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他只想找个地方,任何地方都可以,只要是海边,最差也可以是河边、湖边。有水的气息的地方就好。
他感觉自己始终被热气笼罩,心脏反复击打胸腔,所有血管也跟着突突直跳。
远处有风带来湿润的气息,笼罩在他的皮肤,吸入他的体内,于是他便往那里去了。就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不由自主地向那边靠近。
水的声音近了,人的声音也近了。他明白那里并不是安全的地方,但他别无选择。
他靠近了那水汽的来源,同时还传来烤肉的香气,男女的欢笑声。绕过一个拐角,他看到了沙滩上正在聚会的年轻人们坐在野餐布上,一边的烤炉还冒着烟。他还听见了啤酒罐被打开的声音,海浪拍打声,还有零星的海鸥叫声。
自己是个多么不合时宜的陌生人啊,但他还是向前走了。
干杯,他听见男男女女的声音。他们穿着轻便的衣服,花花绿绿,赤裸着大片肌肤。啤酒罐碰撞,咕噜咕噜地被吞咽,接着又是谈笑。他向前走,靠近人群。
离他近的一个男孩已经发现了他,举着杯子侧过身,没有说话。其他人还在分吃的,或者继续喝酒。他现在已经可以看清他们的脸。
一个女孩讲话讲到一半,停下来看向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只是半张着嘴,瞪着眼睛看他。她身边的人还在讲话,说着关于看演唱会的打算。她蓦地抓住还在讲话的人的手,往那边靠了一点。他已经走到可以看清啤酒的品牌的位置。
有个背对他的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向后一仰,打翻了另一个人放在手边的啤酒。啤酒顺着餐布淌下来,流到沙滩上,涂出一块湿润的痕迹。另一个人马上站了起来,本能地往后一退,正好撞在了他身上。
他被撞倒在地。
捂住伤口的手被撞开,泵出来的血也正好洒在餐布上,和啤酒的泡沫混合在了一起。
女孩们的尖叫声顺次响起,男孩也一个个都躲开。他用一只手撑地,吃力地站了起来,身上湿润带血的地方全部沾上了沙子。
血流得更快了,身体更热了。他只想赶紧到海边,把这些东西都洗干净。
穿过寂静的人群,他走到了湿润的沙滩。马上就可以碰到海水了。
冰凉的海水浸湿了他的裤腿。他把手伸进了水中,带着泡沫的浪花冲刷掉了血液的痕迹和多余的体温。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海浪溅到伤口,带来激烈的刺痛。这一刻他想起来海水是带有盐分的,但这些多余的知识已无足轻重。
他试着清理着伤口附近的皮肤,可是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漂浮在海面上,就像墨水落入水中那样散开来。激烈的刺痛中,他又感受到一种古怪的充盈感,就好像有什么把他失去的血液给填满了一般。
他的血液、内脏、心跳都已冷却,身体仿佛回到初始时那样洁净。
他随着潮水一起落了下去。
“别关灯,我要再写会儿案子。”
名地听后,收回了关床头灯的手,望向久风。久风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本屏幕,没有再看名地一眼。
名地有些困了,但没有那么急着睡。他拿起手机,开始漫无目的地刷帖子,打算等久风工作做完。就在他正在看一个新电影的消息时,听到身边的人问:“你在看谁的照片?”
“不认识,某个影星吧。”名地把这个帖子划了过去,顺势望向久风。他以为久风正看向自己才知道自己手机屏幕的内容,但当他转过头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久风面无表情的侧脸。眼镜上反射着屏幕的白光。
名地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随手扔向床头。他舔了舔嘴唇,感觉有点口渴,想起身去倒点水喝。但就当他准备起身的时候,撑着床的手被握住了。
他看见笔记本电脑已经放在了一边,久风正直直地望向自己。
“干……干什么?”他都忘记说自己准备去喝水。
久风眨了眨眼,才回答:“我们聊聊吧。”
“哦,好……”名地坐回了久风身边。他一坐好,久风的手也松开了,又不再看这边了。“你想聊啥?今天上班遇到什么事?非得加班到这么晚。”
“最近项目数据不好。再这样可能项目要被砍掉了。”
“哎呀,那很烦了。别像我这样被N。”
“……我是说……”久风说到一半换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回老家?”
“月底啊,我说过了。”名地耸耸肩,“你看我东西都寄回去不少了,差不多提个行李箱就能走人了。”
“工作呢?”
“我找不到留在这里的工作嘛。你又不是没看到,每天发五百个简历,面试机会都拿不到。”
“那你也才找一个月。”
“没工作在上海我可吃不消,这房子房租平摊也够呛。所以你决定好之后住哪里了吗?找个离公司更近的不是也挺好。”
久风顺手拿起一边的电脑,放回了膝盖上:“还没决定。这个房子住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一个人交房租还是太贵了吧。”名地把双手放到颈后,“要是我一个人住就租个小开间算了。又不做饭,又不养宠物,不需要这么大的厨房客厅。”
久风打了几个字,回答:“也是。”
“话说你这周周末有空吗?我们出去吃饭呗。再不多吃点,走了之后好多店吃不到了。我想吃那家巴西烤肉……”
“你今天去客厅睡吧。”久风突然打断了名地,把笔记本啪地一声合上了。
“啊?为啥?”
“有你在我工作不下去,也睡不着觉。”久风垂着眼,看不出到底是什么表情。
名地下意识地凑了过去:“不是你说要聊聊的吗?怎么了……”
久风伸出拨开凑过来的名地:“客厅那么大,你把沙发床拉开睡吧。”
名地顺势抓住久风挡住他的胳膊:“怎么了?今天上班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不想告诉我?”
“我有说过公司发生过什么吗?别乱猜。”久风说着甩了一下胳膊,没能挣脱。名地反而握得更紧了。
“你总是有话不说。”名地凑到久风的耳边,“这次你主动说要聊,还是不说。”
“别发癫,我要问的就是我说的那些事。我问完了。”
名地感觉久风更用力地挣扎了几下,甚至想要用手肘戳自己,还用了点巧劲躲开了,不然真要被戳到了。“你怎么回事,”他问,“到底遇到什么鬼事情在我这里撒气。”
深呼吸了一下,久风才再次开口:“你松手吧,我要继续写案子了。”
“话还没说完呢。”
“说完了。”
“那你为什么要我去客厅睡?”
“因为我要写案子。”
“向久风,在这里耍脾气当我看不出来吗?”名地重重地把久风的胳膊按在床上,久风整个身体都撞到了软包床头,眼镜也掉了下来,“我在这关心你发生了什么,约你出去吃饭,你在这里莫名其妙要我滚?还说我发癫?”
久风皱着眉头,用自由的那只手从床上摸索着拿到了眼镜,重新戴了回去。看到久风这副样子,名地又不自觉地松开了握住他的手。
久风收回被抓住很久的手臂,低着头用另一只手按住被抓红的地方。他就那么低着头,不再说任何话了。
“那行吧,我在这里你好像是写不了案子。我走就是了。”名地说完重重叹了口气,起身走下了床,“反正我过几天也就走了,再也不会打扰到你了。”说完他便离开了卧室,离开前忍住了没有用力关门。
到厨房喝了口水,名地回到了客厅。现在的客厅空荡荡的,自己的吉他、音箱都已经寄走了,放效果器的架子也空着,基本只剩这个房东的沙发。他关上灯,躺在了这个宽敞的沙发上。这时,他从门底的缝隙发现卧室里也是黑的,床头灯也已经关了。
他转过身,把头面向了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