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de an die Freude

いずれ地獄でまた会おう

Fate/Grand Order

梅林罗曼



所长还在时跟藤丸提过自家爸爸召唤英灵的事情,当初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马利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是不折不扣的欧皇。个别员工串通口供说迦勒底1号英灵召唤失败纯属恶意欺诈,人人都知道那是个五星Caster。这时藤丸看看自己的手,悲从中来:别人是时钟塔名门,肤白貌(可能)美出手五星,自己呢?抽来抽去都是重复五星,小盘子攒着好多,用达芬奇的话说:运气花错了地方。 眼看两仪式(Saber)都满宝具了,藤丸心绪难平,握着玛修的手说:五星都是好的,可神T只有你一个,你的羁绊不由我说了算,你才是我迦勒底唯一的长工。把玛修说得很是感动。 这天刚好刷龙,贞德在法兰西大好土地上一旗杆抽翻僵尸,远处两个姑娘坐在田边,眼里满是真诚。两仪式站在后边,袖子下藏着一张照片——在藤丸要求下所有礼装都做成了照片的形式——战斗结束回到迦勒底,她捧着照片站在窗口,端详照片上打伞的和服男人。路过的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甜食,式难得赏了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要,轻轻微笑。就在那当口,窗外悄悄下起雪来。她说:我与一人相见,总是在下雪的日子里。 很温柔的一句话。 藤丸忽然不好意思了,把玛修兜里的照片掏出来一看,是与自己的合影。刚巧梅林哼着歌从旁边过,藤丸问他:上次给你的礼装好用吗? 梅林从兜帽里摸出那张照片:每回合回血300,攻击力下降10%。他看了一会儿,笑道:你给的东西,怎么会不好? 藤丸今非昔比了,从前弄不到的好东西统统满破,翻出满破宝石翁2030元素转换天之杯,全部抱到梅林面前。这人照单全收,压根不知道脸红。后来有一次玛修路过梅林房间,桌上许多礼装一字排开,张张都在原位,一次也没用过。 秋末,藤丸收到同事带回的书签,拿去给玛修看。两个女孩举着一张脉络分明的树叶把玩,玛修说:这是银杏,这座山里没有,我们在法兰西见过。这么漂亮的叶子,一定长在阳光充足的地方。翌年年初,迦勒底寒冷依旧,但应了玛修的话,阳光格外好,什么都有好起来的势头。 藤丸把攒着的盘子拿去兑换,没有的五星都讨过一遍。其中有德雷克,明知对方未必记得自己,也激动得眼泪直流。 做御主至今运势尚可,该有的都拿了,剩下十个盘子实在不知换什么好,和达芬奇头碰头找了半天,意外发现兑换单最后有个小小的问号。天才难得地困惑了,疑道:前几天还没有这个,会是什么?刚把盘子换走,召唤系统里爆发出一阵金光,一张眼熟的脸从里边走出,垂手站在一边。 “你……你……”达芬奇到底是天才,反应比一般人快得多,比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所罗门那笑容暗藏慈悲,可能正在心里偷偷吐槽。“二。” 藤丸理都没理他,扶着门站了一会儿,出去把玛修叫来。两个女孩与新到岗的Caster大眼瞪小眼,藤丸口齿清晰地说:是所罗门。 是,前辈!是所罗门! 藤丸吃完晚饭才想起来:那处应有痛哭。就端着碗,放声补哭了十分钟有余。如果我是个美国人,她擤着鼻子说,肯定会边哭边骂人,像这样,“妈的,是所罗门啊!”

所罗门到迦勒底了。不是罗玛尼·阿基曼,是英灵所罗门王。迦勒底出资订做的三层蛋糕一下没了立场,摆在餐厅里稍显尴尬。所罗门王坐在阳光最好的座椅上,静静望向窗外。雪山上白茫茫一片,但他的表情像是能看出朵花。藤丸和玛修搓着手想跟他搭话,心里又有说不出的违和:舞会似乎开始了,她们还在门外。 每个人都在寻找契机打破那层薄膜,可连达芬奇也只能问所罗门:“我们有XX和OO两个牌子的咖啡,你要哪种?” 所罗门王端着黑咖啡的模样本身堪称耶路撒冷的投影,固若金汤。迦勒底怪人要多少有多少,这种风味的竟没有过。他把咖啡倒进嘴里,一阵难耐沉默后,叹道:蜜呢? 好机会!玛修端着蛋糕想往那走,却有一人先她一步坐到空位上,把糖浆喝牛奶倒进所罗门杯里。 几十道视线不约而同盯着梅林。 藤丸站在所罗门后边拼命比手势:说点什么,不要冷场! 梅林装作看不懂,悠闲道:“哈哈哈,你们紧张什么?想说什么就说,有愿望也尽管提,王上不会生气,由我带头示范吧:请所罗门王顺时针搅拌三圈后痛饮咖啡。” 王宽容地照办了。玛修端来蛋糕给他,支支吾吾道:“请、请用,有草莓和鲜奶,希望您喜欢。”他也温柔地回答:我一定喜欢。 冬季的阳光照着甜点叉,一道银光投在梅林眼底。所罗门插着草莓,口气庄严:“我们认识吗?” 像一只鸟看着一颗种子,梅林也看着他。 “当然不。我是梅林,很荣幸见到你。” 他们聊些专业话题,部分内容过分深奥了,大部分听众一头雾水。藤丸到底只是开位,冠位的对话层面太高,不是很能融入,远远陪着,手抄在口袋里。 她刚从梅林屋里回来,兜里装满满破礼装。梅林还是一张都不要,所罗门被召唤后,梅林把那张2016年的平稳也还给藤丸,换成魔术矿石随身带着。 送回的礼装躺在藤丸口袋里。上面的人在迦勒底,又不在迦勒底。 几周前藤丸刚养成写日记的习惯,没事记两笔,本子上满是:今天XX职阶训练场,掉了OO和XX,XXX和我的羁绊又加深了。招出所罗门那天,纸上只有大大的红勾。后来几周,写有:“今天和梅林带所罗门王刷材料,他吟唱没有miss,大家都很感动”,“玛修把NP加给王上时叫他医生,王上很感谢,搞得玛修特别害羞”等内容。 所罗门在迦勒底平安度过四周,虽是英灵之身,却有颗刚开化的心,一言一行都有学习人类情感的痕迹。他逐渐学会笑,不稳重的那种,吃饭时也会对菜色发出赞叹。这一次不用多久就令他明白甜食的好,砂糖如同带有气味的雪,加一丁点就让咖啡变得醇厚。随后他意识到这里唯一的问题:除了梅林,人人都露着亏欠他的表情。那并不必要,他想告诉她们,死之于他绝非终点,凭借这份体验他才明白快乐是彩色而忧郁是蓝色,雅威藏在箱底的最后一件物品终于来到他身上,令他完整。可他说完,她们反倒不自在地红了眼圈,多亏梅林过来给她们一人一捧鲜花,打了圆场。 “道明真相还让人伤心,是我的过错,”所罗门叹道,“是人太复杂,还是女孩太复杂?” “不妨对我也说一遍。”梅林笑道。 所罗门真诚地告诉他:“不必感到难过,死不曾也不会是我的落幕。” 梅林嗯了一声,两手抱臂,似笑非笑。感觉得出,他一点都不难过。与藤丸不同,梅林是个口袋,顶上铺有浅浅一层糖果,底下装着什么却鲜为人知。所罗门猜测那里或许有只怪兽,时不时吐出舌头愚弄别人,好比现在,梅林凑得很近,理应接一个吻或一些亲昵动作,却什么都没发生。 “智慧如你,还需要什么?” “时机未至,”梅林狡猾地说,“自然连我也不清楚啦。” “真的是刚认识吗?你跟我。” “谁说不是呢?”

冬天对迦勒底已是家常便饭,今年却有不同,还未过完,就有人抢先跑了。又是所罗门,藤丸看见他名字就肝疼。按研究结果,所罗门这一特例既不完整也不稳定,消失不见都是有可能的事。像一只高高吊起的靴子,悬在所有人头顶。一度来临的事并未让人们习惯,反倒增添了无穷恐惧,好像噩梦随时会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离别向来经不起预演,真正到来时痛苦也绝不减少。所罗门深知这一点,来时毫无喧嚣,走时也悄无声息。 他消失在一个阳光良好的早晨。座椅空着,梅林自告奋勇说出自己是唯一目击者,引来藤丸种种质问。排山倒海的悲伤让梅林储存了相当的能量,坐在那儿一脸享受地复述现场。到头来,与当初并无区别。他口中,所罗门宛如新雪,又轻又白,无法握住,消融也不会带走任何东西,只是有些冷。 靴子轰然坠地,惊醒梦里的人。 “别把任何事看得太重,累赘会绊住脚步。”梅林给藤丸和玛修倒茶,“予人轻便亦是一种智慧。” 他陪藤丸在窗口坐了半个小时,收拾完心情,投身到工作中。 来去如风同样是魔术师们的特征。藤丸以为梅林是真心要在迦勒底留个全勤纪录,可隔天清晨,梅林一反常态找她请假,自称有事要回一趟阿瓦隆,短则一星期,长则大半年,归期未定,工作先让孔明担着,把藤丸的筷子都惊掉了。 御主难得恐慌起来,哀求道:“别走!你忘了吗,我们根本没有孔明啊!所罗门消失,接着是你……” “那就召一个,你有那么多盘子,一定可以的,”梅林眨眼的样子又迷人又没良心,把平日好吃好喝的情谊忘得一干二净,“我得走了。真那么不想我走,不如试试用令咒留下我吧。” 藤丸原本犹豫,听见这话反而释怀了,转身洗着茶杯。再回头,梅林已经消失不见。玛修在一旁紧张地喊她:前辈……她摆摆手,感慨道:“真是嘲讽啊,玛修,还记得吗,他是怎么来到迦勒底的?梅林根本没有死,能成为从者本身就是个谜,如果他不想,这令咒真能生效吗?” 随手把碗筷也洗了,不住摇头:“他真讨厌。” 藤丸曾和梅林一起去过荒芜的平原,在那里她问他:迦勒底有什么值得你来的理由?梅林未予答复,仅仅说:阿瓦隆的景色看腻了,来这里看看雪、看看你。 温柔是他的一贯表象,言辞里从无真心。藤丸不傻,没把那些当真。如今想来,却未必不是实话。漫长岁月到底还是让梅林读懂了寂寞,千千万万故事,总有一个能说服他参与。

梅林走后一月有余,藤丸靠坚强意志和过硬肝脏又搞来十个盘子。冬末春初,雪山也隐约转暖,藤丸和达芬奇凑在召唤室里兑换,这回来的总算是个熟人——罗玛尼·阿基曼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头发散在肩上,穿着所罗门式长袍,与老同事们面面相觑。 整个迦勒底静默片刻,爆发出过节般的欢快叫声,员工们一拥而上,把罗玛尼挤在中间。王的姿态保持不到半分钟就已崩塌,罗玛尼伸长手臂求救,没人愿意救他。迟到太久总要受到惩罚,大家罚他五十个拥抱。 达芬奇取来制服和ID卡给他,换上就是原来的罗玛尼。一切似乎都没变,2016年像是梦里的泡沫,顷刻化为乌有。 罗玛尼·阿基曼回到迦勒底,终结了漫长的等候。 不出三天,梅林也返回迦勒底。当天上午,罗玛尼被藤丸按在椅子上吃书页。副本里刷来的材料都有股腥味,生吞实在咽不下去,配着热巧克力勉强好些。梅林突然出现在餐厅,把罗玛尼狠狠吓一跳,纸卡在喉咙里,幸亏做了英灵,否则活不过这一劫。他以为梅林会开他玩笑,砌好心理防线,那家伙却没过来,远远扫一眼就走,眼神空前冷淡,慑得众人说不出话。罗玛尼和藤丸很快意识到:或许梅林去了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情感库存全数用完,自然恢复成完全的梦魔性格了。 “到你立功的时候了,医生,”藤丸举起右手,“是你自己去,还是我用令咒请你去?” 罗玛尼苦着脸敲开梅林的房门。两死两生,交情不可谓不深,但他也初次见到这样的梅林,惊讶地发现原来紫色眼睛只会令人觉得冷酷,看似温和多半是因为梅林一直在笑。那笑与过去的所罗门王很像,是种无限接近却永不能成真的类人产物。没了它,梅林彻底失去人味,看人如同看一盘鸡蛋。 罗玛尼不太自在地挪动脚尖:“你……吃饭了吗?肚子饿吗?” “不饿。”往常会说谢谢,今天省了。 “你去哪里了?藤丸说你一走就是三四十天,没有去谁的梦里吗?” 梅林冷淡道:“没时间。”看在罗玛尼不耻下问的份上,勉为其难解释:他一直处在不能分神的状态之中,在梦的外面、世界的里面,没有闲工夫吸收能量。 模仿人类是件难事,人们常常因为梅林做得太好而忘记他非人的本质。真实的梅林其实是这样。那种笑容保护的不是他,是他身边的人。 “所以你在阿瓦隆忙些什么?”罗玛尼小声嘀咕。 梅林瞥来一眼。 “修网线。” 再怎么费心找话题,对方不赏光也无计可施。梅林对罗玛尼的态度不比对陌生人好多少,两人静坐半天,气氛几乎凝固。 罗玛尼恢复了魔术王的身份,性格却还那样,碰上这种情况无端想逃,椅子一点点朝门口挪动,支吾着问:“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面无表情的梅林让罗玛尼倍感陌生,再次试探:“你是不是饿着肚子?要不要先吃点什么?” 本意是想请梅林吃点零食,不料那双紫眼睛雷达一样锁住了他。 梅林指着床铺,对罗玛尼提出要求:“既然如此,请你躺下,现在马上在这里睡觉。”口气毫不温和,罗玛尼急忙照办,躺下的瞬间忽然想到,如今终于可以放松、踏实地睡觉了。即使不需要,也能尽情享受睡眠的滋味。 难道梅林想让他做个美梦? 梦境降临前,梅林在罗玛尼身边躺下。梦魔告诉他,自己很久没休息,想睡一觉。 他们挤在大号单人床上,一动就会碰到彼此的手脚。罗玛尼想把手收回去,却被梅林死死扣住。 “……我刚来迦勒底那年,没有想过是不是该睡觉。明明是人类,却觉得自己还是英灵,习惯不了人的生活,怎么也没法合拢眼皮。现在好多了,随便找把椅子就能睡着。” “睡觉。”梅林吩咐。 罗玛尼闭上双眼,走进梦里。 绵柔的雨落进土地,他和梅林并肩坐在干涸的河床中,目睹水流渐渐涌出,没过脚背。分明在山中,却只能听到身边人的呼吸。 梅林还握着罗玛尼的手,垂眼看着,不知想些什么。心和表情一同藏在岩层下,他毫无征兆地托住罗玛尼的脸,咬那双嘴唇。 就在那刻,雪悄无声息落下,沾在相触的唇间。梅林的睫毛上也有一粒雪珠,罗玛尼伸手去摸,它就化成水,沾湿梅林的脸颊。 他们睡了。醒来后,春天第一次发出声响。它本是静的,在此刻得到音色,如一只鸟、一滴水、一首歌,落在罗玛尼耳旁,轻柔地提醒:我已到来,你既在此,应当采一片树叶,见证我。 罗玛尼睁开双眼。梅林撑着脑袋靠在一边俯视他,两根手指抚摸他的嘴唇。 罗玛尼不确定梅林有没有找到补给,那副目不转睛的模样看不出破绽。也许还要一会儿,才能见到梅林的笑脸。 “你从不怀疑,”罗玛尼轻声问道,“为什么知道我会回来?” “你在未来的蓝图里。”

这天,罗玛尼首次有了设想:能量匮乏也许是让梦魔说真话的唯一途径。梅林连伪装都省了,回答得相当直接。 这一发现被转达给藤丸,御主不信邪地跑去尝试,要求梅林从那叠礼装中选出一张。选完后最尴尬的还是罗玛尼,每回合回血300,攻击力下降10%,他只想钻进地里。 “你确定?”藤丸再三确认,“好礼装多的是。” 梅林没有回答,伸手在罗玛尼头顶揉了几下。 有人脸红了,能量供给足够多,梅林脸上总算泛出笑容。 “你给的东西,怎么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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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罗曼



罗玛尼·阿基曼消失了。哪儿也找不到他,广义地说,算是死了。 达·芬奇在屋里听一首罗玛尼喜欢的歌,自言自语:“前一天的晚餐没能凑齐十三个人,可惜了啊。” 这话被玛修·基列莱特听去,揉着眼睛走了。偌大一个研究所,史无前例地安静。 都是因为你不在。梅林笑着说。一个人想念你,你就被一只手扯住,一百个人是一百只手,罗玛尼,你作何感想? 罗玛尼本不该看到这些,阴差阳错地绊住脚步,抬头时人已坐在石头上。 别给我看这些,梅林。

没有了戒指,戴手套与否便不再重要。所罗门的部分完全褪去,他又成了普通人,脸色不佳地在庭中逗留。偌大花园里他是唯一的幽灵,在生与死与人之间飘游。梅林尝试握他的手,才拽住指尖就让他溜了。 罗玛尼认定人死归天,怪梅林多事,却又觉得能再看一会儿人世是不幸中的大幸,唏嘘着说了谢谢。他不笑,面容便异常忧郁,直至今天梅林才发觉他忧郁的脸与从前如出一辙。所罗门忧天悯人,罗玛尼何尝不是。 梅林无法定论罗玛尼的逗留是好是坏。同事们舍不得扔掉罗玛尼的茶杯,翻箱倒柜就为了找一张纪念他的照片;电脑还开着,只有他俩知道数据的后面是梅莉的博客。罗玛尼·阿基曼为人的十一年就在这堆茶杯、电脑和靠垫里。 员工房间应当被奉为圣殿,所罗门王正是在那儿领会最后一道神谕:为神者贵,为人者卑微。从这卑微里他又挤压出最后一点儿爱,留给地上的人。 走时一无所有,像是不曾活过。 梅林问:这些年学到什么吗? 罗玛尼认真回忆。真不少,学笑,学抱怨,学会品尝美食和开玩笑……这世界不必非得被公平地看待,狭隘与利己都是为人的特权。不值得夸耀,却是人。 梅林也活了许久,知道他话中这些感慨。天生无情才能说出这些话,他们从同一处出发,罗玛尼率先抵达了人的彼岸。 早在一百多年前,梅林已明白情感正是他维持现状的一大反作用力。一个无所不能之人,必须要从他那剀去些什么才合情理。 全知全能者不可通晓人情,是因人情诡黠,一丁点差池就会毁了全局。所罗门无心,才能造出人的全盛时代。梅林无心,或许是因此才活到今天。可罗玛尼·阿基曼毁了一切,梅林终于在这条路上孤身一人。套用人的话,就是“寂寞”了。 罪魁祸首谨慎地问:这样挽留我好吗? 就当聊会儿天吧,我只留你十分钟。梅林说。

他们正在梦中。风是幻象,云是妄想,瞬息万变。梅林请罗玛尼看云上的流水与满是金苹果的花园。这是阿瓦隆。随后石柱拔地而起,远及幼发拉底河,他们站在圆柱长廊里。这是古以色列。 罗玛尼王权不再,看待它的眼神也不再空乏。他在十一年里学会了真正的温柔,又一次为这些感谢梅林。 非常逼真,你在这里无所不能。梅林,万能总是毁于情感,这也许是人类基因中的缺憾。你正是少了那部分缺憾,才能无痛无恨地走到今天。对了,我可以抹掉这些吗? 梅林回答:可以,我已将篡改梦境的权力交给你。这是你的国家,都随你。 罗玛尼想了想,拍拍手,古老的回廊登时化成一蓬飞沙。风把它们吹进红海,罗玛尼鞠起海水抿了一口,满足地擦干手。 我作为王的使命结束了,从前那七十年与最后的那一天,多少有些抱歉,却不觉得后悔。我是个懦弱的人,一旦匹配情感就无法抵御灾难。但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我是我,想拥有的也只是自己的事。比如这样。 罗玛尼坐在红海边,生疏地捏出人影。 造梦是个奇妙活儿,他做得并不好,勉勉强强看出那是个女孩儿。 梅林认出她是梅莉,让罗玛尼惊慌了一会儿。很快,罗玛尼握着梅莉的手宣布这是一生挚爱,拒绝承认梅林背后操纵的事实并对此予以强烈谴责。随后,当着梅林的面,罗玛尼吻了那个影子。 很有些象征意味——梅莉只是影子,真正沐浴在光下的是梅林。梅林眼里,那献身般的接吻庄严到刺眼。而罗玛尼神色欢喜仿佛得偿所愿,比那个吻更刺眼,令他忽然有种打散那团沙的念头。 他做了。 梅林,你之前做的事就是这样,破坏了梅莉在我心中的形象。罗玛尼忧伤地说。你应该赔偿。 梅林站起来掸掸衣摆,走到罗玛尼面前。 想要什么赔偿?一个吻如何? 罗玛尼没有拒绝,梅林顺理成章地吻他。罗玛尼对梅林比对梅莉还隆重,眼睫微微颤动,像是拥抱着雾气。 一些味道传过来,梅林吮着罗玛尼的舌头,品到甜味:喜悦和祝福,咸味:无奈和不舍。除了这些,还有苦味。 苦的是什么? 罗玛尼把手放在梅林胸口。 是寄托,与爱不同。爱是甜的,寄托是苦的。爱有阴影,寄托却不。梅林,寄托是比爱更奇妙的味道,我不能用言语表述。这些话也只能说给你听,你是世上最后一个需要这份智慧的人。十分钟到了吗? 到了。梅林柔声说。 罗玛尼随即跌向地面,被梅林一把接住。这具身体里没有一点生机。他确实死了,留下一个空壳。或者说,他早已死去,只是在阿瓦隆短暂停留。现在意识先于肉体而去,十分钟整,罗玛尼·阿基曼又一次离开了。 梅林看着那具身体,蹲下身来握住那只手。身边似乎少了点什么,梅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再聪明的人也无法说出自己不知道的事。罗玛尼的死成了梅林不知道的事。

梅林抱着罗玛尼回到塔里,将那具身体摆上石台,想了一些话为他送行:已经很久没有人教我新的东西,所罗门,你做了人,终于成为真真正正的无上智者,恭喜了。 说完再没话可讲,梅林又独自留在阿瓦隆。 从窗外可以看见迦勒底,玛修抱着膝盖,也听起了罗玛尼常播的那首歌。梅林跟着听了一会儿,千载难逢地困。 他睡了,没有做梦。醒来时恰逢黄昏,石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捧黄沙。 他把杖子一搁,哼着歌,数那些沙粒。 无穷无尽,如同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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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罗曼

本篇是本系列的完结篇。



2016年末,梅林拄着法杖走在雪山上,神色从容,嘴里连连嘀咕:麦金利山我熟,去迦勒底都要从这里走,就像游戏里有存档点的必经之路,17年要到啦,过去的都已终结,新的正在开始……怎么还没到?? 不同于他人,梅林很清楚天空外有无数只眼睛紧盯着这颗星,等待看一场空前绝后的热闹。高维生物都这样,同族相欺。相较起来梅林就是寄居在低维的个案,伙伴们大多迁至星球内侧,只有他还在这个位面兢兢业业地混日子。精灵给梅林写信,邀请他去妖精乡面试,梅林面不改色把信撕碎烧了,确定诸事无恙,才长出一口气:还好不是薇薇安的新炸弹。 目睹全程的卡斯帕鲁格蹲在他靴子里打喷嚏,芙芙芙地吼叫:不要往鞋里喷香水,老头子! 说来好笑,芙芙小姐本人寿比大陆架,却管梅林叫老头子,有百步笑五十步嫌疑。这老小姐先一步去到迦勒底,为的就是等梅林来了给他穿小鞋。室友关系恶劣,一度殃及无辜人士,比如芙芙给梅林传信息:“见到你那个粉丝了,真老实,我揪他辫子他还夸我可爱,给我梳毛,羡慕吗?明天他就不会再记得什么网络偶像了,男人可以是爱豆厨,但最终都要是猫奴。”字里行间满满骄傲,不料隔天就追着玛修的裙子跑,把小粉丝忘得一干二净。梅林到博客上质问粉丝是不是养了猫,得到一个否定回答:“我是铲屎的,不配做主人。”一时间不同时空里两颗心分享着相似的悲哀。 见到罗玛尼怎么称呼好?铲屎官?真爱粉?老同事?说同事也不合适,严格来说是冠位级前后辈关系。 那就叫所罗门前辈吧。 梅林整理衣领袖口,推开大门长驱直入,悠闲地找到装置室。 冷冻装置顶部亮着一盏小灯,照在梅林眼底,反出一块圆白的光斑,远看像是紫晶石上落着雪。 罗玛尼安静地躺在里头,胸口毫无起伏。梅林隔着玻璃抚摸那张脸,轻敲三下玻璃,压低嗓子喊他:“你好啊,前辈。”

等藤丸想起梅林,他已经在召唤室坐了三天,腿脚发麻。假英灵不好当,要混进英灵座,还要从英灵座里混出来,天知道脸黑的御主什么时候才能拥有一个五星Caster。眼看着梅林快要坐成石雕,一声响亮的咆哮传来:“2016最后一抽!” 他赶紧趁金光出去了,一把扶住原地昏厥的藤丸。 “是我,”梅林拍拍她的头,“乌鲁克一别至今,你长高了。” 藤丸把脚抬起来给他看,原来是穿了玛修的武装高跟鞋。 “苦日子到头了,”藤丸踩着高跟冲出去找玛修,“虽然没有孔明,但从今天起咱们有爸爸啦——!” 您是怎么来到迦勒底的? 步行。 您怎么被召唤出来的? 用爱。 您一般喜欢吃些什么? 好说好说,术辉石51个,术魔石51个,术秘石51个,书页45张,齿轮45枚,精灵根33块,心脏30个,传承结晶3块……不挑嘴! 藤丸跟达芬奇耳语,白着脸回来:“恩师,精灵根不是很够,您看用核桃顶上行吗?” 凑合吧,梅林大度地说,倒是老师我肩膀有点酸,御主你看有什么地方能马杀鸡? 藤丸的表情猛然低落:本来是有的,我们脖子疼肩膀疼都找医生,不过你也知道……所以现在都请羽蛇神搞点巴西风味推拿。 这个Rider来了还有活路吗?梅林含蓄地说,罗曼医生现在在什么地方? 藤丸似乎想笑,嘴角动了一下,显得半死不活:“我还以为你不会去看,没好意思提。” 冷冻装置静静摆在角落。尸体已于前几天火化,遗物也分了,藤丸脸黑,梅林比预期的晚了三天才现身,刚好错过。梅林坐在装置边上敲那块玻璃,暗忖:还好先见了一面,指望藤丸我们多半得天人永隔。 藤丸触景生情,抱着俄里翁捏扁搓圆,搓圆捏扁,小声问:“医生知道是你在陪他聊天吗?我看他好像很受打击。” “你猜?”梅林摇摇手指,“藤丸啊,你觉得所罗门有多聪明?” 极尽人智是什么感觉,藤丸说不上来,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摆摆手:“你们这些聪明人的世界,我怎么会明白。” 梅林笑道:“既然这样,要不要问问所罗门本人呢?” 藤丸与玛修对视一眼,神色略有迟疑。 “您和其他英灵不同,不是永远受限于人类的勤务工。”她不自觉换了敬称,“我想过,假如没有好的理由,干脆不要再去打扰他……” “你是个温柔的孩子,藤丸。你说得对,神赋予他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不越雷池一步,止于人的本分。但你真觉得他该如此吗?他做的真的止步于人类了吗?” 屋里静了一会儿。达芬奇清清嗓子。 “早就超越了。” “那就是了,”梅林说,“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自有安排。” 原本不是什么动人话,被梅林见证过,反倒成了认可。 所罗门降生于世已是一种恩赐,终结过神话也扶持过人理。人们甚至不能妄谈罗玛尼·阿基曼的人生是否有遗憾,结果最终还得由梅林来说。 “谁都不会万能(达芬奇投来一个愤怒目光)除了那一次,罗玛尼·阿基曼还有什么让你惊讶的?” “一次就够了。”玛修撑着额角。 藤丸的嘴唇轻动两下,还是把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谁在主宰我们?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做着口型。 主宰一切的人是谁? 假如是绘本小说,这话会有一万种美妙回答。可人类并不是能简单打发的生物,梅林摇了摇头。 “没有这样的人。你诚心盼望,一切皆变幻。” 他没把话说得太明。神话时代神明注视,自由时代又有外敌注视,世上从未缺少过监视者。可命运究竟是什么?让他走出梦境的第一道闪电,让精灵与巨人销声匿迹的时代之力,让所罗门的戒指来到马利斯比利手中的牵引?均有可能。梅林从未与命运打过照面,也明白不死的祝福亦是其一。一切自诞生之刻开始,他使星升起、坠落,琉璃色湖泊由白转黑。可当人们问起,他却说:连稀奇都称不上。再问更多,梦便来了——没有他回避不了的话题。 什么是命运?远不限于辉煌丑陋之事。一片树叶可以落在水里,也可落在阿喀琉斯的脚跟。之于梅林,则是千里眼觉醒后,自风中传来的人声。

没有敌袭的日子,藤丸主动出击,疲于奔命。一个假期,梅林提着法杖走过会议室,发现玛修正在往墙上贴彩条和艺术字:欢迎梅林老师莅临指导! 童谣和杰克扶着凳子把星星往彩带上挂。“你看啊,”童谣喊他,“这个字有没有歪?” 玛修飞身一扑挡住墙上的字,梅林长长地“噢”一声,假装无事发生,快步走了。 欢迎会办得有声有色,玛塔哈丽献了一支舞,引得众人眉开眼笑。梅林吃了些相当不错的食物,赞叹卫宫手艺,一边拿去给吉尔伽美什看。乌鲁克的饭菜很不错,比日本料理又有不同,两者摆在一起,换来的只有吉尔伽美什不屑的冷笑。 藤丸到乌鲁克前,他们就是这样用餐,手举金杯,佐以夕阳、宫殿和无伤大雅的玩笑。千里眼之间有着不可为外人道的联系,但吉尔伽美什发挥不稳定,不能与所罗门那种EX级别的相比。 都是见过场面的人,并不忌讳谈起逝者,童谣好奇,梅林便以吉尔伽美什的金杯举例:“所罗门王的双眼看穿过去与现在,若见到杯底的夕阳,便能读到乌鲁克未载于书中的辛秘。” 谈到千里眼,词汇量万分稀缺。大多数人不能明白看见一即是看见所有的感觉,解释起来就更难。梅林把童谣扛在脖子上,带她去看山顶积雪,动一动手指,雪人活了似的自己堆起来。女孩尖叫声中梅林指着一个个头最大的雪人:“这是吉尔伽美什,”一个中号带头冠的雪人,“这是所罗门,”一个雪做成的芙芙雕像,“这是哥哥我。我们都有神奇的眼睛。” “我知道,你们不是一个年代的人。” “可什么年代都有圣诞老人,对不对?有些事不那么守规矩。” 童谣趴在梅林头顶,轻轻拍打他脑袋:“唔,唔,好吧,你说服我了。所以你们都是圣诞老人,大圣诞老人会给小圣诞老人送礼物吗?” 孩子多聪明啊,看问题这么清晰。梅林忽然笑起来,拍拍童谣的手。 “会啊。” “送了什么?”童谣摸摸他花瓣形的耳环,“告诉我吧,告诉我吧,我也想要——” 梅林把她抱下来放回地上,扶正她的小帽子。“等童谣有了千里眼就行。所罗门就是偷偷跑到我脑子里,教我怎么控制千里眼。” “我还从来没有被这样珍重地对待过呢,要是你这样对我,我会非常、非常喜欢你,”童谣扶着帽子,满脸期待,“你也非常喜欢所罗门吗?” “你猜?”梅林潇洒一笑,“乌鲁克的夕阳和威尔士的春天都很漂亮,有了千里眼你也可以看一看。”

梅林常常留有后手。千里眼是他诸多手段冰山一角,也是最神秘的一件。 偶尔他会想起过去的事。“遇见”所罗门那年,梅林还很小,魔术远不如现在,当双眼不同以往,他首先选择查看所有感兴趣的事物。 夏日将至,枝头冒出不知名的新果,梅林攀到树上找个好位置,开始足不沾地的旅行。他靠在树干上,咬着果子,所见却是陡峭的山峰和未溶解的冰层。 世界变得扁平,随即重获新生。再没有什么不是唾手可得的了,他废寝忘食地坐在那儿,直到仆人叫喊才爬下来。那天起,他找到了比行走更有趣的事。 梅林去许多地方。千里眼赋予他特权,令他的未来蓝图精准性大幅提高。梅林眼中,世界是一张纸,反复地叠,便有故事顺着折痕诞生。可他没法左右这张纸,有时是视野迁移,有时则是整个人转移。没人说得清事情如何发生,他就是一眨眼掉到别的地方。其他时空中梅林是一个虚构概念、一个不稳定的幻影,干冷的雪掠过他落在龟裂地面,他也不会被打湿半分。人们看不见他,这条路上他孤身一人,不受控制地走,比梦更迷蒙,如同游在云上。 规律扑朔迷离,无从找起。一个白天,梅林坐在老地方,“看见”一条河。很快,他整个身心都在那儿,肆意飘荡。大片石质宫殿残骸坐落在此,地形与威尔士相差不少。植被稀疏,土壤干硬发红,河水流经处稍有好转。放眼远处,还有一片蔚蓝的海,天地却像两张幕布似的,收束在这片遗迹之中。他刚要进一步踏入,四周突然刮起了风。 如今想起,那场风有如一双手,抚平梅林凌乱的头发。风送来一个声音,比雷霆更突兀,却也温柔得像一场落进他脑袋的雨。 “新的千里眼……真巧。你还未知晓它的正确用法,回故土去,找一潭洁净的水浸泡双脚,看看丰盛的果实。待月亮升起,它会成为你延长的双手。” “你又是谁?” 梅林试图伸手从风里抓住点什么,偏偏那里真有一个看不见的人,相触瞬间,他们望见彼此的脸。那人有少见的金色眼睛和一头白发,手臂布满图腾,握着梅林的手上戴了五枚金指环。梅林只看一眼就知道,他并不存在于此,但他们同在轴的外侧,为着这份特殊才有幸遇见彼此。 “不必在意我的姓名。你还年轻,要尽快掌控双眼,不可为其所累。” “何不说些叫人开心的事呢?我是梅林,”梅林握着他的手掌,“你一定也是个魔术师。” 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右手五指与梅林的交错在一起,金属环磕着指缝间柔软的肉。 梅林多少猜到他的名字,暗中较劲,直到听见那人说:我是所罗门王,才满意地松开。 天光下,所罗门像一尊精致雕塑,垂眼望着只到自己胸口的不速之客。 “像这样见面,你我今生恐怕只此一次。但你天赋过人,善则大善,恶则大恶。” 梅林没有问何谓善恶。他压根不在乎这些,牢牢攥着所罗门右手,因为一旦松开他们就将回归各自的轴。 “沐浴吧。” 废墟不知何时恢复了大半,墙下,一口泉眼滔滔冒着水。所罗门用左手掬起清水洒在梅林发顶,吟诵一些梅林尚不能明白的魔术祝福。两人毫无共性,可也在这漫长一瞬中成为了世间唯二的灵魂。梅林感受到一股伟大情谊催促他的心沉入池底,所罗门的祝语荣升为扎住他灵魂的船锚,刚才对视那刻,他已预感到那个声音诉说的事实:万千航道,梅林迟早要选一条船栖息,带着这只锚,终有落地的一日。 凝滞的时间隐隐蠢动,所罗门牵着梅林的右手轻微动弹。远方海岸线上,浪花翻涌着扑在岸边。水珠溅起、坠下,带着极轻的声响散落一地。 啪。 梅林骤然睁眼,一不留神从树顶翻下,稳稳落到威尔士土地上。抬起头,恰好望见惊飞的雀振翅远去,枝头挂着一颗新结的露珠。

到迦勒底前,梅林有幸在耶路撒冷寻到他们相会的废墟,城墙踪影全无,凭借知感勉强断定那地方位于城区南面。他见到那口枯萎得看不出原形的泉眼鲜明地控诉着时间无情,离开前朝上面放了一块威尔士带去的石子。 想起它,远远看一眼。老城还在夜里,静如往昔。 梅林倚在窗口,雪又下起来,拂过三个雪人。他搓着手走出去,做了一个裹着花苞的冰冠,放进嘴里寡淡无味,摆在雪人所罗门头顶倒恰如其分。 梅林把雪人的脸掰下一块再填好,轻声嘀咕:“你的时间老是有点短。”

近期,藤丸的时间意识再度提升。梅林有时故弄玄虚地望着头顶,别人问起,他便说:哎呀,这可叫我怎么说,神话时代结束了,妖精的时代也到此为止,虽说接下来是人类的时代,但这个时代迟早也会结束,之后问题就该移向星球啦。[1]怎么听都是要打星球大战,吓得藤丸一晚上掉了二十五根头发,天不亮就拉着玛修出门修炼。几周下来,玛修已经能熟练地大喊“原力与你同在”。对此梅林毫无悔意。他不打算透露任何未来的事,毕竟没人能够主宰,一切浪漫的根源在于不可知。 藤丸对着玛修抑扬顿挫地朗读周记:“我们宇宙中唯一可确定的确定,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我们所走每一步都在岔道上,每个节点都有可能遇见或老或新的伙伴,如爱因斯坦所言……” 玛修眼泪都快下来了,还是握着茶杯听到最后。这是试炼,她深刻明白,大战之前必有补给,开新等级意味着大版本更新,人生路上靠得住的除了加拉哈德的盾就是美国队长的盾,为这个我也要支持前辈直到最后一刻! 很长一段时间,藤丸忘记了去年年底经历过怎样的波折。那样壮阔的战场,回首竟毫无实感,与很多人一样,藤丸觉得罗玛尼只是去度假了。他有整整十一年年假,休完自然会回。她不敢把这话告诉任何人,唯独在梦里才能嘀咕两句。 虽然是一个人睡觉,但她确信梅林能听见。 “我又不爱管闲事,人生轨迹居然是这样,”有一回梅林在休息厅跟莫扎特闲聊,人手一杯咖啡,“等御主成材了也是我的学生。” 莫扎特笑他是人在屋里,事在天上,从天而降,防不胜防。此二人的交情又不知自何时起,似乎冥冥中有共同语言。藤丸问起,梅林说:“大概是都不爱看离别的戏码。”藤丸茫然地看他走远,旁边莫扎特敲敲琴键,随手弹了首小星星。[2] 几周后会议上,达芬奇给出了新一期财报。除开常规数值还附了稀有材料表。其中,术阶各色石头累计六百多,书页近百,精灵根和甲壳虫雕像八十有余。达芬奇器宇轩昂地宣布她已经把所有自用材料留好,这些均可对公供应,加上积累的种火,我们可以一次送一个五星Caster满破! 当晚,梅林拿着藤丸的周记认真翻阅。御主的日式英语作文写得很是狗爬,梅林看完,提笔批注:“态度不错,坚持。体育老师字。”第二天一早藤丸被吵醒,走廊里无比吵闹,伸头一看,同事全在大呼小叫。玛修喊她起床,高兴得脸颊都红了,双手合十原地直跳:“前辈,灵基再编实现了!我们都在找圣遗物,前辈也一起吧!” 藤丸打个呵欠,慢吞吞地翻身:“圣遗物……谁的圣遗物?老子什么英灵没有……” “是医生的圣遗物啊!”玛修眼里亮晶晶的,“快看看东西都分给谁了。” 据记录,罗玛尼的绵羊茶杯给了大卫,手册笔记和电脑给了达芬奇,万圣节服装在玛修那,拖鞋则在藤丸屋里。一拉清单,几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这能不能算是圣遗物。最初的所罗门王与现今的罗玛尼阿基曼又有不同,迦勒底犯不起任何错误。 不到五分钟,如火如荼的作业室里传来达芬奇爽朗大笑声,笔记本屏幕上整整一页,全是罗玛尼资产转出的记录。收款人很是可疑,一查,果然是在英国开的户。藤丸正给罗玛尼算总账,梅林开门进来,手里举着一张支票。 “你收他钱了?”达芬奇笑得眼泪直流,“为什么?什么名义?” “付费谈心,偶像也要生活啊。”梅林竖起两根手指。 两百美元一小时是当初梅林开给罗玛尼的谈心费用,刚好卡在太贵和付得起之间。虽然心疼,生活中没有其他消费的罗玛尼还是心甘情愿照办。魔法梅莉博客有且仅有一位付费VIP读者,为了他,人理毁灭后也能不断更新。作为博客运营者,梅林从没问过罗玛尼感受如何。换位思考,两百美元就能让一个人活到世界毁灭后、在空白世界里与你互诉衷肠,电影都不敢这么拍。这笔钱花得不冤。 他也没问过罗玛尼究竟是不是装傻。自从第一面,他们始终默契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也许罗玛尼确实有过不知情的岁月,但天天对话,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即使如此也只字未提,为了永别放弃开口问好的机会,不得不说,冷血又温柔。 “都在这,拿去用吧。”梅林把支票放到达芬奇面前。 罗玛尼的人生短暂如流星,最大乐趣就是与梅林聊天。不论他怎么想,所有秘密都交付在这个遥远的千里眼同事手上。罗玛尼为人十一年,有朋友、同事、工作,假如还有一丁点类似爱或寄托的玩意,多半是体现在这张支票上。 而当人们谈到圣遗物,梅林又抽出另一张纸。 “我提供的付款系统必须亲笔签名确认,这是阿基曼的签名文件。够不够格做圣遗物?” 达芬奇用紫外灯照了半天,勉强点头:“是真迹。” 还有个盒子。罗玛尼给偶像寄过情人节巧克力,按他的性别该在三月回礼,不知怎么就在二月寄出了。这一份正是罗玛尼为今年情人节准备的礼物。 收据显示,他于十二月下旬订购这款巧克力礼盒,安排发货时间是今年的2月14日。 人都不在了,居然不忘这件事。 “唉,我不太喜欢酒心巧克力,还请大家分了吧。”梅林走前笑道,“东西都齐了,召唤时记得叫我。” 他才走到转角,玛修就追出来,抱着那个盒子,紧张得有些结巴:“我、我觉得医生一直都知道网络另一头是谁!这是他送你的东西,不应该分给我们。” 梅林打开盒子取出一粒。五瓣花模样的酒心巧克力,内馅有樱桃香气。咬一口,脸上便浮出笑意。 “我与他之间怎么能用这么甜腻的东西来定位?巧克力是女孩子的浪漫啊,玛修,你喜欢甜食吗?” 玛修一愣,只听梅林又说了句:“他可喜欢了。” 大魔术师把袖子一拢,哼着歌,兴高采烈地开门出去,在山坡上堆起雪人来。 梅林并不爱助人为乐,不过是偶尔想起所罗门的话。善则大善,恶则大恶,其实哪有这么绝对。他也不认为罗玛尼需要说再见,打从一开始所罗门就没有对他道过别。他想试一试,看看那个不存在的告别是否有价值。 他和他同在轴外,那是星与海都鸦雀无声的领域。他们相会在永恒的洪流中,只一眼即可看到故事结尾,看到所罗门王落葬、金苹果岛上幽闭塔高耸,看到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和时间尽头的璀璨星雨。 赠我以祝福,报你以新生。罗玛尼,现在你该知道了,人所谓命运,正是这样的东西。

翌日上午十点,迦勒底全部职员在召唤室门口回合。藤丸换了正式的礼装,拿着圣遗物和圣晶石昂首迈入。所有人神色肃穆,仿佛重回去年十二月。 今日没有硝烟,人们在此迎接漫长征战后的回归。因人而生的因缘,也要在人的领域里归还。 藤丸掏出小本子准备诵读咒文,没什么必要,她就是想念一次。这条世界线仅有过一次圣杯战争,与阿尼姆斯菲亚名下的召唤系统不同,魔术师们选用更古老、更印证命运的仪式。她问埃尔梅罗二世要来咒文稍作修改,打算一决胜负。 “我们的系统和他们不一样……真的没问题吗?”玛修担心地扶着藤丸的肩,“前辈请千万小心!” “放心。”梅林说过,要抬头挺胸,像英雄一样念出这些话。 召唤室里摆着几把椅子,梅林、玛修和达芬奇等人一字坐开。藤丸深深吸一口气,平举右臂,张开手掌。 “上升,上升,上升,上升,上升,以静之元素为基座,于最高点陨落,摘取众星的交点,连通无上门扉,赐予我等知识之容貌。”[3] “敬告,汝之身在吾之下,吾之命运为汝之剑。若遵从圣杯之呼唤、此意志、此义理,便回应吧——” 召唤阵中金光闪烁,飓风骤起,吹乱所有人的头发。幽暗室内,光团旋转出现,明亮如电。 “在此起誓,吾将为世间一切之善,驱逐世间一切之恶;汝为人之意念牵引呼唤,自抑止之轮而来——守护天秤之人啊!” 灵子激流交错缠绕,编织出荆棘的环,核心越发膨胀,深处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炫光。如世间一切辉煌凝结,雷电迸射一闪即止,烟雾中央,一道人影缓缓降下,袍摆轻柔地落到地上。 短暂沉默后,房间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叫。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初见般缓慢地扫过每一张脸孔。当与梅林对上,他轻轻眨一下眼,笑了起来。

人群边缘,梅林微微眯起眼睛。 “你好啊,罗玛尼。”



注: 1、出自GOA 2、指莫扎特童年遇见玛丽·安托瓦内特时弹奏了最为拿手的小星星。FGO中莫扎特和梅林都避过了一次告别,前文“不爱看离别的戏码”也是说这个。 3、以召唤咒文为原型,做了一些修改,第一段是编的,如有错误还请见谅……

这次真的是皆大欢喜了。 儿童节快乐~

Fate/Grand Order

梅林罗曼

警告:含剧透、对死亡的描述和对原作情节的脑补。




2016年最后一天,梅林抵达迦勒底。风雪交加,他顶着严寒爬上山顶,敲开研究所大门,刚巧赶上达芬奇公布重大消息。 “现代医学让许多事简单化。死亡来得很轻柔,要不是看着心电图,我们几乎意识不到他死了。” 达芬奇拿着一份报告。同样三张纸被送到藤丸、玛修和梅林手中。纸上写着:罗玛尼·阿基曼,男,身份编号XXXX-XXXXXXX,于2016年12月25日上午11点57分死于迦勒底中央控制室,死因:心脏骤停。 三人各占一个座位,都没什么表情。藤丸往茶杯里倒热水,水温太高,白雾嗤地腾起。飘到玛修眼镜上,她便顺势将自己藏到雾气后头。 她捏着一盒盒装纸巾,声音极轻:“我不确定能看完。” 纸巾盒被捏出几处凹陷。 “开始吧。” 大屏幕降下,播放监控录像。

2016-12-2420:43 C-02X位摄像头 “哎,医生,你这是?” “这个是新做好的医疗器械,盒型方便携带,我想找个机会试一下。” “要是成功就给大家人手配一个吧,日以继夜监控实在是累……啊!很抱歉,我不是……” “说实话有什么关系,大家都很累嘛哈哈……别放心上。我等会儿就过去。” “医生,你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呃……” “有空睡一会儿。” “嗯,谢谢你。”

“他在安装硬件,装置里有5克戊硫巴比妥钠、100毫克溴化双哌雄双酯和100mEq氯化钾。其实不必非要5克……他是在和时间赛跑。这次行动容错率为零。” 达芬奇解说。

2016-12-2511:36 C-031X位摄像头 “罗玛尼?” “未来的价值啊……玛修都这么说了,我也该有所觉悟。” “怎么,还是打算那么做?” “嗯。最佳时机,盖迪亚的极限刚才也看到了。我这个人啊,从以前开始就只打有胜算的仗。控制室的防御交给你,李奥纳多,你是天才,能守住吧?” “当然了。你也快去吧,我可没期待你带什么土特产回来。”

“我早知道他的打算。知情人除了我应该还有……”达芬奇递出一个眼神,梅林了然地点头,“梅林。我们都知道他的计划。这件事在几个月前就定下了。” “……他走出了区域,”玛修紧盯屏幕,“后面还有吗?” “如果你能承受。筐体内也安排了摄像装置。” 藤丸说这话时稍有迟疑。“为什么监控他?” “罗玛尼·阿基曼的死需要所有人见证。我们必须确保他不是深度昏迷或其他任何情况。这都是司令官的要求。”

2016-12-2511:41 B-019Z位摄像头 “现在是11点45分,我,罗玛尼·阿基曼,在B01筐体中进行注射。影像同步转播至中央控制屏,请监督。” “初步注射后10秒内我就会失去意识,装置将自动进行后续注射操作。但如果发生故障……呃,我非常不愿意这样说:以防万一,请医疗部的同事机动待命,确保后续的溴化双哌雄双酯和氯化钾顺利注射,将我的死亡时间控制在七分钟内。” “无意令我的死成为各位的负担,这不人道。如果你们未来在梦中有任何一点不快,请大声向我抱怨,我会负起责任。……你们都收到我的空头支票了,谢谢各位多年来的关照。……再见。” “好像又没这么快,我刚犯了一个基本错误……根本就不用擦酒精了吧?最后一针……咳!请记录:罗玛尼·阿基曼放弃消毒步骤。马上开始注射。” “正式的……再见。”

“之后画面基本静止,你们也可以不看下去。”达芬奇叹了口气,“我个人不推荐。他很久没睡了,缺觉的人躺下去都是这个样子……2分19秒后死亡,灵子转移启动,顺利抵达。” 监控录像中罗玛尼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如果不是心电图,每个人都以为他在睡觉。他睡觉的确就是这副表情。 这一画面要比光芒四散的落幕来得写实。 玛修的眼镜被泪水和雾气糊成一片。“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 达芬奇抚摸她的头发。“好好想一想,你明白的,不具备资质之人所采用的转移途径……所长给了他启发。” 梅林起身,端着茶杯踱步。他一反常态地穿着英式三件套,戴金丝边眼镜。今天他格外正式。 “你要相信,他曾经是这栋建筑里最聪明的人,他能想到的办法一定是最好的办法。不论结果如何,任务完成,故事结束。大成果喜人。” 达芬奇的眉毛竖了起来。“恕我直言,你没资格说这话。你没有到场。” 梅林望着她,惊讶中带点恰到好处的茫然。“我为什么要到场?难道你认为我会喜欢这个结局?” 他们的逻辑显然不在一个维度。没谁能说服谁。梅林不是迦勒底的员工,也没有为人类尽责的义务。 “人们不用‘结局’称呼这类事,”藤丸无奈地瘫倒在沙发上,“你不理解。” “我理解,你说不出口是因为不够客观。真正的客观是置身事外。”梅林给在座每一位都倒了热茶,“这次连我也不够客观,跟这世界还是脱不了干系。” “梅林,你有什么感觉?难过?遗憾?” “礼节上表示遗憾。”梅林笑笑,“心底里什么都没有。”

“这么说来,你05年出生,”梅林正在吃一杯新鲜出炉的舒芙蕾,“那年上了不少电影……啊呀,这个蛋糕真好吃。” “卫宫的手艺太好了,”罗玛尼吃完,幸福地回味,“你不吃给我。” 梅林含着勺子,口气暧昧:“好。原来我们是能交换吃剩点心的那种朋友。” “我不是你朋友,”罗玛尼无奈地说,“我是……” “粉丝。” “不是!你别胡说八道!” 梅林把大半杯香橙舒芙蕾推到桌对面。 罗玛尼的抗议戛然而止,舀了一勺。他肯定是厨师最喜欢的那类人,吃个蛋糕都能流露狂喜。梅林看他一勺接一勺,多少理解了卫宫。 “05年的电影,你喜欢《查理的巧克力工厂》吧?” 罗玛尼惊喜:“你怎么知道?” 因为满屏甜食啊。 “……我没看多少05年的电影,”罗玛尼压低声音辩解,“才第一年,看了也不能理解。” 说的是刚变成人,不能理解人的心思。 “谁说没感情就不能看电影?”梅林反对,“断背山也是2005年的老片子,你哭了没?” 不管罗玛尼怎么解释自己没看过,梅林都没往心里去。他爱电影,电影是人类的戏中戏。看一百个不超过120分钟的故事,总能遇到HappyEnding。结局好就行了,罗玛尼一定也喜欢这些。 梅林悠哉地抿一口茶:“05年你一岁,不看电影也该看童话吧。喜欢安徒生吗?” 罗玛尼不服气:“我自己就写诗。”

中场休息,大家到餐厅共进午餐。玛修无法不为梅林的话感到难过,一定程度上他伤害了她的感情,那非本意,他还是郑重道歉。但他的道歉和伤害一样没有分量,你没法跟一个不在管辖范围内的对象谈规则。他还在这好好坐着就是对人类的最大尊重。 重要日子,午餐也搭配稳妥。红汤羊肉烩饭上桌时藤丸和玛修掉了眼泪,那是罗玛尼喜欢的菜。饭后甜点有栗子蒙布朗、香橙舒芙蕾和蓝山咖啡。除了梅林,每个人都剩饭。一餐吃完,她们的脸色更白了。 糟糕事还在后头。咖啡杯还没放下,达芬奇就抛来新炸弹:罗玛尼签了遗体捐赠协议。这下不光灵魂,他的肉体也物尽其用。他在遗书(实际是工作日志)中写:“……47名重伤者仍在危险边缘徘徊。现代医学不能保证他们活着、活多久,但这份责任不应全归于奥尔加玛丽·阿尼姆斯菲亚或马利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我的捐赠能挽回一些。” 迦勒底接受了罗玛尼的协议。心脏骤停后,他的遗体立刻冷冻保存。梅林去看望他,在冷冻装置旁伫立许久。藤丸和玛修候在门外。直到她们疲惫,梅林还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比起缅怀他更像在观赏,往常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可今天,他非人的一面暴露无遗。 藤丸和玛修不知道他要什么。今天,她们深刻感受到:梅林不算是她们中的一员。他用看活人的眼神看罗玛尼。不可思议。 “所以这具肉体的一些部分会移植到别人身上。”梅林的手指在玻璃外来回滑动,“他不是魔术师,不存在魔术影响。” 罗玛尼花了十一年亲自验证:圣杯赋予的肉体与常人无异。他在规格内,疲劳与压力导致皮肤干燥、视力下降、肝脏高负荷,睡眠缺乏引起头晕、偏头痛、焦虑和轻微强迫症。作为一名医生,罗玛尼尽可能保证自己活得合理,但他还是瘦,腰上一点肉都没有,甲床缺少血色,勉强达到捐赠指标。他的器官也许能挽回一两条人命。 梅林隔着玻璃端详那张脸。 相当安详。罗玛尼已做了万全准备。活着时浑身破绽,死后竟如铜墙铁壁,梅林再没法从他表情中读出什么。 “宣布遗嘱吧。”梅林说。脸朝着罗玛尼,似乎他随时会坐起来自己念。

因为一次讨论,梅林给罗玛尼推荐王尔德的童话,不偏不倚击中罗玛尼阅读领域的处女地。罗玛尼迅速找到书,窝在沙发里看《快乐王子》。太安静了,他决心要制造点声音。 “‘第二天他整日坐在王子的肩头上,给他讲自己在异国他乡的所见所闻和种种经历。他还给王子讲那些红色的朱鹭,它们排成长长的一行站在尼罗河的岸边,用它们的尖嘴去捕捉金鱼;还讲到司芬克斯,它的岁数跟世界一样长久,住在沙漠中,通晓世间的一切;他讲那些商人,跟着自己的驼队缓缓而行,手中摸着狼冶做的念珠;他讲到月亮山的国王,他皮肤黑得像乌木,崇拜一块巨大的水晶;他讲到那条睡在棕祸树上的绿色大莽蛇,要20个僧侣用蜜糖做的糕点来喂它;他又讲到那些小矮人,他们乘坐扁平的大树叶在湖泊中往来横渡,还老与蝴蝶发生战争。’” 悲伤又美丽。罗玛尼朗读完一大段,难过地放下书。 “每次看都这么伤心,王子只能听别人讲故事,自己哪儿也不能去。” 梅林摇摇头:“他就像个人偶。人偶怎么能离开底座到处乱跑呢?乖乖站着才好。” 罗玛尼的表情黯淡下去。“也许是吧。王子最后还是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王子最后还是死了。”罗玛尼重复道,“不是人的死也算死吗?他不是人啊。” “为什么不能?生命是演员,死是谢幕。不是常有人说,能死也算一种好结局。”梅林耸耸肩,“可能因为这几年的文学作品和电影都太喜欢开放式结局,观众只想要个痛快。” 罗玛尼顿时释然了。“这倒是。” 梅林翻出一页给他看:“这段才是最伤心的——‘他剑柄上的红宝石已经掉了,蓝宝石眼珠也不见了,他也不再是黄金的了,实际上,他比一个要饭的乞丐强不了多少!’” “你知道什么叫伤心?” “网上书评都说看到这里哭了。” “那不是你的感想,”罗玛尼合上书,侧着头看梅林,“你自己怎么想?感动,难过……有吗?” “礼节上表示遗憾。”梅林诚恳地承认,“心底里什么都没有。”

根据遗嘱,罗玛尼将一切财产交还迦勒底。隆重地使用“交还”一词,内容却很寒碜。衣食住行全在迦勒底,他的工资只好存着,下月月中结息,也多不了多少;一房间藏书全是从图书馆搬来的,不算个人财产;衣柜里挂着去年万圣节的变装,独此一套,混在一式二十份的制服里格外刺眼;三双皮鞋,一双短靴,两双软毛拖鞋;六本工作手册,几十本软面抄,大把用完没扔的钢笔替换芯;两台电脑,一套终端装置,一个印着绵羊图案的搪瓷茶杯。 人是一种生活结晶,稀释开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玩意。罗玛尼的十一年就在上述物件里,寒碜得不知交给谁好。他没有任何能称作“遗产”的东西,最珍贵的器官已经捐了,剩下那些拾掇一下分给亲朋好友留作纪念——此处又有一件悲惨事,罗玛尼的人际关系也乏善可陈。绵羊茶杯托付给大卫,手册笔记和电脑交给达芬奇,万圣节服装赠予玛修,拖鞋拿来送给藤丸。轮到梅林,大家怜悯地看他。桌上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达芬奇再三核对遗嘱,确定没有看错。按上面说法,梅林可以拿走罗玛尼捐赠剩余的部分。可那多半是一罐骨灰,她们很紧张。 “有用的部分归你们,无用的归我。”梅林又喝了一杯咖啡,神色悠闲,“我没什么要求。” 大卫不需要这个。给梅林也没什么。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把拖鞋让给你。”藤丸鼓足勇气。 梅林表现得很感动。“谢谢,但我有拖鞋,用芙芙毛做的。” Beast4周边产品,抗震防火还能水上漂浮,不是罗玛尼的室内拖鞋可比。 “还有一个小时进行第一批器官的切除保存。冷冻的其余47人也逐个投入治疗。”达芬奇指着冷冻舱,“无意扫兴,不过请大家抓紧道别。” “我们把能说的全说完了,”藤丸哭笑不得,“他躺了几天?六天?” 四人面面相觑,总算想起:今天是一年最后一天。繁忙的2016终于要过去了。

罗玛尼窝在休息室沙发上。他又看了一遍王尔德,表情从淡漠到无奈。梅林从对面欣赏他的表情,千变万化,滋味也层出不穷。 “结局好就好,你不能对故事要求太多。” “你看过这个吧?春天来临,天使来到这个城市带走了最美的两样东西——铅心和燕子的尸体。”罗玛尼皱眉,“这算HE吗?” “当然。他们在天堂相见了。” “梅林,天堂到底在哪里还是个问题。” “威尔士人不关心这个,我们要去彼世。”口气愉快,“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阿瓦隆看看。” 罗玛尼的脸可疑地皱了起来。毫无疑问他在纠结,出于害羞还是嫌弃就不得而知。 梅林等了好半天,才听到他闷闷地说:“……那不就是天堂吗,谁要跟你一起在天堂里。”

“威尔士人死后会到阿瓦隆去吗?”藤丸问道。 她、玛修和梅林坐在走廊长凳上。一字排开,整齐划一地望向地面。 “不会。阿瓦隆只是‘彼世’的象征之一,普通人没法进入。” “阿瓦隆是什么样子?” “充满了金苹果、溪流、永不枯萎的树……有座惩罚罪人的塔。” 一时无人接话。梅林闲得无聊,回忆着罗玛尼扎头发的模样,把头发绑成一个高马尾。 “梅林,你是不是从来不觉得痛苦?” “我有一半是人类,虽然没有感情,但看得懂什么时候该痛苦。一旦学懂就没法置身事外,多可怕啊……共情这东西。” “你痛苦过吗?” 梅林努力回忆。“或许。我会一直活下去,可以给你们每一个人送葬。不过我不喜欢出席葬礼。” 玛修破涕为笑,捂着嘴巴。“因为不是HE?” “是啊。”梅林拉拉衣领,“统共参加过没几场,今天是最寒酸的一次。” 还有谁的葬礼?她们果然这么问。梅林不在乎告诉她们,可那话不一定适合放在今天说。他只参加过几个情人的婚礼。都是一夜情,但他有时路过,看见认识的哪个女人下葬,就顺道过去看看。梅林记不起她们年轻时的脸,女性关系大抵如此——419之后再不联系,葬礼算是彼此的第二面——道别也无什么真情实意。她们中的一个,可能叫莫比代尔、马琳娜或随便什么M打头的名,直到去世还惦记他,嘱咐孙子捎一个琉璃坠子给他。梅林没在大庭广众下承认年轻俊美的自己是棺中老妪旧爱,反倒在入夜后顺走那个项坠。毫无亮点,他很快扔了。可那之后每当参加葬礼,他总要带走一件东西。 在梅林看来,对他不爱的人而言这正是一种纪念,即使没被保存多久,“拥有”亦是一种态度。他拥有过她们,又再次拥有她们。他与她们短暂地相会在死亡中。 但今天有所不同。从罗玛尼身上他什么也拿不到。快乐王子失去了红宝石、蓝宝石和黄金,只有燕子陪伴他。梅林能得到的只有铅之心和燕子尸体,具体到细节,是一罐骨灰。他打算带回去,放在阿瓦隆。 藤丸没再说话。 梅林起身去见罗玛尼最后一面。他望着他,想起那双紧闭的眼睛是草绿色,比任何女人的项坠都漂亮。而罗玛尼从不知道这点,他向来没有自觉,也不戴项链。 梅林还是决定告诉他。 “你的第一个ID是Olivine,像你的眼睛,而且比Dr.Romantic好听多了。” 梅林没有吻他。梦里能完成的事,不必放到现实中来。

“把幻境收起来,梅林。” 梅林抬头看看藤丸。 他们在走廊这头。另一个梅林和罗玛尼·阿基曼在那头,窝在沙发里,头碰头读王尔德。 “把幻境收起来。”藤丸恳求道。 一瞬间,梅林没意识到那是幻象。他以为那会是某种平行的真实。虽然那于他毫无意义,可在那个瞬间他感受到之前没有的东西,开始微笑。 “啊呀,我都没发现。是我干的吗?” 他一挥手,幻境消失了。

罗玛尼·阿基曼以人类身份死去了。 梅林在迦勒底留了一段时间。按照约定,他拿走罗玛尼的骨灰,洒在阿瓦隆的一棵苹果树下。 由于那具身体过分平凡,什么都没发生。苹果树的叶子、花朵和果实毫无变化。 空闲时梅林会站在那棵树下闻枝头香味。阿瓦隆不分四季,苹果垒在春光下,亮得刺眼。流水从石缝间穿过,与他渡过的时间一样,缓慢、无尽。 梅林一点都不讨厌这里。如果邀他来这的人是想让他怨恨,恐怕要失望。他从不被困扰,还把喜欢的东西带进来,保存在此。 2016平安过去。梅林很清楚那是怎样的一年——二月底in某世界线,和达芬奇同名的演员拿了小金人,不关梅林什么事,他却为之流泪。历史改变也不过如此,陪跑算什么,结局好就行。他抹着眼泪,想:皆大欢喜的故事谁都喜欢,我要祝福世界。于是那年吉尔伽美什招工,梅林义不容辞地去了,带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热爱和感谢。当乌鲁克王问起缘由,梅林答道:“拯救了你才有未来,才有第八十八届奥斯卡。今晚你用千里眼帮我看看,最佳导演到底颁给谁?” 吉尔伽美什当然不予理会。后来得知,是《荒野猎人》。相比电影本身,还是主演捧得奖杯更叫人动容。是梅林爱看的那类HappyEnding。以上发生于16年某个月份。 2016年底,梅林在拯救世界大业中做了支援。短暂离别后,他又想出办法去到现世,完成与罗玛尼的约定。 罗玛尼印象里,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在网上,双方故作姿态,用着不适合年龄的青春措辞。而在梅林记忆中,他第一次见到罗玛尼是在梦里。 出于诅咒,他只能去自己不存在的世界,干脆一卷包袱去了公元前10世纪。所罗门恭候他,他们在洪流里见到一面,彼时所罗门的全知之眼尚有效用,只那一面,已知道梅林是谁、从何处来、为何而来。他们没有说话就让时间溜走了,一眼花去成千上万个日落的时间。梅林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便回到塔中。以上发生于梅林在阿瓦隆的第一百零六年。 所罗门无所不能,可永远差一丁点:他不懂得死是什么的答案。 如今,梅林串起一些细节,意识到罗玛尼为人的十一年过得并不美妙,学以致用的知识到头来还用于杀死自己,但罗玛尼没有不快乐,因着死,他抵达答案,得到了最后的智慧。仅此一点足以说明:结局尚可算好,而结局好就行。 梅林回想着王尔德的童话。悲而美,罗玛尼的口味。 “‘把城市里最珍贵的两件东西给我拿来,’上帝对他的一位天使说。于是天使就把铅心和死鸟给上帝带了回来。” 梅林拍拍苹果树干,口气温柔:“我们见到面了。一年结束,灾难留在2016,新的故事已经到来。结局好就行。” 说完心底微微发痒。 若在往常,梅林会说:礼节上表示XX,心底里什么都没有。但这次不同,他的心里有着什么,极难言表,也从无先例。

王子和公主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屈膝致敬的时候,人人都道别。好结局大抵如此,喜怒哀乐都有迹可循。可梅林就是喜欢好的结局,罗玛尼的事也不例外。物归原主,灵魂复位,灾乱平息,世人得救,他又一次得到好的结局,皆大欢喜。在这故事里梅林甚至不是观众,为此他只好亲赴现场演完最后一幕。 一万个爱他的人献上礼物,梅林视若无睹;罗玛尼什么都没留下,梅林却得到许多。 他在树下坐到黄昏降临,想着那张脸和与之相关的事,想自己突然滋生出的新情感与闻所未闻的悸动。来得迟了,但结局好就行——他实现诺言,带罗玛尼回到阿瓦隆。 这里有永恒的春与亘古的星,有梅林和罗玛尼。为着这种好结局,梅林开始相信,他短暂地拥有了他。




这篇是《皆大欢喜》的原构思版。之前考虑到所罗门宝具的问题,我认为医生不可能有遗体留下,但1.5序章中staff仍然记得医生并打算将他写入报告,又让我觉得这些猜测不是没可能……就把原构思补完了。 说是Alter可能因为更残酷一些吧,有对医生死亡的臆测。个人推测他和所长的死法类似,先自杀后进行灵子转移。 考据部分和naru太太讨论了很多,非常感谢! 引用部分参见前篇。 写这篇时候听了I Will Follow You Into The Dark,Gavin Mikhail版和Jasmine Thompson版。好听。

Fate/Grand Order

梅林罗曼



警告:含剧透。

梅林要去迦勒底了,站在屋里盛装打扮。 很久没如此隆重的事,他异常重视,特地浏览各种穿搭建议,在T台板块流连半天,选定一套英式三件套。这是近年最受欢迎的款,他给自己幻化一套,用缎带把头发绑高,戴灰底白线领结和金丝边眼镜。据说现世在下雨,梅林一手雨伞一手皮箱,走出门时发觉箱子还空着。 有点交情,理应给那些家伙带手信。送礼就送特产,梅林满意地装了整整一箱金苹果。 “这都是材料/QP/方块啊!”可以想象那种尖叫。 他站在苹果树下闻枝头香味。阿瓦隆不分四季,苹果垒在春光下,亮得刺眼。流水从石缝间穿过,与他渡过的时间一样,缓慢、无尽。 梅林在溪边坐了一会儿。 他一点都不讨厌这里。如果邀他来这的人是想让他怨恨,恐怕要失望。除了BadEnding,他从不被困扰。 “住了这么久,说走就走真舍不得,”梅林把手浸在水里,“不用等我吃饭了。” 虽然阿瓦隆从来没人喊他开饭。 单独显现是梅林最近刚研发出来的新把戏,用一下就能让全世界叹为观止。要是吉尔伽美什知道,会是什么表情?梅林用真身来约乌鲁克的姑娘——要么唾弃,要么夸赞。两者皆有可能。不管哪种,都让梅林倍感自豪。

没人知道他怎么做,梅林只眨了一下眼就来到现世。时值2016,极不平凡的一年,海面宁静,底下汹涌暗潮。 梅林很清楚2016是怎样的一年——二月底in某世界线,和达芬奇同名的演员拿了小金人,不关梅林什么事,他却为之流泪。历史改变也不过如此,陪跑算什么,结局好就行。他抹着眼泪,想:皆大欢喜的故事谁都喜欢,我要祝福世界。于是某月某日吉尔伽美什招工,梅林义不容辞地去了,带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热爱和感谢。当乌鲁克王问起缘由,梅林答道:“拯救了你才有未来,才有第八十八届奥斯卡。今晚你用千里眼帮我看看,最佳导演到底颁给谁?” 吉尔伽美什当然不予理会。后来得知,是《荒野猎人》。相比电影本身,还是主演捧得奖杯更叫人动容。是梅林爱看的那类HappyEnding。 2016年底,梅林在拯救世界大业中做了支援。他到现世时,新年还未到来。梅林把自己幻化成伊恩·麦克莱恩过了安检。甘道夫现身东京机场,明天头条有了。除去世界他还拯救了传媒业。 他去往阿拉斯加。 同航班其他人大多穿着厚实,梅林难免引人瞩目,干脆给看客加点工,让他们以为伊恩·麦克莱恩穿了三层冲锋衣。目的地温度将近零下三十,梅林一往无前。没有AirTaxi,他两手空空地爬山。英灵不惧严寒,海拔六千米之于亚瑟王恩师不过是小菜一碟——以上全都不对。梅林一个还没死的Caster冒充英灵果然遭了报应,抵达迦勒底时天色已晚,浑身是雪,进门就往召唤室走。他会实现他的诺言,从召唤池里出来,一发五星,让藤丸过个好年。

“这么说来,你05年出生,”梅林正在吃一杯新鲜出炉的舒芙蕾,“那年上了不少电影……啊呀,这个蛋糕真好吃。” “卫宫的手艺太好了,”罗玛尼吃完,幸福地回味,“你不吃给我。” 梅林含着勺子,口气暧昧:“好。原来我们是能交换吃剩点心的那种朋友。” “我不是你朋友,”罗玛尼无奈地说,“我是……” “粉丝。” “不是!你别胡说八道!” 梅林把大半杯香橙舒芙蕾推到桌对面。 罗玛尼的抗议戛然而止,舀了一勺。他肯定是厨师最喜欢的那类人,吃个蛋糕都能流露狂喜。梅林看他一勺接一勺,多少理解了卫宫。 “05年的电影,你喜欢《查理的巧克力工厂》吧?” 罗玛尼惊喜:“你怎么知道?” 因为满屏甜食啊。 “……我没看多少05年的电影,”罗玛尼压低声音辩解,“才第一年,看了也不能理解。” 说的是刚变成人,不能理解人的心思。 “谁说没感情就不能看电影?”梅林反对,“断背山也是2005年的老片子,你哭了没?” 不管罗玛尼怎么解释自己没看过,梅林都没往心里去。他爱电影,电影是人类的戏中戏。看一百个不超过120分钟的故事,总能遇到HappyEnding。结局好就行了,罗玛尼一定也喜欢这些。 梅林悠哉地抿一口茶:“05年你一岁,不看电影也该看童话吧。喜欢安徒生吗?” 罗玛尼不服气:“我自己就写诗。”

一年最后一天,迦勒底上下疲于奔命,藤丸和玛修不知忙些什么,晚上十一点多才来到召唤室。梅林年纪大了,在池底蹲得脚麻,藤丸刚进来,石头还没落地,七彩炫光已经飞起。人工特效以假乱真,满天飞羽,他举着一个金框缓缓转身:“你好,迦勒底的Master君,我是梅林,人称花之魔术师。不必拘谨,叫我梅林就好。” 藤丸没有大叫。她看着梅林,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连酝酿的欲望都没有。她只是看着他,久久没有动弹。 圣诞节刚过,装饰还没撤下。袜子挂在门口,里头有张纸条,写着:“祝像巴拉巴一样幸运!”因着耶稣,强盗巴拉巴得到释放,免于被钉上十字架。确实幸运。 “谁写的?”梅林问,“旧约的读者没有提出抗议?” 藤丸终于反应过来。 “也是,我都没想到这一点,”藤丸伸出右手,“梅林,欢迎来到迦勒底。今天状况太多,瞧我都迟钝了。”

吃完蛋糕,罗玛尼埋头翻找童话资料。他读过很多书,童话却不是重头。梅林知道罗玛尼从骨子里悲观主义,给他找了本王尔德。 “不是我的口味,但写得很好,你会喜欢。” “我看过,”罗玛尼笑笑,“……确实喜欢。” 罗玛尼拿着书坐在休息室沙发上。他又看了一遍王尔德,表情从淡漠到无奈。梅林从对面看他的脸,千万细节,比天生的凡人还像凡人。 “结局好就行,你不能对故事要求太多。” “你看过这个吧?春天来临,天使来到这个城市带走了最美的两样东西——铅心和燕子的尸体。”罗玛尼皱眉,“这算HE吗?” “当然。他们在天堂相见了。” “梅林,天堂到底在哪里还是个问题。” “威尔士人不关心这个,我们去彼世。”口气愉快,“你要是有兴趣,我乐意带你去阿瓦隆看看。” 罗玛尼的脸可疑地皱了起来。毫无疑问他在纠结,因为害羞还是嫌弃就不得而知。 梅林等了好半天,才听到他闷闷地说:“……那不就是天堂吗,谁要跟你一起在天堂里。”

“很高兴你能来,”藤丸握着梅林的手,“什么时候到的?” “你扔了石头之后。哎呀,召唤的景象真是瞬息万变。” 大流士突然站起来,走向藤丸和玛修,一通叽咕。 “这才是我的石头请来的从者。”藤丸牵着大流士,表情复杂,“说吧,你做了什么?” 单独显现这事,说出来未免太自吹自擂。梅林摆摆手,掏出机票。 “爬山不容易。” 一句话满是艰辛。

“‘第二天他整日坐在王子的肩头上,给他讲自己在异国他乡的所见所闻和种种经历。他还给王子讲那些红色的朱鹭,它们排成长长的一行站在尼罗河的岸边,用它们的尖嘴去捕捉金鱼;还讲到司芬克斯,它的岁数跟世界一样长久,住在沙漠中,通晓世间的一切;他讲那些商人,跟着自己的驼队缓缓而行,手中摸着狼冶做的念珠;他讲到月亮山的国王,他皮肤黑得像乌木,崇拜一块巨大的水晶;他讲到那条睡在棕祸树上的绿色大莽蛇,要20个僧侣用蜜糖做的糕点来喂它;他又讲到那些小矮人,他们乘坐扁平的大树叶在湖泊中往来横渡,还老与蝴蝶发生战争。’” 罗玛尼朗读完一大段,难过地放下书。 “每次看都这么伤心,王子只能听别人讲故事,自己哪儿也不能去。” 梅林摇摇头:“那是因为他就像个人偶。人偶怎么能离开底座到处乱跑?乖乖站着才好。” 罗玛尼的表情黯淡下去。“也许。王子最后还是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王子最后还是死了。”罗玛尼重复道,“不是人的死也算死吗?他不是人啊。” “为什么不能?生命是演员,死是谢幕。不是常有人说,能死也算一种好结局。”梅林耸耸肩,“可能因为这几年的电影和文学作品都太喜欢开放式结局,观众只想要个痛快。” 罗玛尼顿时释然了。“这倒是。”

藤丸带着梅林在迦勒底内参观。一些工作人员经过,投来惊奇的视线。梅林回以笑脸。 “这里是餐厅、这里是会议室、这是作战指挥部、这是……你可能都知道了。” “确实。都很熟悉。”梅林在梦里来过很多次。 “离开阿瓦隆,有什么感想吗?” 梅林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一般该有什么感想?” 藤丸两手抄在兜里,笑得非常无奈。 “要我说,大概是震惊。从你离开阿瓦隆,迦勒底就乱套了。亲自欣赏一下?” 她打开休息室大门。另一个梅林和罗玛尼·阿基曼窝在沙发里,头碰头读王尔德。 藤丸的表情像在冰窖里。

“和死人看书愉快吗?”

笑是梅林的常态。很难解释那代表什么。更多时候笑容什么都不代表,只是他学会的第一个人类表情而已。 你真的不知道人为什么笑?情绪,我们有情绪,窃喜狂欢尴尬苦涩,都行,你得给个理由。 可梅林怕麻烦。啊呀,我不想考虑那些。我只想做出人会做的表情。 最初他肯定这么想。往后一千多年不好说。模仿多了会有感悟,梅林不再能说是半点情感都没有,至少他能明白什么代表什么。 微笑代表喜悦,眼泪代表悲伤。玛修哭了,藤丸在笑,可能她们一喜一悲。 “一不小心用了幻术,抱歉抱歉。” 梅林挥挥手,幻境消失。他在休息室里走了一圈。蛋糕、王尔德和罗玛尼,都没有。 “罗玛尼在哪里?” 罗玛尼·阿基曼被停放在某一间空屋里。大家看望他,神色凝重。梅林跟在两个女孩后面,心情平静。故事的结局早已定好,不是他喜欢的那种。但出于某个承诺,他必须到场,只得托梦给藤丸,让她多留罗玛尼几天。终于,罗玛尼死后数日,梅林见到了他。 桌上摆着一台终端。罗玛尼偷偷录了一段影像来说明迦勒底的后续工作。达芬奇足以独当一面,他还是习惯做预备方案。不得不说,罗玛尼平时那样,却是个有计有谋的指挥官,能保护决不牺牲,崇尚两全其美。唯有别无退路才能让他选择不幸。 “我们都看过很多遍,就是一段说明,没有彩蛋。”藤丸叹了口气,“本来就是……告过别了,再搞这些算什么?” “我还没和他告别,”梅林轻轻触碰影像中的罗玛尼,“得补一个。” 像所有电影一样,故事到达高潮,人们就会齐聚一堂。罗玛尼从影像中走出来,结结实实地站在屋里。每一步都富有力道,绝非虚软的幽灵可比。梅林在旁看着,神情柔和。 屋子不足十平米,罗玛尼站在中间,把所有注意事项说了一遍。时长十五分四十二秒,一点也不少。他像平时那样,认真讲解每个细节。说得太过投入,连玛修的眼泪落在地上都没发现。他来回行走,鞋尖踏过那滴水。 梅林忽然拽住他,罗玛尼一愣。影像中没有这段,这段却格外逼真。惊讶的表情太过到位,罗玛尼仿佛活着。 “好的电影要让观众有所预感,该结束时就要结束。罗玛尼,再见。” 罗玛尼始终绷着的眉头稍微舒展开来,应是有话要说。可他已经死了,他人代言等于亵渎。所以梅林只让他笑了一下,一松开手,罗玛尼立刻消失不见。 终端还亮着。影像播放到最后,罗玛尼定格为一个静止帧。 梅林向他念道: ““把城市里最珍贵的两件东西给我拿来,”上帝对他的一位天使说。于是天使就把铅心和死鸟给上帝带了回来。” “你不乐意到阿瓦隆,只好我过来。我们见到面了。一年结束,灾难留在2016,新的故事还会到来。结局好就行。” 王子和公主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屈膝致敬的时候,人人都道别。好结局大抵如此,喜怒哀乐都有迹可循。可梅林就是喜欢好的结局,这一回也不例外。物归原主,灵魂复位,灾乱平息,世人得救,他又一次得到好的结局,皆大欢喜。这一次的结局又比任何故事都重要,重要到梅林愿意亲赴现场演完最后一幕。 故事里有罗玛尼也有他自己——很久没如此隆重的事,他异常重视,出门前甚至盛装打扮了。为着这个仪式,人们开始相信:2017会是平稳的一年。



本文写于FGO第二部开启前,当时还未有迦勒底位于南极这一剧情,故设定迦勒底在麦金利山,海拔6194米;设定梅林单独显现后以本体现世,落在日本,坐飞机去北美。 伊恩·麦克莱恩是甘道夫梗。 “‘第二天他整日坐在王子的肩头上,给他讲自己在异国他乡的所见所闻和种种经历。他还给王子讲那些红色的朱鹭,它们排成长长的一行站在尼罗河的岸边,用它们的尖嘴去捕捉金鱼;还讲到司芬克斯,它的岁数跟世界一样长久,住在沙漠中,通晓世间的一切;他讲那些商人,跟着自己的驼队缓缓而行,手中摸着狼冶做的念珠;他讲到月亮山的国王,他皮肤黑得像乌木,崇拜一块巨大的水晶;他讲到那条睡在棕祸树上的绿色大莽蛇,要20个僧侣用蜜糖做的糕点来喂它;他又讲到那些小矮人,他们乘坐扁平的大树叶在湖泊中往来横渡,还老与蝴蝶发生战争。’” 王尔德《快乐王子》 屈膝致敬的时候,人人都道别。 改自莎士比亚《As you like it》中的一句。原文:And I am sure, as many as have good beards, or good faces, or sweet breaths will for my kindoffer, when I make curtsy, bid me farewell.

写这篇是受了梅林技能说明的启发。 〇幻术:A 迷惑人心的魔术。泛指针对精神的介入、 将虚像投影于现实世界等。 一旦到达了『Rank A』的话就不仅仅是停留于制造 精神层面的噩梦,就连在现实中也能够轻松造出 整座村庄这种程度的幻象来蒙骗人们。 〇单独显现:A 他为了能够使这兴致实现,凭借一己之力 获得了只有某特殊职阶才能够持有的技能, 装作自己是以『Servant』的身份被召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