皮手套,雙手有些高傲地抱在胸前,黑色長髮如雲般落滿披風。
莉莉絲和瑪門走過橋樑,笑著與他擁抱,然後站在一邊。
我帶領著哈尼雅及天使軍團,慢慢往前走,嘴唇竟一直都在微微顫抖。
魔王放下手隨意站著,依然是當年優雅的模樣,卻比以前多了不止一點王者之氣和傲然氣勢。
他身旁身後的魔族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與驚愕,盯著我看了個夠。
我走近,他開始站直,眼神發生變化。
眼見他的面容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陌生,我一整顆懸掛著的心也越來越平靜。
旗幟散發出五彩熒光,在空中飄蕩,一波一波,一層一層,此起彼伏,浩浩漫漫。我停 在他的面前,聽不見別的,看不見別的。
他凝視我許久,原本有些挑釁的眼神忽然淡了許多。他微微張開口,卻一直沒有說出話。熒光映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就像數日前,那個夢境中的舞會。
他的手輕輕握住,收緊了一些,又再收緊了一些。這些細節我不是沒有留意到,大概就像他可能會看見我的嘴唇一直在發抖。
他看了我會是什麼感受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就快要失態了。
最諷刺的是,在我看見他手腕上銀鏈的時候,腦袋嗡的一聲響起,就再也無法思考了。
…………
“這個你居然還一直戴著,是怕以後別人不讓你來我這裡麼。”七千多年前,光耀殿裡,我們曾經沐浴在同一片金光中,他摟著我的腰,“還是說,你捨不得丟?”
“你問這麼多幹嘛,我喜歡戴就戴著了。”
“也好,這是我的東西,只要你戴在身上,就會一直想著我。”他頓了頓,把我抱得更緊了一些,在我的耳邊低低地說道,“是不是?”
那時候的路西法實在太溫柔了。光是聽見那個簡簡單單的“是不是”,我都幸福得快要暈了過去。不知如何回答,只有回過腦袋,在他的嘴唇上印下長長的吻……
然後,我悄聲道:“你也要一直戴著它。”
…………
而此時此刻,站在我眼前的魔王眼中已早沒了當初的溫柔。他站在妻子和兒子的身邊,淡淡地遙望著我:
“米迦勒殿下。”
我和身後的天使軍團一起將手疊在胸前行禮。
垂頭的時候,額前的藍寶石在視野上空搖搖晃晃,像極了一滴醞釀了千年的酒水,一顆永遠不能垂落的淚珠。
他就站在我的面前,他只是站在我的面前……我已經難以展顏,難以呼吸。
鼻根酸澀到絞疼。我不斷嚥唾沫,咽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牙關被咬到發疼,直到能夠順暢呼吸,才定下神,抬頭微微一笑:
“我代表父神與所有神族向閣下問好,路西法陛下。”
“請隨我來。”他幾乎沒再怎麼看我,轉身就走。
看著他的背影漸漸走遠,我緊緊閉上了眼睛。
當年的光耀殿裡空曠明亮,根本沒有其他人,我們卻緊緊地貼著彼此,用最悠閒輕鬆的語氣和對方說話。
而現在,神族在我身後,魔族在他身後,一座橋上擠滿了人,我們卻還是要保持著這樣長長的距離。沒人會多往前走一步,只能用最疏遠的方式再次面對彼此,再沉默著離開。
魔王陛下,我知道,犯了罪的人是我。
所以,七千年來還在孤獨緬懷著那段愚蠢過去的人,終究只有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