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之誓
摘要: 这个世上值得我们敬畏的存在,除了浩渺无尽的星空真理以外,还有恒古不变的人心。
预警: 稿件展示。金主约的原著向史罗。 只看过书。
1. 如果世界是一间巨大的赌场,那么命运一定是有史以来最不公正的发牌手。
一个天才所能遇到最糟糕的事情是在发光之前就被另一位锋芒毕露的天才掩盖。自从杨冬转到班上,每每错失年级第一的罗辑就再也没全力以赴地答过理科试卷。
“这道题怎么只写答案不写过程呢?”数学老师敲着罗辑的试卷问。 “没时间了。”罗辑答道。 实际上是因为这道题在目前知识范围内的正确解法是列矩阵套公式,然后拿笔头硬算;而他使用了超纲的微积分速解,哪怕写了过程,在正式考试里也不得分,所以索性不写了。 “唉,你就是懒吧。”老师给卷子上鲜红的‘98’画了一个圈,然后递回给了罗辑,“你自己说可不可惜呢?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你再努力一点吧。真到上了高考考场的时候,可是一分一操场啊!卷子你带回班级里发掉……你啊,要是能学学杨冬同学的学习态度就好了。” 罗辑看见了夹在最外层的杨冬的试卷,那是他们全年级唯一一位期中数学满分的学生。 罗辑听明白了老师絮絮叨叨的唠叨:考得不错,再接再厉。他把试卷抱给了班里数学课代表,然后坐回了座位上,在桌肚里偷偷看起了小说。 卷子被一张一张地递出,原本安静自习的教室顿时像锅里的开水一样沸腾了起来。 杨冬坐在罗辑斜前方的位置。罗辑的余光看到她只是扫了一眼试卷,就扔进了桌肚里。她考100分是这个表情,考60分也是这个表情。罗辑心想,若他拿出杨冬那样的学习态度,大概还考不到98分。 杨冬其实不是老师定义里的那种态度端正、看重成果的好学生,至少罗辑认为她不是。她更像是把应试当作一种不得不参与的游戏来攻克。所以在文科相关的科目上,一旦失去了逻辑链条非黑即白的庇护,她的思路就变得有点爱钻牛角尖。
记得有节语文课上,老师讲到李商隐的《无题》。老师解释诗句的时候说道,嫦娥应该会后悔偷走灵药,是因为从此以后要每日对着苍碧如同大海的蓝天,夜夜感到孤单寂寞。 老师让大家试着想象一下诗人的心理活动时,杨冬忽然问道:“可是老师,嫦娥真的会后悔偷走灵药吗?” 老师挥挥手让她坐下,然后解释说这句诗实际是在写诗人在黑暗的政治夹缝中追逐高洁境地的现实感受,对嫦娥内心的探讨不是很重要。 罗辑随手记了两笔笔记,但他看得出来杨冬好像不是很服气。大约是因为,杨冬理解的嫦娥与李商隐理解的嫦娥不是同一个含义。 诗人笔下嫦娥羽化成仙后多愁善感,悲凉孤寂,而杨冬所想象的嫦娥仙子——若能有无尽的浩渺星空与真理相伴,孤独应该也是值得的。这是物理学精神与文学幻想的区别。 果然,杨冬只是“哦”了一声,偏头望向了窗外。
慧极必伤,至刚易折。在公元一九九七年的语文课堂上,没有人会料到早慧与远虑已奠定杨冬十年后的结局。她在桦树皮上写下遗书的那一年,中国探月计划中的第一颗绕月人造卫星在众人的欢呼中发射,那是一枚在21世纪为探索真理而生的嫦娥。只是杨冬没有机会看到。
2. “叶老师,您要节哀啊。”
抵达墓园时,罗辑远远就看见一位满头银丝的老者伫立在杨冬的墓前。干树叶落在她的棉鞋上,显然是站了很久。
“你是……小罗吧?”杨冬的母亲,叶文洁抬头问道。
听闻这个带着些慈爱和关怀的称呼,罗辑一下子有些不习惯——除了过去的双亲以外,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长辈用这样亲切的语调呼唤自己。叶文洁友善地鼓励罗辑去发展她用一辈子时间思索的“宇宙社会”理论体系,话语中流露着老者对于天文事业的热爱。
罗辑选择过天文学,但他从门缝往深处瞅了一眼,就把门合上了。学术对他而言是工作、是饭碗,却谈不上喜欢,他无法像精卫填海般坚定不移地拿小石子投进海里。虽然他知道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凡人,可对于叶文洁,他还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钦佩在。不可否认,比起对谈话内容的兴趣,他更多是出于一个“投机分子”对具有奉献精神的知识分子最朴实无华的尊敬。
“叶老师,您保重。”罗辑在最后说道。殊不知被智子监听的当下,更应当保重的是他自己。
几天后,罗辑便以这段对话为灵感第一次建立“宇宙社会学”。他以已有的生命科学和社会学知识为倚仗,充分发挥了自己的设计能力,添油加醋地构建了上百亿种外星人;碳基生命体,硅基生命体,恒星生命体,电磁生命体。在他浸泡在铜臭味里琢磨怎样能让自己的学说在市场上卖得更畅销时,几乎所有人——甚至包括他自己,都以为他已将叶文洁的原话抛于脑后。
后来罗辑回想起自己那时玩世不恭的态度,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庆幸。坐在他身边喝酒的朋友也说:“罗老弟啊,要是你那时就想着把外星人社会作为一个严肃的理论提出,那可能等不到我来救场,它们就快马加鞭地把你干掉咯。”
这倒不是史强夸大其词。如果没有史强敏锐的直觉,罗辑就不会在成为面壁者的联合国大会上穿上防弹服;在子弹“嘭”的一声巨响下,炸开的应当也不是铁片而是罗辑的胸膛。
被击中后,罗辑踉踉跄跄地后退,张大口呼吸,却尝到了一丝铁锈味。他本以为是飞扬的铁粉钻到了自己的呼吸道里——但他很快意识到那其实是被钝击后反涌上来的血。不等他呼救,史强已拦在他身前。
一时间发生了太多事,眩晕的视野和浸泡的声音把他的世界晃的颠三倒四。他的眼前闪过一个念头,他伸出手,没有抓住它。但他握住了史强粗粝结实的手掌。史强也灰头土脸地跳上救护车,坐在他身边,见他没有大碍便叹气道:“唉,罗老弟……”
罗辑张了张嘴,却被内脏遭受冲击后突如其来的呕吐感淹没,没能说出谢谢。
但是没有关系。在罗辑今后的人生里,史强会在他身前挡住很多次危险,他还有很多机会说谢谢;而在史强的护卫下,他脑内电光石火般点亮的关于宇宙公理的念头,也有机会被无数次打磨。
3. 第一次见罗辑的时候,史强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
当然这话也不准确,因为他也不觉得罗辑是个坏人。年纪说大不大,也就比他儿子大上五六岁。不算正经老实;可毕竟生长在象牙塔里,也未曾真正见识过社会阴暗面老油条般的圆滑狡诈。这人看起来在工作里会粗糙敷衍,却不至于玩忽职守;在感情中会见异思迁,却还不到玩弄欺骗。一颗在晃动的玻璃桌上四处游走却小心着不落地的滚珠——一言以蔽之,一位并不高尚却又贪生怕死的人。
是的,怕死。地下室灯光昏黄,史强粗壮的手指把香烟的滤嘴一掐,叼在嘴里。他打量着这位刚从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里幸存的青年学者:他现在急着撇清死者与自己的关系,慌乱到几乎开始手舞足蹈。如果他真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那也表演得过于拙劣了。更何况史强知道他不是。
好小子,ETO为什么要暗杀这样一个人呢?
史强在心理描摹出了罗辑的人物画像。罗辑没有考虑到这是一起针对他的谋杀,说明他自视并不高;他没有为死去的女友哀悼叹息,而是着急洗脱嫌疑,说明他性格淡漠,比起死者更在意自己的处境。不回望过去也不俯瞰未来,就专注于眼前现状。挺好的,史强又吸了一口烟,难怪ETO这次不像谋害科学边界成员那样采取迂回的精神折磨,而是采用了更为直接粗暴的物理攻击。大概他们也清楚,对于罗辑这号没啥道德使命感的角色,那套温水煮青蛙的害人法则根本就是对牛弹琴,没用。
史强在飞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罗辑聊着。国家地球防卫安全部为他安排的工作内容只是护送罗辑至纽约,并不需要人物画像、更不需要他一个护卫去套话,但是他做这一切已是信手拈来,算是职业病发作吧。聊着聊着,史强瞥了一眼罗辑,发现他抱着毯子窝在飞机椅上,颇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看起来完全被自己忽悠得一套一套的。
他越发觉得这位罗辑老弟有趣。这年头当学术混子也不稀罕,但罗辑好歹在名义上是独立拿下双学位并在顶尖大学教书的社会精英。一般来说,这种靠投机取巧混上去的人越是没本事,就越是自卑;越是自卑,面对史强这种没文化的粗人就越是爱拿鼻孔看人,以便于从学历鄙视链中获取些可怜的自尊心。可罗辑在他面前也不端架子,反倒把自己的学术混子身份承认得不卑不亢,坦坦荡荡,都有点罕见的“气概”了。
说来有点诡异,史强好像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像他这样一位说话粗俗又没少违规的刑警,过去是没少挨人指摘的。常思伟挂在口头的那些纪律啊、理想啊、职业信念啊,他是一样没有。罗辑和他两个人,一个混子,一个条子,一样的让人看不起,一样的没远大抱负,也是一样的自负——用低俗平庸包装起来的自负。
抱着或许遇见了有缘人的心态,史强介绍了一些审讯经验。不算是机密,干过他这行的多少都懂一些;只是遇上的时候,恐怕少有人能反应过来。可谁能想到,罗辑不仅把他讲过的审讯的技巧都牢牢记住了,并且在两百年后的未来,运用得炉火纯青。
“你就是那个时候在飞机上和我讲的啊,什么‘黑白脸’。黑脸扮坏人,白脸扮好人。黑脸提要求,白脸打情感牌。怀柔政策。”罗辑从史强手里接过一杯酒,在空中与他碰了杯,随即顿了顿,忽然笑道:“庄颜就是那一位白脸,是吗?”
“但我们可没有审讯你。”史强哈哈大笑,“罗老弟,别翻旧账啊。现在你的身份地位可不比从前,我害怕。”
“这有什么账好算的。”罗辑把手中的白酒一饮而尽,“你还和我讲,骗人的关键是要让人轻率大意。大史,你是第一个教我骗人的警察。”
“你别说啊,罗老弟,我想过你会骗,但也是真没想到你能骗过那么多双眼睛。”
4. 在雪地工程的执行期间,听闻罗辑的身体情况抱恙,史强曾好心拜访过他一次。那时罗辑几乎把自己的家改造成了一间工作室,几乎每天都在废寝忘食地工作。
一进门,史强就感觉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连他这个老烟鬼都有些不太适应。接着他看见了比以往邋遢一百倍的罗辑博士——他胡子不刮,头也不洗,窝在一叠叠螺成的资料里。一间对一个人住而言本该过大的房子硬是被他糟蹋得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其实在这个时代,大部分资料都已经电子化了,只有一部分冬眠者还保留着阅览纸质材料的习惯。可用纸质材料把房间堆成这样,简直在刻意迎合现代人对冬眠者的刻板印象。
后来他会明白这种刻意迎合的目的性。
“罗老弟啊,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史强没拿自己当外人,粗粒粗气地笑道,“颜颜回来的时候,都要认不出你来了。”
“颜颜和孩子不会回来了,我在末日之前都不会见到她们了。”罗辑绝望地从工作台上抬起头。
“怎么回事啊,你的及时行乐精神呢。”
“你有孩子陪在你的身边,你当然不会懂得。”
史强皱了皱眉。罗辑从来不是一个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人,反之亦然。他这两天是被人下降头了吗?为什么突然会把对联合国和面壁计划委员的怨气迁怒到史强头上呢?
“你还好吧?”史强把手按在他的肩上,有些担心地问。
罗辑把手深深地埋到掌心,然后抬起头望向史强的眼睛:“很好,我很好……大史,下次见面再说吧。”
“当我还是你的护卫时,我确实只能按照你说的做——可现在,我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关心你的。”史强蹲下来,单膝跪在地上,自下而上地撑住罗辑的双臂,以防他晕倒,“告诉我,你真的还好吗?”
“我还好,我还好……”罗辑一遍遍地重复。他的状态很古怪——他的脸颊消瘦,眼眶凹陷,眼袋发黑,却唯独那双眼睛很清明,炯炯有神的。
史强这次没有听他的。他帮罗辑简单打扫了一下屋子,然后还烧了顿饭。
史强在冬眠前的四十年人生里几乎从没进过厨房。因为他常常上夜班,警局里一个电话就能叫走,只好点外卖,或者吃加热好的便利店便当。好在现代厨具的使用方法简便了许多,虽然他厨艺不精,做出来的东西还是勉强能吃的。反正对于罗辑这样身体报废的状态,料理的味道已经不太重要了。
史强把盘子端到餐桌上,然后揪着几乎是神游状态的罗辑来到桌前,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掉。这期间又有些“孩子们”在罗辑的窗外大肆涂鸦,大喊着“骗子”“混蛋”,而史强刚撸起袖子管走出去,他们就吓得一溜烟跑了。
“哎,你这样可真的不行。”史强摇摇头,“我隔两天再来看你。”
然而两天后,黑暗森林威慑建立,三体舰队撤退。史强立马就明白那时古怪感觉的缘由,搞了半天这都是苦肉计啊。
他曾好为人师地教导罗辑:真正城府深沉的骗子不会阴沉着一张脸,而是要让人觉得你碍不了事,轻视你。而今罗辑已经出师了。他骗过了史强,骗过了人类,也因此才骗过了拥有智子全方位监控能力的三体人。
现在还有谁能将这个老谋深算的面壁者与蜷缩在飞机椅上瑟瑟发抖的小毛孩联系在一起吗?奶奶的,还真给他当上大英雄了。
史强感慨。
5. 当新生活五区的居委会主任前来驱逐他的时候,罗辑知道,人类社会对他的失望已达到了顶峰。而人类社会的失望同样意味着三体文明的松懈,动手的时机成熟了。
罗辑把带有摇篮系统的生命体征检测仪戴在了手上,然后他背上了铁锹,踏上了为自己掘墓之路。
他走到了杨冬与叶文洁的坟墓前。这座墓里埋葬着的二位分别完成了对自我生命的既遂谋杀与对自身文明的未遂谋杀,也因此,只有此地才能埋葬一个谋划着要对两个世界犯下毁灭罪行的恶人了。
一铲子下去,他想到了杨冬。 “……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但别无选择。”她写道。
又一铲子下去,他想到了叶文洁。 “……不管结局怎样,我已尽到了我的责任。”她说。
被知识所诅咒的她们也肩负着维系人类文明的责任。在潘多拉的魔盒开启之时,知晓却不阻止他的二位,都是他跨越时空的共犯。
这时这场独角戏里的第四位共犯——一只蚂蚁,从墓碑的侧面爬过。
“对不起。”罗辑对蚂蚁说。
可企图杀死几万亿生命的人竟向着其中之一的生命道歉,这份微小到足以忽略不计的歉意又是何其虚伪。
没挖几铲,罗辑发着高烧的身体就迫使他停了下来。他咳嗽了两声,躺进了制作粗浅的陋坟中。当他在昏昏沉沉中睡去时,脑海里浮现的是庄颜的笑颜。而她如纸片般纤薄的身影消失在了雪地中。
罗辑从梦中醒来,原来是在翻身时压到了置于身侧的手枪。对不起,颜颜,他默念道,末日要提前降临了。
他拔出了手枪的保险栓,抵在了自己的胸前。
在最后的三十秒倒计时里,罗辑竟惊异地发现自己还有一些怕死。
是啊,怕死。他并不是能为理想无畏牺牲的高尚之人,只是一个从两个世纪前漂流至此的无亲无故的冬眠者。他不想在死后遭受民众的冷眼,不想遭受政客的指责,不想世人怨恨泰勒和雷迪亚兹那样怨恨自己。这不都是些人之常情吗?如果说以上这些他尚可忍受,那么他无法忍受的是去想象庄颜的反应。如果在冬眠苏醒后恍然“看清”他的真面目,她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最后的最后,他竟然想到了大史。“这是我的命,救你的命。”——可是现在,连他也无法救他了。可如果要在整个人类世界找一个能理解他的人,那就只有被告知了黑暗森林法则又与他交情匪浅的大史了。倘若全人类文明都对着他的墓地丢石头,那么至少还会有一个人在他的碑前短暂地哀悼。他不需要有谁在他的坟前献花,只要倒一杯他爱喝的酒,放一包他爱抽的烟就够了。
这就够了——虽然很抱歉,但是可千万别做饭了。罗辑真觉得他做的饭好难吃。
不久前水滴曾直奔地球而来,却在他的面前转向离开,封锁了太阳。那是对待虫子的绝对傲慢。它们就像放过对地球发出警告的三体监听员那样放任他活着,为的是让他亲眼目睹无能为力的未来。
不会那么轻松得逞的,请为你们的傲慢付出代价。
在两个世纪的拉锯战中,这是咿呀学语的人类文明发出的第一句成文的呐喊。
6. 《时间之外的往事》(节选)黑暗森林威慑
黑暗森林威慑作为威慑纪元的开始,如美俄冷战一般,因其表面上的和平宁静而经常被视作一个整体解读。然而事实上,其中暗潮涌动的局部战争,也如冷战一样不曾间断。
在威慑纪年最初的五年,威慑博弈学仍处在摸索阶段。人类文明曾将威慑控制权移交至威慑度趋近于零的群体手里长达18小时,三体文明在这段足以用水滴摧毁核弹链的时间里按兵不动——由这些明显的战略失误可见,两个文明在此时都对威慑博弈的了解尚浅。
这五年里人类为了稳定威慑度做过许多尝试。其一就是在罗辑手握核弹链控制器期间,设计一套人工智能自动化执行的反击程序来绕过对执剑人的选择。这套程序的理念在于,只要水滴或三体舰队进入太阳系范围,反击程序就会自动向宇宙广播三体坐标。这个绝对理性的方案在最后却未被采用。其主要问题在于,末日战役时人类舰队的惨败的原因之一就是航载人工智能无法正确识别来自水滴的威胁。而人工智能科技远低于三体文明的人类,无法判断这样的惨剧能否会在威慑纪元重演。因此,人为掌握威慑控制对现阶段人类而言,依然是最好的选择。
其二就是制造不可摧毁的引力波广播系统。虽然依然需要人为控制,但是具有逃脱能力的飞船可以在威慑平衡被初步破坏后逃往太空,并用广播能力进行再次博弈。令人惊讶的是,尽管三体文明完全不吝啬于传授制造引力波飞船的方法,人类群体对引力波飞船的制造却并不积极。其主要原因便是人们潜意识里对于乘坐引力波飞船的逃亡主义者的设想。如果掌握威慑的执剑者并不处在终极威慑的攻击范围内,这对人类而言是一种完全无法接受的恐惧。因此引力波飞船在制造了一艘后便停止了。
至此,以上看似平常的“局部战场”实际都是以三体文明的胜利告终。据后来的情况可判断,三体文明原本薄弱的智谋就是在这段时期在外界的辅助下发展完善。风平浪静之下,人类必然的失败在当时极难察觉。而意识到这点的部分地球安全防务部成员自愿进入了冬眠。
排除以上变量,黑暗森林威慑成败的决定性要素最终落在了执剑人身上。罗辑将作为第一位执剑人,代表人类与三体文明进行长达五十四年的无声博弈。
7. 罗辑望着江水泱泱,在心里默默痛骂:命运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操蛋的发牌手。
宇宙广播是他已经亮明的底牌。而敌人潜藏在深处,伺机而动。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这赌局真是没法玩了。
“再干了这一杯!”罗辑又仰头喝了一口,随即把手里的酒杯“啪”地摔进了眼前的河水里。按理来说这种不良行为是违背市政管理法的,但是天色已经不早了,身边除了史强这位在市政府公安局任职的警务长官也没有其他人。至于史强——这里不是他的管辖区,也不会多管闲事。
今天下午史强家里忽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竟是即将正式上任的执剑人。罗辑说想去喝酒,还和史强提了不少要求,说要个视野开阔,有山有水的地方。史强笑笑问你这是遗留了当面壁者的挑剔习惯吗?他们这老北京城区早就被漫漫黄沙覆盖了。史强就开车载着他往西南走,一直开到了陕西洛河边上。
“悠着点,罗老弟,你如果喝多了栽河里,我可是要负全责的。”此话不假。罗辑外套口袋里就揣着核弹链控制器,按理来说外出时都应当警卫不离身的。只是这次有史强陪同,才让警戒人员勉强退到了较远的地方。
“别担心!这次喊你来是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讲。大史,我可只能拜托你了。”罗辑一把就钩住了前来搀扶他的史强的脖子,“来来,先把你的好烟拿给我一起抽抽。”
都这样还说自己没醉吗?史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烟和打火机。这种老式牌子的烟草在现代可不是好找的。
河边风很大,罗辑点了几次都没点上。史强没办法,自己也叼上一根,凑到他跟前,用手挡着风。打火机的火光一窜,把两人的烟都点着了,也把两人的脸都照亮了。
史强又从罗辑那里读到了那个熟悉的眼神——史强在威慑建立前最后一次找罗辑时就见到了这个眼神。他没有醉。
精神状态与精神面貌是可以用于欺骗的,这是前•面壁人希恩斯交给我们的经验。而最容易接触到的,最简单的伪装方式就是靠酒精了。
史强仿佛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退开了。他挥挥面前的烟,起身问:“说吧,你要讲什么事?”
罗辑却没有正面回答:“解铃还须系铃人。”
庄颜。
两千年前,曹植曾途经洛水写下关于人神惆怅分离的《洛神赋》,而现在,罗辑也该与他的爱人道别了。而理由单纯得直白——目前的威慑度浮动太大了,不这样做是不够的。
“我们的爱情不是纯粹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她并不爱我,以前我被爱情蒙蔽了,怎么会看不出来……从我意识到的那一刻起,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折磨!”这一连串话说得罗辑情绪激动,脸都涨红了。 我不想让两个文明存亡的支点立在我对妻子和孩子的感情上,这对她们而言太痛苦了。
“带走她吧……让这一切结束得体面一点。我也没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
史强沉默了。这次他把烟夹在两指间,并没有抽。他心想:其实你从来都没有理解过她,否则就不会这样别扭地告诉我了。
“罗兄,我也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情?”
“我希望你能保证,我带走庄颜和孩子以后,你可不会出于对报复心理发动那个什么的咒语啊。”
罗辑痴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好的,我可以。我们一直被智子监听监视着,如果我不起誓他们会吓坏的!但大史,你也要知道,无论我的起誓内容是什么都没意义。他们也知道,我可以撒谎。” 但是起誓的对象可以有意义,大史。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
河水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哗哗流淌,罗辑背对着流水。他半醉半清醒地说道:“我们不如就以这洛水起誓。我绝不会背弃人类,滥杀无辜,如何?”
云天明的神经元突触突然释放了神经递质,他的大脑电信号闪烁起来。如果要用一句便于地球文明理解的方式描述,那就是——他笑了。
“他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吗?”三体人问道。
“是的,他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笑话,这是只有人类——尤其是中国人才会懂的笑话。”云天明的神经元说。
“请向我们解释一下吧。”
“中国有两次非常著名的洛水之誓。第一次是光武帝刘秀劝降与他有杀兄之仇的敌人。他在洛阳洛水边发誓绝不在投降后展开报复,后来信守承诺。洛水之誓从此成为了政治承诺的象征。
“第二次在公元249年,司马懿劝降政敌。他效仿刘秀,在洛水边发誓自己忠于曹魏,绝不会报复——然而这却成为了中国历史上最为知名的背弃之誓。司马懿不仅将其灭族,继位者还将君主当街凌迟。”
“我还是不太懂。”三体人说道。
“好吧,那你只需要知道,现如今洛水之誓的政治含义就像发散的波函数。如果没有探测使其坍缩,就没有一个确切的含义。罗辑对洛河起誓说成为执剑人后会忠于人类。但是这是承诺之誓还是背弃之誓,没有人知道。他当真在和我们开玩笑。”
“您这么解释我反倒可以明白了,准参谋。”
云天明的神经元再次分析着史强与罗辑的对话,忽然沉思起来。他们两人就像两个处在战场不同位置的军事家,通过代码式的沟通方式,将信息隐藏在看似无意义的闲谈对话里。模糊的沟通方式对在科学研究上需要被避免,但是两人确认战略方向时却是可行的——在十分默契的两人之间。
云天明在罗辑建立威慑后才被三体人苏醒,意味着三体人决定正视他们在谋略上的巨大不足。在战略咨询结束后,云天明被再次安排冬眠。但是这次短暂的观察,却将成为决定太阳系人类命运的“三个童话”的灵感来源。
8. 罗辑正式上任的那一天,环绕太阳的核弹链已经被替换未来引力波发射器。决定两个世界未来的终极武器,被握在了他的手里。 他坐电梯沉入千尺地下,走进执剑人的房间,面对的只是一堵白墙。白墙上隐隐浮现着一颗旋转的陀螺。他睁大了眼睛 ,发现这颗陀螺逐渐破碎化,化成了点点的星辰。浮现在白墙上的画面,是他想象中银河的倒影。
安保人员渐渐退出了门外。就在大门阖紧前的那一瞬间,他听见有人问: “可是老师,嫦娥真的会后悔偷走灵药吗?”
他回头望去,只见门缝中的世界竟然被柔和的暖光笼罩的高中教室。在整齐排列的书桌中央,得到老师回答的杨冬有点不服气地坐回位子上,偏头看向了自己。
她漆黑的眼珠子里透过了自己,映出他背后白墙上隐隐浮现的星河,仿佛就是诗中所写的长河渐落晓星沉。
“告诉我,活着真的很美好吗?”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即便很孤独?”
即便孤独也是值得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有人在等我。
9. 停滞的星河在记忆中缓缓流动起来,忽然点点星光化为了像阵雨一样,哗啦啦地落在了黄土覆盖的地面上。原本平静的河面被点点滴滴的雨滴冲击,泛起了涨潮似的涟漪。
史强从车厢里拿出一把雨伞,帮他和罗辑撑开——说是雨伞,但是与他们旧时代伞不管在造型还是设计上都完全迥异。史强拿着这把向上喷气吹开雨滴的伞,嘴里叼着旧时代需要打火机才能点着的烟,像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穿越者。两个不同时代的特征同时出现在他一个人身上,好像会活生生地在他身上撕扯开一个时代缝隙的裂痕。
这几乎是所有公元人在冬眠苏醒后共同的隐痛,也是他们把现代人称为“孩子们”的潜意识原因。苏醒后的冬眠者就像是被丢来了一个充满新资讯智能手机的清朝老人,而他们的故乡,他们走过的路和爱过的人,早已被压成了一本本传记和一张张照片。他们自己的人生小说被草草完结,想要重启却也不知该向何方续写。
从这个意义上说,有史晓明陪同至未来的史强已是他们之中罕见的幸运儿。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这个人,命好得很。”史强弹弹手上的烟灰,“年轻的时候,只有一股莽劲,不管用什么手段,把事情办完就行了。刚开始常思伟常教训我,说我这也不符合规定,那也不符合规定,你猜结果怎么着?他入职地球安全防务部的时候还拉着我跳槽。
“我以为我总会是对的。我是上过战场的人哪,在那枪林弹雨中,你必须步步都走对。走错一步,迟疑一秒,都不能从那里活着走回来,就跟你们说的达尔文适者生存法则差不多。但我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却意想不到地错了一回……完完全全地错了。”
罗辑知道他说的是史晓明建立逃亡基金后被捕的事情。
“在我小的时候,小孩子都是放田地里,和鸡呀狗呀一起养的。你记得给他喂饭喂水,他长大了就自己去讨生活了。小孩多,那么多张嘴嗷嗷待哺,光是种地就忙得焦头烂额了,哪里懂什么教育关爱陪伴……我当上父亲的时候也才二十岁,我也不知道时代变了啊。我父母怎么养我的,我就怎么养他。”
“成为父亲的时候,你自己也是个孩子。”罗辑接话道。
“对对。确诊白血病的时候我就想,老天爷给我赊账赊了这么多回,它总得讨点利息回去。”史强嘿嘿一笑:“但谁能想到,我睡了一觉,眼睛一睁一闭的事,他把账本都撕了——自己的病好了,晓明没事,我甚至还在这个时代遇到了你。罗老弟,我的人生到现在为止,是真的一点遗憾都没有了。”
“你看起来就像一个衣锦还乡的老兵在絮絮叨叨地讲自己的经历。”罗辑笑道。
“那你知道如果老兵在家乡完成了所有遗愿,在死前最期待的是什么吗?”
“儿孙满堂?天伦之乐?”
“错啦,错啦——”史强把尾音拉得很长,“老兵临死前最大的愿望,是死就要死在沙场上啊。”
史强把烟丢了,一脚踩在脚下,用稀松平常的表情讲出来一条重磅消息:“我已向上头的请示,半年后就冬眠去未来。”
“什么?!”方才还平静地坐在河岸上的罗辑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显然是第一次知道,“为什么?”
“还能是什么事,放心不下有些人呗。等你那什么执剑人结束的时候,不得有个人来帮帮你啊。”
“可你还有孩子。”罗辑不假思索地反驳,“难道你不想陪在他身边吗?”
史强幽幽地说道:“这就是你不明白了,晓明也有他的孩子啊。”
他也是一位父亲,关乎人类存亡的事情,他会理解的。
黄昏的夜雨朦胧,雨声淅淅沥沥中清晰可闻的是两个生命巨大的心跳声。史强像戴了一张面具一样,没有任何表情。这和罗辑成为面壁者的那天,史强宣布将负责他的安全时的严肃正经的面孔几乎一摸一样。
可大史还是有变化的,他变老了。这个从不将正义挂在嘴边却花了一辈子时间去追逐正义的男人,于鬓角已可见清晰的银丝。他们两之中有条子,有混子,有战兵,有救世主,有公安民警,还有将两个文明的安全置于牌桌上的赌徒——唯独在这个时刻,他们都单单只是两位父亲而已。
罗辑摇摇头。“我可不知道要去多久,不用你帮……”话没说完,被雨水浸泡后湿软的河滩向下一陷,罗辑往后一个趔趄,险些没站住。
史强眼疾手快地向前一步,把罗辑从河水边上拉回来:“操,都喝得不清醒了,还非不让你跟着。罗老弟,你这些年真是一点没变,谁放心你一个人。”他自言自语道:“喝醉了酒的感觉啊,就是顺着河一直漂流。眼睛一睁一闭,时间就过去了,哪要等那么久。你都任性这么多回了,也让我任性一次吧。”
史强无奈地看着他。罗辑执拗地非要一个人去迎接水滴撞击时,史强也是一样的眼神。不仅是眼神,那时罗辑执意与他道别,他还说了一样的话。他说我就在这里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文明的历史就是河流的历史,而河流的历史便是不断重演的历史。公元4000年前,夹在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之间的平原孕育了西亚最早的文明。它为人类发明了第一种文字,建造了第一座城邦,编制了第一套律法,传述了第一篇的神话。之后两河文明的与其他新生的人类相互影响,吞并,融合,经历着启蒙运动的重演,文艺复兴的重演,法国大革命的重演,直到人类文明作为一个整体在地球上发育繁衍。孩子把手延伸向了太空宇宙,却依然夹在两河之间。只是这一次的两河,指的是我们头顶浩瀚无垠的星河,与脚下绵流不息的洛河。
洛河水悠悠流淌。无论是千年前,百年前,还是五十四年后,都一如既往地流淌。而在洛河水边重演着誓言与约定的两颗心脏,他们共同背负的辛酸也好,重演告别的悲伤也好,一个个体对另一个个体宿命的无能为力也好,放在整个文明尺度上,都不过是渺小的历史画页里无足轻重的薄薄的纸张。
10. “雨下的大了些。”史强望望天,“我送你回去吧?”
“别了别了。”罗辑摇摇头,背过身离去,“等把我送到了,你还得一个人回去。雨后道路泥泞,不好走吧。”
史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罗老弟,第一次见面时讲过的笑话你都记得,这记性可真了不得……好!说了不要送,就真不要送,我敬你是个真汉子。保重。”说着他将酒杯里倒满酒,向着罗辑的背影拜了拜,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学着罗辑的样子,把酒杯一把掷进了滔滔江水里。
罗辑离去时,听史强在他背后含糊不清地喃喃说道: 罗兄,你一个人别走太远了。我是个粗人,别整这些弯弯绕绕。你该去就去吧。我先眯眼睡一会儿,等你回来我也睡醒了。
这洛河之水再长,也终究有个尽头。
我在洛河尽头等你。
罗辑奔赴刑场的脚步并没有停,依然向前走着。只是他不知怎么的,已悄然热泪盈眶。
—— 后记:
第一次比较正式地作为乙方接稿,好几次都陷入自我怀疑,然后被金主和朋友救了出来,谢谢金主和朋友T T
写完的时候突然想到,如果说《三体3》说数学是宇宙规律最基础的形式的话,那么文字不就是创作中最基础的形式吗?如果数学规律可以被用来制作最可怕的武器,那文手写文是不是也已经在制作创作中最恐怖的终极武器——这么一想,突然觉得自己平凡的人生也变得浪漫了起来(笑)
文中使用了一些金主的理解和梗。最后感谢金主给我充分自由发挥的空间,并包容鼓励我这种又贵又拖的乙方T T。也祝金主的热爱永不褪色。
2024.08.29 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