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áskándi Géza《作客》:神犹独一?
(第二幕,2/2)
作者在家里泡他的脚,1973年
第二幕
第一场
大卫·费伦茨居室。一片混乱。苏西诺在桌边,打瞌睡。玛利亚一语不发上,没看他们,放下一个冒着热气的小木盆;下。主教摇苏西诺的肩。
大卫·费伦茨:干活啊,苏西诺!问我问题!苏西诺,你是个很懒的线人……你就想让我说得越少越好,好少写点报告……(招惹之,但对方无动于衷) (苏西诺站起来) 苏西诺:我写好了……我都知道了。我确信了。 大卫·费伦茨:(稍惊)知道什么了? 苏西诺:你是改教家。我给你洗脚吧? 大卫·费伦茨:那有罪吗? 苏西诺:我看没有,可在委托我的人看来,就有。 大卫·费伦茨:那你采取自己的判断好了,管他们的干什么? 苏西诺:因为我接下这份……差事,就接下了他们对罪的判断。 大卫·费伦茨:你心里怎地有两种见解在一起,人怎么会对一项罪作两样审判? 苏西诺:是呀。(自然) 大卫·费伦茨:那他们为什么拿改教当罪呢? 苏西诺:教会终于合法了,这是伯兰德拉塔的安慰。 大卫·费伦茨:你也觉得,教会一合法,改革就好消停了吗?变化是一劳永逸吗?开头总是沸沸扬扬,像汽水。你还记得……我们跟着路德开始宗教改革的时候……那么入迷,好像到了丰收的时候,面对无边的麦田——源源不竭;好像打谷时涌出祥和的种子,思想也这样层峦叠嶂地涌出来……我们机灵,又吵闹……而这丰沛还在的,在我们心里!心灵的土壤还没有干掉,我感觉得到……那时候的迷醉还活着,这变革的迷醉;白了头,思想也可以活泛,不是那么青涩,像生的核桃,但也不至于干硬了。是不让再改了么? 苏西诺:我不能和你的信仰站在一起,费伦茨,永远不能。 大卫·费伦茨:是不必再改了吗?全都尽善尽美了?想象成了肉身,大道建成了吗? 苏西诺:我也认为革新是永永远远要做的呀。可我就是个……费伦茨,你清楚我是个什么东西。我连刽子手吊死恶人的快慰都感觉不到;我连相信那是个恶人都做不到。我清楚你是什么人,可我却是作为线人,被派到了你的身边,费伦茨。我已经无家可归了,只有这些;像我这样的,只能依附于主人。没有家,主教,也就没了灵魂的自由;那属于一切人、属于世界的,也就不属于任何人了。这是我眼下的自由:在这份怪异的差事里了。我落到你身边,只望我做这事,不要在你、在我、在委托者面前脏了我的良心。我的自由限于:我述而不解;我的尊严限于:我不让自己加入。缄默,就是我眼下的自由。 (玛利亚上,轻蔑地看他们。他们没看她。她往盆里撒浴盐,被热气熏得咳嗽几下,又以手置于腹,好像反胃。恢复了一点。) 玛利亚:学究们……洗洗吧……你们脏得像土匪了……这两个人还上神的讲道坛呢……谁需要了?只有地要你们来肥,就和你们看不上的平民一样;谁还要你们,如果不是我们,谁给你们一针一线地做衣服穿?你们在字里淹死了,就埋在书里吧,别回大地母亲那里去了。 大卫·费伦茨:你这话……要上火刑柱的;但只是你的话。 玛利亚:听好了,老头子,我正要说说,你是个什么人……你就听着吧。 大卫·费伦茨:出去,出去! 玛利亚:走着呢,我正要找伯兰德拉塔去;因为这个流浪汉干不好活。他还看不上我呢……可我们是一个档次的人,神学家先生。你的委托人还更信我一点……你要被炒鱿鱼啦……我看你还是听话些吧,小意大利混混。(下) 大卫·费伦茨:(突然瘫倒)我求你,苏西诺,干活啊!就按他们要的来吧……别把我送到他们的手心里去!别把我送去了,那样,我就诅咒你,听见没?!别把我送到伯兰德拉塔那个魔鬼那儿去…… (短暂的沉默) 苏西诺:(恍惚,眼神涣散):费伦茨,你有没有杀过人? 大卫·费伦茨:没。(站起) (主教把脚放进盆中) 苏西诺:等等,我来吧。(洗)你杀得了人吗,费伦茨? 大卫·费伦茨:我想不行吧。 苏西诺:(近乎无礼)讲讲你的罪啊!听见没?你这辈子做了哪些坏事,因为一辈子也没害过谁是不可能的。说不定你早就杀过人了,只是自己不知道;或者自己也面对不了。(搓主教的脚踝) 大卫·费伦茨:有可能。只是无心做的。 苏西诺:他们怎么这么恨你,费伦茨,怎么不恨总督、不恨伯兰德拉塔呢?(擦主教的脚) 大卫·费伦茨:他们怕呀;他们不敢恨。我不怕人,可以大胆来恨,没风险。(短暂的停顿)人不敢去爱的,就要遭恨。他们已经不敢再爱我了。 苏西诺:费伦茨,你凭良心说,你干过什么坏事……你这一辈子……让我的担子轻一点吧……让我这艰巨的背叛轻一点吧。(丢下毛巾:不带象征意味,但也不随便) 大卫·费伦茨:我太懒,犯不了罪,至少犯不下什么大罪。我也不敢。不过他们还是觉得我是个讨厌的人。等等,我给你洗脚。 苏西诺:(无意识地由着主教来)讨厌的人是什么人?他们都讨厌谁? 大卫·费伦茨:那些给不出他们想要的答案的……不抚慰他们的良心的;那些在大家已经给所有的问题布置好所有的答案后,还要问个不停的。这些从不杀人的人;这些总是被杀的人。 苏西诺:为什么别的教会也恨你,比伯兰德拉塔还恨,哪怕他也是一位论派? 大卫·费伦茨:因为我比他更危险。再让我布道几年,全特兰西瓦尼亚都皈依一位论了;这是说匈牙利人,但别的民族也有可能。那天主教和新教的教士们怎么办?我罪不在改教……改教只是块招牌……孩子总得有个名字吧……管它叫什么,只要是生出来了……我在他们那里真正的罪,是不愿意让教堂成了纪念堂,而要用我的信仰去加强它、壮大它。 苏西诺:真没想到……(把话咽了) 大卫·费伦茨:什么? 苏西诺:没想到出卖人这么难。 (主教捡起毛巾,把苏西诺的脚擦干) 大卫·费伦茨:苏西诺,没事的。我都说了:我想要你,要的就是你。他们用好多人围攻过我,没从我这里撬出一个字。因为他们都是木头,拿教条作金玉的;我的心让他们吃闭门羹。我既然没了别的自由,我就要去依附这惟一的、最后的自由:我要自己选谁能出卖我。所以,你就照他们要的去做!只要是你来做这事情……你想想玛利亚……还有那伯兰德拉塔……超过他们去! 苏西诺:费伦茨,我们得做个了断……(怀疑地望着他)我好几次感觉,你对我有秘密,我感觉,你有什么事瞒着我,有大的恐怖,有种绝顶的恐怖,让我头皮发麻,而你还要留到后面再告诉我。是这样的吗,大卫·费伦茨? 大卫·费伦茨:大概吧。但那就要留到最最后面了。你先写吧!(苏西诺点头,无奈地向汇报的纸张弯下去,写不出来)可能我出去比较好。(下,苏西诺开始写) (伯兰德拉塔上) 苏西诺:你还上这儿来……? 伯兰德拉塔:怎么了,这里是圣所?那我们也是新教的。 苏西诺:你想怎么样? 伯兰德拉塔:让你重写。这不行。巴托里不满意。重写。(递一封信,苏西诺不接。短暂的停顿) 苏西诺:那这也……短? 伯兰德拉塔:也短。 (短暂的沉默) 苏西诺:(走近,眼神可怕,低语)伯兰德拉塔,你有没有杀过人?嘴里是什么味道……杀人,是什么味道? (停顿) 伯兰德拉塔:(受惊而稍后退)重写。太短。重写。(重复了几遍,又把信递得远了些;把它放下了,开始后退,好像躲着苏西诺发亮的眼睛。) (暗)
第二场
大卫·费伦茨居室。无人。日落了。主教上,苏西诺随。后者近乎失魂落魄,扯着主教的外衣。
苏西诺:告诉我你的一个罪!让我容易一点吧……(主教沉默)费伦茨,你很是神,简直不是血肉。别让我的神智脱掉了,你会把我逼过了头!(抓住主教的肩膀)给我一个你的罪,费伦茨,不要让我把你当成神!不要让我这么难堪。 (停顿) 大卫·费伦茨:他们对你不满意吗?(温和) 苏西诺:一个罪!随便什么罪!只要你觉得! (停顿) 大卫·费伦茨:我想,我有,我想我犯过很多罪。(天色变暗;点蜡烛)但你应该已经知道一个了吧。(稍停顿)我也曾和那姑娘同床。 苏西诺:(点点头)早知道了。 大卫·费伦茨:所以她才对我们这么蛮横;她才对我们有权力。 苏西诺:你觉得你这罪是……她上了你的床? 大卫·费伦茨:不论灵魂曾把我们提升到何方,我们往往渴望最粗俗野蛮的血肉。 苏西诺:那你何罪之有? 大卫·费伦茨:罪在我没能更年轻些。我玷辱了那年轻的血肉,也玷辱了我这把叫书角磨得破烂的老骨头。(恍惚地望向远处。短暂的停顿) 苏西诺:那年轻的血肉是沾光了!只是她不觉得。你说,为什么粗野的血肉总想征服纤细的灵魂?不定形的肉凭什么发令?!那团粗俗的肉一个字也不会写、不会读(近乎于喊)只会尖叫和强暴!它玷污了我们的灵魂,又羞辱我们! 大卫·费伦茨:这是血肉的权能。只要你有一两次接受了它的召唤,它就认为你的灵魂也受它统治了,要你交出思想、信仰、一切观念,来换它不过是有形的真实。 苏西诺:(近乎发狂)让血肉出卖你吧。让它来给你告密:无知。盲目的本能——来做你的特务……还有伯兰德拉塔那个怪物。不是我! 大卫·费伦茨:我不明白。又有谁告我的密甚于我自己?毕竟,我心里想到什么,就从嘴里泄露出来了。玛利亚却不能告密,因为我们说的她一个字也不懂。 苏西诺:可总督要的就是这个!他们收集这种……这种的他们也要……一个保姆的意见,就够他们埋没一个天才……(变了语调)让我再听你说一遍,你要的是我的背叛,不要他们的!(低声)说给我听。亲口说给我。 大卫·费伦茨:苏西诺,只要我还能在含糊和清醒的背叛之间作选择,你就放心吧,你也清楚我会怎么选:我选那渴望自己配得上的。 苏西诺:可怜的费伦茨,你的自由真的只剩这一点了,只剩在两场背叛里选了么? (短暂的停顿) 这一点了。(稍停顿)你想不想杀人?某某人……随便谁……挡到你面前的…… (坐到地上,脖颈和主教垂下的双手离得很近;以颈触之。) 大卫·费伦茨:(惶惑地缩回手,轻轻地)今天的份交了吗?(向桌示意) 苏西诺:还没交。你的手受什么惊了?伯兰德拉塔的手也是这么容易受惊吗?我的手呢?你说,我的手算是有胆量么?(起立,置双手于主教肩上,但已近于其颈) 大卫·费伦茨:(镇定地)你还没写? 苏西诺:没有。(短暂的停顿)我向来只写神学论文,还有布道稿,从来没想到过我还能被逼写出这种东西来。这是有所不可思议的。这只手,它还曾写下过反三一论的宣言,而这些……(看右手,又向桌一点头)汇报里我只写短句子,越短越好,不让他们抓到了我的想法,免得他们在词与词的距离上捉到弦外之音。背叛就像恐怖,雷霆一击,没有冗余。(短暂的停顿)这一切是有所不可思议的。我在你的家里,作客,你容忍我,我出卖你,你还天天关心我的工作,好像那是你自己的工作;你还问:写完了吗、今天的汇报提交了吗?却不是借询问来伤害我;你提醒我背叛是责任,是勤勉的善行。(稍停顿)你什么也不否认,什么也不掩饰,尽管你清楚,我全都会汇报。(短暂的沉默)还是说——你就是在折磨我?你的温柔就是一记耳光?当心了! 大卫·费伦茨:我的命运定下,是在巴托里坐上王位时。 苏西诺:他们真得要你的命?你却是不杀人的……你就忍受。(近乎挑唆)你能不能为伯兰德拉塔的心配上一把匕首? 大卫·费伦茨:我的生命里,今后就只有命运了,苏西诺。顺其自然吧。 苏西诺:你当然想怂恿我替你杀敌了。我可还有别的事做!我不干!我认为,历史中不记载的,会被我的汇报记住……:你不是教会的仇敌,也不是总督的。(点蜡烛,手颤抖着) 大卫·费伦茨:仇敌吗?我的仇敌,过去和现在,只有我自己。难道你没发现,所有那些指控,改教、异端邪说、对总督不忠——都是托辞,他们什么都能接受,只是不接受我;什么都行得通,只是我得灭亡。(短暂的沉默)我们躺下吧……且看再醒来时,会不会更明智些。我马上回来……(下) (玛利亚慢慢上) 玛利亚:苏西诺,你写完了没? 苏西诺:(全程带着嘲讽的憎恶,难说讽与憎间哪项更具毁灭性)还在收集材料。(直视玛利亚,亲近地靠向她,轻轻地,哽咽)你还不知道呢……你们还不知道,我重写了主祷文……从现在到死,我会不停地新写主祷文的……我改了:我们日用的材料,今日赐给我们,直到永远。 玛利亚:(后退一小步,受惊)坐下,写你的!我要走了。你坐下,写啊! 苏西诺:我本该到牛棚去,去找动物们,奶牛、母马、水牛,也不要欲望你。(把玛利亚推倒在地,后者几乎要呕吐,他们短暂扭打后站起) 玛利亚:你恨我,因为你的罪更大,而因为你的罪大,就不敢恨主教、恨伯兰德拉塔,只恨我。我们本来是一块木头里刻出来的。你恨我,因为我弱小,你恨我,因为他们更聪明。比起我来,恨他们太危险……要恨他们,你还太懦弱……可你别急,我也能换过来遭恨了……我不是个傻姑娘了……你们看好,我醒悟过来了。 苏西诺:你变聪明了——跟着我们……以前的傻姑娘,给我们带成女学者了。你窜进去的床铺让你聪明了;你的放荡让你聪明了。去找天杀的伯兰德拉塔吧,然后继续,把每一个主教都找来,去吧,你会从他们每个人那里学到一点,最后,你也可以当大主教了:天下淫妇的大主教!(瞬间的停顿)主啊。 玛利亚:畜牲,野兽……你还谈神,你……告密贼! 大卫·费伦茨:(正在此刻上,对玛利亚)你别伤了苏西诺! (玛利亚无视了他) 玛利亚:(对苏西诺)坐下写你的!(苏西诺抓住头,跑了出去。玛利亚抓住肚子,由另一侧下。主教默默躺下,把蜡烛吹了。只剩外面渗进来的一点微光。苏西诺悄悄上。他站在房间中央,眼睛发亮地向主教的床的方向望去。) (沉默) (暗)
第三场
白天。大卫·费伦茨居室。苏西诺独自一人,把地上的书按秩序摆起来,一丝不苟。 苏西诺:(自言自语)还得把我们的东西摆摆好,我的主教……全都要归位了。不久后就是你……就是我……所有人。 (伯兰德拉塔上。苏西诺抬头看,并不惊讶。) 伯兰德拉塔:(展示一封信)恭喜呀,苏西诺!这还差不多嘛!这里头有你,苏西诺,有大神学家了。不过,我还在等你今天的汇报。慢慢写……我一会儿就来拿。我再说一次:恭喜你! 苏西诺:当心了……我不会因为你的恭维而爱你……(轻轻地) 伯兰德拉塔:(拍其肩)灵魂的气色不太好啊,弟兄。我是你的同胞。 苏西诺:我不是你的弟兄;当心了。(低声,迟疑地) 伯兰德拉塔:(实际地)必然性会把手足情谊教给你的。你是个叛徒,习惯了就好了。大卫·费伦茨也叛过几次教,他开始是天主教,改了加尔文宗,最后又成了一位论派;只是他能拿背叛做出信条来,说是注定的改变、是发展,这点之外,你们没什么区别。别内疚了,他没什么好可惜。心态放宽点。那,要是你的精神实在对自己下不了判决……拿着这个……练习一下,怎么举起来……对着谁……为我们所用……让死亡也为我们所用吧。死亡是我们的主人,也是我们的仆人。到时候可别怯场。(丢给苏西诺一把匕首,他拾起。伯兰德拉塔下。短暂的沉默。苏西诺恍惚地望向他的背影) 苏西诺:弟兄……(点点头,把匕首藏在胸口。继续摆弄书。此时玛利亚上。苏西诺并未转身,但知道玛利亚来了,以背对着她说话。玛利亚的身影全程在背景中隐现。苏西诺指出一本书,又敲另一本的封面。)你把它踩了。上面还能看到你的脚印。这是你的大脚趾……你的脚的拇指,如果你的脚有拇指。这是你的脚的食指,如果你的脚有食指。(一摆手) 玛利亚:主教呢? 苏西诺:(以更随意的语调)玛利亚,你喜欢那些夜晚么?你享受那些夜晚么?我当时要问,现在也要问:你舒服么——你觉得那些夜晚舒服么?(好像求和) 玛利亚:主教呢? 苏西诺:(好像回想)那时候我们等着主教睡着,你从地上爬到我的床里来,就是爬,你不能否认……(短暂的停顿)但我也不否认,也有我到地上来和你同床的情况。在那张皮上;有时候,它浸了我们的汗,闻起来像下雨后的狗。我却闻不到;事后才能闻到,前面我是没有鼻子的。之后有鼻子了,就闻到了。(短暂的停顿)有时候,我们是在那边(向台阶一点头)楼梯上面……在那个台阶上(好像要用手指出具体的台阶)做的,有时候,我们还溜到阁楼上去……(在台阶上坐下) 玛利亚:(好像在听又好像没有,更顽固地询问)主教呢? 苏西诺:我知道你以前也和主教睡过,或者后来也睡过,毕竟你是这场软禁的范围里惟一一个女的。(四处指点)我们没得挑拣。我不介意。我本来可以介意的,但我爱主教。我尊敬主教。你不了解男人:要是主教让我恶心,要不是我把主教奉为神,我会感觉屈辱的。不止一次,我厌恶一个女人,是因为我把那破鞋的丈夫看得更低。 玛利亚:苏西诺,主教在哪? 苏西诺:(若有所思)我还保证过,要教会你读写。这也试过了。你什么也没学会,因为你什么都干不好,除了……你干得好的。你根本没有注意力可言,他们还安排你来盯人。(短暂的停顿)等你有了,也搞不清楚,是我的还是主教的。可上帝赐给女人的脑子,总是足够让她明白,何时要发令。你一发现这一点,权力就到了你的手里,你感觉得到,我们在你的手心里了。(玛利亚犯恶心)你恶心,却不知道是谁的。 玛利亚:我恨你们,才上了你们的床,因为我只能和侮辱我的人上床……我恨每个人! 苏西诺:(严谨地)对的,你总体地恨着我们……就像军妓总体地恨着整个团,不是因为她和每个人都上了床,而是因为不知道哪个人搞大了她的肚子。她恨的是这不知道……是这些兵害她连自己孩子的来路都不知道。 玛利亚:我恨你们两个,是因为你们把我当傻子……因为你们讲拉丁文……因为我不懂你们在想什么……因为你们把我当作是……因为你们对待我,就像我确实是个……保姆。(沉默) 苏西诺:(好像突然想到)明天是平安夜了。(点点头)我渴望安宁。你呢? 玛利亚:伯兰德拉塔说,他们明天来找主教。 苏西诺:谁来? 玛利亚:总督的兵。 苏西诺:他怎么还事先通知? 玛利亚:可能给你俩留点时间告别吧。主教在哪? 苏西诺:(走到玛利亚旁边)你懂不懂,有没有可能会理解,清醒的背叛、清醒的叛徒最恨的就是和他竞争的:粗鲁、愚蠢的背叛?反过来,粗鲁、愚蠢的告密贼痛恨的敌人,就是清醒的、受过教育的告密贼。玛利亚,你懂不懂? 玛利亚:我就讨厌你这个,也就喜欢你这个……你总能答非所问。该说的从来不说,还总好像一直在谈。我都没怎么认识你。(突然收起了这暂时的、有感情的语调,严厉地)主教在哪? 苏西诺:(好像是在对观众说)会有哪怕一个人理解,背叛也有它的良心么?谁会想到,清醒的线人不只服务于总督,还要为真相、为未来的历史服务。又有谁会去想,愚蠢的线人只服务了总督,而不能服务于真相,因为不认识真相,即使认识,也不理解。会有人懂吗?因为,要是没有……我又多了一个理由……(轻下去了)做一件事…… 玛利亚:别扯了,苏西诺,不要再扯了!主教在哪?(像在解释)他们托我照顾他,看好他……我得给他负责。他人呢? 苏西诺:(坐下,以稍随意些的语调)我听说过,女看守是最无情的。女人看守的地方,我们只能从梦里脱逃。女人看守的地方,只有魔鬼和我们无声的思想可以涉足。 玛利亚:你就是魔鬼!再不告诉我主教在哪,我把你报给伯兰德拉塔!(向门出) 苏西诺:你要把你惟一的孩子的两个父亲都背叛了? 玛利亚:(走回来,坐在床上)畜牲!神的仆人还能是这么个畜牲!主是从来没有管教过你们吗?(简短地)告诉我主教在哪。 苏西诺:(站起)我杀了。 玛利亚:神经病。 苏西诺:(温和、解释性、有条理地)我把他杀了,因为我一直在对他犯罪:他的一言一行都被我监视着、汇报着、泄露着;我却从来没有受到总督的惩罚,而是受了、现在还受着他的赏赐。我想赎一赎我的罪了。我就杀了主教,才犯下受法律认可的罪;我需要犯一个在法条里写着的罪,你理解吗?因为法条里没有告密这样的罪;因为背叛是被立法者鼓励的,照他们说:是受保护的。(稍停顿)我杀他,是为了借他的死来惩罚我自己;为了让我的罪受认可。 玛利亚:神经病。你说真的? 苏西诺:真的。(长长地、令人信服地点头) 玛利亚:神经病!我找伯兰德拉塔去!(急急地出去) 苏西诺:(温和地)等一下!(玛利亚呆住了)在外头等我……我给伯兰德拉塔写今天的汇报,写上这件事,写一切的事……几分钟就好……这是我最重要的汇报……最重要的。到外头等一下……在走道里…… 玛利亚:我在这里等。 苏西诺:不行。这一份我要一个人写,我不想让人看着我写,我不要别人盯着我工作;我会难为情的。我就要单独写。就一个句子。(短暂的停顿)这是我好久以来第一句完全单独写的话。(短暂的停顿)你出去,等我过来…… 玛利亚:(好像发颤)你快点,走廊上好冷。还是……两个人冷。(迟疑地置手于腹,语调突然变得有感情,近乎温和)是你的……你应该知道的呀……快点吧。 苏西诺:(去拿羽毛笔)我赶快。 (玛利亚下,与此同时,苏西诺快速地写下几行字,把笔放回墨水池里;他慢慢走到楼梯边,向上望,好像用眼神数过每一阶。) 我告诉过你,伯兰德拉塔……我会给这耻辱划下底线……这封信会由我来给你。(把信藏在匕首处,然后慢慢地、以有些迟疑的步伐,从玛利亚离开处下。台上一段时间无人。大卫·费伦茨手持一本书上) 大卫·费伦茨:我还上阁楼去找了……看来我还没那么老嘛……都没怎么喘……总算给我找着了……就是搞得一头的灰……苏西诺,你在哪里呀?派我找来了书,自己倒不见了……(在床边坐下,翻阅书) 苏西诺:(由玛利亚离开处上,在台中央站住,面色温和。他看着大卫·费伦茨,近乎于愉快、鼓励地)明天是平安夜了。 大卫·费伦茨:不是吧!我是这辈子第一次没想起来,平安夜在哪天。 苏西诺:伯兰德拉塔……(稍停顿)他说,明天派兵来抓你。 大卫·费伦茨:他和你说? 苏西诺:不,和玛利亚说的。 大卫·费伦茨:玛利亚呢? 苏西诺:你觉得呢,为什么伯兰德拉塔非得让我们知道?(短暂的停顿)他刚才说,给你一个逃跑的机会。 大卫·费伦茨:他又过来了? 苏西诺:我把信给他了。是最后一封。 大卫·费伦茨:最后一封了? 苏西诺:(轻轻地点点头)我工作完了。(变了语调)他让你跑。 大卫·费伦茨:他是想要点证据吧。逃走的就是罪犯;我逃,故我有罪。他想和总督证明。不过,我也跑不远;就算我跑得远,我也不要逃跑,因为这世上在我的教会、和这片土地以外的都跟我无关。 苏西诺:你也学得会我这门手艺的。(短暂的停顿)我会有种多么怪异、多么美、多么强烈的满足感,要是你逃掉了,就逃到了我的国家去,而我的总督、我的国王也把你当流放犯、当流浪汉一样……那么宽容、那么信任你,交给你一个任务:盯一个人。(短暂的停顿)对不起。你说,我是不是好恶毒? 大卫·费伦茨:不是,苏西诺。你不恶毒。但你已经猜到过,我留了一句话没和你说。猜得不错。这就告诉你吧。如果我到了你的国家,如果你的国王派给我一个任务,和总督派给你的一样……(停住) 苏西诺:你干不干?(沉默) 大卫·费伦茨:不。(沉默) 苏西诺:恶毒的是你!(突然语塞)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这么残酷?你狡猾,你在等我虚弱,一直等到最后一刻。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这么残酷? 大卫·费伦茨:(非常平静地)因为我没有理由。我知道,总督会让我灭亡;而你,在你的处境里,也只能选择背叛。(短暂的停顿)那,我想至少让我们共处的时光更美、更真;我愿意帮你满足他们。(稍稍变了语调)我想,你在我家作客,玩得还算愉快吧。我们把心意都谈开了。而要不是玛利亚……(稍停顿,好像突然想到)玛利亚呢? 苏西诺:费伦茨,你好残酷。你为什么哄我,为什么告诉我,你宁愿被我背叛? 大卫·费伦茨:你是我的客人,我安慰了你。 苏西诺:你安慰我? 大卫·费伦茨:我安慰你,因为我是做牧师的;我也会安慰我的刽子手。 苏西诺:(发抖)大卫·费伦茨,你想用你的命对我证明什么?! 大卫·费伦茨:也就是,我的神到底更有力,因为你背叛我时我安慰了你。 苏西诺:你这凶手!你杀了我!你这强盗!你掠夺我!因为我信了你,我以为你相信我是想行善的。我也以为我想行善了。 大卫·费伦茨:这是最大的恶中最大限度的善了。(停顿) 苏西诺:你们这些伟大的,是这世上的魔鬼!你们行的善,让渺小和后来的善心都僵硬了。你们的爱俯视人;你们认为众生可爱,是因为他们细小。 大卫·费伦茨:我们的母亲也在小时候更爱我们。神之所以永远地善,也是因为我们永远比衪渺小,哪怕衪不是我们的母亲、或者父亲;所以也不存在一个能为独一的神生下圣子的圣母;耶稣也就不是神的儿子,而是一个读得懂神的思想的能人;因为神没有性别:神使衪自己受孕,生下衪自己。创造。(短暂的停顿)明天是平安夜了。我大概是因为这个才想起来……要告诉你:我在圣诞节庆祝的,不是神的儿子的生日……只是一个人的。 苏西诺:神没有性别?你还是一位论派吗?你要否认男性的造物主、否认我们的天父吗?神没有性别? 大卫·费伦茨:一个朝生暮死的女子小小的子宫,哪装得下无穷无尽的神啊! 苏西诺:你安慰我了,你终于安慰了我:我背叛得好。 大卫·费伦茨:(轻轻地)这却也是为了安慰你。还记得么,你说过:你愿意发自信心、为信仰去告密。你的灵魂可以清净了;希望这是你永远的安慰。要是你又发现还是不够,那就像我一样去安慰他人吧。(稍停顿;钟声响了)玛利亚呢?(沉默)玛利亚呢?!(有了预感) 苏西诺:死在里面的是我的孩子。(看双手)我向你奉上过了我的脖子。(低下头)怪你自己吧。这种时候,总得杀掉一些谁的。 大卫·费伦茨:这是你做的?你做得出这事?独一的主啊!(受惊) 苏西诺:(流泪)我只能如此报答……你……的……款待。 (钟声) (暗)
第四场
与上一场同。中央是一棵圣诞树,没有装饰,只有顶上一颗伯利恒之星闪着。大卫·费伦茨在树下,苏西诺坐在阶上。主教点蜡烛。
苏西诺:他们就要来了……还能为你做点什么呢? 大卫·费伦茨:你已经什么都做了。 苏西诺:(向外听)有脚步声……(确有,但渐远) 大卫·费伦茨:是卢卡斯吧,一个好心的亲戚。为什么我们总在嫌那些惦记着我们的、正直的亲戚太无聊,倒向陌生人敞开自己……(沉思) 苏西诺:我感觉他们来了。(此时没有动静) 大卫·费伦茨:(喊)卢卡斯,你来了?(沉默)却不是他。 苏西诺:只是有人在走动……可能不止一个。(低声) 大卫·费伦茨:能等我们把赞美诗唱完就好。 苏西诺:我们一起唱吧。 大卫·费伦茨:开始吧。 苏西诺:来了。 (沉默;长长的缄默) 大卫·费伦茨:别这么赶,苏西诺。慢一点。(听到了似的,点头)对。 苏西诺:好的。 (缄默) 苏西诺:第八篇。你来起头。 大卫·费伦茨:好。(短暂的沉默)这样好不好? 苏西诺:好。 (缄默) 大卫·费伦茨:现在我们唱第三百篇…… 苏西诺:(受惊)可是…… 大卫·费伦茨:我知道你想说,大卫只写了一百五十篇。(点点头)没有此诗。(短暂的停顿)那这样作客的,又曾有吗? (稍沉默) 苏西诺:我作了客。我作了你的客人;你的客人和你的叛徒。可我还是最想和你一起过这节日,是和你,因为我在这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亲爱的人,除了一个我背叛了的人。(眼神涣散)为什么我们要爱上自己背叛的人?(停顿)我作了你的客人;你的寄生虫。我通过你而生活,在你这里有了家。不要鄙弃我,主教,不要抛下我一个。我要钻到、我要凿进你里面,就像虱子粘在牲畜上,只怕被你扯掉。我需要你,而且会永远地需要你,而且,可能只是为了背叛你。谢谢你的招待。 大卫·费伦茨:你作了客——在我的意志里;我也在你的里面作了客。而我们两个,都是在神的意志里作客;这却是我们惟一的作客。苏西诺,你没发现,你这要受总督和伯兰德拉塔的赏赐的人,并不比我更幸福,我这要……受些其它的人。 苏西诺:而你也不比我更幸福,大卫·费伦茨,你这有信仰的、还信着的人,也没有幸福过于我。(短暂的停顿)到现在,客作完了,我们互相探到了底,在我背叛了你、而你用你的安慰惩罚了我之后,告诉我,因为我还是想知道,而且只要你说的:神单独吗? (这时,外面吵闹起来,队长及士兵上,呈马蹄形包围了圣诞树。门开着,显出了伯兰德拉塔的脸。他和大卫·费伦茨对视了几刻;匆匆离开了。) 队长:你不逃吗,大卫·费伦茨?逃也没用,我们从昨天就把你家包围了。 大卫·费伦茨:我只是从配不上我的心灵里远走高飞了。 队长:总督有令,你跟我们来。(苏西诺动了;对苏西诺)你留在这里。(不友好地) 大卫·费伦茨:我就来。可是让我们把神惟一的诗篇唱完吧,那就是:缄默。(对苏西诺)苏西诺,我们唱吧:沉默!(他们缄口而立。外面,钟声响了。士兵们把主教围起来,主教走了,低着头。下。沉默。) (外头的台阶吱吱作响,苏西诺紧张起来。卢卡斯上,抱着玛利亚的尸体,在圣诞树边放下了。短暂的沉默。) 苏西诺:拿走……拿走……(闭上眼睛。卢卡斯把一块布盖在尸体上。) 卢卡斯:(以手抚剑)过来,苏西诺。 苏西诺:(悄声)到哪里去? 卢卡斯:出去。 苏西诺:干什么? 卢卡斯:(沙哑地)唱沉默。 (苏西诺走,半是为了逃离尸体,卢卡斯跟上。钟声又响了。) 苏西诺:(对士兵,近乎号叫)可别杀他!(低声)可别泄露了神的秘密。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