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lylindbergh

除却一生浮沉事,览尽半世凡俗情。

《龙樱2》

《龙樱2》更像是给教育工作者看的,里面讨论了学校、家庭、社会与学生之间的关系,就像我们一直心照不宣的一个事实:学生身上呈现出来的一些貌似“天生”的部分,实际上很有可能是来自于环境与家庭的投射。其他的部分暂时按下不表,就学校教育这部分还是有很多启发,当然,应试教育和素养教育之间的矛盾一直都是东亚基础教育题材剧集的主题之一,但龙樱2的新思路在于——不偏重其中任何一方,而是希望在二者之间寻找一种(虽然有可能是动态且非常不稳定的)平衡。所以在塑造现任董事长和田村老师这两个自由派教育者的人物形象时,并没有一味地批评,而是在肯定她们为学生着想,希望学生在不泯灭天性的前提下自由发展的理念的同时,再尖锐地指出:自由的教育绝不是放纵学生,教育者应该在教育过程中起到教导学生的品格、发现学生的学习潜能并鼓励其发展自我,这个过程很有可能不是永远一片祥和的,也不可能永远是手把手的保姆式的。所以才会有樱木看似不管不顾的种种行为,实际上,我认为这才是一个有智慧的教育者做的事:青少年需要发展出独立的人格,独立的人格必须靠自我觉醒、努力修炼而成。即主体心理学提出的,人格的形成是家庭环境、后天教育和个人努力共同形成的结果。樱木最后的话看上去比较极端,但在那个语境下,出于激励的目的,这么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但自由派的“放纵”教育并不是一无是处,剧集里给出了原健太这个范式。他在高二之前被同学认为是一个“智障”,当然确实他有某些生理上的障碍,让他在其他学生里显得非常突出——突出的分数低。如果在一个纯应试的环境里,这样的学生极有可能被排除在普通高中校门外,但正是现任董事长和他的班主任田村老师包容的教育理念保留了他在昆虫学上的极大天赋。虽然整部剧的走向都开始朝神迹发展了,但我个人认为最神的应该是原这条线吧,因为稍不留神,这个小孩可能就真的一辈子在河边抓蝴蝶去了。没有机遇,天才是会被埋没的。圣-埃克絮佩里曾经感慨,如今的莫扎特可能正埋没在咖啡厅的侍者、列车上的列车员等等芸芸众生之中,毫无自觉地度过余生。剧集塑造了原这个非常特殊(几乎不可复制)的人物,我想也是在为过去一阶段的日本教育改革做出积极方面的总结吧。日本基础教育从明治维新开始,以世界首个实现小学六年义务教育的国家闻名,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受现代化带来的绩效主义影响,应试强度非常之高,因此才有二战后的宽松教育改革。但宽松教育实施至今,已经引发了一些不良社会影响——青少年的个人主义、无价值感等等,如果放任不管,可能引发社会的溃散。但2020年之后的日本教育改革,会再度转向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式的纯应试模式吗?我想绝非如此。应试也好自由也好,都只是实现教育的手段,而教育永远的目的都是人,人的社会化,社会的多元化。上DBTH大都不是唯一的答案,能成为答案的只可能是人自己的选择。

银英丨双击坠丨六个梦

摘要:奥利比·波布兰最后的六个梦。 Tag: Open relationship.

传说结束后,费沙成了名符其实的宇宙中心。 在全银河吞吐量最大的费沙宇宙港,起飞或降落的飞船你来我往、此起彼伏。天空中的航线纵横交错,地上的候机楼人流攒动,惟有当夜幕降临,黎明到来前的两三个小时,费沙港才会进入短暂的安眠,享受一天之中难得的宁静。宇宙港外的街道,一列列拥有五颜六色屋顶的两层楼房排列在马路两边,沉浸在已延续数十年之久的和平、静谧与茫茫夜色之中。 忽然,一棵梧桐树的树叶晃动出飒飒的动静,一只猫头鹰从茂密的树叶中跃起,降落在一片桃红色的屋顶,少顷,又向路的更深处飞去。当它的棕色翅膀扬起的薄薄雪雾撒过屋檐下的玻璃窗时,一扇挂着浅蓝色窗帘的窗户亮起了灯。

窗外的天还没有亮,波布兰却自然醒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曙色未至时就早早醒来,人上了年纪,就自然而然地开始拥有越来越多的皱纹和越来越少的睡眠,以他的年龄,每天还能拥有完整的八小时睡眠,已经是福气的证明——睡眠与食欲,这几乎是人生进入晚年后最珍贵的两样东西。 波布兰睁开眼睛,用手支撑自己坐起来,他的手背上布满了长寿的皱纹,手臂却依然刚劲有力。他很庆幸自己还有一双不颤抖的手,让他得以握稳酒杯,虽然柯林斯医生已经在上上上一次体检时用十二分认真的神情要求他戒酒,但厨房里冰箱中仅存三分之一液体的伏特加酒瓶证明他根本没有把医生的话听进去。酒精和玩笑是他的命,而没有酒精也开不成玩笑,四舍五入,酒就是他的生命之泉。 看着床头柜上的酒杯,波布兰才想起来,昨夜,自己好像在拉开冰箱门时倒了半杯酒,还没喝完就睡着了,所以才带着对酒精的记忆走入了梦中。 他很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在梦里,他恢复了年轻时的模样,鲜艳明亮的卷发,匀称健美的身材,紧实的肌肤,锋利的剑眉,和祖母绿一般的眼睛。他举起手中的酒杯,一只脚踏在酒吧的小圆桌上,潇洒地喊着干杯。在强劲的音乐声中,风华正茂的伙伴们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又摇摆着身体投入到律动的电子乐浪之中,身旁一个明眸似水的女孩朝他抛去一个眼波,示意他走向人群的更深处…… 青春的肉体,不竭的体力,永不干涸的酒杯,永不停止的乐章。年轻时的自己,一度深信——酒精和美人,这就将是他人生的全部。如今,时光的浪潮退去,只留下床头柜上一只装着残酒的玻璃杯。 波布兰的手指滑过柔软的棉布床单,他的指尖感到一丝冰凉,他望向窗外的皑皑白雪,今年冬天格外寒冷,室内的暖气似乎也没有往年足了。他将目光收回,视线在床的另一侧徘徊,这张床上,也有好几年没有别人来过了。 波布兰的酒杯里有过多少酒,他的床上就来过多少人,在毕业舞会上,在飞船中,在宇宙港,他出入一个个房间,也为一个个女人打开自己的卧室门。各种味道的香水,各种颜色的发丝掺杂着酒气萦绕在他的周围,构成他一生的基调。他曾经听人说起,在人类文明的幼年时代,酒是奉献给神的礼物——因人在酒中获得了愉悦,便期望与神共享。只是波布兰迷上酒精的最初原因并不是因为愉悦,而是因为紧张。 他记得那是自己的第一次实战飞行,在即将爬进驾驶舱前,中队长沃连·休兹大步走来,朝他扔来一个酒瓶,说:“喝了就不怕了。”波布兰仰头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一把嘴,顺手把酒瓶递给身旁的伊凡·高尼夫,高尼夫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给一旁的沙列·谢克利。然后,四个人分别奔向属于自己的飞机,等待母舰将他们这些宇宙战场中的星星发射向未知的命运。每一次顺利返航,他都会带上酒,在餐厅等待自己的战友们,庆祝这一次的生命奇迹。一开始,总是四个人一起干杯,后来变成了他和高尼夫对饮,最后,餐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后来那些只能与影子对酌的日子里,波布兰想,也许生命就像这酒杯里的酒,喝完了就不再有,也不知道自己这杯酒,会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形下被饮尽。 无论如何,趁自己的生命酒杯里还残留着几滴,还是得打起精神来生活。床头的电子时钟跳到了7点,波布兰决定出门去吃早餐。 出门时,他顺手拿起门边的手杖,低头凝视自己的右手,这只手握过战斗机的操纵杆,抚过战友的灵柩,揉过幼儿的脑袋,端过餐厅的瓷盘,如今,它的朋友变成了手心里这根牛角木拐杖。 脚步声和拐杖声缓慢而有节奏地在人行道的石板路面上盘旋,宇宙港尚未完全苏醒,惟有挂在行道树上的圣诞节装饰灯闪着橘黄色的微光,像一双双眼睛注视着他。 噢,今天晚上就是平安夜了。波布兰看了一眼挂在路边仓库门口的时间牌,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 这是奥利比·波布兰过的第92个平安夜。然而是第几个又有什么关系?潇洒、传奇又古怪的费沙宇宙港餐厅前老板奥利比·波布兰不过圣诞节。

波布兰走进路边一家装潢风格鲜艳明亮的餐厅,服务员见到是他后快步走上前来,将他领到落地窗边一处可以尽览沿街风景的座位前,波布兰今天的选择是意式浓缩咖啡和夹心奶酪千层酥,服务员记下后,收起菜单,向他微微鞠躬然后离开。如果一个人光顾了这家餐厅三次以上又观察得够仔细,他就能发现,这里的服务员在对波布兰鞠躬时,身体前倾的角度会比对别的顾客微妙地大一些。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复杂——因为波布兰是这家餐厅的主要持股人。 这家餐厅是他在四十岁那年开的,在那之前,他辞去了幼儿园教师的工作,在宇宙港旁开了这家意大利餐厅。在坚持过最艰难的前三个月后,他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很快,“港口那家帅气大叔开的意大利餐厅”的名声就在费沙上空传起来。随着盈利的增加,开始有人劝他拓展产业,“至少在其他区开几家分店嘛”,店员偶尔开玩笑时也会这么说,但波布兰依然坚持这一个店面,一做就是四十几年。即使将餐厅交给经理人托管后,他仍会作为顾客走进餐厅,只为再尝一尝菜单上曾属于自己的菜品。他喜欢坐在有落地窗的座位上,端着咖啡杯,看沿街的行人络绎不绝,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设计跌宕起伏的真实故事。 餐厅的空气中漂浮着节奏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发出婉转而沉郁的曲调。波布兰就着饱餐后的充实,背靠软皮沙发椅闭上眼睛,很快就随着音乐走入了梦境。梦里,他站在吧台里,为另一侧的客人的酒杯里斟酒,客人举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将杯口向他倾斜,问,你有故事要讲吗? 波布兰睁开眼,才发现原来自己短暂地打了个盹儿,他喝掉酒杯里已经不热的热红酒,脑海里却一直回响梦中人的话。我难道有什么故事要讲吗?波布兰在心底问自己。 波布兰喜欢听陌生人的故事,整个餐厅里他最喜欢的位置就是吧台,在那里他总能听到各种故事——爱恨情仇、都市传奇、青年困境、中年危机……只需要一杯烈酒,就能让人打开紧锁的心扉,让那些沉闷的心事一见天日。每到这时,波布兰便一改活跃的常态,静静地听对方倾诉,他很少插话,他知道——对于在吧台上述说心事的人,他们想要的惟有聆听。直到有一天,一个远道而来的旅人问他,你有故事要讲吗? 波布兰愣住了,他开了七八年的餐厅,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们只是兀自倾述,又黯然离开——所有人都急切地做好了交心的准备,而无论他们得到怎样的回应,都只会是新的孤独和伤害。波布兰不想这样,因此,他不准备再与任何人交心。于是,他苦笑着叹气,说:“我的故事里只有死亡,恐怕没有人想要听这样的故事。” 此话不假,在波布兰的前半生,他经历了太多死亡。先是父亲,然后是母亲,再然后是战友、挚友、爱人……他向命运愤怒地挥拳,却无力阻止它把那些珍贵的东西一点点从自己身边带走。他灌下越来越多的酒,能够聆听他的人却越来越少。在被酒精麻痹到神志不清的时刻,他闭上眼心想,如果能就此醉死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 他想起在很年轻的时候,有人问他理想的死法,他的回答是“被十二个敌军女飞行员驾驶王尔古雷围攻而死”,顺理成章地收到对方“果然如此”的白眼。那时的他,全身心地相信着,在自己心爱的战机中战死,满载战友的哀思踏入地狱之门,一定是属于自己的最终结局。他一面潇洒地安排自己的死亡,一面对高尼夫故作神秘地叮嘱道:“我床底下的抽屉里有很多好东西,等我死了就都归你了”。他没想到的是,最终要用一生来承受失去战友的悲痛的却是自己。那些年,他总爱把下地狱挂在嘴边,却没想到真正的地狱要由活着的人来背负。 波布兰想了各种办法去死,他成了一个积极的寻死者,哪里最容易发生意外他就去哪里——从塔杨汗基地,到地球教地堡,再到伯伦希尔皇帝御前,他一次次为自己写好墓志铭,又一次次被可笑的命运擦去。最后一次,他在伊谢尔伦的医疗舱里醒来,失望地想,自己到底是犯下了怎样的罪孽,连死神都拒他于地狱门外,还不如不良中年华尔特·冯·先寇布,昂首挺胸,在最后一场战役里死于最后一颗子弹,不用怀抱对旧时代的怀念在新世界谋生,不用忍受经年累月的哀思和煎熬。不想死的死了,不想活的却还活着,多么弄人的造化! 终于,波布兰向命运屈服了。他无法拒绝命运一再塞入他怀中的生命,也难以接受物是人非的故国故地,他只能选择离开,去未知的宇宙空间,做一个孤独而自由的人。他透过宇宙港的落地玻璃目送尤里安、卡琳、亚典波罗等旧友乘坐宇宙飞船返回巴拉特星域,飞船在天穹中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小小的星星。时光无法倒流,他的一部分生命永远地埋葬在天边那颗已遥不可及的星星之上。

走出餐厅,波布兰朝街道的另一边走去,他被马路上的几辆车超过,经过了几个公共通讯亭,穿过一群结伴同行的儿童,小孩们挥舞着小手用稚嫩的声音向他问好,然后,他在社区公园绿地前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尚未融化的雪地上,几只黑褐色白斑点的小黑雁轻快地蹦到波布兰脚边,见状,他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用玉米和麦麸磨成的粉末,他抓了一把自制的鸟类营养套餐,撒在石板小路上,小黑雁们立即一拥而上,围在他的脚边一顿饱餐。波布兰十分珍惜这人与鸟的平静时刻,他知道,这些黑雁只有在冬天才会来到这里,春天到了,它们便会排列成V字队形,飞回属于自己的故乡。 故乡?那是个只存在于遥远的青年时代的东西了。回到家中的波布兰,坐在沙发上,用右手枕着自己的脑袋,带着一丝倦意懒懒地想。时至中午,气温回升了一些,室内暖气散发的热量又更明显了一些,波布兰的半个身体靠在松软的绒毛布靠枕上,他又睡着了。 他梦见了地球和波布兰家的祖先们,红头发,绿眼睛,梦中的波布兰甚至扳起手指开始算自己和他们的辈分隔了多少代。他想起父母尚在的童年时代,他听大人说,波布兰家是离开地球飞向宇宙的第一批人类,历经进取的开拓时代、残酷的殖民时代、文明的联邦时代、黑暗的帝制时代,最终又跟随亚雷·海尼森的飞船走向民主时代。少不更事的波布兰听完,眨着绿色的大眼睛问:“那哪个时代是最好的?”他的父亲母亲半弯着眉眼,异口同声地说:“自由的时代。” 为了自由,守护自由。后来的波布兰抱着这样的心情穿上了同盟空军的飞行服,“波布兰家的人从不眷恋土地,不怀念故乡,也不害怕死”,他对高尼夫这样说,然后潇洒而用力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说:“但你有家人,你得活着回去。” 高尼夫的家在海尼森郊区,家里父母健在,还有四个弟弟妹妹。每一次军队在海尼森入港,他的行程便只会是回家,美酒、美人、美景,没有任何事物能改变他的决定。波布兰奋力引诱无果,只好朝他钻进计程车的背影瘪嘴道:“没情趣,活该单身。” 没情趣归没情趣,波布兰却在被布兰达放鸽子后鬼使神差游荡到了高尼夫家门口,正当他将食指悬在门铃上犹豫要不要按下去之际,身穿圣诞毛衣,头戴生日寿星王冠的伊万·高尼夫提着一袋垃圾将实木门一把推开,结结实实撞在波布兰挺拔的鼻头。波布兰捂住鼻子蹲在地上一通乱叫,高尼夫只好放弃手中的垃圾袋,将他领进屋里急救。他的父母热情地将他按在餐桌前,邀他品尝高尼夫家的圣诞晚餐,他的弟弟妹妹们怀着好奇又热切的眼神追着他问,你是哥哥的战友?你也开舰载机?你的飞机开得有哥哥好吗?哥哥在军队里有女朋友吗?那你有女朋友吗?……波布兰顶着鼻梁传来的剧痛,一一回答少年们的问题,斜眼看见身旁的伊万·高尼夫正因为努力憋笑,将原本清新柔和的五官弯成奇怪的形状。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太过分了,毫无朋友间的道义,早知道就不该为了伊万·高尼夫在家人中的形象和今天是他的生日就把他说得跟宇宙最厉害的飞行员似的。 伊万·高尼夫真是一个可恨的人,他冷静、理性,没有荷尔蒙还拒绝接受别人的荷尔蒙,既听不懂女孩们的邀约,又看不懂眼下的气氛。他总是在自己或野心勃勃违反校规或怒火中烧难以控制之时,带着一脸正经的温和泼自己冷水,无论自己砸向他的是拳头、扁帽,抑或是威士忌酒瓶,他只会一脸苦笑地接住,再默默地朝自己摇头。 波布兰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也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早已没有了故乡,而想回家的人也成为宇宙的灰尘,永远无法归航入港。 后来,第十三舰队的所有人都陆续失去了故乡,祖国成了故国,友人成了故人,杨舰队成了银河中的流浪儿。当波利斯·高尼夫一从海尼森到达伊谢尔伦,波布兰便向他打听伊万·高尼夫家人的安危,他一边听波利斯·高尼夫说,一边在心里暗骂,伊万·高尼夫,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这个人的钱。可恨,真是太可恨了。 一艘飞船起航,从屋顶上空飞过,留下引擎的轰鸣声,中午一点半,正值港口最忙碌的时段。很多人介意宇宙港飞船起飞的引擎声,不愿住在港口附近,但波布兰却很钟意这里。港口既是启程,也是归航,没有人知道他身在何处,没有人了解他去向何方,仿佛只要永远等待,便能拥有期待。

Ⅳ 波布兰凝视着窗外飞过的飞船,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沙发上起身,沿着木楼梯走上二楼,打开位于中间的房间门,房间内的装饰和所有普通书房没什么差别,唯一的不同是,在书架上陈列的并不是大部头的书籍,而是一个个文件袋。千万别误会,奥利比·波布兰才没有患上什么无聊的行政工作妄想症——在这一个个外表毫无个性的文件袋中,装有波布兰另一个更酷的身份——单数工作日,他是帅气的意大利餐厅老板;双数工作日,他就是费沙著名的城市猎人。Cœurs是他的代号,委托的案件小到寻找失踪的猫、确认配偶的外遇对象,大到商业集团的恶意竞争、著名政要的竞选舞弊,只要他点头就一查到底,服务周到,童叟无欺。委托费不重要,有危险也不要紧,有没有意思、够不够刺激才是波布兰下决定的最重要原因。 战争结束后,波布兰疯狂地渴望未知和冒险。他怀念自己还是个舰载机飞行员的时候,每一次从母舰中被弹进真空宇宙,那遍布每一根毛细血管的血脉偾张。战火燃过,谁胜谁负,谁生谁死,斯巴达尼恩和王尔古雷在无垠星海间翻腾,阿特罗波斯手执剪刀,无言地挑选着眼前交织成网的一根根金线。当脑神经里一旦被注射进这剂惟有在死亡和炮火面前才能尝到的兴奋剂后,人就永远改变了。在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日子里,波布兰想念那些肾上腺素急剧增加的时刻,那些将生死淹没在酒瓶中的岁月。他的司令官杨威利曾说,唯有能够忍耐和平之无为的人,才能够成为最后的胜利者。然而,在这个问题上,波布兰输得彻彻底底。他惟有继续出入那些刺激危险的场合,坚持把冒险烙进自己的血液中,才有维持生活的力气。 波布兰在工作台前坐下来,他从城市猎人界退休的时间比从餐厅退休还要早九年,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案件资料却留在了他的房间里,成为一座微型都市传奇博物馆。每当波布兰来了兴致,便走进这座属于他的小小博物馆,随机打开一个文件袋,品尝一段随机的人生旅程。 他现在从工作台左侧抽屉里拿出的文件袋里,是一份复印件,标题处写着“关于伊谢尔伦要塞幽灵的调查报告”,落款处签了三个人的名字,其中两个是他和高尼夫,另一个是尤里安·敏兹。 那是第十三舰队刚占领伊谢尔伦要塞后不久的事,风传要塞中出现了一个只在夜里游荡的幽灵,华尔特·冯·先寇布提出调查的提案,唯恐天下不乱的波布兰带着高尼夫一起主动请缨,又拉上了当时还是个少年的尤里安·敏兹。三人一番好找,终于在地下一四一层中找到了传说中的“幽灵”——一位因犯错而藏匿起来的同盟下级军官。事后,三人联名向司令部提交了这份简单的调查报告。当天晚上,波布兰在宿舍对正在埋头填字游戏的高尼夫宣布,第一次成立侦探团就旗开得胜,退役以后一定做一个城市猎人。 高尼夫盘腿坐在沙发上,衔着铅笔抬头看他,认真地说:“去吧,我支持你。”当被问及战争结束后的打算,高尼夫思索了一番,说:“去航空公司做飞行员。” 波布兰咂咂嘴,凑近高尼夫,抽走他两片嘴唇之间的铅笔,说:“啧啧,伊万·高尼夫,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没创意的人,谁知道你真能这么没创意。”高尼夫完全不为波布兰的嘲讽所动,从他手里拿回被抢走的铅笔,继续一边填字一边回击道:“怎么了?奥利比·波布兰的人生已经失败到要嫉妒一个没创意的男人了吗?” 波布兰盯着白纸上圆圆的字体,抿嘴笑了起来。这份文件是巴米利恩会战结束后,在高尼夫的房间里发现的,那个房间自从4月29日它的主人匆忙离开后便再没有人进去过——事实上,那天以后,波布兰也再没有回过他们的宿舍,直到自由行星同盟和新银河帝国签订停战协议,自己坚决要求同梅尔卡兹一同前往塔杨汗基地,为了收拾必要的行装,他才从美琳的床上爬下来,回到这个在门上涂有红心和梅花标志的房间。房间内还保持着两人离开时的痕迹,高尼夫在喝水时不慎摔碎了一个玻璃杯,波布兰的右上眼睑因为过度疲劳发生了痉挛,高尼夫弯腰捡起地上的玻璃碴,打了个呵欠,说:“返航后一定好好睡一觉。” 高尼夫的床头还摊着没有完成的填字游戏本和一支自动铅笔,房间里依旧纤尘不染,波布兰总怀疑他会趁自己不在时为宿舍做大扫除,否则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从不洗衣服,可每一件T恤都会在一定时间后干干净净地挂回自己的衣柜里,当然,高尼夫对此又是另一种解释:“因为我也会穿。”因为高尼夫不愿意赤脚踩有灰的地板,不愿意躺超过一个月不换的床单,所以他的房间也总是被他打扫得纤尘不染。 波布兰从高尼夫的衣柜中拿走了大部分衬衫和T恤,又在他的写字台抽屉里发现了他的日记,和夹在日记里的幽灵调查报告,这些现在都归波布兰了,伊万·高尼夫留在人间的所有痕迹,现在都交由波布兰全权处理。报应,这绝对是报应。自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事,才被命运女神惩罚来收拾最亲密的好友的遗物。波布兰颤抖着翻看高尼夫的日记本,那些文字、那些笔迹,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朴实凝练。这样的本子还有另外五本,都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像为高尼夫的灵魂搭建的棺椁。他想起来,有一次高尼夫对自己说,以后有机会,就把这些年的经历整理整理,出版一本舰载机飞行笔记。现在,世人永远看不到这本书了。波布兰一边将六本日记塞进背包中,一边恨恨地想。 宇宙历799年,是同盟宇宙空战队遭受致命打击的一年,第一、第二宇宙作战队队长的姓名并排出现在同盟军的阵亡名单上——就像他们在世时那样形影不离。无意中应了高尼夫初见尤里安时的那句话——同盟最厉害的飞行员,已经躺进坟墓里了。休兹、谢克利,还有伊万·高尼夫,都化作碎片葬身真空海洋,而此刻的波布兰,则通过同盟政府的死亡证明抹去了自己的祖国和故乡,获得了一种纯粹的孤独的自由。 波布兰趴在工作台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在梦里,他又踏上了伊谢尔伦要塞的金属地板。

波布兰起码有三十年没有流过眼泪,可这一次从梦里醒来,他的眼角竟挂上了水珠。不,他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梦而难过,而是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他回到了伊谢尔伦共和政府成立的现场。 宇宙历800年和801年,是充满着血光和失落的年份,无论他和亚典波罗用多少振奋人心的狂傲和豪情去鼓舞自己和战友,但夜里躺在单人宿舍的单人床上,波布兰仍能感到巨大的未知的空虚朝自己袭来。他并不想活,他恨不得巴米利恩会战的阵亡名单真能在事实上宣告自己的死亡,可他的心脏仍在跳动,他的中枢神经仍在操纵自己想这一堆操蛋的事情,他还有一群连操纵杆都握不稳的青少年飞行员要训练,总而言之,他还活着,就不能死。 可是杨威利却死了,奇迹的杨、不败的杨、魔术师杨,死在前往和谈的路上,死于一束无名之辈射出的普通激光。波布兰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口灌着酒——是什么酒已经不重要,能醉就行。他瘫在冰冷的地板上,心想,太残忍了,命运太残忍了,为什么单单留下自己来见证这个颓败的时局,见证历史对一个自由时代的火刑。他记不起时间,时间已经不重要了,他也不期待未来,未来也已经不重要了。一切都结束了,民主体制、同盟、杨舰队、空战队,他和他的伙伴们付出了所有能尽的努力,牺牲了所有不能承受的牺牲,最终还是结束了。 回想到这里,波布兰靠着座椅的后背,惭愧地想,自己当时虽说已经年近三十,却还不如一个十八岁的尤里安——事情发生后,他和菲列特利加才是最悲痛的人,然而他还是在亚典波罗的陪同下闯进自己酒气熏天的宿舍,把自己的一颗臭头严严实实地按进装满水的浴缸里。还没有结束——革命、理想、空战队,和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有画上休止符。他还得豪情万丈,还要放声高唱,然后喊着“去死吧,皇帝!”将扁帽狠狠甩上会场上空。 如今的尤里安他们在干什么呢?波布兰走出房间,下到一楼的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开始准备晚餐。肯定也和自己一样,柴米油盐,生活琐事,忍受着和平年代带来的日复一日的平淡和平凡。 后来又过了很多年,尤里安来看过他,和卡琳一起——噢,这时候的他们早已和他们的孩子们共用一个姓氏了。女儿考上了费沙的大学,于是全家借送她去大学报道之机来费沙旅游。波布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两位少年少女,女儿有着浅色的卷发和古希腊人一般优美的脸庞,和尤里安很像;儿子的头发则是灰褐色,松软又优雅地覆盖着他的漂亮脑袋,和他妈妈几乎一模一样——或者说,根本就是那个不良中年先寇布的少年版。哎呀呀,波布兰有些好奇地想,要是先寇布活到现在,看到自己的孙子孙女,该是怎样的反应? 晚饭后,尤里安和卡琳向波布兰告别。我们还会再来见你的,你也多来见见我们。尤里安不舍地说。波布兰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说,只要我们都好好生活,见和不见都是幸福的。波布兰站在门口目送尤里安和卡琳离开,卡琳似乎在抹眼泪,尤里安的眼眶里也水波涌动,他伸出手臂揽住她的左臂,另一只手朝波布兰用力地挥舞。波布兰朝他俩笑,说:“走吧,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就一定会再见面的。” 想到这里,波布兰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烫,可能是红酒太热,也可能是人到了晚年总是容易感伤。人生总是这样,相聚很短,分离却很长;盛筵大多意犹未尽,怀念却总绵延不绝。 窗外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波布兰看向窗外,雪又下起来了,晶莹洁白。波布兰半躺在壁炉旁的沙发上,梦见了一件陈年小事。 宇宙历798年的平安夜,第十三舰队准备弃守伊谢尔伦,他和挚友伊万·高尼夫在市区的酒吧里喝光了最后一口伊谢尔伦的威士忌,他对高尼夫说,等下次再回来,自己一定要喝干酒柜里的每一瓶酒。 “然后向在场的每一个姑娘告白,又被在场的每一个姑娘拒绝吗?”高尼夫半个身子倚在吧台上,盯着手里摇晃的酒杯,说话时拉长了尾音,号称千杯不倒的他好像也醉了,说完这句话后,就趴在吧台上睡了过去。紧接着,波布兰也枕在他的背上呼呼大睡,他嘴里还嘟囔着一些话,可高尼夫并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而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波布兰没有醉倒,更没有睡着,他清醒地看着趴在吧台上的伊万·高尼夫,肌肉紧实的背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伸手将他摇醒,捧起他因醉酒而泛红的脸,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伊万·高尼夫,我有话要对你说——”

话音未落,波布兰的身体忽然一颤,他醒了。他怀着深深的遗憾注视着眼前的电子钟,遗憾地意识到现在仍是宇宙历863年。 当他还在经营餐厅时,曾听一个心理学爱好者说,梦是潜意识对现实的补偿,所有无法在现实生活中得偿所愿的遗憾,总是会以梦境的形式补完。波布兰听完,两个手肘撑在吧台上,用手掌托着自己的脸说,真好啊,我也想得偿所愿。 可怎么单单就这一件事,无论在哪一个宇宙次元,留给自己的永远是阴差阳错与欲说还休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波布兰记得好像是在一次飞球比赛后,那场比赛,波布兰因为前一场吃了红牌领到禁赛一场的惩罚,留在场上的高尼夫拿到了本场MVP,在球员通道被几个隔壁大学的女生团团围住,波布兰在走廊尽头足足等了二十分钟,才见高尼夫走出来。波布兰上前搂着他的手臂,故意扭曲了声调问他,刚才的女生里有中意的吗?还是全都想约约看?都和你做了三年室友了,你连一次夜不归宿也没有,可把我给愁坏了。” 高尼夫拖着搂住自己的波布兰,以奇怪的姿势继续往前走。在一阵令波布兰发酸发苦发狂的沉默后,高尼夫终于开口说:“我对她们说,我暂时不想和人约会。” 噢,这样啊。波布兰的绿眼睛勉强地眨了眨,继续问,谁都不想?女人?男人?都不想?你肯定是因为从没约过会比较紧张,看在你我三年军校室友的份上,我陪你来一个梦幻型约会套餐怎么样? 高尼夫又沉默了,这一回的沉默更漫长,更彻底,比上一轮还要让波布兰发酸发苦发狂。波布兰,舞会天王、性事老手,却在自己的性冷淡室友面前撞得头破血流。终于,当他俩回到宿舍,高尼夫关上房间门,对正在鞋柜边蹬掉一只运动鞋的波布兰说:“我是一个无性恋,你能忍受和一个无性恋约会吗?” 波布兰脱鞋的动作停下了,他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用双手掩住脸,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呻吟。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奥利比·波布兰,风流浪子、派对巨星,在星海和花丛中穿梭的潇洒飞行员,却连和他二十一年人生中唯一爱的人一起使用传教士式姿势的机会也没有。波布兰的额头抵着地板,他感到高尼夫俯下身来抱住了自己。你真的好冷。波布兰将脸颊贴上他的脸颊,闷声闷气地说。对不起,我没法选择。高尼夫说完,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波布兰想,命运真是一点没放弃折腾自己,性欲亢进波布兰爱上了无性恋高尼夫,这简直比罗密欧爱上朱丽叶还要惨烈。然而,命运如此,波布兰无从改变——他不能,高尼夫也不能。波布兰甚至看起了地球时代的古诗,可是那单腿,跨不过一汪海洋,波布兰只得收拾起被命运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心,继续和高尼夫做全宇宙最亲密的好朋友好同志。高尼夫是个钢铁一般坚韧的男人,他依然在沉迷他的填字游戏,在波布兰出门时对他挥挥手说,玩得开心啊,后者也开朗地朝他点头,嗯,今天是米兰达,她很活泼噢。然而,波布兰却渐渐绝望地发现,自己越来越偏爱和金头发的人上床,长短曲直都可以,浅金色最好,有蓝色的眼睛更好。浅金色发丝从他的指缝中滑过,透过那些浅蓝色的瞳孔、摇曳的玫瑰碎片,和若有似无的欢情之中,他的心飞快旋转、旋转,最后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黑洞,他走神了,差点在最关键的时刻叫错对方的名字。 终于,他坚持不住了,在扫荡完毕业舞会上所有能找到的酒精液体后,波布兰不顾高尼夫的终极洁癖,带着一身熏天酒气钻进了早早回宿舍睡觉的他的被窝,将额头抵上他坚实的背,左手抚上他柔韧的腰。也许是感受到了穿过纯棉T恤渗进后背的湿润,高尼夫抬起左手,覆盖在波布兰颤抖的左手掌上,轻轻地问:“哎呀,是哪个姑娘小伙那么有能耐,竟然把身经百战的波布兰给弄哭了?” “闭嘴,高尼夫。”波布兰把头埋在高尼夫的后背里闷闷地说,出人意料地,这回高尼夫真闭嘴了。他静静地握着他的手,指尖连着他的指尖,几分钟后,他旋转身体,改为和波布兰面对面的姿势,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上他的脸颊。 “波布兰,你的脸好烫。”他的唇角一开一合,轻抚过波布兰残留在脸上的泪痕。 波布兰深吸一口气,凑上高尼夫耳边说:“我有话对你说,我——” 波布兰话音未落就睡了过去,第二天,他们便随军队开赴前线,而战争改变了一切。他们用睡眠舱保证最基本的睡眠,在基地里百无聊赖地讲着荤段子等待出击命令,在死亡的白光和炮火中极力寻找欺骗死神的办法。在无数次朝不保夕的飞行的间隙,惟有用酒精代替语言,用玩笑代替关怀。爱?战争年代,爱是一种过于奢侈的语言。 高尼夫最后一次跳进舰载机驾驶舱前,和波布兰打了个照面,两人隔着头盔用手臂打了个招呼——就像他们之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然后高尼夫便被弹进了星海之中,最终被一艘巡航舰击中。波布兰将威士忌酒瓶徒劳地掷出,却无法抛开心中挥之不去的虚空,他明白,他的心灵有一部分永远地失去了。 后来的波布兰不敢再轻易回想年轻时代,因为他年轻时的每一个记忆碎片里都有伊万·高尼夫,而他不想主动想起他。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爱与思念。 在壁炉的火光映照下,波布兰的脸颊水斑点点,他不会主动想起他,他却无处不在——就像他俩一同度过的十一年时光一样。他花了六十几年的时间,只证明了古地球时代的一首诗所言不假——爱太短,而遗忘太长。 波布兰又闭上了眼睛,他决定赌一把,看看能不能继续刚才的梦。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真能再见到他,他无论如何都要对他说出那句话。 壁炉里的火苗渐渐熄灭,窗外的雪花回旋纷飞,宇宙港瞬时被一块洁白的巨幕覆盖得严严实实。在鹅毛般的漫天风雪中,一辆救护车闪着急救爆闪灯驶向港口方向。

“我终于来了。”波布兰朝眼前英姿勃发的金发青年兴奋地说,“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在这之前,我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要对你说。”波布兰刚准备开口,却被高尼夫用久违而温柔的声音打断了。 “不用说,我知道。” 白光中,伊万·高尼夫微笑着牵起奥利比·波布兰的手。

-The End-

2020.12.25

4.

“W-O-W!” 站在空旷的魔法部喷泉前,杨威利发出了一声拖长的惊叹。 “别告诉我你是第一次来。”先寇布好奇地看了杨威利一眼。 “当然是第一次,之前也没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杨威利全然不顾先寇布惊讶的眼神,神色自若地欣赏起深色大理石墙壁上的花纹来,没看几块,便被先寇布拉离了现场。 “先查案好吗?以后你想看我天天带你来看,把你自己看成大理石都行。” “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住了。”杨威利被拽得不得不小跑几步才跟上先寇布的步伐,仍不忘强调道:“我的记忆力很好。” “放心吧,等这事结束了,你想来多少次都行,你要是不相信的话——需要立一个血盟吗?” “那倒不用,我晕血。”杨威利朝先寇布吐出半截舌头,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两人蹑手蹑脚地推开调查组办公室的毛玻璃门,一簇小小的银白色火苗悬在桌上规律地跳动,为烛光打着均匀节拍的,是来自办公长桌那头的两阵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杨威利定睛望去,是肩挨着肩呼呼大睡的两个人,一个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套毛呢马甲,另一个身着制服,背上又盖了一件样式相同但略显宽大的制服外套,一个人的头歪斜地枕着自己伸直的左臂,柔软的棕红色头发蹭在伙伴的右肩,另一个人则左臂弯曲,四根修长的手指停在伙伴的左手指尖前。 杨威利眨了眨眼,微微抬起头,用眼神和先寇布商量道:“我们在这儿等他们睡醒吗?” “那倒不用。”先寇布露出神秘的微笑,走上前去,轻轻捏了捏布鲁姆哈特的右肩。 “卡斯帕……我再睡五分钟……”布鲁姆哈特嘟囔着,伸手勾住先寇布的食指摇晃。 “只要你松手,想睡多久都可以。”先寇布强忍住笑,就着布鲁姆哈特勾住的食指晃了两晃。 终于察觉到异常的布鲁姆哈特努力睁开眼睛,看清楚来人后连忙起身道歉:“我没想到是你——”话刚说了一半又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跳起来:“我怎么穿了两件外套?” 当然是因为有一件不是你的。先寇布刚想开口,只见一旁的林兹也像另一只受惊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主任!你不是说明天早上再来吗?” “很遗憾,现在就是那个‘明天早上’。” “啊——我睡了这么久!”林兹嚷了起来。 “对,睡了这么久,还没有被冻醒,真有你的。”先寇布机敏的眼睛弯成弧线,扫过林兹单薄的衬衫和背心,林兹显然被先寇布的眼神扼住了声带,在第三次欲言又止后,他咳嗽了一声,顶着滚烫的脸颊滑向门边。 “我——去给你们买咖啡!” “记得给你的那杯加点儿冰,You're so hot, babe!”先寇布朝正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喊。 杨威利再也忍不住,一只手扶着桌沿笑出声来。

“我们在人事处查了杨教授的履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30分钟后,布鲁姆哈特将几份文件在办公室中央悬浮排列开来,先寇布迅速而仔细地掠过文件上的信息,再次确认文件上的信息——杨威利,男,28岁,毕业于霍格沃茨的拉文克劳学院,20岁留校任教,八年后被破格晋升为教授。履历没有任何异常,唯一的异常是身旁的杨威利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档案上的照片大发感叹,“工作夺走了我的青春。”他撅着嘴,耸耸肩,试图做出追怀的表情。 布鲁姆哈特继续说:“工作记录也查了,平时没有违规记录,期末评教分数很高,学生在OWLs考试中的通过率非常高。” “因为加班引发的报复性酗酒次数也非常高。”杨威利再次插嘴。 “我们还和霍格沃茨的教职人员谈了话,”林兹端起面前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接着补充道:“绝大部分人表示,杨教授平时不太爱参加社交活动,但为人友善,向他求助总会得到热心的帮助。虽然看上去有nerd的嫌疑,但冷不丁讲出来的笑话很好笑——总而言之,杨威利教授,除了偶尔会喝倒在伦敦市中心的酒吧中,不得不让他的麻瓜好友拉普一家深夜驾车送其回霍格沃茨,和几次因为即将迟到在旋转楼梯间狂奔吵了画像们的懒觉之外,他完全算得上是霍格沃茨风评最好的教授之一。” “这么说吧。”布鲁姆哈特补充道:“基本上,所有接受谈话的人都表示,杨威利是一个很受大家欢迎的人。” “等等。”先寇布高度机敏的雷达搜索出了一个疑点,“你说‘基本上’,也就是说,还是有人不欢迎他?” “那当然,有一半的人能喜欢我就已经很不错了。”杨威利在一旁认真地补充。 “是这样的,当我们按照杨威利的人事关系网逐个询问时,有一位同学院的老师说自己还要开会就先离开了,所以我们并不知道他对杨威利的态度。” “这名老师的姓名是?”先寇布问道。 “安德鲁·霍克,霍格沃茨的草药学教师。”林兹翻开文件再次确认,“也是拉文克劳的学生,比杨威利低两个年级,以全优的成绩留校任教。” “课业表现很优秀嘛。”先寇布在记忆中努力寻找关于安德鲁·霍克的姓名,却一无所获,虽然这个霍克是全优生,但格兰芬多首席风云人物华尔特·冯·先寇布显然对母校的考试排行榜并不在意。他顺口问杨威利:“你和他来往多吗?” “当学生的时候经常听到他的名字,一起开过几次级长会议,工作以后反而没再交流了。” “没有交流不等于没有矛盾,你无意中抢了他的女朋友也说不定。”先寇布努力在不那么刻意的情况下偷瞥杨威利的眼睛。 “抱歉,我没有交过女朋友。至于他有没有无意中抢过我尚未谋面的女朋友,我就不知道了。” “男朋友呢?” “抱歉,也没有。”杨威利在不经意间将头扭向另一边,“我不像你,随时都有成打的恋爱可以谈。” “别把我说得那么不堪,我——”与先寇布的脸部温度一起升高的,还有他说话的声调。林兹见状,忙摆手打断两人的对话。 “两位,在这个时候就不要打关于恋爱和性向的辩论赛了,别忘了结案期。” 在林兹的提醒下,两人终于又将对话的重心放回到案件上来。忽然,先寇布想起了什么,扭头问布鲁姆哈特:“霍克说他要去参加什么会? 布鲁姆哈特向笔记本再确认了一次,答道:“拉文克劳学院新任理事就职会议,昨天下午两点有一场理事会议,我们确认了拉文克劳学院11月1日发出的公告,安德鲁·霍克确实在会议的参会名单上。” “草药学教师……倒是一个能搞到流液草和两耳草的好职位。”喃喃自语的先寇布回想起在霍格沃茨的走廊上与血人巴罗的谈话,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有必要再查一查这个人。”

“我有一个问题。” 霍格沃茨的走廊上,杨威利皱着眉头问先寇布:“在撬开别人的办公室门锁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敲门?” “噢,你说得对。”先寇布恍然大悟收起魔杖,“抱歉,平时出任务不怎么见活人,习惯了。”随后,他上前敲了敲面前年代久远的木制暗纹门,两人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门却丝毫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看来还得靠撬锁。”先寇布重新从兜里抽出魔杖,被无声的开锁咒击中的门锁失去功效,门轻轻开出一条缝,先寇布一手掌着门把手,斜靠在门框上,说:“一起去看看?”杨威利看了看所身处的这条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走廊,只好跟着先寇布走进了房间。 进入霍克办公室内部,两人立刻感到几十股视线向自己射来,在弄清楚视线的源头后,连向来不愿意对他人发表意见的杨威利也忍不住说道:“太夸张了。” “是的,上一个在霍格沃茨这么干的人还是吉德罗·洛哈特,那都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先寇布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神态各异的安德鲁·霍克自画像,又拉开挂满礼服的衣柜门,用手指拉出几套闪着金光的礼服,瘪嘴说道,“在办公室弄一整个衣柜的礼服,亏他想得出来”。末了,他走到另一侧的书柜前,看着整齐摆放在书本前的奖杯和荣誉证书,说:“看来,他对自己的功名很在意。”先寇布机敏的目光在这些被擦得锃光瓦亮的金色小奖杯和证书上移动,过了一会儿,他像发现了什么,又开口说道:“但是,你看,这些奖杯和荣誉证书上的日期,最近的一个也是七年前,也就是说,他在从霍格沃茨毕业以后几乎没有任何新成绩。”说着,他拐了拐杨威利的手臂,说:“这点倒是和你完全相反——读书时几乎没什么名气,成年以后晋升速度却快得像坐火箭,没到三十岁就是教授了。” “都是运气。”杨威利低下头谦逊地答道。 “你谦虚了,据我对你的了解,你远远低估了自己所拥有的能力。” “是吗?”杨威利将自己转向先寇布,明亮的黑眼睛拽住先寇布的视线,说:“你说,我有哪些能力?” 先寇布用食指捋了捋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认真地一一数来:“你有智慧,学习力强,脑子里总有数不完的新奇点子;有思想,看问题很深远;有正义感和责任心,总是在为弱者说话;最重要的是——”说到这里,先寇布的喉结动了动,“尽管吃了那么多的苦,你的内心却一直保持善良,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点。” “我……”杨威利明亮的眼睛波光涌动,“我没想到,我还以为——” 杨威利正想说下去,却被走廊上传来的一阵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打断了。“有人来了!”先寇布压低声音紧张地说,“快躲起来!” 杨威利四下张望,更加茫然地问:“往哪儿躲?幻影移形来得及吗?” “不行,这么近距离的幻影移形,等于打开霍格沃茨的公共广播说‘有人潜入了教师办公室’。”先寇布一边说,一边四下寻找可能的掩体。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鞋跟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的圆舞曲节拍此刻听在两人耳里,宛如日后以非法入侵罪接受魔法部审理时的法槌声。情急之下,先寇布一把拉开衣柜的大门,对着杨威利的耳朵说:“忍着点。”他刚用尽全力将两人硬塞进充满金粉和亮片的衣柜里,办公室的门就被打开了。 衣柜的空间有限,杨威利感到自己的头正枕在先寇布的手背上,他的另一只手此刻紧紧支撑着木制的侧板——为了保持平衡,并且不将他78公斤的体重全部压在他身上。柜门外的人蹬着响亮的脚步走进房间,在另一侧墙壁前停下来。他似乎打开了书柜门,一边哼着歌一边在整理什么,暂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半侧躺在衣柜底部的杨威利渐渐感到肌肉在抗议,而先寇布横在自己脸侧的手臂则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杨威利想了想,用尚未被压住的右手食指在先寇布的大腿外侧写起字来。 “你快撑不住了。” 先寇布花了足足一分钟才在脑袋里拼出杨威利的手指留言,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别逞强,我能承受得住。”杨威利继续写道。 先寇布咬紧牙关,看着身下的杨威利,仍然有些犹豫,一滴汗却不合时宜地从他的下颚滴落,划过杨威利的侧颈,紧接着,杨威利写下了第三条信息。 “相信我。”黑暗中,先寇布感到自己好像被捏了一下大腿。 先寇布终于让步了,他慢慢收回集中在右臂的力量,杨威利则用手肘撑起自己的身体接住他缓缓下落的上半身,再无声地躺回衣柜底部。在麻木了的右臂终于恢复知觉后,先寇布用右手食指在杨威利的锁骨之间艰难地写完一句话。 “要是我身体有什么变化,那是最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 漆黑一片的衣柜里,先寇布将脸一头扎进不知为何物的棉织品中,究竟是紧张还是绝望,他自己也难以分辨。相比起进退两难的自己,身下的杨威利倒显得更自然一些,他甚至将夹在两人身体之间的手掌抽出来,轻轻放在自己的腰侧。然而,这个约等于拥抱的动作让先寇布心底一颤,身体的温度不可避免地升高了。最糟糕的事真的发生了,命运女神果真爱开玩笑。他绝望地想,出去以后该怎么解释,怎么解释才显得自己不那么变态。突然,他卡在杨威利两腿间的右腿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触感和热度。 …………不会吧? 不会吧!先寇布差点叫出声来,为了证实心中的疑问,他试着挪了挪右腿,身下的杨威利似乎轻喘了一声,双手一把抓上自己的后腰。 “抱歉,生理反应。” 杨威利在他的后腰沟上缓慢地写道,心脏正跳着回旋踢踏舞的先寇布只好双手攥紧周围的棉布料。酷刑,真是酷刑,全天下的酷刑也比不过现在。先寇布心里想着,又有一滴汗珠掉下来。时间、空间,和先寇布小腿的知觉一起消失了,此刻,在他的世界里,除了杨威利手指在自己后背轻微的摩擦声,和他吐在自己耳边的呼吸声,其他的所有感官仿佛都消失了。他无能为力地任凭那朵玫瑰色的火苗如燎原之势在心房里蔓延,在他体内徒劳地旋转回荡,他感到杨威利似乎将脸转向了他,呼在他脖颈上的温度更热了。然而为了不让柜门外的人心生疑窦,两人只好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奇怪的拥抱,直到关门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安德鲁·霍克终于走了。

重见光明时,先寇布终于领悟,比衣柜中的紧张更令人崩溃的,是经历了衣柜中的紧张后,仍要在爬出衣柜后与对方四目相对。他坐在衣柜的底部,用手掌遮住半张脸,声称自己腿麻,要杨威利等他缓缓,后者反而显得不以为然,在先寇布身边坐下,轻拍他的肩,说:“生物本能,别太在意。” 先寇布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十分需要一个可以转移二人注意力的话题。终于,在一番搜肠刮肚之后,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话题。 “他刚才回来,好像把什么东西放进了书柜。” “好像是,而且,他的心情似乎还不错。”杨威利的脑海里出现一刻钟前在衣柜外盘旋的不成调的歌声,“多亏他专心哼歌,没注意到这里的异常。” “你说得对。”先寇布的双腿终于恢复了知觉,他站起来向前走去,双手拉开书柜门,说:“让我们也来分享他的快乐——看看他到底把什么东西放了进来。”说罢,他灰褐色的眼睛又恢复了狼一般的机警,在书柜的各个角落来回扫描。当尚未发现异常的先寇布准备再来一遍扫描时,杨威利用食指指向一本有些年头的《魔法史》,说:“这本书刚才是正着放的,现在它倒过来了。” 先寇布惊讶地扭头看向杨威利,语气中带着赞叹:“你怎么做到的?” “我说过了。”杨威利轻轻地笑了,说:“我的记忆力很好——包括图像记忆力。” “有兴趣来傲罗办公室做侦探顾问吗?我保证你成为魔法世界的大侦探波洛。”先寇布向杨威利眨着期待的眼神。 “那谁来做我的亚瑟·黑斯廷斯?”杨威利一本正经地抬头问先寇布,后者顺势将右手抚上左胸腔,向杨威利鞠躬道:“你看智勇双全的在下如何?” 杨威利笑出了声,说:“你比黑斯廷斯机智多了。”说罢,伸手将书架上的那本《魔法史》拿在手中。不一会儿,他又开口道:“你还在看阿加莎·克里斯蒂?” “一直在看,甚至有几本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要我给你背诵几段吗?” 杨威利摆摆手,说:“改天吧。”然后,他将手上的《魔法史》递给先寇布,问道:“你要检查这本书吗?” “当然。”先寇布接过书,数百张旧得发黄的书页被翻得沙沙作响,忽然,一张对折的纸飘落在两人脚下。先寇布捡起来一看,是一份盖上作废章的文件,内容是拉文克劳学院新一任理事会成员候选人名单。他迅速浏览完全文,然后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问杨威利:“你知道,你本该是拉文克劳学院新一任的理事会成员吗?” “当然不知道。”杨威利扫了一眼文件中的会议时间答道,“不然我还得用呆在拘留所实在走不开的理由向院长请假呢。” “你可长点心吧,杨。”先寇布不禁提高了声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有人为了让你无法参加昨天的理事会议,不惜让你背上故意伤害的罪名——而这个怀着纯粹的恶意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可是,他自己也在名单上。”杨威利指着名单的最后一个名字说,“即使不排除我,他也已经是理事会成员,何必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我想,他这样做的理由,也是这份文件被放在这里的原因。”先寇布轻拍杨威利的肩,“杨教授,你是我见过的最正直的人,但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不是,有的人为了得到权力和地位,就会成为变态。” “你是说,安德鲁·霍克他——” “对,我是说,安德鲁·霍克极有可能患上了某种精神疾患,比如自恋型人格障碍症。”先寇布进一步追问道:“你想,已经作废了的文件,本应该毫无用处,留下来被人发现还可能成为重要证据,他为什么要冒险收起来?” 杨威利真诚地摇头。 “我的想法是——如果他并不是为了‘藏匿’,而是为了‘收藏’呢?作为某一种胜利的证据。”先寇布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捏住杨威利的肩膀,“你太直率了,像他这样的人,学生时代是所有人追捧的绩优生,成年后却连你的脚扬起的灰尘都赶不上,好不容易进了学院理事会,却又排在你的后面,我猜他心里一定很怨恨你吧。” “就算他恨我,但至于去袭击一个无辜的学生,还放出黑魔王标志吗?” “这样的人阿兹卡班里多到能办一场加长版摇滚音乐会,对于这样极端自我中心又长期沉浸在成功幻想中的人来说,他们并不会有什么同理心,他人在他们眼里只是实现目的的工具。”先寇布打开笔记本,在脑海里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我的推理是,安德鲁·霍克是一个极端的自恋狂,因对自己的竞争对手——也就是你——心生嫉妒和怨恨,利用自己草药学教师的职务之便,制作了复方汤剂,假扮成你在黑魔法防御术教室里袭击了安妮·威廉姆斯,这样,轻则使拉文克劳学院取消你的理事会候选人身份,重则可以让你获罪。这样,他便可以继续维持自己对成功的幻想。” 杨威利听完不由鼓起掌来,说:“优秀的演绎法,但是,没有证据的推论无法说服法庭的法官——现在并没有能证明霍克和这件事有关的直接证据。” “是的,我们需要一个不容争辩的铁证。”先寇布灰褐色的眼珠转了几转,然后,他带着神秘的表情对杨威利说:“想和我一起来场大冒险吗?”

3.

“你看见什么了?”要不是眼前的桃金娘只是一团半透明的雾气,先寇布恨不得一把抓住桃金娘的肩膀,将她的秘密摇晃出来。 “嘻嘻,别着急嘛,上一个美男子也像你这样着急忙慌的,都不肯好好和我说话,哼。”桃金娘一边说一边撅着嘴将头靠上先寇布的肩膀,先寇布无可奈何,只好受着,继续耐心和她周旋。 “霍格沃茨有一个女孩被袭击了,我现在正在寻找袭击者的线索,你看到的那个人也许就是重要嫌疑人。” “袭击者?”桃金娘半透明的眉毛蹙起来,疑惑地说:“可是这个人只是想搞搞万圣节恶作剧而已吧。” “恶作剧?”先寇布的傲罗雷达发出无声的警报,他继续追问道:“能告诉我,这个人想做什么恶作剧吗?” “当然是变装舞会了!”桃金娘的脸上浮起兴奋的神情,“过去的一个月,那个男人每天都来,但他总用斗篷的帽子盖着脸,看上去不太友好的样子,又不帅,我才懒得和他说话呢。他每天都花一小时蹲在隔间里煮他的坩埚,直到万圣节那天晚上,他走进隔间,再走出来时,就是另外一副模样了。他走的时候还跳起了奇怪的舞步,看上去很兴奋的样子。” 查案经验丰富的先寇布的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即使如此,他仍然继续向桃金娘确认:“你看清他变装的样子了吗?” “没有。那个男人就像一团乌云,根本看不清楚相貌,我觉得他比我还适合住在下水道里。”说到这里,桃金娘又发出一阵笑声,“不过他好像变装成了一个亚洲人,当他走出盥洗室时摘掉了帽子,我看见他当时的头发好像是黑色的。” 先寇布有些激动,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握住桃金娘的手。他向桃金娘问道:“可以告诉我这个男人去的是哪一间隔间吗?” 桃金娘努嘴指向盥洗室靠窗的倒数第二个隔间,说:“喏,就是那一间。” 先寇布上前拉开隔间的门,昏暗的灯光下,年代久远的抽水马桶水箱正嘀嘀嗒嗒滴着水,乍看之下和盥洗室其他六个隔间没有任何区别。先寇布掏出魔杖,借照明咒发出的光从隔间天花板检查到地板,从门闩检查到下水管,机敏的灰棕色眼珠不肯放过任何一处异常。忽然,他在扫过马桶与地板连接处的一块地砖时,几点深棕色的污渍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在污渍边上蹲下来,确认这是某种深色液体滴落在地板上留下的痕迹。先寇布从口袋中摸出一张采样纸,这是林兹的麻瓜警察朋友送给他的,他又分了几袋转送给先寇布——“麻瓜也有麻瓜的魔法”,当时的林兹这么说——而之后的几次办案证明,林兹并没有夸大事实。先寇布用采样纸对深棕色污渍取了样,将采样纸放在鼻头下嗅了嗅——草蛉虫、流液草、两耳草的气味——复方汤剂的标准配方,他在心里笃定地说。然而在这些药草味之外,似乎还有梧桐树叶、羊皮纸和湖水的味道,先寇布思虑起这些味道可能属于的主人,一时竟然有些出神。 然而一个优秀傲罗的职业本能使他很快便恢复了理智,伸出两根手指,从污渍的周边捡起几根头发——这回是乌黑的颜色,长度在5厘米上下。先寇布还注意到,这些头发都没有发根,从整齐的断面上看更像是被利器切断过一样。他沉默了几十秒,随后露出了然的笑容,说:“桃金娘,你说得没错,是有人在玩变装游戏——只不过,这回他玩得有点大了。”

杨威利头枕着双手躺在铁长凳上,睁着失眠的黑眼睛盯着拘留所的天花板。经过24小时的努力,他总算从当时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在脑海里反复思索事情的始末。可是,无论他多么努力,却始终找不到足以使自己洗脱嫌疑的线索。自己的魔杖、自己的教室,一个正巧和自己发生了冲突的学生——连他自己都不敢百分之百地确定他没有袭击安妮·威廉姆斯。杨威利想起头一天晚上还没读完的那本书,长叹一口气。到底还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呢?杨威利有些绝望地想。 杨威利正想着,忽然听见开锁的声音,他坐起身来,一位面无表情的看守用一成不变的语调对他说:“杨威利,你可以走了。” 杨威利从另一个和看守相貌相差无几的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个纸袋,里面是他的随身物品和他的魔杖。杨威利怀着失而复得的兴奋握起自己的魔杖,几朵零星的冷烟花从魔杖头部串出。“看来你也很想我嘛。”杨威利开心地对魔杖说。 “我……呃……不想打扰你们久别重逢,但可以先出了这里再亲热好吗?”站在拘留所门口的先寇布实在忍不住朝杨威利轻轻咳了一声,后者这才看清先寇布,欣喜地冲他笑道:“是你保释了我?” 先寇布错开杨威利的视线,又咳了一声,说:“准确来说,是证据保释了你。在桃金娘的盥洗室里找到了用你的头发制作的复方汤剂,于是,你袭击安妮·威廉姆斯的嫌疑便小到足够保释了。”先寇布故作轻松地挥挥手,假装一小时前他与魔法部长的激烈争论并没有发生。魔法部长没有被他的莫名坚持气得头发由直变卷又由卷变直,他也没有用傲罗的名誉向魔法部长担保杨威利绝不会在获释后离开霍格沃茨和伦敦。最后,在先寇布异乎寻常的坚持下,魔法部长终于让步了,只要杨威利满足一个条件,就可以保释回家。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做的吗?”杨威利抬头对先寇布说,后者想起魔法部长的话,小心翼翼地说:“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 “什么事?”杨威利好奇地问。 先寇布的脑海中浮现出魔法部长肥大的脸——“杨威利可以被保释,但直到结案前,都必须有人盯着他”——他实在不敢想象,在学生时代几乎每年都要发起一次魔法世界权利运动的杨威利听到这句话后会有什么反应。“世界本就是自由的,如果有选择,没有人喜欢活在他人的控制之中。”五年级的杨威利躺在霍格沃茨的草地上,一边翻着手中的小精灵解放运动论文,一边对着单腿弯曲坐在一旁的先寇布说。 “你知道吗?”先寇布注视着杨威利被风吹起的黑色卷发,“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一位宗教领袖。” “真的吗?还是算了吧,我最不想要的就是个人崇拜。”杨威利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论文纸卷滚到两人之间的草地上,“要是真有人把我当宗教领袖一样崇拜,那可就难办了。” 太晚了,杨威利。先寇布在心底暗想,崇拜、爱慕,和迷恋,现在你的方圆一米内就已经有人这么干了。 见先寇布犹豫不决,支支吾吾,杨威利试探地说:“该不会是什么神秘的魔鬼交易吧?” 杨威利过于认真的眼神终于逗笑了先寇布,他解释道:“应该还没到那个地步,不过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 “说吧,我刚在拘留所里呆了24小时,已经对‘不好受’有初步的认识了。” 先寇布终于想到一个委婉的说法:“虽然你的嫌疑小了很多,但从另一方面想,指向你的证据过于明显,正说明你极有可能才是凶手真正的犯罪目标,这样的话,你就成了本案最重要的证人之一。所以——在这个案子结束前,我会24小时在你身边。” “噢,那就是还要继续监视我咯?”两人在空无一人的伦敦街道上走着,路灯经过杨威利的眼睛,一股锐利的光从他的角膜划过。 “对魔法部来说是这样——这是你保释的条件——但对我个人来说,不是这样。”先寇布转向杨威利,“我相信你是无辜的,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凡事都有缘由。” 救命。看着杨威利那双黑眼睛中闪烁着倔强的求知的光,先寇布在心里无助地呼救。拉文克劳的刨根究底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学院传统?他难以招架,只好搜肠刮肚,挑出一个说得过去又不会引发怀疑的理由:“非要说的话,应该是——一个杖芯是独角兽毛的巫师,不会是热衷于黑魔法的人。” “噢……噢,这样。”杨威利竟然真的接受了这个理由,这让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神秘的温和,“谢谢你。”然后,杨威利向先寇布伸出右手,示意他握住。 “我现在依然有幻影移形的自由吧?”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先寇布的双脚踩在了杨威利宿舍的木地板上。杨威利先松开手,点起炉灶的火,扭头问先寇布:“红茶喝吗?” “有咖啡吗?”先寇布反问。 “没有那种泥水一样的东西。”杨威利耸耸肩,“不过有前天剩下的三明治,吃吗?” 没有选择的先寇布只好点头同意,眼睁睁看杨威利从空荡荡的冰箱里掏出大半盘三明治,悬在一根蜡烛上缓慢解冻。杨威利,你这些年到底是靠什么维持生命体征的?先寇布忧伤地闭上了眼睛。杨威利却不以为然,拿起一块率先恢复常温的三明治塞进嘴里。 “真令人怀念——一部分自由,和隔夜食物的味道。” 先寇布站在房间中央,眼睁睁看着杨威利吞下一整块三明治,又喝掉半杯红茶,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么,我可以去睡了吗?” “当然,卧室在那边。”杨威利用眼神向先寇布示意卧室的方位,而当向杨威利道过晚安的先寇布走进卧室后,却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惶遽。并不是因为卧室的床和地板上都堆满了厚厚的书,而是—— “呃……那个……如果我没有数错的话,”先寇布扭过身子朝仍在沙发上咽最后一口红茶的杨威利说,“你的卧室只有一张床?” “是啊。”杨威利头也不回地答道,“但是是房间的上一个主人留下的两米宽大床,足够两个人睡了。” 这下先寇布的感觉从前所未有的惶遽升级成了史无前例的惊慌,他甚至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没等他开口,杨威利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要先去洗澡吗?” “啊,噢,好。”先寇布的声带机械地震动,顺着杨威利手指的方向走进浴室,踩进浴缸里。他特意将热水管的水龙头关小一些,指望微凉的水让自己冷静下来。杨威利似乎在外面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这让先寇布更加不知所措。怎么办?先寇布甚至开始埋怨母校霍格沃茨为什么不开一门暗恋心理学课程造福青少年,以致于此刻的自己冥思苦想,直到浴缸里的水彻底冷掉,才被几个寒战逼得跳出了浴缸。 当他走进卧室时,散在床上的书已经被杨威利摞了卧室地板上,杨威利见先寇布进来便说:“你先睡,我洗个澡就来。” 先寇布机械地答了一声,在半张床上躺下,却难以合拢眼皮。他一会儿想想尚未有新线索的案件,一会儿又想想浴室里的杨威利,内心宛如一片被羚羊群疾驰而过的草原。忽然,一阵海潮漫过,羚羊消失了,带着海盐味沐浴露味道的杨威利钻进了另一半被窝。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睁眼睡觉的习惯的?”杨威利好奇地问,“你在霍格沃茨的时候不这样。” “我们又没做过室友,你怎么知道我睡觉有哪些怪癖?”先寇布反问。 “可是我们一起露营过,你忘了吗?”杨威利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失落,先寇布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他当然记得那次,那是他在霍格沃茨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他的父母抽中了尼罗河圣诞游轮双人大奖,果断地抛下独生子赶赴埃及,霍格莫德村和酒吧里莺莺燕燕的男女同学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新鲜,于是他只好捧着蛋奶酒,孤零零地坐在图书馆里看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当杨威利悄无声息地坐今他面前的椅子上时,他正紧蹙眉头看大侦探波洛揭晓凶手。 “你在看什么?”杨威利的声音让先寇布着实吓了一跳,看清来者后,他将书的封面面向杨威利回答道:“《尼罗河上的惨案》。” “噢。‘人生空幻。一点爱情,一点仇恨,还有互道早安。’”杨威利念起小说中的短诗,“我喜欢。” “一点爱情还是一点仇恨?”先寇布问。 “互道早安。”杨威利答。 “务实的爱情观,看来你注定和情杀无缘。” “别开我玩笑,我没有你懂爱情。”杨威利说着抬眼朝先寇布抛去一瞥,先寇布觉得此刻的杨威利有着超越十五岁少年的严肃神情。 “没有人真能搞懂自己的爱情。”先寇布带上十二万分的真诚,看着杨威利的眼睛说。杨威利听完,笑着点点头表示同意,便继续看手上的《近代巫术发展研究》。又过了一会儿,先寇布突然想起什么,向杨威利问道:“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我在霍格沃茨最喜欢的地方之一。”杨威利头也不抬地果断答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在圣诞节还留在霍格沃茨?” “你不也留在霍格沃茨?” “我父母丢下我去旅游了,去了埃及。” “我父母去世了。” 说这句话时,杨威利依然低着头,略长的刘海挡住了他的半张脸,看不清他真实的表情。先寇布意识到自己开启了一个不该谈及的话题,连忙合上书,绕到杨威利的身旁坐下,轻拍他的背说:“我很抱歉,我不该说这个。” “这不怪你,你事先并不知道。”杨威利摇摇头,“母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她并没有太多印象,父亲是在半年前遭遇了坩埚意外事故,既然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哪里过圣诞节都差不多。” 先寇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轻抚杨威利的背,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华尔特·冯·先寇布,快做点什么,让他高兴起来——哪怕只有一秒钟,拜托你。一个声音在先寇布心里疯狂呐喊。忽然,他拉起杨威利的手,斩钉截铁地说:“走,我们去霍格莫德!” “可是,我没有监护人许可——”杨威利显得有些犹豫。 “别担心,格兰芬多还有另外一条通往霍格莫德的路。”先寇布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跟我来。” 先寇布牵起杨威利的手一口气从图书馆跑到格兰芬多塔楼前,报上进门口令,“Audaces fortuna iuvat.” “哇,非常格兰芬多!”杨威利竖起大拇指。先寇布朝杨威利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示意他跟上自己。两人穿过公共休息室,走进格兰芬多男生宿舍的一个房间内。 “这是你的房间?”杨威利弓着腰,看着正钻进床底一通乱翻的先寇布。 “对。我的室友回家了,不会有人发现你来过这里。” 杨威利耐心地等先寇布翻了好一会儿,终于,他从地板上爬起来,摇晃着一块旧羊皮纸说:“看,霍格莫德的通行证。” “哇,没想到你竟然有活点地图!”杨威利兴奋地叫起来。 “一位傲罗暂时借给我的——我在一件案子里帮他翻译了一些德语文件。”先寇布解释道,接着,他带着顽皮的笑将活点地图递到杨威利手上,“想试试吗?” “当然,我在书里已经看过它的使用办法很多次了!”杨威利从口袋中掏出魔杖,轻敲羊皮纸说:“我庄严宣誓我不干好事。” 羊皮纸打开了,霍格沃茨变成一个个墨点在杨威利的手掌上铺开,先寇布用手指着一条通道说:“独眼女巫通道,从这里就可以去到霍格莫德。” 两人说走就走,在活点地图的帮助下,成功地避开人群,来到蜂蜜公爵的店中。五彩缤纷的糖果吸引了少年男女巫师,没有人注意到房间里多出两位从秘密通道中爬出来的少年。 “我们去哪儿?”杨威利问先寇布,后者神秘地说:“别问,跟我来。” 杨威利安静地跟在先寇布身后,穿过人声鼎沸的商店街道,又经过安静的巫师小屋,他们绕过一片白雪皑皑的小树林,来到一潭碧蓝的湖水边,洁白的雪映在透明的天空中,又折射到晶莹剔透的湖面上,即使是最伟大的巫师,也无法与自然这位造物主所创造出的魔法相提并论。 “这里真美。”杨威利由衷地赞叹道。 “等等,还有呢。”先寇布用魔杖对着天空划了一道弧线,一簇簇雪花从天而降,落进湖心。当雪花接触到湖面时,一个个光点从湖底升起来,在碧蓝的湖面上闪烁,彷佛跌落地表的银河星海。 “这些荧光鱼平时都在湖底生活,只有在下雪时才会浮到湖面上来,不过它们分不清自然雪花和人工雪花,我偶尔想看它们的时候就会用这招。” “要我说,没有女孩能招架得住你这一招。”杨威利微微抬头,认真地看着先寇布,“浪漫大师。” “别瞎说。除了你,我没给其他人看过这个。”先寇布有些急切地说,杨威利只是低头“噢”了一声,便岔到了别的话题上。 之后,他们搭起了帐篷,先寇布用新学的魔咒布下了边界——这样既能阻挡冬天夜里的寒风,也能让经过这里的其他人无法看到这顶小小帐篷。完成了这一切之后,他们躺进帐篷的睡袋里,通过帐篷的入口处观赏北半球冬天的星星——猎户座、天狼星、毕宿五……先寇布听杨威利一颗一颗地数着,记不清数到哪一个星座时便睡着了。 “你当时睡得非常沉,眼睛也闭得特别严实。”杨威利平躺在床上淡淡地说,“不过,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不记得也很正常。” “不,不,我记得。我只是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事。”先寇布终于闭上了眼睛,他有点不敢看杨威利的表情。 “我当然记得,我的记忆力很好。”杨威利一如既往波澜不惊的声音敲击着先寇布的耳膜,忽然,先寇布又睁开眼睛,灰棕色的瞳孔机敏地转着。 “那么,你能不能运用你超群的记忆力,回忆一下最近可能得罪了什么人?” 杨威利苦苦思索了一阵工夫,继而遗憾地说:“真不记得,我每天除了给学生上课就是在宿舍和图书馆看书,基本没有社交活动——我没有得罪别人的条件啊。” “你再想想,这个人可是恨你恨到要让你身败名裂,应该不会是一些生活琐事。”先寇布提醒道,“大部分带有明显恶意的犯罪,不是为名利,就是为仇恨,你会不会是在什么时候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却没有意识到?” “嗯……有可能。”杨威利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要真是这样,我就算会摄神取念,也没法左右别人的想法。” “也是。算了,这么干想着也不是办法。先睡吧,明天去傲罗办公室看看林兹他们有没有找到新线索。” “对,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想开点。” 要是做不到,你就要进阿兹卡班了,上点心吧杨威利。先寇布看着杨威利清澈的眼睛,他宁愿自己被噬魂怪连吻三遍,也不想让噬魂怪靠近杨威利一丁点儿。 “放心吧,会好的。”先寇布不知道是说给杨威利听,还是说给自己。 “我相信你。”黑暗中,杨威利的手背轻轻碰上先寇布的手背。

2.

在魔法部二楼的一间临时会议室里,H-111案件调查组成立了。 “111的意思是……我们今年已经办了110个案子了?”布鲁姆哈特掰起手指计算今年以来的所有案件。 “是11月1日的意思,要真办了110个案子,你的巫师棋记录会被我碾压110次吗?”林兹一边说,一边将手上的热咖啡递给布鲁姆哈特,后者满脸通红地争辩道:“我哪有那么差,我赢过派特里契夫!” 林兹从嘴角漏出啧啧的笑声,怜悯地看着布鲁姆哈特:“你可以不可以听一下你刚才说的话有多可怜,说得我都心疼。” “要我说,其他时候你也挺疼他的,那么,疼完我们可以开会了吗?” 林兹回头,先寇布手拿一叠文件夹倚着门框朝两人说话。林兹向先寇布投去一个“兄弟一场不要坑我”的眼神,收到先寇布“兄弟一场我这是帮你”的眼神回复。反倒是布鲁姆哈特率先反应过来,起身上前接过先寇布手中的文件夹,切断了两人的眼神通讯。 “这是H-111案件的全部资料。”先寇布用悬停咒将文件飘到林兹和布鲁姆哈特眼前展开,“11月1日晚十点,霍格沃茨校园管理员安格斯·费尔奇在巡夜时经过黑魔法防御术教室,看到里面有灯光透出后进教室查看,声称目击到本校黑魔法防御术教授杨威利正在用魔杖袭击三年级学生安妮·威廉姆斯,但杨威利坚称自己对袭击学生一事毫无印象。” “用闪回咒呢?看看他的魔杖发出的最后一个魔咒是什么”林兹问。 “魔法部已经没收了他的魔杖——刚才部长秘书把它转交给了我。”先寇布抽出一根笔直的魔杖,14英寸,雪松木,底端环绕着一圈浅浅的月桂叶暗纹。“魔杖管理处的人查了这根魔杖的资料,杖芯是独角兽尾毛,得找一个有相同杖芯的。” 先寇布话音刚落,布鲁姆哈特小心翼翼举起手来:“我的杖芯正好是这个。” “什么?”林兹惊讶地扭头,“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也从来没问过我。”布鲁姆哈特有些失望地回答,抽出自己的魔杖,朝桌上杨威利的魔杖施出闪回咒。顷刻间,几缕半透明状的冷光从杨威利的魔杖中射出,布鲁姆哈特确认后肯定地说:“确实是神锋无影。” “再往前看看。” 布鲁姆哈特点点头,继续用闪回咒调查,一个酒泉咒,一个食物咒,再往前是呼神护卫和博格特驱逐咒。 “好了,可以停了。看来我们已经回溯到他的黑魔法防御术课堂了。”听到先寇布的指示,布鲁姆哈特收起了魔杖。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杨威利的魔杖确实发出过神锋无影。”林兹看着魔杖说。 “但是,黑魔王标志又怎么说呢?”先寇布依然难以完全说服自己,曾经连在学校里看见一群蚂蚁搬家都要绕道的杨威利,会对一个13岁女孩使出一个如此残暴的黑魔法。 “难道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放出黑魔王标志的办法——” 林兹的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便被一只飞得像一架F4U战斗机的猫头鹰撞开了。先寇布用手接住将桌面当作甲板滑行的金色猫头鹰,取下系在它脚上的信。 “信上写了什么?”林兹好奇地问。 “安妮·威廉姆斯醒了,我们可以知道11月1日晚上究竟发生什么了。”先寇布将信对折,放进自己的口袋。

三人幻影移形的地点是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的走廊,先寇布刚在地板上稳住重心,一个潇洒的声音便从身前传来。 “你怎么来了,先寇布大叔?”奥利比·波布兰身着紧身皮夹克和牛仔裤,一头橘红色的卷发上冒着橘红色的泡泡,睁大眼睛看着先寇布。 “同样的问题我还想问你呢,波布兰小弟。”话虽如此,先寇布却丝毫没有因为波布兰的存在露出惊讶的表情,“不好好在对角巷做你的生意,来这里干嘛?” “当然是等我的性冷淡工作狂男朋友下班啦。”波布兰撅着嘴用眼神瞥向他身后的病房,“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心甘情愿被考勤制度约束的成年人嘛。” “他这么说,我稍微有一点受伤啊……”布鲁姆哈特在林兹耳边小声说,林兹无奈地朝他耸耸肩。 “你说谁性冷淡,荷尔蒙喷泉?”一个冷峻的声音从波布兰的脑后传来,引得他像触电一样转身往后喊道:“我受伤了,我的绝大部分荷尔蒙明明都喷到了你的身上!” 伊万·高尼夫对波布兰的抗议充耳不闻,走到先寇布跟前对他说:“57号床,刚醒不久,你们可以有15分钟的时间。” “谢谢。”先寇布带着林兹与布鲁姆哈特正准备朝病房方向走去,又被高尼夫叫住继续叮嘱:“安妮·威廉姆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你们的问题尽量温和一点。”先寇布朝他点点头,转身快步走进房间。 “真羡慕。”波布兰看着先寇布一行的背影,“什么时候你对我也能像对病人一样温柔?” “当你的胸口也被神锋无影打出九个洞的时候,我一定对你千依百顺柔情似水。”高尼夫勾起波布兰的肩膀,今天第一次朝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安妮·威廉姆斯半躺在病床上,也许是失血过多,她的脸显得相当苍白,一双眼睛盯着床边的先寇布三人,她的母亲坐在一旁的单人座椅上,紧张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 先寇布想选择一种适合十三岁少女的语调向安妮·威廉姆斯介绍自己,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十年的傲罗职业生涯里并没有类似的经历。他只好扭头向布鲁姆哈特求助:“你来,我不太会和青少年交流。” 布鲁姆哈特真诚地“噢”了一声,和先寇布交换位置,坐到安妮·威廉姆斯床边的凳子上对她说:“安妮,我想问你一些问题,你可以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吗?” 安妮·威廉姆斯努力睁大眼睛,盯着布鲁姆哈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那么,安妮,你可以告诉我们,那天在黑魔法防御术教室袭击你的人是谁吗?” 安妮·威廉姆斯的眉头皱起来,她的手紧紧攥住被单,嘴角颤抖着,眼睛里闪着不安的光,安妮·威廉姆斯的母亲紧张地站了起来。布鲁姆哈特见状忙说:“没关系,安妮,如果实在说不出来也不要紧,如果你不想回忆,那把这段记忆交给我们,好吗?” 安妮·威廉姆斯迟疑了一阵子,然后小声地回答道:“好。” 布鲁姆哈特用尽量不扰乱安妮·威廉姆斯大脑的办法取出了安妮·威廉姆斯11月1日当晚的记忆,三人便幻影移行回了傲罗办公室。先寇布在会议室中打开冥想盆,倒进安妮·威廉姆斯的记忆,很快,他们便置身于记忆的浓雾之中。当周围的事物逐渐清晰起来,先寇布看见安妮·威廉姆斯正略显紧张地站在黑魔法防御术教室的门口。 “安妮·威廉姆斯小姐,你今天迟到了五分钟,我要扣掉赫奇帕奇五分。”讲台上,杨威利看着她,用平静但严格的语气说。安妮·威廉姆斯的神色紧张起来,她向杨威利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在来的路上走错了旋转楼梯,去了别的地方。” “安妮,学生迟到会扣掉所在学院五分,这是学校的规则。”讲台上的杨威利继续说。 “可是……可是要是再扣掉五分,赫奇帕奇就是最后一名了。”安妮·威廉姆斯的脸透出绯红,语气不自觉地抬高了一些。 “我很遗憾,但我想你应该学会为你的行为负责。”听杨威利这么说,安妮·威廉姆斯由沮丧变成了愤怒,气鼓鼓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嘟囔着说:“我恨霍格沃茨。”讲台上的杨威利明显听见了安妮·威廉姆斯的抱怨,向安妮·威廉姆斯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便开始了今天的讲授。 一阵浓雾袭来,教室的布景开始扭曲旋转,下一刻,先寇布发现自己来到了食堂,一封信飘到安妮·威廉姆斯跟前。

安妮·威廉姆斯小姐: 请在今天晚上九点钟到黑魔法防御教室,我们谈一谈今天下午发生的事。 杨威利

又一阵浓雾漫过,安妮·威廉姆斯走进了黑魔法防御术教室,朝已经站在教室中央的背影说:“杨教授,我收到了您的信,我很抱歉今天在教室里说那些话——” 话音未落,杨威利便转过身来,手中的魔杖指向安妮·威廉姆斯,后者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句呼救声,便被连续发出的白光击中了身体。紧接着,时空再次扭曲起来,下一秒,先寇布、林兹与布鲁姆哈特回到了傲罗办公室。 “现在看来,基本是证据确凿了。杨威利在教室袭击了安妮·威廉姆斯。”林兹说。 “但有一点很奇怪,”布鲁姆哈特提出异议,“霍格沃茨那么多隐秘的地方,为什么非要在自己的教室呢,这就好像在说‘凶手就是我,快来抓我’一样吧。” “也许是冲动犯罪呢?”林兹想了想,提出新的假设,“原本杨威利确实是想和安妮·威廉姆斯谈的,但是他越想越气,于是就临时改变了想法。” “那他又一时冲动放出黑魔王标志的可能性有多少呢?”布鲁姆哈特甩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林兹愣住了,他摇摇头坦诚地说:“这个我确实没想到。”说罢,他又扭头向先寇布说:“你怎么想,主任?” 先寇布终于松开他从出冥想盆以来就拧紧的眉头,说:“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林兹,你和布鲁姆哈特再去查查杨威利的履历,去和他的同事们谈一谈,看看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我再去现场看看。”

先寇布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幻影移形到霍格沃茨的黑魔法防御术教室前,杨威利被带走后,教室便作为案发现场被封锁起来。先寇布向值守的小精灵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走进教室内部。 自从先寇布毕业后,他就再没走进霍格沃茨的教室过,阔别了十三年的木制座椅现在安静地环绕在先寇布身边,他走到前排的座位旁,凝视桌面上留下的划痕与磕碰的痕迹——在这门课上,他总是坐在前排,因为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门课。因为感兴趣,先寇布的黑魔法防御术成绩很好,刚升上六年级,他的老师就邀请他去四年级学生的实践观摩课上做示范者。 那节课,他的任务是和一名四年级学生做对战练习。老师在向同学们介绍完先寇布后,便叫出了他今天的练习对象。 “杨威利,你来。” 先寇布双眼瞪得像铜铃一般看着一脸茫然的杨威利挠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头发走上练习台,看清来者后,他礼貌地向先寇布问好:“好久不见。” 先寇布想给杨威利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于是在大脑里仔细挑拣可以回复的句子。“好久不见”——太普通了,不行。“我们也没什么理由见面。”——太冷漠了,不行。“也不是太久,毕竟我在礼堂食堂图书馆大草坪和拉文克劳塔附近散步时曾远远见到你很多次”——太……诡异了,绝对不行。先寇布在大脑里崩溃地蹲地抱头,嘴上只发出几声“呃——”“嗯——”“呜——” “你……难道是紧张?”杨威利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先寇布,“我只是一个四年级的学生。” “我——呃,不是紧张,就是心脏跳得有一点快。”先寇布绝望地说。 “我在麻瓜的书上看到过,紧张时心跳加速是由于交感神经系统的影响。交感神经系统是一组让机体为遇到的有挑战性或威胁性情境做出行动准备的神经,它会在人遇到紧急情况时扩张其瞳孔以接收更多的光,加快你的心跳和呼吸以制造更多的氧气供应给肌肉,输送更多的血液到大脑和肌肉,激活你的汗腺以使身体降温。为了保存能量,交感神经系统会抑制你的唾液分泌和肠蠕动、机体免疫反应及对痛觉和伤害的反应。这些瞬间发生的所有自动反应都是为了提高成功逃跑的概率而做好准备……” 杨威利的两片嘴唇一开一合,正处于荷尔蒙爆增的十六岁青春期的先寇布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当时的脑子里只在想一件事情,就是——杨威利的嘴唇看起来又薄又柔软,如果现在自己吻上他,就能从他的嘴里感受到他的温度和气味,他身上好像有一点肉桂的味道,尝起来一定很好,比全世界所有的男孩和女孩加起来还要好。要是他能吻他,他就要用一只手掌住他细瘦的腰,另一只手抚摸他的黑头发。吻到他和自己都觉得舒适的时候,他的身体会带着他一起轻轻摇动,就像在跳一支爵士舞。等等,跳舞?他可以邀请他去自己的毕业舞会吗?如果自己拿出十二分的诚意邀请他,他会答应吗?等等,自己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单身,他有女朋友吗?或者男朋友?总而言之,这么可爱的人在被荷尔蒙浸泡的四年级不可能没有个把恋人…… “先寇布——先寇布!”杨威利打断了先寇布的脑内幻想,“要开始了。”先寇布拍了拍头,把正在疯狂飞舞的花蝴蝶们赶出脑袋,重新握好魔杖,说:“好,一会儿你先来?” “还是你先吧,我不太习惯做先动手的那个人。” 先寇布朝杨威利点头表示同意。老师示意开始后,先寇布率先向杨威利发出一个锁腿咒,被杨威利敏捷地躲开。 “很敏捷嘛。”先寇布对杨威利说,杨威利一边跳一边说:“我是公认的闪避第一名嘛。”先寇布忍住笑,又朝杨威利发出一个昏迷咒,杨威利见状回了一个击退咒,先寇布被迫往后退了好几步。终于站稳后,先寇布咬咬牙,抖了抖魔杖,一群长着尖喙的小鸟朝杨威利飞来,紧接着,魔杖的顶端又发出一道火光——他使出了最近刚学会的火焰咒。 我赢了,杨威利,毕竟我高你两个年级。看着嘴唇紧闭的杨威利,先寇布有些遗憾地在心里想。 然而,没等先寇布弯腰敬礼说“承让”,他的小鸟战队仿佛突然被无数根无形的线提起了脚,齐刷刷地倒挂在教室的天花板上。正当先寇布惊讶地盯着天花板百思不得其解时,杨威利的缴械咒正正地打在先寇布握魔杖的那只手上——他的魔杖弹到了杨威利的脚边。 “怎么回事?!”先寇布喊出来的同时,老师举手宣布对战结束——杨威利赢了,拉文克劳加10分,他们的周围发出了或惊讶或惊喜的呼声。 下课了,学生们先后涌出教室,留下先寇布站在杨威利的座位旁等他收书包,杨威利把一本厚厚的魔法书用伸缩咒放进书包里,然后提起书包往身后一甩,500页书的重量击中了先寇布的胃。 “嗷——”先寇布捂着肚子在地上蹲下来,他忍着胃部的疼痛努力挤出一句话:“可以……一天……只……打我……一次吗……” 杨威利大惊失色,连忙向先寇布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还在这里等我。” “我……你……哎,算了,下次我站到超过你背包带半径的地方去。”先寇布总算缓过神来,从地上站起来,和杨威利一起走出教室,“我说,今天最后的那个是什么魔咒,你在哪里看到的?” 杨威利朝先寇布露出神秘的笑,说:“告诉你可以,但是你要保证为我保密。”见先寇布做了一个锁住嘴的手势,杨威利才开口继续说:“在图书馆的禁书区,前霍格沃茨校长留下了一本旧教材,上面有一招叫做‘倒挂金钟’。” “没记错的话,这人在当学生的时候根本是个黑魔法小怪物嘛。”先寇布努力回忆魔法史课上的内容。 “差不多吧,但他后来也是现代魔法世界最勇敢的人之一。”杨威利沉思片刻,然后说,“而且——可怕的其实不是黑魔法,而是将魔法使用成黑魔法的人。” “这个我懂,就像是那句格言:‘决定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不是我们的能力’——” “而是我们的选择。” 杨威利抬起头,看着先寇布的眼睛笑了。先寇布忽然意识到,这是杨威利因为自己而产生的第一个笑容。 杨威利的笑脸渐渐消失,先寇布的意识终于回到了十四年后的现在。他环顾四周,讲台附近有一摊血——应该就是安妮·威廉姆斯倒下的地方。有什么地方对不上。先寇布盯着地上的血迹,两只剑眉皱得几乎要拧在一起,忽然,他想到了。 不对,在安妮·威廉姆斯自己的记忆里,她不是在讲台——而是在教室入口处遇袭的,第一摊血迹应该在教室门附近,可那里肉眼看不见任何血迹。先寇布在血迹边狐疑地蹲下来,忽然,血迹边上的几缕头发攫住了注意,他小心地用手套将这几根发丝拈起来,虽然发根的位置沾上了凝固的血液,但从其他部分还是能看出它本来的浅褐色。 浅褐色? 杨威利的头发是深黑色,而下午见到的安妮·威廉姆斯,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发丝根部沾上了血,说明是在安妮·威廉姆斯遇袭后才掉落的,而费尔奇只是目击了现场,也并没有走近讲台,这就表明——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 先寇布仔细地将这几缕发丝装进证据袋,他清楚,这个证据对于推翻“一定是杨威利袭击了安妮·威廉姆斯”的结论来讲,还远远不够。先寇布有些失落地走出教室,一个人在走廊上踱步,忽然,一个声音止住了他的脚步。 “你走到我的身体里了,漂亮男孩。” 先寇布抬头,才发现自己正站在血人巴罗半透明的身体里,他连忙后退一步,说:“抱歉,我没有注意到。” “没关系,单相思中的年轻人都愿意沉湎自我,不怎么注意得到周围的情况。”血人巴罗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副洞察的表情说。 “我没单相思……啊,算了,没什么。”先寇布不想自己的人生可悲到向一个幽灵倾诉感情问题,他决定切换话题,“你现在都在这附近活动了?” “是的。我想了一千年,现在终于想通了,我决定放下海莲娜,努力向前看。” “噢,这样……那恭喜你,你有新目标了吗?”和一个幽灵谈论感情话题,先寇布为自己感到一丝悲哀。 “是的,她就像一只精灵,有时候出现,摇一摇我心中的风铃,过一会儿又离开。我每天都来走廊的尽头等她,她不在的时候,我就在这附近转悠转悠,给她带一点花香,或者一滴露水……” 先寇布实在不忍心打断血人巴罗的恋爱散文,但他的傲罗本能让他不得不强行插话:“你是说,你最近都在这条走廊上?” “是的。白天、夜晚、晴朗、暴雨……我都在这里。” “那——昨天晚上你在这里见到过什么人吗?” “有啊。” “能告诉我都有谁吗?”先寇布满怀对《傲罗职业素养手册》的歉意,在心里默默祈祷起来。 “让我想想。”血人巴罗用拇指和食指拈起自己的八字胡,仔细思索起来,“这条走廊只通往黑魔法防御术教室,晚上的时候通常没人,但昨天确实有两个人经过,一个是一位赫奇帕奇的小姐,另一个是霍格沃茨的教授杨威利。” “还有别人吗?或者什么其他奇怪的地方?” “没有别人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晚上她不在画框里,我只好盯着走廊数墙砖,数到第317块时,杨威利走了过去,第559块时,赫奇帕奇小姐走了过去,然后第712块时,杨威利又走了过去。” “等等,你是说,杨威利从你眼前走过走廊两次?”先寇布的傲罗雷达开始响起来,事情变得更奇怪了。 “对,是两次。我猜他可能是觉得顶着这么一身气味去见一位年轻小姐这个行为太不绅士了,于是幻影移行回去洗了个澡又回来吧。” “气味?杨威利身上有什么气味?”先寇布努力回想早上见到杨威利的情形,并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气味。 “要我说,我觉得是药草味。一般活着的人很难闻出来,但——你知道,人死了以后很无聊的,只能成天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反而对气味敏感了许多。” 我为什么会知道?我又没有死过。先寇布在心里暗想。无论如何,这个信息值得注意。于是,先寇布继续问:“你还记得杨威利是从哪一个楼梯口走来的吗?” “第一次是从右边来,第二次是从左边来的。” “谢谢你,你可能帮了我一个大忙。”先寇布向血人巴罗道谢,“祝你早日住进她的画框。” “我很荣幸,再见,美男子。”血人巴罗向先寇布鞠躬致意。

先寇布站在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口,左边是教师宿舍,右边是城堡三楼。先寇布想起来,在他读书的时候,三楼就是教室最少的一层,自从密室事件发生后,这里就不再设日常授课教室,学生们也因为这一层总有一股阴冷悲哀的气氛而不愿意靠近,总而言之,这是一个产生了霍格沃茨威力最大的怪谈故事的地方。怪谈的主角好像是个女孩,总是女生盥洗室的角落里哭,可能是因为幽灵生涯太寂寞,看到有帅气的男孩子误入就会上前缠住他不放—— 对了,桃金娘! 先寇布走向右边楼梯,走进三楼女生盥洗室。盥洗室里只亮着几盏聊胜于无的油灯,亮度最多能照出先寇布的身形轮廓。有轮廓就足够了,先寇布心想。然后,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朝正在漏水的一排隔间说:“我看见你了,桃金娘,你出来吧。” 一团半透明的气体朝先寇布飞来,蛇形缠绕在他的上半身,桃金娘仔细打量了眼前的人一番,说:“嘻嘻,真是个美男子。距离我上一次见到这么英俊的男人,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那么,距离你上一次见到人呢?”先寇布机敏地追问。 “那就很近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爱来我这里玩,我只好在下水道里滑来滑去,滑去滑来。但这个人最近一个月总是时不时就来这里,一来就是好几个小时。” “桃金娘,好心的桃金娘,”此时的先寇布有一些急切地问,“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桃金娘又嘻嘻一笑,趁机把半透明的五指贴上先寇布的下颌,说:“我当然知道,因为——我全都看见了。”

银英丨先寇布/杨威利丨林兹/布鲁姆哈特丨有求必应

※成人级,未满十八周岁请勿点击。 ※哈利波特AU。傲罗!先寇布 x 黑魔法防御术教授!杨威利。傲罗!林兹 x 傲罗!布鲁姆哈特。

1.

霍格沃茨的夜是寂静的夜。 在连桥墩处巨石怪也呼呼入睡的深夜,整个魔法学校只有安格斯·费尔奇仍在走廊,踮着同洛丽斯夫人一样无声的脚步,查看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寻找每一丝学生违规的踪迹。这位被学生在背地里说成心灵扭曲的巡查者从一楼上到三楼,又从三楼的活动楼梯转到地下室,号称魔法世界除古灵阁外最安全的魔法学校今天也无事发生,费尔奇遗憾地拐了一个直角弯,提着灯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当他路过一间教室时,一缕微弱的光从门缝中飘出来。 一定是不好好睡觉溜出来的学生!这些青少年,白天就在学校里吵吵嚷嚷,到了晚上也不肯好好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定要让校长给他们应有的惩罚!费尔奇激动地想着,迈着扭曲的步子上前推开教室的木门。 “哈!被我抓了个正着,我这就去告诉校长——”费尔奇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朝眼前那个黑色身影走去,而当他走近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叫喊声。 “救命!快来人!血!好多的血!”

“咦呕,真的好多血。” “麻瓜没有清洁咒,要洗干净这些血迹肯定很麻烦吧?” “我听我在麻瓜事务部的朋友说,他们有一种魔药叫做清洁剂,只要洒在想要清洗的地方就……” 位于伦敦的魔法部二楼的某个工位旁,两名青年傲罗正凑在一起对着一张照片投入地交谈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渐渐逼近的高大身影。直到这个拥有漂亮身材的身影插进两人的脑袋之间,两人才触电一样弹起来往侧后方看去。 “我还听说,麻瓜还有一种叫做硝基盐酸的东西,可以把人变成一滩水冲进下水道。”先寇布手拿咖啡杯,气定神闲地站在林兹和布鲁姆哈特之间介绍第一千零一个麻瓜残酷杀人事件。 “大清早怪吓人的,换个话题好吗主任?”林兹惊甫未定地抚摸着未定的惊甫朝先寇布说。 “大清早看麻瓜警察局的尸体照片就不吓人了?”先寇布反问道。 “随时学习麻瓜界探案技术嘛。”林兹朝先寇布狡猾地笑,后者朝他眨眨眼,说:“你就放过布鲁姆哈特吧,成天逼人家研究案件现场,下班了也不放过,搞得我们小莱纳没空约会至今单身,你说,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林兹一听急了眼,连忙开口反驳,不料一口水卡在喉咙,呛得满脸通红。布鲁姆哈特只好暂时放弃对上司的抗议,紧急替林兹拍背。先寇布看着眼前的画面乐不可支,甚至忘记了今天提前上班的原因。 是什么原因来着——先寇布为自己轻而易举的健忘皱起了眉头,才三十岁就这样,未来有点不太乐观啊。 “先寇布?华尔特·冯·先寇布主任!”一个墨绿色头发的青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先寇布身后朝他喊道。 “亚典波罗,你来就来,为什么声音那么大?”先寇布对亚典波罗的出场方式十分不满意,而后者毫不在意先寇布的抗议,继续大声说:“傲罗办公室主任,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事了?” “我知道,但我忘记我忘记的到底是什么事了。”先寇布冷静地答,成功地制造出今早在傲罗办公室第二个被呛得咳嗽不止的人。 “我服了你。”亚典波罗顺了半天的气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魔法部紧急会议啊,就差你一个人了,我是赶在魔法部部长气得头发冒烟前来叫你的。” “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先寇布隐约想起,今天凌晨,确实有一只猫头鹰停在房间的窗边朝自己塞了点什么,但自己似乎在自以为记住信件内容后,为报复魔法部休息时间给员工发信息,对那封信施了一个燃烧咒。啊对,好像就是这样。 “行了,快走吧。这可是继伏地魔之后的大案子,去晚了你会后悔的。”亚典波罗夺过先寇布手中的咖啡杯放在布鲁姆哈特的工位上,催着先寇布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什么案子?不仅紧急还神秘,搞得我都好奇了。”林兹终于顺过气来,盯着先寇布的背影说。 “不清楚……不过,我现在最好奇的是,你什么时候肯回你自己的工位上去?”布鲁姆哈特的视线从斜下方射进林兹的眼睛里。

先寇布走进会议室时,魔法部部长的头发正从紫色转成藏青色,见到他来,部长的头发终于停止变色,虽然先寇布用脚趾也能感受到他想朝自己扔魔咒的冲动,但最终,他也只是深呼吸一口气,宣布会议开始。 “今天紧急召大家来,是因为在霍格沃茨发生了一起袭击学生的案件。”魔法部部长开口说。 “这种事,交给学校调查不就好?霍格沃茨有最好的魔法师。”先寇布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现在变成了他想向部长扔魔咒了。 “现场发现者是霍格沃茨的校园管理员安格斯·费尔奇,袭击者也第一时间被控制住。但麻烦的是——案发现场出现了黑魔王的标志。”部长的红眼睛转向先寇布,“目前学校已经封闭,报社暂时还没有得到消息。因此,我希望你的傲罗们能尽快查明黑魔王标志的来历,这样我们就能尽早给嫌疑人定罪。” “伏地魔都死透了二十三年了,怎么还有人热衷于玩黑魔王复活的把戏,嫌疑人是谁?” “喏,这个人。”一张人像照飞到先寇布眼前,他定睛一看,差点吓得从椅子上掉下去。与此同时,部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霍格沃茨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杨威利。”

“这是怎么一回事……” 走在去往审讯室的路上,先寇布的大脑为他找出一些记忆片段。毫无疑问,这位叫做杨威利的嫌疑人,就是自己在霍格沃茨读书时低自己两个年级的学弟。先寇布第一次见他,是在五年级的一次魁地奇课上,他的飞天扫帚被学长卡介伦施了一个小型混淆咒,在飞行时突然变道,直冲向图书馆的玻璃窗。就在先寇布绝望地闭上眼准备头顶玻璃碴过完这一天之际,玻璃窗上的玻璃和栏杆突然消失了。于是,先寇布如一支箭一样,径直冲进图书馆三楼的一池海洋球里。 等等——图书馆里怎么会有海洋球? 先寇布艰难地将自己和飞天扫帚从海洋球池里刨出来,眼前一个黑头发的少年正准备收起他的魔杖。先寇布满怀敬意地向这位来自拉文克劳的少年巫师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黑发少年点头,先寇布这才注意到,他还有一双明亮的深棕色眼睛。 “谢谢你救了我,刚才的几个魔咒相当出色。”先寇布拍拍袍子上的灰尘,又努力将被弄乱的头发理得整齐一些。 “不用谢,我前几天在六年级的魔咒学教材上看到的,一直想试试看。” 看着眼前少年兴奋的模样、一旁桌上高达三十厘米厚的书,和那本密密麻麻写满字和标注的笔记本,蝉联五年格兰芬多风云人物榜冠军的先寇布明白了,这是一个nerd,一个即使在nard云集的拉文克劳也能被学院其他同学称为nerd的nerd。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这个nerd长得还挺讨自己喜欢。漆黑的头发、深棕色的瞳孔、柔和的下颌、小而薄的嘴唇,偏瘦的身材和细长的手指,看上去读了远超同龄人水平的书,还在五分钟前救了自己一命…… 先寇布有点慌了,以往的交往对象仅限女性的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在自己的同性别同胞里,遇上了自己的理想型。 不过命运并没有给先寇布太多时间做心灵剖白,很快,他就被冲进图书馆的魁地奇队友团团围住,嘘寒问暖,脸色发白的卡介伦使出他十七年未见的诚恳向先寇布道歉。 先寇布任由卡介伦捏着自己的肩摇晃,在心里绝望地想,亚历克斯·卡介伦,你让我遇见了我人生中最大的难题,你就是给我道一百个歉也不够。 青春期总是有无数的遗憾,少年先寇布的遗憾便是——即使他绞尽脑汁用尽全力试图解决自己的情感难题,但他依然没能和杨威利有进一步的发展。两年后,先寇布通过了OWLs 和NEWTs,他毕业了。华尔特·冯·先寇布,从十五岁至今,吻过的人和上过的床不计其数,却在和杨威利相处的两年时间里接连受挫,直到最后连个礼貌的额头吻都没捞着。难怪在毕业舞会上,林兹还特地带着怜悯的眼神和自己喝了一杯。 早知道还能见面,自己真——的——应该在昨天去烫个发型,先寇布扯着忘记换了的衣领往鼻头下嗅,再一次绝望地想。然而,当他走进审讯室时,立刻就把之前的念头抛到了脑后——眼前的杨威利简直就是一团毛球,黑色微卷的头发毫无章法地在他的脑袋上铺开,一脸藏不住的惊慌失措,下眼睑还带着两抹淡黑紫色,估计是昨晚失眠了。也是,这情况,睡得好才不是正常人。先寇布心想。 “你清楚自己是什么状况吗?”先寇布从口袋中掏出笔记本,羽毛笔开始自动记录二人的对话。 “我……”杨威利张开有些干裂的嘴唇,说:“我不记得了。” “什么?”先寇布有些惊讶,“哪一个部分你不记得了?被袭击的学生,还是黑魔王标志?” 杨威利听完持续地摇头,说:“都不记得了。那天晚上,我正准备睡觉,却发现我的魔杖不见了,我就到下午上过课的教室里去找。我一进教室就晕过去了,等我醒来时,安妮·威廉姆斯就躺在我身边,看上去似乎中了神锋无影,还有一个黑魔王标志飘在空中。我刚捡起身边的一根魔杖准备给她止血,然后,费尔奇就来了。” 先寇布冷静地听完,想了想,然后说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你进行日常授课的黑魔法防御术教室袭击了你和一个三年级学生,放出了黑魔王标志——用你声称丢失了,但后来又掉落在你身边的,你的魔杖?你有证据能证明你那天下午丢过魔杖吗?” “……没有。我下午在宿舍看书,直到晚上才发现魔杖不见了。” “你觉得法官和陪审团会相信你的话吗?” 杨威利低下头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着先寇布的眼睛,“我知道这样讲没什么人会信,但是,相信我,我没有说谎。” 先寇布的心脏有些胀痛,他本能地想将与杨威利的视线重叠的双眼移开,但是,一个合格的傲罗绝不回避和嫌疑人的眼神接触,于是,就这样,智勇双全的先寇布和他的青春期单恋对象杨威利足足对视了一分钟,然后,他合上仍在自动记录的笔记本,说:“我决定相信你,希望最终的证据能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那就麻烦你了。”杨威利看上去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朝先寇布微笑着点点头。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先寇布握拳重重地砸了自己的心脏两下。

我怎么知道这是第几个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