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 5 潘地曼尼南
在魔界風格各異的七大城市中,羅德歐加是最繁華的。
剛一進去就看到了大惡魔統帥裔裔而行的黑騎士部隊,後方是展翅羅列的墮天使黑巫師部隊。魔界的肉搏型兵種分步兵和騎士。騎士多具貴族頭銜,又以大惡魔為最強。智慧型兵種分魔法師和巫師,後者以墮天使為最強。巫師頭銜與騎士差不多,但實際地位要遜一等,因為魔族本身重視肉體力量多餘魔法,其中以瑪門那種暴力分子為顯著代表。
只不過瑪門和騎士們不同,他上戰場從不穿盔甲,明顯是對天使的鄙視。
魔族的軍團種類階級都比神族要精細得多,但因為本身文化背景問題統一性遠不及神族,而且跨族統帥一般會很難控制局面。儘管如此,魔族已經很難對付了。而且路西法從來不會亮出自己的底牌。我知道他在墮天之前神力是神的5/6,但現在就完全不清楚了。我曾查過大量歷史資料,可是也就只知道當初他一個究極大魔法轟死了所有敵軍,也是墮天之前的事。
街道兩旁擠滿行人,議論聲紛紛不絕。大部分的人都在看著我帶的天使軍團,估計還是覺得稀奇,畢竟沒上過戰場的魔族基本都沒看過天使。
哈尼雅看著道旁的人,極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站直了身子。
一名墮天使朝天上放了一個信號彈,路西法回頭看我一眼,遲疑片刻,走過來說:“我替你們安排的住所在潘地曼尼南,你看如何?”
我點頭:“有勞陛下。”
瑪門也跟著過來,笑嘻嘻地說:“老爸,看不出關鍵時刻你還挺大方的。”
“貪財的臭小子,你以為我和你一樣麼。”
“喂,老爸……!”瑪門看看四周,又看看我,有些尷尬。
路西法淺淺一笑,在月光照耀下,白皙的肌膚更顯得魅惑動人。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卻在不經意的瞬間對上他的目光。非常窘迫地轉移視線,我看見自己的長髮在黑夜中變成了微亮的酒紅。
展覽隊迎接儀式結束後,天邊飛來數條巨龍,帶頭那兩頭龍居然是剛果夫妻。忍不住低笑了一聲,卻又迅速想起當年龍穴裡,在黑暗中與路西法難以自控的親吻。
此時,他率先走在前面,不到說話時絕不回頭,陌生得像是初次見面一樣。
剛果拽著長長的車廂停在道路中間,道旁高大的巴洛克建築被映出淡淡火光。路西法示意我進去。我道謝後帶著哈尼雅進入車廂。門被關上,路西法、莉莉絲還有瑪門坐在楊路的車上。我的部隊坐在後幾條龍的車上,然後龍展翅,開始飛翔。
玄夜下,銀河星空包圍著昌盛的帝都,華麗的建築,飄舞的旗幟,偉岸的擎天柱,潘地曼尼南就像一條沉睡的臥龍,橫亙在羅德歐加的鼎盛繁榮之處。
奇異的景象一覽眼底,卻看不盡魔都的邊緣。
黑龍翱翔,鼓翅的聲音砰砰作響。
我下意識回過頭,透過雕花窗口看著身後的景象:一望無垠的夜空下,星斗像落了滿世界的銀砂。透過那輛車上的窗口,我看到莉莉絲和瑪門在路西法身後開心地聊天,路西法坐在他們前面,正看著我這裡。
天邊一顆流星倏爾而逝,短暫得令人措手不及。
我禁不住動了動身子,把手搭在窗沿上。可是路西法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就回過頭微微笑著和他的夫人兒子聊天去了,僅留下一個漂亮而冷漠的側臉。
一時心情難以描摹,很厭恨嫉妒的自己。我把窗子上的簾布拉下,倚上座位靠背。
哈尼雅在我身後感慨:“父親,魔界比我想象的要漂亮得多。”
“是很不錯。”連自己都能聽出聲音很冰寒。
“我們在這裡多待一段時間怎麼樣,我好喜歡這裡!”
“這個不是我們決定的。”
“我去求神好不好?他一定會答應的!”
“傻兒子,別任性。”
“不是任性啊,我們在這裡待得越久,就能學到越多的知識。我聽說羅德歐加有個大到 不行的圖書館,正想隔幾天去看看呢……對了,父親不是很欣賞路西法陛下嗎?為什麼對他一點都不親近呢?”
我搖搖頭,實在笑不出來:“今天我很累,改天說吧。”
哈尼雅乖巧地點點頭,繼續欣賞窗外的美景。
黑龍在潘地曼尼南門前停下。
前院竟修築得比撒拉弗的還大。我們下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滿目的流水。噴水池奇形怪狀,連成一片,水流是深藍色,因為面積過大而平靜無波。水池裡長滿黑玫瑰,花葉落在池中,就像海面上細細薄薄的扁舟。花瓣和葉片沾著晶瑩的露珠,散發出冰藍的光暈。
潘地曼尼南的主色調很像晚霞,支撐大門的巨柱纏以大惡魔的塑像,骨翼張揚地延伸出來。大殿門口站著密密麻麻的上級魔族,一見我們下車,整齊呼喚歡迎神族使者光臨魔界。
路西法帶著我們進入大殿,冰晶般的地面因腳步迴音彷彿格外脆弱。
一眼望去遠遠的盡頭是宮殿的正廳,迴廊空曠得幾乎可以聽見風的嗚咽。王座在正廳的最深處,架在台階最高處。
路西法總算回頭了:“米迦勒殿下,你和你的副使住在我的寢宮正西方,軍團的其他天使住在南院加納殿。兩個小時後有宴會,專門為你們接風洗塵,記得參加。”
我又一次道謝。
路西法看了看哈尼雅,有禮地微笑道:“閣下便是哈尼雅吧。”
哈尼雅對任何人都沒有防備,燦爛地笑了:“是的,是米迦勒的兒子。很榮幸見到路西法陛下,莉莉絲陛下,瑪門殿下。”
哈尼雅的表現彬彬有禮,瑪門在後面笑抽過去。
“哈尼雅你好。”莉莉絲溫柔地看著他,“神之美哈尼雅,不僅人長得好看,連名字也這麼好聽。對了,以前陛下就跟我說過很喜歡你的名字。”
路西法微微皺了皺眉:“莉莉絲。”
“原來如此,魔王陛下也會害羞。”莉莉絲雖然美豔而成熟,但仰望路西法的眼神卻充滿了少女情懷。
路西法整個過程根本就沒有看我,他也沒有對莉莉絲說出親暱的話。但是,氣場如此強大猶如女王的夜之魔女,在路西法面前竟也一時變成了小鳥依人的小女人……光看見莉莉絲那樣的眼神,我就覺得心裡難受得要命。
…………
……
我和哈尼雅在拜修殿住下。
這裡吊燈明黃,鏡面燦鑠,厚厚的絨布窗簾垂在地上,將室內裝潢顯得富麗堂皇。東窗可一覽潘地曼尼南全貌,西窗外是繞城流動的所羅河,從南窗能看見魔界最大的競技場,北窗正對一個大教堂。
剛進去坐下,就有一個小惡魔敲門拜訪:“米迦勒殿下要看報紙嗎?”
我要了一份羅德歐加報,邊喝茶邊等宴會時間到來。
魔界的報紙做得比較神奇,乍一眼看去像長長的羊皮紙印的手卷,字跡相當飄逸,模板是路西法的手筆。圖片都是動態魔法照片,頭版的大圖上,一個黑巫師正站在巨石上,雙手捧著大量魔法光,讓它們升到半空,然後空中出現大片花草。
上面寫了標題:金戈蒼原造為空中花園,魔界之發即將修建完成。
第二版仍在報道這個新聞,圖片是莉莉絲挽著路西法手臂,被成百上千的記者用魔法拍照現場洗印,一路前進出席盛會。新聞內容是路西法為莉莉絲建造沙貝鎮引起爭議,有人說魔界尚未發展完成,動用大量人力和魔力只為私用太不合理;有人說路西法是魔界之王,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魔界,他有權利享受這些。路西法對此沒有回應,只是臉上寫滿了“多管閒事者滾”的表情。
這個小肚雞腸的老男人到現在還這麼任性,真不知道哪年才能稍微溫和點。
想想也覺得不對,其實對心愛的妻子如此體貼,已經很溫柔了,只是不愛嘴上甜蜜罷了。
“米迦勒殿下,你就坐這裡發呆,宴會忘乾淨了吧?”抬頭看見瑪門正倚在門上,雙手抱在胸前。
“不是說兩個小時以後嗎?”
“你真是沒時間觀念,現在還剩半個小時。”
我起身拉開窗簾,鐘樓的時針確實快指到了七點。
突然看到那個大教堂,我指著它說:“那是什麼?”
“人骨教堂。”
“人骨教堂?”
“哈,難得你也有不知道的東西。那裡的天花板和牆壁上都掛著人骨串成的裝飾品。用掉了三萬具魔族屍體。”
我愕然道:“魔族的屍體?”
“這個是五千多年前修好的,大部分都是無法適應魔界環境死掉的墮天使。當時死屍太多,薩麥爾就決定用未葬的屍骨裝飾教堂,並把能查出的名字都刻在羅德歐加門前的石碑上……對了,你想去看麼,我帶你去好了。”
看一堆天使骸骨有意思麼。我放下報紙起身:“先去宴會吧。”
帶上哈尼雅和天使軍團,我們往潘地曼尼南的正廳走去。哈尼雅看著壯麗的宮殿,忍不住感慨:“父親,我們回去也建議神修建類似的建築吧。”
瑪門:“哈尼雅殿下,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笨?麻煩你看看地形,天界只適合那種刻板的哥特式建築。”
哈尼雅:“沒有父親和父神做不到的事,你看著吧。”
瑪門:“我不介意你有幻想症,但麻煩你不要傳染給我。”
我趕忙打斷:“好了,這個問題晚些討論。”
抵達正廳,整個大廳裡只有酒水流動聲,高腳杯碰撞聲,還有不甚明顯的腳步聲。每個人說話都把聲音壓得很低,女士們用扇子擋住嘴輕笑。
路西法和莉莉絲站在王座前的台階上。
莉莉絲確實與當年不同,變溫順很多。她將長長的黑髮盤起,兩鬢落下捲髮,臉上的妝比接見我們時要濃些,更顯豔麗妖嬈。
她與路西法碰杯飲酒後,路西法半垂著眉目,低下頭去碰她的唇。
她纖長的指尖輕輕扣住他的頸項,與他站在人群頂端接吻。
他們之間的默契難以言喻。多一分太□,少一分太生疏,每一個動作都十分熟練,搭配得恰到好處,優雅得令人羨豔。
七個撒旦都在場,阿撒茲勒、薩麥爾和沙利葉三劍客圍在一起聊天。路西法一看到我們,立刻帶著莉莉絲走下來說:“貴賓到了。”
瑪門走到路西法身邊,隨著群眾一起鼓掌。
我回頭低聲說:“大家一定要記住,魔族說話都很直接,入鄉隨俗,能忍的就忍。”天使們都紛紛點頭。
我帶著他們朝前走去,朝路西法頷首示禮。路西法亦回禮。
莉莉絲用大而美麗的眼睛看著我:“不知米迦勒殿下對魔界怎麼看?”
我覺得這種問題還是不要發表自己的意見比較好,於是把小孩子拿出來當擋箭牌:“這種眾所周知的事還用說麼。哈尼雅就很喜歡這裡。”
哈尼雅是傻小孩,只知道乖乖地點點頭。
在場無論是魔族還是神族都滿意我的回答,畢竟都有各自的想法,連莉莉絲也滿意地笑了。可路西法卻不好對付,他揚了揚眉,隨意散漫地說:“米迦勒殿下的意思是,魔界是三界裡最優秀的。”
他單刀直入又強勢的態度弄得我一時間有些懵。上次加百列出訪魔界路西法根本沒大搭理他。這次訪問他對使者老大滿意所以親自上了,但如果不小心,恐怕我吃癟的程度會比加百列慘幾百倍。
果然,神族這邊的反應有些不對了。哈尼雅是第一個不滿出頭的:“不能這麼說,魔界雖強,卻缺少了些光明。”我給哈尼雅使了個眼色,他無動於衷,固執地看著路西法。 路西法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看著的人卻是我:“留在天堂,就能看到光明?”
他雖然笑著,但氣勢太逼人。哈尼雅果然被他嚇著了,想要挺身而出,但還是不由往後縮了縮。
路西法臉上毫無波瀾,只是沉默地看著我,像是一頭清醒而危險的猛獸,冷靜地等著我回答。我在下面輕輕拉了一下哈尼雅的衣角讓他不要害怕,抬頭對路西法說:“陛下,神沒有絲毫想要責罰你的意思,不然就不會派遣我們來這裡。”
“責罰?這詞用得真新鮮。米迦勒殿下,沒有人能責罰我,除了我自己。”路西法從容地頓了頓,“世界上並不是只有一個神,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神。”
他剛說完這句話,全場的魔族都開始歡呼,莉莉絲用特別崇拜他的目光看著他,還輕輕挽住他的手。
薩麥爾:“是啊,米迦勒殿下,為什麼這麼急性呢?戰勝我們陛下的時候再談鐐銬吧。”
沙利葉:“先不論神心裡是怎麼想的,至少表現在外面的是他深愛每一個人。我們陛下不一樣,他主張將愛給應得之人,而不是浪費在忘恩負義的人身上。”
神族們都很聽我的話,雖然憤怒卻不出聲。今天我和路西法的對話都會被記錄到天界的新聞裡。在場的天使們都知道我的處境很困難,只有兩條路可以走:要麼背下軟腳蝦的黑鍋,要麼維護天界尊嚴但讓它再次陷入困境……總之,都是吃力不討好的行為。
可是,我選擇了第三條路。
“很抱歉陛下,我並沒想和你在這方面發生爭執。”我在衣角拭去了手心的汗,緩緩答道,“可是,不論現在魔界如何強大,你曾經敗在我的手下也是不爭的事實。我感謝你成就了我今天在天界的地位,你也該感謝我為你今天在魔界的地位做出了機緣巧合的貢獻。因此,我們這次的交流,地位是對等的。”
說完這段話,我聽見身後的神族在微微抽氣。我道破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卻絕不敢提的事實,魔族原本只是看戲的眼神也認真起來,看我時甚至帶了些恨意。
路西法怔了怔,隨即微微一笑:“那是自然,不然我也不會親自出來迎接你。”
我完全沒想到他竟如此輕易地就退讓了,心中鬆了一口氣,語氣也怡然了一些:“謝謝陛下賞識,我真是榮幸之至。”
路西法打了個響指,旁邊的人端來兩杯紅酒。
魔界的酒精度數是舉世聞名的,當初拉斐爾喝的那瓶克里亞原產白酒到現在我還記憶猶新。在魔界知名的高純度酒精裡,克里亞白酒已經算是比較淡的了。我雖然酒量不怎麼樣,但一向愛品酒。現在上來的這兩杯聞聞味道都知道是放了千年的萊姆莊園紅葡萄酒,價值連城。
“讓不愉快統統過去,為了大天使長的到來而乾杯。”路西法取下一杯紅酒,一飲而盡,周圍的人也一起乾杯。
魔族的體質過硬,口味重得不得了。他們的酒味雖美,但神族根本喝不來。
我硬著頭皮把一杯酒都灌了下肚,整個胸膛都像被火燒了一樣難受。但還沒適應過來這股酒勁,路西法又命人斟了兩杯4200年羅德歐加葡萄園老釀。他舉杯,朝我淺淺一笑:“為了天界與魔界的繁榮與友誼。”
第二杯下去,我的腦袋已經嗡嗡響了起來,有一種作嘔的感覺。
偏偏這些魔族倒紅酒跟倒礦泉水似的,路西法帶著魔族們舉起第三杯:“為了魅力天使哈尼雅的到來。”
路西法在天界時酒量就很出名,現在變成魔族更是不可同日而語,喝酒像喝白開水。我低估他了,他剛才的退讓是為了現在的報復。
路西法的慶祝完畢,別人的慶祝又來了。這麼慶祝來慶祝去,我很快想強撐著站穩腳下都有些搖擺。身後的天使們想上來替我分擔,但我擺了擺手自己和他們對著幹。還好後面的人不像路西法這麼無良,一人只敬一杯,但理由都很獵奇。天界魔界的說完了,開始說老婆孩子,說完老婆孩子沒說的了,開始說天氣說地理,這些都說完,最後居然有人說“為了阿撒茲勒殿下越來越多的情人而乾”,“為了莉莉絲陛下美麗的□而乾”——我好奇得不得了,路西法聽了居然沒抽他。
被圍剿過後,勉強睜大眼睛保持鎮定,看到有人正準備灌哈尼雅。就說這些人怎麼這麼無良,連我的寶貝兒子也想欺負。他喝果汁都可以醉,怎麼能喝酒。我快速走過去,一把搶了酒杯說我來喝。剛想仰頭喝下,突然有人一把抓住我的手,酒杯被奪過去。 瑪門一口氣喝下酒,跟他老爸似的絲毫不臉紅:“別鬧了,你看你醉成那樣。”
“沒醉。”大腦反應速度已經跟不上說話速度了,我想了好久才繼續說,“沒醉,沒醉。” 哈尼雅簡直快哭了:“父親,他們怎麼可以這麼欺負人?”
瑪門有些生氣:“沒人欺負他,自己要逞強。喝不了就說,又不會有人逼他。”
瑪門果然乳臭味乾,他懂什麼。
我現在做出所有退讓,都是為了保天界一時太平。怕就怕我喝死了路西法都不解恨,強勢積攢兵力到天界亂殺人。
我搖搖頭,走到窗邊靠著。覺得自己快要吐了,將袖子挽起來,按著悶到窒息的胸口想要出口氣。
路西法無意識朝我這裡瞥了一眼,目光掠過我的身上,又重新繞回來。
酒果然是壯膽的東西,我非但沒有轉移視線,還對他傻傻地笑了一下。哪知我臉上的笑容還沒褪去,他就放下酒杯朝我走過來。
“喝太多了?”路西法站在我的面前,眼睛深處是濃濃的深紅,就像燃了千萬年的業火。
我還是搖頭:“我沒事。”
路西法還是冷冷的:“魔界你都看過了,你最喜歡哪一獄?”
“我沒有逛完。但是我很想去第二獄,聽說雪月森林很漂亮。”
“雪月森林是很不錯。那裡的鹿都是白色的,還有白色的骨翼,這個時節也最適合去。”
他站在窗邊,指了指天上,“看到那幾顆連在一起的六顆星麼,那裡正對著雪月森林的位置。”
我點點頭,幾次想伸手去捂嘴都忍住了,拼命找話題想要轉移自己的注意:“陛下,羅德歐加明明是在六獄下面,為什麼可以看得到星空?”
“在這裡當然看不到真正的星空。你所看到的都是靠巫術施展而出的,第一獄的天空幻象。”
“幻象……為什麼要製造幻象?那是假的。”
“幻象總比沒有好,不是麼。”
我懵懂地點點頭,那倒也是。就像那一場持續了兩年,牽掛了千年的夢。
“我對你很愧疚,但你真的不應該不開心。陛下,你實在很幸福,簡直是這世界上擁有最多的人了,你應該滿足啊……”
路西法原本淡漠的神情忽然消失,他忽然有些諷刺地笑了起來:“剛才不是態度挺硬的麼,怎麼,現在開始求我了?”
“我沒有求你,只是想勸你見好就收吧。”
“米迦勒,今天你讓我太驚訝了。”路西法頓了頓,側過頭來認真地觀察我的臉,“剛才你說那些話,是為了讓我把仇恨從神還有天界身上轉移到你身上,對麼。你怕死我攻打天界了,是不是?”
“陛下,您想太多了。”排山倒海的作嘔感洶湧而來,我終於還是按捺不住捂了一下嘴。 “就算我在這裡殺了你,只要能阻止戰爭,你也死得心甘情願,是不是?”
一陣作嘔感平息後,我伏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您真的想太多了。”
路西法捏住我的下巴,將我的頭擰了過去:“回答我的話!”
“你心裡清楚,魔界現在還沒有攻下聖浮里亞的能力。現在起兵,殺的只會是無辜的神族。你自己曾經也是天使,殺了那麼多對你無害的同類,真的能讓你開心麼?”
路西法忽然笑了:“……我真是完全沒想到,你為了神居然可以做到這一步。”
“我不是為神,只是為了天界。”
“好,你是為了天界。那我也告訴你,如果這七千年來我對神族仁慈,魔界也不會有今天。”路西法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大天使長,你的婦人之仁讓你注定成不了王。安心當神的小跟班就好了。”
“嗯。”
我虛弱地靠在窗台上,眼前一片昏花。
對付一個路西法,我就早已筋疲力盡了。誰還有心思去征服世界,去當什麼王。
路西法原本想走,但剛退一步,忽然捉住我的手舉起來:“但是,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星砂的光芒下,銀色手鏈閃閃發亮。
我看著它出神,笑了笑,又笑了笑:“我……我只是覺得很愧疚才會帶著它。”
“米迦勒,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變得很自以為是?”路西法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因為對一個人愧疚,就把他送你的定情信物帶上幾千年?”
我看著那個手鏈,怔怔的,許久說不出話。
確實諷刺。
我乾笑著,兩指掐住手鏈的扣子:“也是。這樣會給您和莉莉絲陛下都帶來麻煩,真的很抱歉,我沒有想到這麼深一層……我現在就把它還給你。”
路西法只鬆開手,沒有說話。
我倉促地抬頭看他一眼:“我對你已經沒有別的意思了……希望你不要誤會。”
路西法依然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不說話。
我繼續低下頭去解鏈子,手指有些顫抖。
許久,我才聽到他低聲說:“我也一樣。所以不會誤會。”
我緊緊咬住牙關,沒再搭話。
我知道。早就知道了。
手鏈鎖得很緊,就像已經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根本無法解開。不知道是不是酒醉的原因,我覺得胸腔一陣陣劇痛,拼命拉扯鏈子,急得聲音都在顫抖:“不,我打不開……我努力了,可是還是打不開……陛下,我打不開……”
真的不要再索取了……
這是我最後的珍寶。
如果這個也丟了,關於他的,除了回憶我什麼都不剩。
路西法撥開我的手:“打不開就不要取了,反正我拿來也沒用。你喝多了,回去睡吧。”
我點點頭,搖搖晃晃地走掉。
“慢著。”
我停下腳步,回頭。
“這段時間剛好是墮天日,在羅德歐加競技場和歌劇院都有活動,還有最後一日的大型晚會,你可以帶著你的下屬來參加。”
“我非常期待。”
路西法蹙眉看著我,抬了抬手,放在我肩膀上空,又硬生生地收回去:“那你回去吧。你兒子和屬下的事我會安排。”
“謝謝陛下。晚安。”
“晚安。”
晃蕩出正廳,我還沒來得及舞動翅膀就已經站不住腳,跪在地上沒命地嘔吐起來。嘔吐的時候腦子幾乎已經空白,只覺得很痛苦,渾身都像被人狠狠揍了一頓一樣難受。
吐了好一陣子,四肢已經徹底失力,我抖了抖翅膀想要飛回去,但剛飛了一點就從空中摔了下來,在地上重重滑了很長一段路。
天微涼,還飄了些小雪粒。我展了幾次翅膀都無法動彈,四肢和羽翼浸泡在積雪融化的冰水中,發冷到幾乎失去知覺。
此時剛好瑪門從大門走了出來,錯愕地看著我。
忽然想起自己還在宴會廳附近,人來人往,這幅模樣堅決不能讓神族看到。我連滾帶爬加半調子滑翔地逃離了原地,最後像是一隻被箭射中狼狽落下的鳥,狠狠摔在無人的地方,金色的羽翼也殘敗地飄滿了薄冰。
但是,第一反應依然是握住自己的手腕,確定那條手鏈還在。
抬頭看著夜空,六顆連在一起的星星,正對著雪月森林。
我所做的努力,確實是為了天界……更多的是,我不願意與他兵刃相見。
可是很多時候我又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他的手上,他是否就會放棄攻打天界?他會不會察覺自己錯怪我了而感到後悔,然後重新愛上我……
如果是這樣,那死掉也沒什麼不好的。
次日早上,我帶著哈尼雅去樓下的餐廳用餐,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攪拌機攪過一樣難受。 這裡的食物全都是由高級廚師烹飪,聽說很美味,也聽說很浪費。白布鋪好的桌子上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放著大烹五鼎,卻只有瑪門一個人坐在那裡。
想起昨天被瑪門看到了相當丟人的一面,我硬著頭皮佯裝無事地朝他笑了笑,坐下後自己動手弄了點菜,肉類加蛋類加蔬菜類外加一杯牛奶。
瑪門一隻腳踩在旁邊的桌上,隨性地撐著下巴看向我:“你……”
我抬眼看看他:“怎麼了。”
“沒事。”瑪門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他臉雖小,但鼻子高挺而秀氣,和他老爸長得一模一樣。因此路西法儘管年紀一大把了,墮落以後也總是露出冷漠的表情,卻都擺脫不了那股年輕又俊逸的調調。而瑪門不同,他本來就是個青春期少年,五官漂亮得跟花似的,邪氣十足估計要迷倒不少魔族小女孩。
他把煙桿拿出來,側過頭去點菸:“沒事沒事,我要抽菸。”
不看他的眼睛,光看側面,竟真的很像少年版的路西法。我一時間不由得有些出神。誰知他很快就有所察覺,保持著原來的動作沒抬頭,目光卻轉向我這邊:“你看我做什麼……”
我連忙找話題:“你看這裡誰抽菸了,就算你是王子也不能這樣。”
瑪門右手夾著煙桿撥撥頭髮,手肘撐在桌上:“管這麼多做什麼,又不是我爸。倒是你,你起得真早。”
“九點還早?”
“我都是凌晨四點睡下午五點起。”
我剛一拿起叉子就放下:“我看你最大的能耐就是糟蹋自己身子。”
“年輕就是本錢啊。我昨天宴會結束根本就沒睡覺,回來以後皮膚還是好得不得了。”瑪門欠抽地彈了彈自己的臉蛋,“大叔嫉妒不來的。”
我盯著他那張水嫩嫩的臉看了半天:“沒看出來。”
瑪門一副無奈相:“沒法,人太強大就是容易讓人忽略外形。”
他的自戀真是讓我無所適從。我想了想決定還是轉移話題:“你怎麼通宵了?”
“當然是去玩去了。”
“玩什麼可以玩一個通宵啊。”
瑪門朝我壞壞一笑:“我媽總說男人越老越壞,活到你這把歲數還這麼正直的男人真稀奇。”
被小鬼擺了一道,我有些不爽,自行拿過刀叉開始分桌面上半熟的炸巨蛋:“這是什麼蛋,怎麼這麼大?”
“龍蛋。”
我愣了,哈尼雅差點把叉子都抖掉:“你……”
“我什麼我?龍蛋雞蛋不都是蛋麼。不過那個太補,吃多會上火。”
哈尼雅看著盤中的雞蛋,再看看他,不敢吃了。
不過我好歹是有氣魄的熾天使,臉不紅心不跳地把龍蛋切開:“瑪門,你玩了一個晚上不累麼,怎麼跑到我們這邊來吃早餐了?”
瑪門手上的動作停了停,搗騰了半天都沒能把那顆蛋切好。我乾脆把柔軟晶亮的蛋黃裹在叉子上,放到瑪門面前:“吃這個吧。”
瑪門微微一怔,居然一口咬下雞蛋,若無其事地往別處看,嚼一嚼的臉就紅了。 “很燙?”
瑪門搖搖頭,嘴裡還包著雞蛋,雙腮鼓鼓的。
“那你臉怎麼這麼紅?不好吃?”
煙桿在瑪門的手裡打了幾個轉兒,他忽然站起來,包著東西含糊不清地說:“我出去抽菸。”
瑪門剛走,莉莉絲就過來了。她沒有化妝,一張臉眉目清秀,就像花季少女。她端了一杯熱騰騰的牛奶放在桌上,衝我們微笑:“米迦勒殿下,哈尼雅殿下,你們早。”
我回她一笑:“陛下居然也來了。”
莉莉絲:“一會兒讓瑪門帶你們在羅德歐加里逛逛吧,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來找我和路西法。”
哈尼雅:“好的,謝謝陛下。”
莉莉絲:“米迦勒殿下,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原本想說雪月森林,但心中對莉莉絲還是有些防備,我想了想還是選了保守的回答:
“陛下覺得魔界哪裡比較好?”
莉莉絲眼中立刻充滿了喜悅:“雪月森林。昨天路西法還說要帶我去那裡玩。要不這樣,下一次我們去的時候,米迦勒殿下也一起吧。人多比較有意思。”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我立刻搖頭:“不了不了,謝謝陛下的好意。”
哈尼雅笑:“兩位陛下的關係很好,整個天界都知道。”
莉莉絲撐著下巴,忽然笑得很溫柔:“嗯。他是一個很有主見又很浪漫的男人,我以前根本沒敢相信他會愛上我。”
哈尼雅:“不會啊,莉莉絲陛下很漂亮,怎麼會不敢相信?”
“我以前常常患得患失,覺得他這麼優秀,肯定很快會對我失去興趣。我也早就做好的分手準備,但沒想到,我們就這樣在一起了七千多年,真是不可思議。” 患得患失……
跟路西法在一起,誰不會患得患失?
曾經也覺得他會和我在一起是很不正常的事,曾經一次次逼問他一些很弱智的問題,逼他為我許下承諾。
他何嘗不是耐心地一次次重複他愛我,永遠不會放棄我。
只是他在我身上沒有實現的誓言,在莉莉絲身上完成了。
…………
莉莉絲一走,哈尼雅就興奮起來了:“父親,你有沒有覺得她跟剛見面的時候不同了?” 我搖頭,沒心思想別的。
“前兩天都沒覺得,這兩天突然覺得你們長得很像啊。”
“嗯,我和她的臉是一樣的。”
我猜哈尼雅肯定想問為什麼,還好他還沒開口瑪門就進來了。瑪門剛掐了煙,拍拍我的肩:“走,逛街去。”拽著我就出去了,差點把我手拉脫臼。
街道上行人並不多,幾家小攤剛開舖,魔界的傳統店鋪風格經幾千年還是沒變。街頭商人們把雜七雜八的貨物往大紅布上一堆,相當隨性地進行著交易。
羅德歐加的東西不容易流傳到天界去,所以路過店舖,我一個個都看得很仔細。我拿起一個圓圓的果子問:“這個是什麼?”
“珊瑚果。這個是從水中城直通的人魚世界撈的。”瑪門用煙桿敲敲果子,“這個是圓型的珊瑚。下面這個會發光的是葉片。”
“珊瑚也可以長葉子?”
“魔界和天界是完全不一樣的啊,大天使長。這東西磨成粉吃了絕對大補,比較少見,所以賣兩安拉。沒必要買,你想要我去弄一個給你。”
我點點頭,又拿起一個瑩綠色的魚骨頭:“這魚怎麼還長腳了?”
“這個是才用魔法合成的新品種,化石帶身上可以輔助巫術。二十歐里,不值這個價,也沒必要買。”
我應了一聲,對他來說什麼都沒必要買,這個摳門。
瑪門忽然像是來了興致:“要去圖書館玩玩不?我老爸老媽的龍還有那兩條龍的兒子我的龍都在那裡。”
“你說的是剛果和楊路還有它們孩子?”
“嗯。”
“你的龍叫什麼?”
“安拉。”瑪門笑笑,“很有錢的名字吧?”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無奈地拍拍他的臉,帶著哈尼雅往前走。走了一段發現瑪門不在了,回頭看他正摸著自己的臉發呆。一看到我,他立刻掏出抽了一半的煙,漫不經心地吸了一口,吐出幾個圈圈。
見他走過來,哈尼雅說:“瑪門殿下,魔界圖書館應該有很多不同於天界的書吧吧?” “你想找什麼?”
“歷史,武器,學校,礦石,風俗……暫時想到的就這些。”
“我的神之美!你知道把這些全部看完需要多久的時間嗎?你難道來魔界就是準備泡圖書館的?”
“天界對魔界不重視,連魔界語的書都有很多漏洞,好不容易來一次當然要看看。”
“行,你泡書,我泡妞。米迦勒,跟我走。”
我一掌拍掉他的爪子:“瑪門,再亂說話我生氣了。”
“好好,我不惹你。這樣,哈尼雅,你就別去翻那些地方了,免得你爸也跟著你去。那些東西我都很了解,我給你說。尤其是礦石,嘿嘿,魔界三千八百八十四種礦石我都能背出名字跟特性,尤其尤其是黑珍珠。”
哈尼雅點點頭:“那奴隸船呢?你了解嗎?”
我答道:“最早的奴隸船,是分族時代就有了。那段時間魔界和天界還沒打過仗,魔王一直緊跟天界的腳步,所以盲目崇拜魔法,大部分不會魔法的魔族就淪為奴隸。剛開始奴隸們沒有自由,沒有獨立人格,可以被奴隸主當做商品交易甚至屠殺。現在完全是兩個意義,除了工作量較大,薪水較低,他們在其他方面與一般人沒區別。”
“沒想到你居然知道這麼多啊。”瑪門有些驚訝,“不過米迦勒殿下真是天使,對分族時代從魔界遷移到天界的大批混血墮天使絕口不提。像你們仁慈的拉斐爾殿下啊,也絕口不提。”
我禁不住皺了皺眉:“拉斐爾和墮天使又有什麼關係了?”
“他最早是一半魔族一半神族啊,難道你不知道?”
“胡說!拉斐爾是純正的熾天使,怎麼可能有魔族血統?”
“他現在確實是熾天使了,但那是因為他去了天界,不知道和神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還慫恿天界發動了光暗一戰,之後立了功才徹底淨化成了熾天使。以前他可是有魔族血統的。”
“瑪門,你作為魔界的王子,說話怎麼可以這樣不負責?你不怕給你父親帶來麻煩?”
“什麼給我爸帶來麻煩?是個魔族都知道這段歷史,教科書上也都這麼寫的。話說回來,如果沒有拉斐爾,估計天界魔界也不會打這麼多仗了。他倒好,在魔界出生長大,居然現在變得比你還像大天使。真是虛偽啊。”
按理說魔界造謠的東西天界怎麼都會有一些報道,可是我居然從來沒聽過這種傳言。現在跟瑪門口頭上爭執沒有任何意義,等回去以後有機會再調查。
“算了,我不和你爭。那我帶哈尼雅去圖書館看看書,我對黑魔法挺感興趣的。”
“黑魔法?那這種事肯定是要問熟悉的人啊,看書有什麼用。”
“什麼人?”
瑪門沒了回答,直接把我們從市場又拖回了潘地曼尼南。
卡德殿。
路西法和莉莉絲的寢宮門前有幾座惡魔塑像,展翼舉鐮,栩栩如生。寢宮內部主色調為黑色,連窗簾都是長長垂地的黑天鵝絨。
站在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鋼琴聲,曲調輕柔動聽,流暢悅耳,每一個音都圓潤飽滿。瑪門帶著我們大大咧咧走進去,招呼也不打一個。
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明亮的光澤倒映出人的影子,似乎連輕靈的鋼琴聲都可以將之擊碎。繞過正廳中央的無聲噴水池,我們拐來拐去總算在一個廳堂門前停下。
裡面擺著臥式三角鋼琴,琴上擺了一個雪白精緻的花瓶,插著一朵黑薔薇。莉莉絲伏在琴上,漆亮的琴身上是她優美身形的倒影。她微笑看著彈琴的人,不時用指尖敲著鼓點。
從琴架間隱約看到那人的眼睛,半垂著的,溫柔的。
原來他會彈琴……而且彈得還不賴。
琴聲到一半忽然停止,路西法的聲音傳了過來:“站門口做什麼?進來吧。”
“老爸,周末你就在這裡彈琴?出去走走也好啊。”瑪門懶懶散散地磨蹭進去,在鋼琴上叮叮咚咚拉響一串音。
路西法的單手在琴鍵上敲著音符:“我們剛過來,你想出去?”
“沒啊,大天使長想了解關於黑魔法的知識,我又不會,所以來問你了。”
空靈的單音忽然停止,路西法抬頭:“米迦勒?”
“是了。”
路西法頓了頓說:“你等等,我去圖書館找一下資料,整理好了給你。”
莉莉絲挑眉:“你不都記得滾瓜爛熟了?還要找資料?”
“瑪門你等我一下。”
他剛站起來,瑪門就說:“哎哎哎,他只是感興趣,沒有說要深入學習,你直接口頭轉述給他就好了。”
路西法半晌才說:“我寫了你拿給他就好。”
瑪門轉過頭對我大聲說:“你別在意啊,我爸就這種人,拽得要命。連我的帳他都不怎 麼甩的。”
琴聲忽然微微顫了一下。
路西法忽然站起來。
“我一開始沒想麻煩陛下……我可以去圖書館看。”我回過頭,有些尷尬地對哈尼雅笑笑,“我都說了這樣不好。”
路西法走了兩步:“慢著。”
瑪門勾住路西法的手臂,一個勁往門外拖,還回頭朝莉莉絲眨眼:“老媽,老爸借我用一下。”
莉莉絲平和一笑:“去吧,早點回來。”
瑪門和路西法走到門口,路西法看了我許久:“你想知道什麼?”
我避開他的視線:“黑魔法。我自己查就可以,不勞煩陛下了。”
路西法率先走去:“這樣,你們跟我來圖書館。”
瑪門愕然:“老爸,你真準備去翻書?那會累死人的,我不想看啊。”
“你不愛看可以回去。”
瑪門哼了一聲,無趣地往前跑去。
圖書館離潘地曼尼南比較遠,路西法叫了馬車帶我們一起過去。哈尼雅又開始感慨外面的世界真精彩。瑪門知道活躍氣氛,一口一個老爸叫得特別動聽。路西法和瑪門聊天,有時不經意瞥過我的臉,一定會和他對視。每次我都很沒出息地避開。
半個小時後,路西法忽然說:“到了。”
烏雲下的建築呈巨大圓柱型,入口處還有高高的鐵欄。剛果一家三口一人佔了一個角,爹媽互相放電夾著安拉在裡面哭笑不得。
哈尼雅笑了:“父親,我覺得那三條龍真像你,天父還有我。”
“你見誰都覺得像。”
“不會啊,你們兩個經常卿卿我我就忘了我,我很慘的。”
看他正兒八經說這種話,我忍不住拍拍他的腦袋:“傻小子,誰叫你天天黏著我。”
“我很崇拜你才會天天黏著你啊。”
瑪門精神抖擻地打了個哆嗦:“我的天,我親愛的神之美,你說話能不這麼噁心嗎?”
哈尼雅:“我說錯什麼了?你就不愛你父親了?”
“米迦勒,你兒子真和你一個德行。”瑪門用手肘碰碰路西法,“不過哈尼雅,我爸媽也是這樣,經常忙著甜蜜就無視我。可我不像你,超級跟屁蟲一個。”
哈尼雅不開心了,脹紅了臉反駁。瑪門做了個鬼臉,還逗他逗得直樂。
路西法只淡淡地說道:“下車吧。”
四人一起進入圖書館,閱覽室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圓形中空,裡面兩層外面一圈,密密麻麻擺滿書櫃,書櫃旁有古老華美的桌椅。上方是玻璃的巨大穹頂,每一個書櫃前都有三層樓梯,要想拿一些罕見的書還需要爬上去。坐在裡面的大部分都是老齡黑巫師,如果不是翻書,我會以為他們是黑色的雕像。
瑪門往櫃子上一靠:“其實我不喜歡來這裡,進來就覺得自己是文盲。”
路西法:“所以我叫你多看點書。”
“我是戰士啊,有空看書不如多練練臂力。”
“你的臂力已經很強了,倒是腦子裡該裝點東西。”
“你這麼讚揚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我當然是在讚揚你,你的臉皮也越來越厚。”
“老爸你太帥了謝謝老爸!”。
哈尼雅被這父子倆的詭異對話雷到,打了個招呼就衝進書堆。
路西法:“你們先去坐著,我去找書。”
我跟上去:“多個人要快些,我幫你吧。”
“用不了太久時間。”他站在一個書櫃下,輕輕舉起手,對著某個書櫃指了指。裡面的兩本書嘩嘩飛下來,穩妥落在他手裡。
我們找了個位置坐下,路西法拿起兩本書:“這兩本都是初級黑魔法的書。藍殼的是理論概要,灰殼的是實踐演習。你現在所學的是白魔法,性質純正聖潔,主題是幫助他人改變提高自我,以柔克剛。黑魔法的主題則相反,會詛咒控制敵人,以剛克剛。”
瑪門趴在桌子上,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樣:“我恨魔法。我在外面等你們。”
路西法說:“打個比方,假如你想要一千個金幣,在掙錢的過程中,你在街上遇到一個朋友還了幾年前欠你的五百個金幣,另外五百需要你自己去掙,這是白魔法的原理;而黑魔法則像你在掙錢的過程中一分不得,卻不小心被馬車撞傷,對方賠了你兩千金幣的醫藥費。雖然收穫比你預料的多,你的損失卻更多。”
“難怪學黑魔法的人這麼容易上癮。”
“在我看來,黑魔法比白魔法要好用得多。因為魔力越強的人越容易操縱它。”
“可惜我就只會火系白魔法。”
路西法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哦?我以為你和瑪門一樣,都不用魔法。”
我正色:“路西法陛下,不上場打仗的人永遠不會理解戰場上的身不由己。”
“是麼。不過我很好奇,你明明是個天使,怎麼力氣會這麼大。”
“力氣大也不是好事,一個勁揮刀舞劍,能自保沒錯,但自保的同時就是個肉盾。如果敵方人稍微多一點,怎麼都不可能避免受傷。還盡是重不至死但可以讓你痛個幾天幾夜的傷,那才難受。”
路西法握住書的封殼,沉默了許久:“米迦勒,你既然自認是我的敵人,卻上戰場對付小兵小卒,會不會有些掉價了。”
“英雄不計較地位出身,既然能傷我,就說明對方是值得我正視的。”
路西法沉默的時間更長了。太長時間的安靜讓我忍不住主動打破了尷尬:“對了,我聽瑪門說魔界的教科書上有說,拉斐爾曾經有一半魔族血統?”
“是有這麼一回事。”
“可是,你們有證據嗎?”
路西法合上書,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漠然:“米迦勒,按理說作為魔王我不該來給你展示我們的魔法,現在我是以私人身份和你交流魔法經驗。如果你對魔界教育系統的問題有所質疑,我想我們今天的對話也沒必要繼續下去了。等之後的交流會吧。”
他把界限劃分得如此清晰,弄得我覺得自己的隨意說話方式太沒原則。
可能……可能是在圖書館裡一起看書,讓我一瞬間把現在和過去弄混淆了。
“對不起。”我在桌下握緊了手,“陛下請繼續。”
路西法翻開書,繼續為我講解魔界的六芒星和撒旦之子精神物質圖,然後提到了六芒星召喚惡魔的事。
說到這我忍不住笑了:“我召喚過瑪門。”
“我聽他說了,你和他有過契約。”
我立刻覺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那天晚上穿那麼奇怪……真失禮。”
“不。不奇怪。”路西法又低低地說了一句話,我沒聽清楚。但應該不是我聽到的“很漂亮。”
“瑪門很喜歡你。”路西法的眸子深邃而美麗,“儘管你們才認識沒多久,可我很希望你能多指導他。當然,你可以拒絕。”
我連忙擺手:“不不,我也很喜歡他。就怕我在這裡待的時間有限,教不了他太多。”
“你什麼時候走?”
“可能墮天日之後十來二十天吧,要看神的意思。”
路西法欲言又止了一會兒,才說:“如果你想參觀別的地方,可以叫上我。”
“謝謝陛下。”
路西法掂了掂手中的書:“我再去找幾本基礎的書給你,你可以帶回天界慢慢看。”
“真的?我還做好了抄書準備呢。”
路西法起身,跟幾個老頭子打招呼,到書櫃旁找書。
他一早就把披風掛在了衣架上。看著他的背影,精緻的黑靴,配上好質地褲子包裹的長腿,還有濃密黑髮都蓋不住的寬闊肩膀……一時竟有些失神。
我匆匆忙忙站起來,跑到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
書櫃高大,重重疊疊,把原本就已黯淡的光線幾乎都擋去。
他剛接過一本書,回頭一看我,有些錯愕:“怎麼了?”
我也愣了。
我都想問自己是怎麼了。
只是剛才看到他的背影,一切竟和當初在光輝書塔的過去重合了。我搖搖頭,半天才編出一個藉口:“那兩本還要用嗎?”
“你還想看麼?”
“我也不知道。”
“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就拿走吧,這裡有很多本。”
“好。”
我轉身走掉。
手腕突然被人拉住。我驚詫地回頭。
路西法先是一怔,但很快就皺起眉頭:“你早點回天界吧,換誰來都可以。我看到你就心煩。”
我喉間乾澀得說不出話。但抬眼卻看見路西法的眼睛比平時略紅了一點。一時間心裡有些害怕,我不由自主往後挪了挪腳:
“好吧,我明天早上就回去。我會請求神換一個天使長來。”
手鏈硌得皮膚很疼。
我慢慢抽出自己的手,但就在要完全抽出自己的手時,路西法反倒握得更緊了些:“不要再換人了。你繼續在這裡待,但是不要再來見我。”
我抬頭直視他:“陛下,請放手。”
路西法的手微微鬆開,卻在我還未來得及掙脫的時候又緊緊握住。我有些惱了,剛想使蠻力解決,就被重重推到書櫃牆角。腦中尚處於空白狀態,只是下意識地抬頭。一瞬間,雙唇就被吻住。
衣服上的寶石被拉扯落地,叮叮噹噹敲擊作響。
路西法粗蠻地吸吮著我的嘴唇,我被這種接近暴力的親吻方式嚇著了,下意識拉他的手想要把他拽開,但手腕卻被他扣在了身後的書架上。口中發出的聲音斷斷續續,他另一隻手卻緊抱住我的腰,讓我與他身體相貼。
雖然比他弱,但我不是不能試圖反抗的。
可是,幾次想要使勁推他都沒有勇氣。最後心中的城池還是被他易如反掌地攻陷,我眼 眶發熱,漸漸鬆開了閉合的嘴唇。
熟悉的香氣將我包圍,他的舌探了進來。我完全跟不上他瘋狂的節奏,但還是努力地去迎合,與他的舌尖相纏。
那一瞬間,他的動作滯了片刻,慢慢鬆開抓緊我的手,吻也變得十分溫柔。
這樣的路西法,真是太久沒見了……
淺淺的光束在空氣中緩緩旋轉,心跳在不安中顫動。我捧著他的臉,往前靠近一些,相當主動地回應他。路西法再次怔忪過後,抱緊我深深地吻了下來……
我不知道我們吻了多久。
這一切,停止於書櫃後面瑪門的聲音:“神之美殿下,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的手從路西法的背脊滑到腰際,最後落在身體兩側。路西法離開我的唇,踮腳起來取我頭上的書。
我腦子裡嗡嗡亂響,握著拳頭靠回書櫃上。他取下一本厚厚的書,隨便翻翻,放到我手裡:“你可以看看這一本。”我看著手中的《初級詛咒》,連句像樣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把它放回原位,取下一本《黑魔法基礎》,飛速翻書說:“我還是拿這本吧。”
路西法愣了愣,笑得有些冷漠:“我忘了你是神族,失禮。”
瑪門和哈尼雅從他身後走過來。哈尼雅正在翻一本書,垂著頭,亮紅色的留海擋住眼,本來高挑的身材顯得矮了許多。
瑪門伸個懶腰,又抽了骨似的靠書櫃上:“老爸,大天使長,你們還在研究這個啊,無聊透了。”
“父親是很好學的人。就是因為這樣,他和天父才有那麼多的共同語言。每次見他們聊天,我都會插不上話,但同時又很羨慕。”哈尼雅走過來,面帶微笑,“父親,告訴我,為什麼你和天父會這麼好?”
我緊張地回笑:“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長了,彼此比較了解,自然有共同語言。”
路西法在一旁看那本《初級詛咒》,認真地就像剛學魔法的小孩子。
我和梅丹佐的關係真的很奇怪。我喜歡他,也會常常想著他。但是如果梅丹佐哪天告訴我他要娶妻,我會由衷笑著祝福他。
可是,路西法的婚姻卻像是一根刺,扎在我心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嗯,我一直知道你們的關係很好。”哈尼雅用袖口擦擦我的額頭,又指了指身後的光束,“很熱嗎?剛才你一定在那束光下站了很久。”
路西法把書放回去:“我還有些事,要先走了。”
瑪門撥撥自己的尖耳:“重色輕子的老爸,才幾分鐘沒見呢,就想成這樣了?”
“你哪隻眼看到我和她天天待一塊了?”
“哦喲,老爸還懂得距離產生美了?”
路西法微微彎了眼:“兒子,下個月的黑珍珠商……”
瑪門急道:“老爸!我錯了!”
路西法點點頭,食指在我的書頁間戳了一下:“這才乖麼。回去了。”
我們回到潘地曼尼南,除了瑪門沒人講話。
路西法淡淡打了聲招呼,進入寢宮了。瑪門走前還回頭挑釁地看我一眼:“一月四日,競技場見。我要和你單挑。不來是懦夫。”
他們剛走,哈尼雅就說:“父親,我們什麼時候回天界?我很想天父,你想他嗎?”
我怔了怔:“想。當然想。”
哈尼雅認真地看著我:“我也很想他,我們早點回去吧。”
這孩子,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看到了多少?
如果他知道我所做過的事……還會這樣尊敬我,喜愛我嗎?
如果他知道,他的父親對魔王……
我搖搖頭,帶他回了拜修殿。
魔界的天黑得很早,尤其是羅德歐加。我坐在床頭看借來的書,但是半天沒翻下一頁。
突然想到路西法點了一下書頁,下意識一翻,一張紙條落下。
我撿起來一看,上面是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米迦勒殿下,你那麼熱,是因為圖書館的光束,還是因為圖書館的不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