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ird a Nest

avyakta

『 Birthday Blues 』

打败前任老板后第十天,热情的新老板出现在阿帕基门口。

说是阿帕基门口,其实是布加拉提病房门口。阿帕基自己也才出院五天,从撒丁岛医院直接搬进罗马医院。

布加拉提还在睡,阿帕基不悦地瞪了一眼访客,轻手轻脚起身,出来不忘掩上门。

「有事吗。」

乔鲁诺……现在应该叫唐·乔鲁诺了,语气一如既往沉稳。「是的,我需要你的协助。」

阿帕基皱起眉。「我在照顾布加拉提。」

粉头发女孩像替身一样从乔鲁诺身后闪出来。「嗨,我来替班了。」

阿帕基看了看这个号称只喝法国矿泉水的小姑娘,又回头看了看房里的布加拉提。「你会照顾病人吗?」

「…妈妈去世前都是由我照顾的。」特里休说,低头盯着地砖缝。

阿帕基内心默默叹气。他对身世不幸的小孩实在没有抵抗力。转头让乔鲁诺等一下,他回房拿了几件自己的东西,还有一个装着药的小瓶,伸手递给特里休。

「这是他今天该吃的药,提醒他饭后吃。晚饭如果有豆子注意不要让钢链手指倒进奇怪的地方去。他现在刚勉强能下床,每天别让他走太久。总之一切听医生护士的,懂了吗?」

特里休接过药瓶,点了点头,欲言又止。阿帕基挑眉等她开口,小姑娘飞快地红了脸。「…我、我会好好照顾布加拉提的,你放心!」

明白了,又一个被布加拉提迷倒的女孩。谁能怪她呢?按下揉揉她脑袋的念头,阿帕基挥了挥手,转身随新老板离开医院。

「我知道你不想离开他,谢谢你愿意跟我来。」年轻的教父神态平和,阿帕基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我行了吻戒礼,不是吗。」

他和布加拉提错过了其他人宣誓效忠的仪式。乔鲁诺来探望他们时,布加拉提还不能起身,躺着吻了下乔鲁诺的戒指。阿帕基倒是痛快地单膝跪地,向曾经被他刁难的菜鸟献上忠诚。

因为这个人,纳兰迦活着,布加拉提活着。他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们来到停车场,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出来迎接。阿帕基楞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应该给老板开门。

这次乔鲁诺没说谢谢,只向他微微颔首。阿帕基走到另一侧上车,发现司机是不认识的人。

对了,福葛现在也是重要的干部了,不会还负责开车这种事。

「老板,去哪里?」司机问。

「火车站。」

阿帕基看了眼乔鲁诺。特意来找他,肯定是需要忧郁蓝调的能力。那不勒斯出了什么事吗?以乔鲁诺现在的地位,完全可以派人叫阿帕基回去,没必要亲自带着特里休来换班。既然他人在这里,恐怕是要进行秘密调查。组织里这么快就有人谋反?

像是会读心一样,乔鲁诺安慰道,「不用紧张,请你帮忙的只是一点私事。」

阿帕基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扭头看着窗外。他知道自己扑克脸不合格,但被一个小鬼看穿还是让人不爽,就算那小鬼如今是他上司也一样。

同时他忍不住好奇,一个梦想当黑帮巨星还真成功了的男孩,会调查什么隐藏的过去?

到了火车站,司机递来两张票,并没有和他们同行。知道罗马有组织的人留守,阿帕基稍微放下点心。

坐特快列车回那不勒斯要一个多小时,他庆幸背包里装着随身听,不用和乔鲁诺两人干瞪眼。乔鲁诺也有备而来,把他衣襟上别的那朵花变回一本厚书。阿帕基瞄了眼封面,是曼佐尼的《约婚夫妇》。

——每个意大利高中生的必读书目。

我的黑帮老板在做学校阅读作业。这个认知冲击性过大,阿帕基整个人都有点恍惚。他知道乔鲁诺还在上学,但知道一个人在上学和亲眼看他做作业是两个概念。这时他想起来乔鲁诺找他是为了私事。阿帕基衷心希望本次任务不是让他回放那小鬼在学校暗恋对象的电话号码。

下了火车,熟悉的街景让他忍不住深深吸气。空气中带着海的味道。明明只离开了两周,却有种已经过了一辈子的错觉。

看着乔鲁诺把书重新变成花,阿帕基习惯地往停车场方向走,然而被拉住了。

「我没叫车来接。要去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可以陪我步行过去吗?」

明明是命令,却礼貌得像请求一样。阿帕基就是不喜欢他这股和年龄不符的气质。福葛都还更可爱一点。

「带路吧。」

离开火车站,乔鲁诺领着他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片老旧住宅区。金发少年在其中一个街角张望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片刻,他跑进一条没有任何标识的巷子里站定,伸手召唤阿帕基。「就是这里!」

他声调不高,但明显比平时情绪激动。阿帕基好奇地走过去。「要忧郁蓝调在这里回放?」

「是的,」乔鲁诺说,声音稍微平复了一点,整个人却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几乎微微颤抖。「八年前的五月份,日期记不清了,但就在这个地方。」

阿帕基交叠双臂,倚在墙上。「虽然这巷子看上去很冷清,但不可能一整月只有一个人经过吧。还有别的查找条件吗?」

乔鲁诺只想了半秒。

「枪——找那个被枪指着的男人。」

阿帕基皱起眉。八年前,这家伙七岁时目睹了枪击案吗。叫出替身,他对忧郁蓝调下达了回放指令,转头盯着乔鲁诺。

「你找的究竟是什么人?」

回放八年前的场景需要四五分钟,足够他从这小鬼嘴里套出话来。然而乔鲁诺直直看着他眼睛,并没有加以隐瞒的意思。

「一个黑帮成员,他拯救了我。」

「…是热情的人吗?」

乔鲁诺摇了摇头。「不清楚,他从来不对我讲这些事。」顿了顿,他自嘲地补充道,「他从来不对我讲任何事。」

阿帕基从墙边起身,走到男孩身边。「你怎么认识他的?」

乔鲁诺从自己遇到被人追杀的黑帮讲起,「……他说会回报我的救命之恩,之后给了我很多照顾。我一直很感谢他。」

所以才梦想成为黑帮吗?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故事的全部。阿帕基眯起眼。「什么照顾?」

「………」乔鲁诺少见地沉默了一会儿。「我其实…有日本血统,小时候总被别的孩子欺负。」

完全看不出他像东亚人,但阿帕基知道,这种事往往并不需要说得通的理由。

「那个黑帮教训了他们?」他想象了下纳兰迦被欺负自己会做什么,脑子里却只浮现出纳兰迦和福葛打成一团的画面。

乔鲁诺垂下视线。「也许吧,我不知道。也许他只是告诉那些人的家长,不要让孩子欺负弱小。」

弱小。这个词和如今的他实在太不相称,阿帕基尴尬地咳了一声。「…很难想象你小时候的样子。」

意外地,金发男孩笑了起来。「那天我就在街对面,你可以回放试试。」

上次回放老板的过去可不是什么有趣的经历。阿帕基暼了他一眼。忧郁蓝调的能力不适合战斗,却相当令人忌惮。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调查他吗?

或许是意识到了这点,乔鲁诺补充道,「我也想看。」

「…先看你要找的人吧。」

忧郁蓝调开始变形了。很快地,一个穿着长风衣,戴着费多拉帽的男人出现在他们眼前。替身额头的计时器被帽子遮住,看上去就像真人一样。

『站住!杀了我爸爸的就是你吧!』

身后突然响起带着哭腔的童声,阿帕基猛地一转身,才想起这是回放里的声音。

这是…乔鲁诺?不,那时他在街对面。乔鲁诺的黑帮英雄,在小孩子面前杀了他父亲吗……

咒骂声。子弹上膛声。黑帮举起手,阻止同伴射击。

『你的父亲是个人渣。他坏了我地盘上的规矩,贩卖毒品,连女人和孩子也照样供货。所以我杀了他。』

老派的黑帮。很可能是当年和热情争地盘的帮派成员。然而按布加拉提的说法,热情早年也是有禁毒令的,不能完全排除他是热情成员的可能性。

「请暂停。」

乔鲁诺的语气依然平静,音色却有点哑。

阿帕基停住了回放。

金发男孩向前迈出一步,两步,逐渐靠近他童年的英雄。阿帕基看着那个背影,第一次觉得他有了点小孩该有的样子。

「…我做到了。」他听见乔鲁诺小声说。「这座城市,不会再有人贩毒了。」

阿帕基别开视线。这是私人的一幕,他应该给乔鲁诺留些空间。

忧郁蓝调的能力范围足够他退到巷口,他打量起四周的环境。这里应该就是乔鲁诺小时候住的地方,五六层的住宅楼,墙上能看到零散的涂鸦。不是多高档的地段,但对这座城市来说不算太糟。如果没有遇到那个黑帮,也许他现在只是名普通的高中生而已。

而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会不一样。

手掌突然传来被握住的触感。几秒后,他感到来自指尖的压力。乔鲁诺在取那个人的指纹。阿帕基走回巷内,正好看到他把工具装回箱子,再把箱子变成一只蚌装进口袋。

阿帕基本来想笑他,像正常人一样背个包不好吗,非在这种小事上滥用能力。然而转念想到在身上用拉链装各种东西的布加拉提,他又闭上了嘴。

「可以解除回放了,谢谢你。」

「你想找他?」

如果他是其他帮派的人,应该已经被热情铲除掉了,如果是热情的人或许更糟。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最初的信念的,这阿帕基再清楚不过。

乔鲁诺沉默了好一会儿。「这天之后,我没再见过他。」

或许他隐姓埋名,逃去了别的城市。但更可能的是,那人已经死了。

黑帮的世界就是这样,谁都可能在下一秒殒命,就连迪亚波罗也不能永远在巅峰当帝王。

加入组织之前,布加拉提曾对他说,我希望你加入我的小队,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不能回头,你必须有赌上性命的觉悟。

那时阿帕基觉得就这样死了也行。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有在乎的人,不知道这让他一身软肋。如果迪亚波罗没有先把他打进急救室,看到纳兰迦和布加拉提命悬一线,他可能真的会死。

黑帮的一切都染着死亡的腥臭。可是乔鲁诺,他的能力是创造生命。

这个和黑帮最不相称的人,如今领导着本地最大的黑帮。命运果然钟爱讽刺,阿帕基想。然而此时乔鲁诺看上去并不像黑帮教父,只是个表情有点寂寞的十五岁少年。阿帕基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在数据库里搜一下,如果找不到,我再回来用替身快进追踪。」

乔鲁诺有些惊讶地仰起头,像是没料到阿帕基会主动安慰他。阿帕基脸上发热,正准备说点难听话,却被一个粗鲁的男声打断。

「喂,乔鲁诺!你不上学在这里鬼混什么?」

阿帕基扭头看了眼说话的家伙。一个深棕发色的中年人,比自己稍矮一点,身材算是魁梧,但有些走形了,眉眼间透着丝戾气。

「帮你交学费是我心善,辛苦钱可不是让你玩乐用的!怎么,你小子还想要生活费吗?自己想办法赚去!」

这人是,乔鲁诺的……父亲?

阿帕基诧异地回头看向乔鲁诺。一贯沉稳老成到让人生气的小鬼此刻脸色发白,咬着槽牙,仿佛眼前不是一个啤酒肚中年,而是比迪亚波罗更可怕的替身使者。

随着那男人逐渐走近,乔鲁诺的表情变得木然,像戴上了张空白的面具。「先生。」他哑着嗓子说。

男人轻蔑地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阿帕基,目光越过他长发和涂了颜色的嘴唇时,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恶的神色。「这谁,你女朋友?」

阿帕基握紧了拳头。

「…他是我朋友,」乔鲁诺的声音毫无起伏。「请不要侮辱他。」

「哈,也只有这样的怪胎愿意做你朋友。」男人冷笑道。「我不对你动手,不代表不能揍你的小情人。」他朝阿帕基啐了一口。「我们这里是讲传统道德的好街区,滚远一点,死同性恋!」

白炽的怒气暴雪般覆盖住阿帕基视野。与此同时,内心有什么咔哒一下,像遗失的拼图终于归位。

总是偷偷观察别人脸色,不论做什么都平静得反常,被吼被揪领子也不会挣扎反抗……做警察的时候,他见过这样的孩子,也见过那孩子身上的淤痕。

操,我真是蠢。阿帕基想。他像第一次见面似的看着乔鲁诺:即使拥有最强大的替身,仍是个会被幼时创伤魇住的少年。

意识到这点时他已经一拳打在了男人下巴上。

尽管阿帕基没用全力,对方还是应声而倒。他用脚踩住在地上乱滚的男人,抬头问乔鲁诺,「怎么处置他,老板?」

乔鲁诺大梦初醒似的怔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用管他。我们走吧。」

阿帕基踢开男人,跟着乔鲁诺离开小巷。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乔鲁诺突然开口。「谢谢你。」

「没什么,做了想做的事而已。」

「……你还想看我小时候的样子吗?」

阿帕基停下脚步。「重要的是你想不想。」

乔鲁诺歪头想了一会儿,突然问,「可以请我吃冰激凌么?」

「……」阿帕基还在努力回想冰激凌是什么黑帮暗语。乔鲁诺指了指街角的冰激凌店。「我喜欢这家的。」

这话题走向实在超出他理解范围,阿帕基试图指出事实。「你是老板,钱比我多。」

「我知道,」乔鲁诺笑得像个真正的十五岁小鬼。「可今天是我生日,应该有人请客,不是吗?」

更正,十六岁小鬼。

「……你要什么口味的。」

几分钟后,阿帕基和乔鲁诺坐在街边长椅上吃着冰激凌。从路人的视角来看,中间刚好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嘛。」阿帕基说,扭头看着自己的替身。「蘑菇头比较适合你。」

乔鲁诺不回话,专心吃冰激凌的架势和他八岁时一模一样。

『 Bewitched 』

新热情总部的走廊里,福葛突然被米斯达神神秘秘拉到一边。枪手特意找了个隐匿的角落,压低声音问:「喂,你说阿帕基最近是不是在练习黑魔法?」

身兼数职、几天没睡足觉的十六岁干部顶着黑眼圈瞥了他一眼,心里升起一股「你他妈是不是闲出屁」的仇恨。乔鲁诺掌权还不到一个月,从财务到法务,多少材料要福葛过目把关,他发誓给纳兰迦补习都没这么累,这混蛋却有闲心思考这种无聊的八卦。

带着怨念,福葛张开嘴,声线三分嘶哑七分阴森。「——啊?」

米斯达一个激灵。「哇,你还好吗?莫非你也是黑魔法受害者?」

如果眼神是飞刀……米斯达也不会有事的,毕竟他是那种皮糙肉厚血条粗的类型。福葛认命地叹了口气。「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你没发现?」米斯达忧心忡忡,「阿帕基这几天不对劲。前天我半夜起来尿尿,正撞上他从天台那边的楼梯下来……啊!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大概凌晨三点多,正是施展黑魔法的时间!」

福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大概只是睡不着去天台抽烟。」

「不不不,你不明白,那晚的阿帕基跟平常不一样,我从来没见过他那种表情……」米斯达在词汇上卡壳了,双手却一刻没停地比划着。「就是那种……唉怎么说,那种藏了一个大秘密,越担心暴露越忍不住去想,越想越觉得会暴露,怎么看都很不自然的表情!」

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想到新热情站得并不算稳的脚跟,福葛皱起眉。「你该不会想说阿帕基有事瞒着组织吧?」

「哈?」米斯达看上去真心困惑,「这和组织有什么关系?我在说的可是魔法啊!魔法!」

「……因为他夜里三点被你看到可疑的表情。」福葛的拳头硬了。

「不是,你别急,听我说完。」米斯达识相地退了半步。「当时我也没觉得怎么样,回去睡一觉就忘了,要不是今天的事也不会想起来。可是今天,就刚才没多久,我看见阿帕基拿着一张纸,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让人一阵恶寒,于是叫5号飞过去悄悄瞄了一眼——」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仿佛要把戏剧效果拉满。「——那张纸上,是撒旦崇拜的图案!」

新热情的走廊里一片安静。福葛听着窗外的鸟鸣声,感到自己的涵养和自制力又得到了升华。

「你就没想过那可能是他在听的专辑封面吗。」

「绝对不可能。」米斯达自信地分析起来。「首先阿帕基爱听什么你是知道的,其次那是手绘的图案,下面还写了行看不出是什么的咒文,5号都被吓哭了!」

福葛终于没忍住那个白眼。「5号哪天不哭?别用这种无聊的事浪费我时间。」

「这怎么能叫无聊的事?」米斯达痛心疾首。「那可是阿帕基啊!你忍心看他被黑魔法蛊惑,走上背弃天主的不归路吗?」

福葛想象了下黑魔法师阿帕基什么样——似乎和现在区别不大。然而为了让米斯达不再絮叨个没完,他决定去把事情真相弄清楚。

他在图书馆找到了阿帕基。对战迪亚波罗时,阿帕基和布加拉提都受了重伤,前不久才出院,之后一直被勒令静养,每天只做些简单的文书工作。福葛知道他空闲时会来这里。

传说中的黑魔法师头戴耳机,正斜靠在飘窗上看书。福葛看了眼书的封面,是本普通的侦探小说,不是密教仪式入门,耳机里漏出的音符也是那人常听的古典乐,不是死亡金属。

一定是缺觉让他被感染了愚蠢,福葛丧气地想。会到这里来找阿帕基求证,说明他已经失智到米斯达的水准了。

察觉有人走近,阿帕基从书里抬起头。「福葛。」他招呼道,面色平静,全然看不出米斯达形容的奇特神情。

「那个……」福葛犹豫着该怎么开口。有个迷信的傻子担心你在进行撒旦崇拜,所以派我来拯救你的灵魂?

然而阿帕基没给他继续酝酿的机会。摘下耳机,年长的黑帮皱眉看着他,单刀直入问道,「你多久没睡觉了?」

福葛回想了下。大约二十小时前,他在办公桌上睡了两个钟头,并有远见地把桌子收拾干净才趴下,避免文件被口水沾湿的悲剧。醒来后,他连喝三杯咖啡,疲态应该并不明显,却还是没躲过前警官敏锐的眼睛。

「弱鸡才需要睡觉。」这句话几乎成了福葛这些天盘旋在脑中的祷文。「比那重要的事多多了。」

阿帕基的眉皱得更紧了。「比如什么?」

福葛一时不知如何回话。阿帕基是也傻了吗,怎么会不知道组织现在有多少需要筹算打点的事?震惊导致这个线程处理超时,福葛的嘴自动运行起米斯达输入的程序:「比如你有事瞒着我们。」

大约是没料到他突然发难,阿帕基怔了一下,眉毛扬起,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可疑地别开了视线。

——还真有事瞒着啊。福葛不禁对米斯达的直觉肃然起敬。然而阿帕基总不会真的在练习黑魔法,难道他有什么秘密计划?

「在现在这个阶段,」福葛说,紧盯着阿帕基的表情变化,「我认为你这样做是不明智的。」他故意不把话说满,等着看对方怎么回应。

阿帕基眯起眼,显然并没上钩。「哦?」像伸懒腰的猛兽一样,高个男人伸展开半蜷的身体,转身正对着指控他的人。「你倒是说说,我不明智在什么地方?」

咽了下口水,福葛感觉有些不妙,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组织目前还不稳定,对乔鲁诺暗藏不满的大有人在。眼下,他能信任的只有我们几个。这种时候,秘密是有害无益的,我们对彼此应该比过去更加坦诚。」逻辑通顺,有理有据,他几乎要为自己鼓掌。

然而阿帕基听完笑了。福葛心里咯噔一下。

「坦诚?说的好,我们正需要坦诚谈一谈。」说着,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福葛坐下。

阿帕基板着脸时吓人,笑起来更加恐怖。福葛犹豫了半秒,还是认命地坐下了。

「作为提议者,你显示一下诚意,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当然,我也会回答你的问题。」

阿帕基不是会食言的人。只要答了他的问题,米斯达担心的什么黑魔法就不用拐弯抹角了。然而阿帕基想问他什么呢?福葛有些恼火——他又不是藏着秘密的人!

「你问啊,我又没什么瞒着你。」

他的语气有点冲,阿帕基的表情却柔和下来,仿佛身边有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反而让他安心。真是个奇怪的人。过去,福葛以为自己很了解阿帕基。然而那天在威尼斯,他发现自己谁都不了解。为什么这些人会有背叛组织的勇气呢?哪怕时光倒流,让今天的福葛去选,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会踏上那艘船。从小,「聪明」就是他唯一的优点。福葛没法主动做出傻事,哪怕那才是正确的选择。一个聪明的懦夫。他想,双手紧紧攥住膝盖。

「福葛,」阿帕基说,「你这么不要命地加班,是因为愧疚吗?」

他的耳朵清楚听到阿帕基的话,大脑却拒绝进一步做出反应。愧疚?这种感觉是愧疚吗?他记得自己独自从威尼斯回到那不勒斯时心中翻涌的情感——对同伴的懊恼、对未来的恐惧、还有对命运的愤怒——为什么他们可以轻易抛下努力打拼来的一切,只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他们将面对怎样痛苦而无谓的死亡?父母的豪宅从没给过福葛家的感觉。在那间总是散发着食物香味的小餐馆里,他第一次有了家人般的同伴。然而现在他要失去他们了——又或者,无法追赶他们脚步的自己,连得到都只是自欺欺人。

后来他们回来了。虽然布加拉提和阿帕基受了重伤、命悬一线,其他人也不同程度地挂了彩,但他们都活着,特里休甚至还成了替身使者。没等福葛消化这份失而复得的惊讶和庆幸,乔鲁诺就提出要接管改革热情。这计划几乎和背叛组织一样疯狂,谁会认可一个还在念书的十五岁小鬼当教父?然而就连阿帕基都没对这计划表示异议。就算布加拉提仍昏迷着,也不该轮到乔鲁诺当新老板。福葛不在的那几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知道乔鲁诺有勇有谋,但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加入我们吧,那个离谱的家伙说,仿佛福葛不是远在他之前、第一个加入布加拉提小队的人。也是,福葛想。布加拉提小队在威尼斯就解散了。除了他,每个人都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人生轨迹。乔鲁诺说的「我们」已经不是福葛知道的那个「我们」了,然而大家对他的态度却没什么变化,好像他不曾因怯懦离队,不曾在正确的选择前退缩。

于是他加入了新热情,开始没日没夜的工作。这是因为愧疚吗?福葛不觉得。他只是在做自己能做的事。虽然他没有挑战老板的勇气,挑战一下老板留下的文书还是可以的。更何况好多东西只有他能看懂,愧不愧疚都是他的工作。福葛对阿帕基摇了摇头。「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阿帕基拧起眉头。「不睡觉不是你的职责吧。」

福葛眨了眨眼。原来阿帕基是在担心他吗。他知道阿帕基看似冷漠,其实一直默默关心着身边的同伴,可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最不需要阿帕基担心的那个。某种程度上,福葛觉得阿帕基和自己是一路人。布加拉提太过善良,纳兰迦太过天真,米斯达太过依赖直觉和迷信。比起凭本心行动的队友,他们更擅长客观分析,做出不受感情影响的决策。然而那天在威尼斯,阿帕基却是第一个上船的人。

「关心这个也不是你的职责。」福葛说,即使这让他听起来像个闹脾气的幼稚鬼。他才不需要别人担心。在圣乔治马焦雷码头,他是唯一做出理性、利己选择的人。没人比他更懂得怎么照顾好自己了。

阿帕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这当然是。」他说,盯着福葛的眼睛。「你知道我们建立新热情是为什么吧?」

福葛怎么可能不知道。乔鲁诺·「我不喜欢重复说过的话」·乔巴拿重复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新热情旨在用黑帮的资源建造一个没有贫苦和不公的新世界。乔鲁诺构想的未来听上去美好得不真实,可福葛读过上世纪那些思想家的书,知道一百年前就有人有过同样的梦想。实现它的过程或许艰难而漫长,但的确是能够实现的。然而这和他睡不睡觉有什么关系?

大约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阿帕基叹了口气。「你以为那样的目标是虐待自己的苦行僧能达成的吗?目的和手段从来都不是两回事。不论做什么,过程都会影响最终的结果。不把睡眠当回事的组织,是没法创造出让人好好生活的未来的。所以,」阿帕基揉了揉福葛的后脑勺,「快点滚去睡觉。」

飘窗这里光线很好,被仲春的太阳晒得暖暖的,垫子也又软又舒服,正是个适合打盹的地方。福葛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却还是强撑着回嘴,「我睡了谁来看文件?米斯达还是纳兰迦?纳兰迦连小说都不看!」

阿帕基苦笑一声。「你的才能确实很重要,但对我们这些队友多少也该有点信心吧。」

那不一样。福葛想反驳,脑子却越来越昏沉,吐字逐渐变得吃力。「你们……受伤……要休养……」

「布鲁诺和我现在看起来可都比你健康。」阿帕基说。福葛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却没有余力细想。「而且米斯达和纳兰迦也在做他们能做的事。等你睡醒——」一只手轻轻拢过他的头发,像小时候祖母哄他睡觉时那样。福葛终于放弃了抵抗,让自己沉进柔软的垫子里。「——我们依然都会在这里。我保证。」

啊对了,醒来还要问他黑魔法的事呢。福葛想,然后迅速陷入酣暢的深眠。

* * *

「雷欧?」布加拉提走进图书馆,却看见阿帕基把手指放在唇上,做出安静的手势。再仔细一瞧,飘窗垫子上四仰八叉摊着一个福葛,看上去睡得正香。

放轻了脚步,布加拉提等两人走远了些,确认不会打扰到熟睡的少年,才把阿帕基拉过来拥吻。他用力或许有些过猛,阿帕基手里的书都飞了出去,但布加拉提管不了那么多了。经过九死一生的冒险,他们终于对彼此坦白了心意。方才开会的时候,他努力集中精力,思绪却仍不时飘向雷欧·阿帕基——他的雷欧·阿帕基——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我怀疑你的特殊能力不止是忧郁蓝调。」一吻过后,布加拉提意犹未尽地蹭着恋人亲肿的唇。「我没法停止想你,一定是被你下了咒。」

阿帕基原本就泛着红晕的脸更红了。稍微推开布加拉提,他仔细抹去两人脸上蹭到的唇妆。「……这么老土的肉麻话亏你说得出口。」

布加拉提忍不住笑。「你主要嫌弃土还是肉麻?」阿帕基这样子太可爱了,他愿意为他去学习并背诵天下的土味情话。

阿帕基皱了皱鼻子,正要回答,视线却突然转到地面上的某个东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布加拉提看到一张眼熟得可疑的纸,应该是之前被夹在书里,书本掉落时飘出来的。

「等等,这该不是……」

没等他说完,阿帕基就想冲上去捡起来。然而钢链手指的速度远快于人类,那张纸很快被送到布加拉提手中。

翻到有图案的那一面,果然和布加拉提想的一样,是自己无心工作时随手画的涂鸦。他小学辍学,没学过美术,也没有这方面的天分。有次福葛看到他画的海洋生物,问他是不是看了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然而布加拉提喜欢用画画排解情绪。在他纠结要不要向阿帕基坦白心意时,会画一些让自己想起阿帕基的东西。阿帕基那么美,他是画不出来的。于是他画狮子,画仔羊,画他头上的星星头饰。这张正是戴着星星的小羊,下面还歪歪扭扭抄了几行情诗。布加拉提以为它和当天的废纸一起被扔掉了,原来是被阿帕基捡走了吗?

「抱歉,我不是故意翻你东西。」阿帕基垂下头。「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想去天台抽根烟,摸黑起身时撞到桌子,正好看到它。我知道那摞是要扔的废纸,所以……」

这下轮到布加拉提脸上发热了。「你不介意吗?」

阿帕基看起来有些困惑。「介意什么?」

布加拉提忽然意识到,也许阿帕基并没看出来他画的写的是什么,于是他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拿走它?」

阿帕基别开脸,让长发遮住他的表情。「我……想给那晚留下一点纪念。」

布加拉提的心脏砰砰跳起来——那是他们第一次互通心意的晚上。原来阿帕基是这么想的吗,他不禁笑出声。「现在是谁肉麻?」

翻了个白眼,阿帕基从他手里拿过那张画。「你已经扔掉它了,谁捡到算谁的。」说着,他弯腰捡起书,小心地把它当书签夹了回去。

* * *

福葛一觉醒来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被他当做枕头的靠垫旁有张纸条,是布加拉提的字迹,让他醒了下楼吃饭,顺便画了坨乌漆墨黑看不出是什么的恐怖玩意,或许是意粉吧。再仔细一看,下面还有行阿帕基的小字标注:乔鲁诺做了拉面。

提到食物让他意识到自己饥肠辘辘。要忙的事还有很多,如果翘掉晚饭,直接回到书房,大概可以多看几页文件。然而福葛并不想那么做。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字条。阿帕基还欠他一个答案呢。

把它叠好放进口袋,福葛准备要揭开黑魔法之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