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de an die Freude

いずれ地獄でまた会おう

Fate/Grand Order

梅林罗曼



迦勒底代理指挥官罗曼失踪的四小时里,机构上下一片恐慌。当事人却是唯一不知情的那个,他正打着响亮的鼾,在一团盘起的藤条里酣睡。 2016年流行文化令这位知识分子了解到一种名为打Call的运动。梦里,他正在武道馆挥洒汗水,不论台上是什么人在唱歌,他都感到这是一种义务,是使命所至,罗玛尼阿基曼这个人,命中注定要去武道馆流一回汗。如此信念支撑着罗曼在梦中跌打滚爬,唱跳起舞,由于运动过度,他醒来时浑身酸痛,一度以为自己在上野动物园的大象笼子里。 上野动物园显然不是这个模样——蔷薇是白色,天是蓝色,罗曼史是粉色,名叫罗曼的人则是橘粉色。他舒展四肢躺在层层花丛之中,像是提前送进棺木被白蔷薇与桃心木包围。泛着奇异偏光的条形云朵流淌在空中,白色高塔投下一条长蛇般的影子将他笼罩。 身旁的人正在吃一只刚从树上摘来,尚未削皮的金苹果。“酸,”那人皱着鼻子说,“何不再睡一会儿?你睡着了我也能蘸着吃。” 罗曼的眉毛几乎飞出脸部。“阿、阿瓦隆?!”他像逃课去长凳上打盹的大学生被教授在公园当场抓获,“你又干了什么?” “放假了,阿基曼,我花了不少力气把你运出来。”梅林伸手摘下一颗苹果,放在袍子上擦擦,“喜欢甜口的,对吗?”他招手让一片云降下来,把苹果扔进去,金色的圆球滚动着滚动着,变成了棉花糖似的大团子。“这种是最甜的。” 罗曼胆战心惊地接过去。“好甜,云里是糖浆?” “我看看,”梅林往那坨云里看了一眼,“你梦到的是……魔法梅莉武道馆2017特别感谢见面会。”

睡梦被偷窥的罗曼感到非常震惊。不应该出现的男人,梅林,正在监督他睡午觉,而一整天他们的口粮只有苹果。唯有跟梅林在一起,罗曼才会想念迦勒底的食堂,他想念橘子酱鸭胸肉,不想总吃苹果。何况再过不久他们就要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了,所有设备都在调试。罗曼耐着性子把苹果外面的糖舔完,假装急切地说:“我得回去了多啦A梦,快把随意门拿出来!” “不用了大雄,你在偷来的时间里。”梅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竹蜻蜓放到罗曼头上,“你是自由的小学生。” 魔术道具带着罗曼往天上飞去,可并没起飞多远,罗曼就发现裤子被蔷薇藤勾住,紧绷的臀部正传来撕拉声。梅林笑嘻嘻地,站在树上看他,“飞一会儿吧,大雄!”梅林说,这一小外号起源于上回他们一起看了某蓝色猫科机器人的剧场版动画。 为了尊严,罗曼不得不恳求梅林把他放下来。完全是无意义的麻烦,以身体感知来说,罗曼走到尽头之塔耗时十分钟,用了二十五分钟才把裤子上的蔷薇刺拔干净,不论阿瓦隆的太阳多强烈,清洗晾晒衣服至少也要两小时。当罗曼做完一切走出塔门,花圃仍是盛开的模样,天空中偏光的云正在流淌。 他随即意识到,今天下午是一个永恒的下午。阿瓦隆像是梦中的日不落领域,在这里,时间不会累积,苹果树也不枯萎,永远停留在人们渴望它长成的模样。 时间不流淌的地方,生长不再是行为,而是结果。罗曼仅仅是看见时光在这方狭小天地中来回盘旋,每一颗苹果摘下,又有新的苹果出现。它像是凭空诞生出来,只是就那么出现在那里,安静地晒着太阳。 只要能偷到时间,就能得到一切。 “我是进了贼窝了,”罗曼的两根眉毛挤到一块,“你像个惯偷。” “冤枉好人了,罗玛尼。像我这样的人还需要偷吗?很多东西动动嘴皮子就能得到。”梅林拿来一杯苹果汁给罗曼,“鲜榨果汁。” “你确定没有过期我才喝。” 梅林想了想,“我不知该不该说这是个无意义的问题,如你所见,阿瓦隆没有过期的东西,这就意味着任何东西都可能过期了。在这里,时间不是动态,我们只能拥有过期或没过期的苹果汁,它如何变化,也取决于你喝下瞬间它的心情,像这样,”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眉毛很快挤成一团,“……过期了。” 罗曼也接过来喝了一口。金色果汁散发着麦酒般的醇香,表面还流淌着液态黄金的光辉,这是只生长于星之内海的品种,凯尔特神话中的秘密之果。喝到它,意味着他真的离开迦勒底,来到这片花圃之中。他像个小孩儿一样笑话起梅林来了:“我的没过期。”

凯尔特的神秘,正在于人们永不能知道迷雾之中还有什么东西在等待他们。一个英雄来到海上,假使他进入雾背后的彼世,活着即是死了,却又不会灭亡。到那一刻,他便没法说生命是种怎样的物质,时间不再在他身上流淌,他静止在了穿越雾气的刹那。 “所以苹果从出生就是尸体了,”梅林指着烤箱,“用那个好吗,我想吃烤过的。” “我不会做饭!”罗曼咬牙切齿地说,“我是个科研人员!” “可以用量杯测量砂糖,那边有。希望你把它们的尸体料理得漂亮一些。” “你不是会做饭吗,为什么不自己做?” “我是房东,你是没钱的房客,房客做饭顶房租有什么问题吗?”梅林从柜子里找到一副布质料理手套,是他从乌鲁克带回来的古董,距今已有几千年历史,幸亏这是时间不流动的阿瓦隆,它才得以保存,“你要吗?那个谁喜欢的金丝镶边古董。” 罗曼对此非常不齿,不过还是接了过去。他望着白墙上投影的菜谱量了半试管砂糖,炖锅里水开了,热气里他的脸朦胧成一片淡淡的色彩。 “苹果从出生就是尸体,那你呢?进入到这里的一刻也成为尸体?” “也许。”梅林笑起来,把两张饼皮对着,他揉面团的时候,表情比平时更像个老头儿,“人们总是觉得对我这种不会死去的生物而言,永生是最大的惩罚。但那只是起初,还记得我们聊过的话题吗?你对我说:死亡是一种必需的知识,我不具有。感谢你,就在刚才,你为我解决了这种残疾。若我在进入阿瓦隆的刹那停止活着,不就是死去了吗?我们是两个烤苹果派的亡灵。” 那是一千五百多年前,初次见面的对话了。贤者的脑子从来都用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罗曼不很惊讶,只是说:“今天是我引导了你。” “今天是一天,也是一个月,”梅林笑笑,“‘今天’不是任何具体的时间,只是一个你与我同在的瞬间。” 这一晚,他们吃了苹果派和苹果沙拉,并肩躺在毛毯下。太阳不会落山,但罗曼习惯日起日落的世界,想要一片夜幕,梅林便打了个响指,星星降落下来,栖息在他们脚跟。 “你在阿瓦隆很有话语权。”罗曼有些羡慕。 梅林把一颗星星放到他们头顶,充当夜灯。“如果你也是一座监狱唯一的犯人,你也会变成SVIP。”

一件东西有时以它过去的模样存在着,有时又以全新姿态突然出现。罗曼的生命也成了树上的苹果之一。 堆叠的金色圆球有虚有实,唯有触碰到它,才能辨别真假。 每一天他们醒来,也许是凌晨五点,也许是午夜一点。太阳是盏应声而亮的灯,需要它时挥挥手,白天就此开始。他们做饭,吃饭,无所事事,对生命最极致的挥霍莫过于此——在这里人们做不了任何事,只是以一种近似死亡的形态活着。罗曼可以诉说任何秘密,没人倾听,说过的话也无法兑现,因为他总是以“以后”为开头,而在这里,没有以后。 时间宛如一条河流,流淌在阿瓦隆之外。阿瓦隆是独立的山崖,静默地对着汹涌浪潮。潮汐因为引力而变化,时间的河流也如此,每个周期内,总有那么一些小小的误差。若是运气够好,就能捕捉到时间变慢的一刻。 “河水停在了山崖下。如果是你,一定能明白这种误差意味着什么。” 梅林正在修建果树。修剪树叶是为让果树生长得更好,可不需要生长的世界里,修建也是徒劳。他用长剪刀修了几个枝丫,又剪了剪自己和罗曼发尾的分叉。 还是春天,地上却有一层枯叶。不知何时落下的,也不像会消失的模样。也许还要等太久,早已枯萎的树叶才会腐烂。罗曼用一个箩筐收集它们。“就是捡到便宜的意思。”他挥舞着手里的钳子,“几天来着?” “你要看看吗?”梅林顺着梯子滑下来。他在树上摸了一下,手掌穿过一只苹果,那是个残余的影像,一个影子。于是他又摘了一只递给罗曼。 阳光落在他们头顶。据梅林的说法,阿瓦隆是星球的内海,甚至不该有太阳——一切都是内海的妖精们的秘诀。罗曼不禁也羡慕起这样的SVIP了。 两人背着箩筐,徒步向内海的尽头走去。沿途都是果树,他们一路捡地上的枯叶,一边用火烧掉垃圾。火在这里不会被风吹动,燃烧一会儿便熄灭。罗曼看见一点火星落入草丛,不一会儿,那里冒出两颗半透明的绿色妖精脑袋,蝴蝶翅膀带着它们在空中翱翔,洒下一连串发光粉末。 “它们怕我们回不去,正在做地标,”梅林解释道,“妖精是种喜欢照顾人的生物。” “我记得你好像只有一半人类血统。” “所以它们对我的照顾只有对你的一半。”半梦魔说。

即便在远离塔的地方,花也接连不断盛开着。在最初,是魔术改造了荒芜的玛娜荒原,而今这种繁荣已经成为内海的常态,植物以自己的意愿盛开,一直蔓延到山的那一面。 梅林和罗曼翻过两条宽度堪比运河的小溪,来到接近海的地方。山脊背后,一大片湛蓝色涌出。那便是内海了。无数花枝向着水面伸出,镜面似的静水却不反射任何景象。水面之下,无数沉没星星反射出宝石碎屑似的亮光。 “今天,阿瓦隆的边缘出现了波纹。在海的尽头,最最深远的地方,时间发生误差,流得很慢。” 梅林说着,把手浸入水中,远处水面上立刻奇异地伸出另一只手。 罗曼睁大眼睛看着不可思议的一幕。“那是你的手?折射了?” “不是我的。内海有它的秘密和自由,像条小狗,你把东西给它,它自然会找来东西回礼给你,只是他能找到的都是遗骸。” 梅林晃晃手臂,那只万圣节玩笑似的手也跟着摇晃起来。他把手缩回再伸出,水里又冒出了另一只手臂。这一次,是干枯、萎缩的残肢。 “它认得我了,这是认识的人的手——来见过贝狄威尔卿。” 有一瞬间,罗曼也蠢蠢欲动,想把手伸进神秘的许愿池里。可很快他回过神来,意识到那也许不被允许。 梅林看着他的侧脸哑然失笑。“没什么可担心的,或者让我们见见老朋友?”他对水面说。水面泛起一阵涟漪,像是应允他的话,梅林便抽出左手,换成右手。 抖动的水面很快寂静下来,正中央,一只呆着金指环、深色皮肤的手浮了出来,如同昭示着时间没有意义,它突兀地浮现。梅林转动胳膊,它也转向罗曼,梅林在水下招手,它也友好的招了招。 “还是算了,”罗曼说,“或者我再去拿几个戒指?你觉得如何?” “当然很好,但内海里没有任何东西,你看到的都是影像,在世界层与世界层衔接的地方,湖水就是镜子。星就是内海的眼睛,天上的星看见什么,内海便给你看什么。”梅林抽回手,擦干自己,“它还认得你,那真是很老的星了。” “人在这里没有秘密。”罗曼摇了摇头,“无数记录仪对着我们。” “你又有什么好畏惧呢?朋友。” 罗曼的目光依然落在海面上。 “……如果我还活着,会那样招手吗?”他自己也笑起来,“不在庆典,也不在祭祀上,就是平时。” “那就是你如今才懂得的秘密了。”梅林说,“你有很多时间用来思考。误差期间,寻常世界的一小时在这里等于整个月,而这种误差会维持四个小时。想必你已经理解了。这是偷来的时间。” 只在这四个小时,星星停止观察世上的生命。太阳和月亮停滞不前……世界闭上了眼睛。

他们在海边坐了好一会儿。水中偶尔泛起涟漪,更多时候静默着。那种观察花去了他们一天半时间,直到金苹果也不能填饱肚子,罗曼开始抗议,他们才徒步回到塔下。 太阳依然高悬,罗曼觉得困,躺在树下睡了过去。 他变得像个初生在阿瓦隆的生命,没有生也没有死,无所事事,自由自在。他不能离开这片乐园,苹果树下便有了书桌、躺椅和苹果派。他坐在那里,总是焦虑,而梅林说:“不必焦虑,你已经等待了太久,时间可以是四个月,也可以只是四小时。不能看穿时间的人,不会懂得其中的道理。 几个妖精飞来,把毯子和一篮浆果放到罗曼膝头。他真成了拥有多啦A梦的大雄,被人照顾得昏昏欲睡。在这间隙,他又领悟:时间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子,拥有千里眼的人,总是可以看见过去或未来的事。是时间让人类有了秩序,它一直在哄骗人们,只要看穿时间,就能看到所有的秘密。 一切事似乎注定要发生。犹如一本页数混乱的书,是时间将它们整理妥当,排成一列。 “你相信时间吗?”罗曼问梅林。 梅林正想着相同的事。他的眼睛在这一刻看见罗曼,又看透他,一直看到他心中映出的另一个梅林身上,在那里找到快乐。他悠悠地说:“我自然相信。只有相信时间,才能看穿时间。人们也不在错误中寻找错误,所以时间不能是错的。它必须总是正确,今天的误差才有意义。” “就像是一个小小的玩笑,对吗?我在这里过着焦虑的四个月。” 梅林像是看到了有趣的东西,他走过来,拿起浆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他仍看着罗曼,让罗曼以为他正在咀嚼他。那种观看,区别于窥视,更像是正面的审视。 “这是自然恩赐的四个月,罗玛尼。我要做一个预言,在故事的最后……你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你的故事应该更长一些,你是这块毯子上夺目的刺绣,值得四个小时的误差。” 所以我是一场好的电影。罗曼想。倒也不是坏事。他也开始分吃那些小小的绛色果实。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你没什么朋友了,对吧?再说,就算你有冠位资格,偷时间也会遭到报应才对。” “我在路上捡到一份圣诞礼物,转手送给你而已,亲爱的朋友。其他人不需要这份礼物,只有你,你的时间有限而短暂。这四个小时不会存在于世上,除了我们,再没人知道是谁欺骗了世界的眼睛。” “对别人是鸡肋,对我有意义,若是世界真这么友好,又为什么……”罗曼苦笑一下。紫红的汁水将他的指甲染成一团糟,如今没有了魔法,处理这些东西变得麻烦,还是梅林用一根手指点去了那些污糟。 “不完全如此。每一分一秒都存在将死之人,每一个人都想要更多时间。可你不是如此,你甚至没有活过。什么是活着?你可以在这四个月里找到答案。但罗玛尼,一个人若是没有活过,就绝不会死去。” “我可不敢苟同。要是如你所言,属于自己的时间才算活着,那什么才是死?” “真的吗?问一个不了解死亡的我?答案原本就在你的生命里啊。” “我与你不同,我一度经历死亡。” “过去是你的躯壳,现在才是你的灵魂。真正的死,你会明白。”梅林笑着将一颗果实递给他,“再说,我也明白偷东西的人必将失去东西的道理。我是在实践真理。”

接下来四个月里,他们讲述时间的秘密,讲述所有可能通往成功的方法。罗曼甚至变得不怎么需要吃饭了,自然的能量足够支撑身体机能,饥饿只是流过他心灵的幻觉,需要进食的时候,就去树上采一些苹果。 虚假的黄金之果在他手中闪烁,那是一道影子。星星闭眼的时候,影子依然坚持出现,欺骗世人。头一次,他心甘情愿地被骗。他知道许多不可告人的错误,唯有这次无法心安理得,然而诱惑如此之大,他又不得不加入其中以谋求答案。 罗曼比果农更认真地劳作,提着一篮苹果走在林间。梅林在高塔的阴影里清洗采来的果子,等罗曼回来,他们就一起收拾那些黄金的果子。榨汁、切片晒干,还有一些做成馅饼放在阴凉处。 剩余那些被他们用箩筐装着背到内海边。他们将果实依次放入水中,海面上随即升起无数远星,如璀璨的宝石,照亮他们的眼眸。 全世界最好的骗子莫过于此,他们编织出一个秘密,骗过了所有的星星。在这秘密的谎言之中,四个月悄然逝去。 最后一日,梅林拉着罗曼来到蔷薇藤盘踞的花圃。他们又走出一些,经过了所有花朵,来到花园入口。 石门上刻着:无罪之人方可通过。罗曼仰头看着那行字,说不出哭还是笑。 “这样的路,我没法过去。”他突然感到沮丧。 “当然了。”梅林说,“你和我一样,要走秘密的小径,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回去。” 迎着太阳,梅林举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梦结束在星星睁开眼皮的刹那。潮汐退去,河水重又汹涌起来,经过这片山崖。内海重归于金色,人们再不能把手探入其中寻找答案。当它成为金色,便又是秘密,是不可告人的永远了。 罗曼的脑子顺势跌入海中,沉没、沉没直到水面盖过他。他像是睡了一个很长的觉,睁开眼,仍躺在休息室的床上。 制服上有压出的褶子,床单很暖和,是人体的温度。罗曼坐在床上回味许久,起身去食堂取了一份草莓蛋糕。 “你到哪儿去了?整整四个小时,我们都以为你失踪了。”大家这样问他。 罗曼无法说出今天的秘密。“今天”不是任何具体的时间,只是一段他与梅林同在的日子。它与他最大的秘密,与他手套下的戒指一样不可告人。它证明了时间有时并不那样准确,世界也可以被蒙骗。它证明星星会睡着,人会醒来,梦永远在流淌,而今天,几十亿人之中,没有人比罗玛尼·阿基曼更需要这四个小时。他在那里学会活着、分辨虚实、观看星辰,并像普通人那样生活。 他忽然觉得,十多年的生活可以有一个句号。 “我睡着了……”罗曼挠了挠头,“不是故意的。”

那便是今天。今天是阿瓦隆的时间,是一瞬和永远。今天流淌在后来的每一天里。 在今天,梅林沉睡,一夜无梦,又一次醒来。太阳仍高挂在空中,妖精为他盖上毯子。他走在林间,又一次看见时间涨潮。这一次,他独自走到海边,翻过山崖看着湛蓝的海面。 这一次,时间没有欺骗他,书总会翻到最后一页。时间是正确的。 “你好吗?罗玛尼。” 海边的苹果树下坐着微笑的罗曼。梅林伸出手,从虚幻的胸膛穿了过去。

他只做了一次窃贼。可时间是正确的,它因而偷走梅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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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罗曼

梅林x罗曼/所罗门



梅林:你我将一同解答三个问题 所罗门:三个? 梅林:只要这三个问题有了结果,我们就能知道谁更胜一筹。 所罗门:年轻的傲慢。可以。 梅林:人恐惧有两种来源,已知和未知 所罗门:人的信仰也有两种来源,已知和未知 梅林:第一个问题,已知和未知,究竟是哪一个在支配人? 所罗门:信已知者提防未知,信未知者提防已知 梅林:全知全能的人畏惧什么? 所罗门:…… 梅林:全视之人,又是惧怕失明还是复明? 所罗门:你惧怕什么? 梅林:聪明的人一定知道 所罗门:你在一个魔力衰败的时代,岛屿上满是智慧之果,你不会畏惧果实成长,它是已知,你也不会畏惧果实枯萎,它对你仍是已知。你不知道的是,什么时候果子会彻底消失,如果没有了果实的种子,鸟失去生机,人失去树木,你失去人。 梅林:我并不畏惧 所罗门:世上有一个地方,所有的果实都不会枯萎,有树木、妖精和流水,没有人,你可以去那里验证你的想法。 梅林:你看见了? 所罗门:…… 梅林:我的时代,世界上有足够多人,正因如此,人们都相信“某件事一定会有人去做”,因为人并不知道,这一刻世上具体有多少个人,不知道每一天多少人出生多少人死去,如果他们知道,就不会如此相信,正是无知让人对活着充满期望,即是未知掌控了人。 所罗门:未知不是无限 梅林:已知却是有限 所罗门:近乎无限的有限 梅林:所以你是近乎无畏的恐惧者

(罗曼:不,是非常恐惧的无畏者)

梅林:世上有一个地方,所有的果实都不会枯萎,有树木、妖精和流水,没有人,果实为什么不会枯萎? 所罗门:因为时间不会累加 梅林:时间的累加决定了人的生死 所罗门:不错 梅林:那么时间不累加的地方,自然不会有死 所罗门:几乎是的 梅林:既然如此,人何不迁移到那里,回避死亡? 所罗门:死亡不能回避 梅林:我已经做到 所罗门:你不是完全的人 梅林:所以,人需要死 所罗门:死亡是一种必需的知识,你不具有 梅林:第二个问题,人是什么? 所罗门:…… 梅林:人至少和你我不同,不会太过聪明,心怀希望,有所祈求,有人才有愿望,有了愿望才有愿望器,愿望器又将世界划分为两个类别。 所罗门:渴求实现愿望的人,与没有愿望的人 梅林:被愿望器制造影响的人,与独立于愿望器的人 所罗门:你强调器 梅林:实质的欲望比理想更牵引人 所罗门:可以这么说 梅林:你是哪一种? 所罗门:那么我也不该是人 梅林:与我一样 所罗门:你正在数千年之后的时代,与我交谈是否是你的愿望? 梅林:能力可以实现的事情都不叫愿望 所罗门:我们之中没有人 梅林:人是愿望的媒介 所罗门:我们之间也没有人

(罗曼:1和2之后还有3,是与不是之外还有一种答案——不确定) (罗曼:但……的确,这三个问题都不能用第三种答案来回答)

梅林:我会去到没有时间的地方 所罗门:如你所愿 梅林:我所愿? 所罗门:你人类的那一半也许会作祟 梅林:你和人一样,时间在你身上累加,你会死,但你没有愿望 所罗门:一种矛盾 梅林:没有时间的地方却有果实,这也是一种矛盾。生长需要时间作为轴。 所罗门:人因什么而信仰? 梅林:未知与已知 所罗门:轴是已知,轴外是未知,你正在未知中 梅林:你是说,信仰决定形式 所罗门:你信自己,果实便可从虚无中诞生,你信我,果实便终归于尘土 梅林:你是已知,我是未知 所罗门:我是全知的已知 梅林:我是不可预估的未知? 所罗门:尚无法断言 梅林:那么你看见我的未来,如何能说这是未知? 所罗门:全视是对全知 梅林:既然如此,有限的全知不该是全知才对,它毕竟有限 所罗门:你有无限的可能,但你不会懂得死的奥秘 梅林:假如有一天,我懂得了它 所罗门:那想必是你我都走在了不同于原本的道路上 梅林:第三个问题,种子为何发芽,果实为何结出? 所罗门:心中有所想,它便抽芽,愿望得到实现,它便结果成熟

罗曼:一个人渴望,才有一颗果实,假如所有人都失去希望,世上就再也没有种子 罗曼:这不是知识……不是知识啊!它是人的哲学,是时间堆积出的河水流向,星球自转,河水才会流淌

梅林:人是愿望的媒介,你想成为人吗?

罗曼:一些轴断裂了,有东西停了下来……我们在一辆汽车上,轮胎爆了两个,怎么办? 罗曼:要找两个轮胎……找其他的轴来顶替,令静止之物流动 罗曼:只要有一根轴,确实有一根轴,一定会动

梅林: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人的梦可以浇灌植物,这些花瓣都来自阿瓦隆里的树木,我把它们做成耳环和装饰品 梅林:一个人的梦只能养一棵树,有点寒酸哦 梅林:你看那些蓬勃的树木,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它们被谁栽种,梦的主人自己都已忘记了 梅林:这棵树木长了十一年,开了一些边缘泛红的白花……很少见,没有这样的苹果花 梅林:我做了新的耳环

罗曼:还有五个小时

罗曼:迦勒底的不存在证明失败……坐标确定了,还有差不多四个小时

梅林:借由魔术,我们已经可以去到自己诞生前的时代,使未知变成可知。但这是因为愿望征服了信仰吗?不是这样的,所罗门,这些来自时间的未知对你们过去的人而言,早就是已知了,我见到你,便是得到答案。 梅林:不如在死去的时候想一个愿望,如何?你会知道人是什么,我不能抵达的答案,由你去理解,我见到你,便是得到答案。你是方法——我的一种方法。 梅林:如果实现了,即是能力,如果没有……它就只是一个愿望

罗曼:我想试着去成为一个人 罗曼:成为人……再一次理解信仰,恐惧,未知,死亡 罗曼:放弃已知,恐惧死亡,理解未知,并恐惧于这种再一次得到的已知 罗曼:新的已知,比旧的更可怕,但是…… 罗曼:1和2之后还有3,是与不是之外还有一种答案——不确定 罗曼:我现在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吗?梅林 罗曼:我得关机了,还有事要做

梅林:与我告别吧,罗玛尼 梅林:你一直知道,再见和告别不是一个意思 梅林:我是个只能够旁观的男人,知晓世界上所有的痛楚、瘙痒和寒气,知识越丰富,“无”就越向“有”靠拢

罗曼:迦勒底亚斯就像是地球的微型沙盒,那座神殿……则是宇宙的微型沙盒 罗曼:哈哈,连星体都和苹果一样,总是接近圆形 罗曼:这份已知,还是像全新的未知一样

梅林:不可预估的未知,第三个答案。你成为了一种不确定。 梅林:人而非神的代言者的可能,是否也像苹果一样接近圆形呢? 梅林:人是愿望的媒介,假如你成为了人,会是谁的愿望的媒介? 梅林:你可以回答我,罗玛尼

梅林:关机了啊

梅林:嗯?该换耳环了 梅林:其实,也不是那么想换

梅林:时间累加,花朵盛开又枯萎,尔后果实诞生 梅林:金苹果落下来了,最近的第一个

梅林:这颗格外聪明的智慧之果,是哪颗树上长出,又是谁的愿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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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罗曼



罗曼跟楼上那个小鬼说:我要睡觉了!但那个叫梅林的家伙还在不断弄出杂音。 前一晚罗曼熬到凌晨才写完报告,明后天还有无穷的学习等着他。他说:“不要再踢那些破烂了!要不我就不给你苹果吃。” 阁楼的小挡板打开,梅林把白色脑袋探出来,毛茸茸的白发盖在嘴唇上,使他像个小老头儿。 八岁的小混蛋对罗曼笑出了牙齿:“罗玛尼,要不要我帮你做作业?” “得了吧你,我读过的书比你叠起来还高。”罗曼骂骂咧咧地,把一个苹果递给梅林。 梅林钻出阁楼,到罗曼的工作间里闲逛,过了一会儿,从楼上拿来毛毯和枕头给罗曼。罗曼把满地的书拨开一块躺下,眯着眼,从书堆的缝隙里抓到梅林偷吃他放在桌上的蛋奶柠檬派。 刚进大学那段日子,星期天罗曼上教堂做义工回来,都要去叔叔家带表妹奥尔加玛丽读书。玛丽很难对付,但梅林比她更捉摸不透。他有时出现在罗曼和毛毯的中间,有时趴在枕头边看他,今天他坐在罗曼的靠背椅上吃苹果,嚓嚓嚓,像冬天的松鼠在进食。 罗曼说:“我要睡觉,你能不发出声音吗?” 梅林睁大眼睛看着他,好像在听一个笑话。“不行啊,罗玛尼,”梅林的虎牙一下咬断那根苹果核,嚼了一会儿,吐出两颗籽来,“我是偷跑进来的,你要是睡着了,我会有麻烦,下回也不知上哪里去找你好。” 罗曼迷迷糊糊地说:“星期天我去教堂打工,你可以找到我……” 梅林长叹一声,钻出了窗户。 几个小时后,房东用震天的敲门声把罗曼砸醒。罗曼一边付下三个月的房租,一边问他:“您可有见过我楼上那个小混蛋?他不知跑哪儿去了。” 房东疑惑看着阁楼。罗曼也跟着仰起头。 那儿从来没有阁楼。

罗曼跟梅林说:我要睡觉了。那家伙和他的猫还在隔壁不断弄出杂音。 前一晚罗曼几乎凌晨才回家,明后天还有无穷的研究会等着他。他推开窗子,从阳台向梅林喊话:“求求你,照顾一下邻居的感受吧!” 阳台的门打开了,梅林把白色脑袋探出来,毛茸茸的白发扎成一个马尾,使他像个摇滚歌手。十八岁的混蛋对罗曼笑得不怀好意:“罗玛尼,要不要我帮你做科研报告?” “得了吧你,你那种个性还想进研究所。”罗曼骂骂咧咧地,接过梅林递来的啤酒。 他俩住二十三楼,可梅林不顾安危跨过了两个阳台间的缝隙,到罗曼的房间里看他,过了一会儿,钻进了罗曼整理好的床铺,哼着歌在里头打滚。罗曼把毯子掀开一块,梅林立刻探出脑袋盯着他。“不一起享受会儿人生吗?”梅林充满兴致地问。 有时他们确实睡在一起。罗曼稍长几岁,不好意思说是梅林把他睡了。而梅林也保守着这个秘密,做他最和蔼的邻居。 眼下,梅林已经掀开了毯子招呼罗曼到那边去。罗曼脱掉衬衫闭着眼睛躺在那儿,麻木地说:“我要补眠,你能不发出声音吗?” 梅林面带笑容看着他,好像在听一个笑话。“不行啊,罗玛尼,”他的虎牙和眼睛都盯上了罗曼的锁骨,随时可能咬过来,“大好的时光,你要是睡了,我又会被你的梦境赶出去,下回不知道上哪里去找你才好。” 罗曼迷迷糊糊地说:“你什么时候不能见到我了……” 梅林长叹一声,伸手盖住他的眼睛。

罗曼跟梅林说:我要睡觉了。但梅林还在电脑另一头噼里啪啦打着字。罗曼甚至不知道这是哪儿的电脑,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打字,只是想起梅林问他一些古怪的问题,他不厌其烦地说服梅林对他和他的事业伸出援手。 那非常奇怪,尽管罗曼不能给出苹果和毯子,连一瓶啤酒都没好好地一起喝过,梅林还是来了。虽然梅林到达的时候罗曼已经不在那儿,他依然感到非常高兴。高兴对于罗曼是一件模糊的事,但每一次见到梅林,他就明白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高兴。

他睡下去的时候,想着再一次在哪儿见见梅林。他知道,一个只能靠做梦填饱肚子的人所有的幸福都在梦境之中,所以才永不能在梦以外的地方见到那些无缘再会的人。罗曼忽然又想:我究竟该不该睡?他还能找到我吗?

罗曼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盖着羊毛毯的小床上。梅林坐在沙发上,读一本老版的《绿野仙踪》。 “你睡吧。”梅林不知在对谁说。 十分奇异,罗曼还是个儿童时便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是个儿童,聪明过头了,可梅林也怪异得很,说话口气像是对着一个老朋友,十分理直气壮:“就在这,别再乱跑了。”



Fate/Grand Order

梅林罗曼



“抱歉啊先生,本店现在没有零钱可以找给您,您到对面兑换行去问问吧。啊还有,您买了饮料也不能带进海关的。液体尤其是烈性酒不能带入灰色星群。” 梅林一愣,举起手中大号纸杯:“永生泉在你们这儿算酒精?” 收钱的小妹左右看看,凑过来压低嗓音,朝他挤眉弄眼:“得了先生,你我都知道世上哪有什么永生泉?您赶紧吧,下一艘飞船还有四十分钟就出发了。” “谢谢,我自驾。不用找了。” 梅林丢给她一张纸币,滋滋地咬那根劣质吸管,拖着箱子走向海关。 经过一个站台,十几个学生打扮的半龙人呼啸而过,吵着要去坐下一班复古式星际列车。梅林被那帮学生身上浓厚的香料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今天是他第一次到伊戈尔星,去灰色星群都要从这里过,实在没想到这颗发展挺不错的星球会有如此落后的地方。通往八大星系的中转站,却把永生泉卖出了酒精饮料的地位和价钱。虽说这种泉能提神,跟酒精差得还是太多了。 他快速喝光那杯饮料。泉水带点甜和辛辣,还混一些薄荷荷味,毫无疑问是人工仿制品。 好的泉水和旅行乐趣一样,不是哪里都有。 海关检口只有一个男人,瘦瘦高高,马尾辫相当蓬松,从背后看酷似一团羊毛,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大概是据理力争时落了下风,神色焦急。梅林走过去,把皮靴踏在一米等候线上,听见那个男人焦急地央求:“我没开玩笑,我在那里有朋友,已经等在M13号星的港口外了,一出去他们就能来接……” “很抱歉,罗……”检查员看了一眼证件,“罗玛尼·阿基曼先生,我们不能让一个单身没有Alpha陪同的Omega前往M13,尤其您还带着孩子。” 罗玛尼的眉毛挤到一起:“他不是……” “我看您递交的资料上说现在是单身?您应该看过说明,M13未开化程度太高,没有特别业务签证的非Alpha人士必须由一名成年健康Alpha陪同才行。Beta尚且如此,请您谅解。” “可给我发邮件邀请我去M13的明明是……” 罗玛尼还想争辩几句,又放弃了,话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他疲惫地低头,望向一旁行李箱。拉杆后头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五六岁大的男孩,金眸里是不太友好的冷漠温度。 检察员客气地提醒:“请您往旁边……”忽然,一声惊讶的招呼打断他。 “罗玛尼?”梅林快步走过来,拉住罗玛尼的胳膊,“你怎么在这里?” 罗玛尼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你要到M13去?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梅林恼火地掏出证件推进窗口。放在过去他泡妞都要靠那双漂亮少见的紫色眼睛,今天却吝于让检查员欣赏一眼,只顾盯着罗玛尼。 “不是,等等、你到底……”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梅林拔高嗓音,“离婚了也要做朋友,遇到困难的事一定向我寻求帮助!你是这么说的吧?办完手续出来你当着李奥纳多的面向我保证过。” 罗玛尼抽回手臂,嘴角尴尬地微笑着,脚步已经在后退,百忙之中不忘伸手护住旁边的孩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根本不认识,请你不要让我难做……” “……所以……你还在生我的气。”梅林沮丧地说。 沮丧来得那么快,梅林五官每一处都透着肉眼可见的低落,他的眉毛在他兴致高昂时积极配合,这会儿垮得彻彻底底,连带抓好的发型都有些耷拉了。 “我没指望你毫无意见地分手,但至少……为了孩子,别生我的气,好吗?请你想想……”他伸出手,小心地牵住罗玛尼两根指头,望着他干净朴素的上衣和他空无一物的脖颈,语塞得恰到好处,“……你连我送的项链都不戴了。” 罗玛尼吓呆了,张着嘴不知该作何反应。海关的检查员如梦初醒,翻开证件,上头写着梅林的大名。 检查员敲敲玻璃,严肃道:“梅林·安布罗修斯,从仙后星域过来……您是他的Alpha?” “曾经是。”梅林纠正道,暗中拽住罗玛尼努力想要挣脱的右手,“先生,我能陪他去M13吗?” “当然可以,婚姻状况不影响签证。”检查员的视线在他俩之间徘徊,“罗玛尼先生,您愿意吗?” 听见M13,罗玛尼犹豫片刻。 “……我……我不知道,请让我想想。” 他想把梅林拉到一旁,但梅林坚持站在原地。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离婚而已,几百颗星球,每分钟都有人在离婚,”梅林指着窗口,“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你要不要我陪你去M13?” “……我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罗玛尼轻声道。 梅林神色惆怅。他原本是年轻英俊的模样,却在见到这个Omega之后裂开破绽,流出一丝隐约的沧桑来。他把右手食指的戒指取下来,戴到左手无名指上。 检查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性Beta,此刻的表情相当怜悯。 “至少在M13逗留期间,我还是你的Alpha。”梅林叹了口气,“请您办签证吧,先生。” 得到罗玛尼的首肯后,检查员快速办理了三张签证。 电子签证板显示他们是一家三口,罗玛尼的姓氏一栏备注了“旧姓阿基曼”,婚姻关系一栏贴心地没有显示“离异”,而是“已婚”。 梅林走在前面,拖着两个行李箱。罗玛尼把那个孩子抱起来,跟在后面。 他们沉默得像一对分手在即无任何话可说的悲惨情侣,走过几百米长的转乘通道,进入灰色星群的管辖领域。 转过三个弯,头顶没有监控摄像。梅林在拐角处停下脚步,将箱子交还。 还是罗玛尼怀里的孩子先开的口。“这人到底是谁?” 梅林狡黠地笑笑,“不是显示在面板上了?你爸爸也可以管我叫救命恩人。” “谢谢你,你演技真好,我差点跟不上……对了,我不是他爸爸。”罗玛尼苍白地辩解。 “当然,我看你大概是未婚吧,”未婚生子当然不会承认,梅林大度又优雅地晃晃手指,“但M13确实危险,你去那里做什么?” “学术研究。真的。我把这孩子送过去。” “你要把自己的孩子卖到M13去?”梅林故作惊讶。他早知道这个Omega不是等闲之辈,但虎毒不食子,还是比想的要厉害点。 “我不是他爸爸!”罗玛尼忍无可忍,“盖迪亚是我的……弟弟。” 梅林直觉那不是谎言,可时间有限,他不打算再听下去。 “祝你好运,再见。” 罗玛尼拉住梅林的袖口,“我得谢谢你。” 梅林拖过自己的行李箱,笑道:“等有缘再会也不迟。”

仙后星域的作家常开座谈会,隔三差五,老是那些人,于是万变不离一句:巧合是最好也最坏的东西。梅林到伊戈尔星之前在那一带住了好几年,深以为然。他的感情生活不全因巧合起,却也受了很大摆布。 数百个巧合里邂逅和艳遇是美妙的,其他则不。用梅林自己的话说,那场分手算得上近年最猛烈的太阳风暴。 “你欠我一个大人情。” “真是抱歉了啊。” 罗玛尼·阿基曼坐在对面,正在吃一块巧克力蛋糕。 时隔数月,他们又见面了,这一回是在常春的伊顿星,一家僻静酒店的三楼客房。伊顿巧克力很出名,罗玛尼吃得面露喜色,叉子越动越快。梅林眼看他吃下好几口,话锋一转:“甜吗?” 罗玛尼停下叉子,一脸不解:“不甜的蛋糕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啊。不闹的女朋友有什么意思?不能全怪你。”梅林端起咖啡,“薇薇安就是那种脾气。被她误会,分手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 罗玛尼长着一张温柔良善的脸,眉毛和眼尾都弧度平平,很好相处的模样。他有棉花糖似的橘粉色蓬松卷发和一双漾着春之绿的眼眸。 如果不出意外,这类人十句话里八句带着笑,可当罗玛尼抬眼看向梅林,他的笑并不是那么老实的意味。 “我倒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你没得什么好处吗?” “分手算好处么?” “对你来说也许是。”罗玛尼一针见血地说,“一石二鸟,你这种人不会做什么亏本买卖。”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早就想分手了?” 梅林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瓷杯上,缓缓抹着。 “哎……你这么说我很为难。你心里我是这种人?” “我在M13的朋友知道你。你的论文很有名,他们都看过。” “说的不全是好话吧。” “说到你是个花花公子。不过我没说你帮忙的事,所以没有警告。” “说警告就过分了。知道吗?入住这酒店第一天,在同一层遇见自己帮助过的人,本该是件非常好的事。一次不叫艳遇,两次才算。现在反倒变成灾难了。”梅林端起咖啡一饮而尽,“我先告辞。” “等一下,”罗玛尼的小聪明表情立刻潮水般褪去,像上次一样抓住梅林的袖子,“我说要谢谢你是真心的。你想要什么?” “我这种研究型学者,天天在外面跑,能巴望什么呢?”梅林故作悲伤,“问出这种话来,罗玛尼,你真是不会看气氛。你儿子知道也会很伤心的。” “少给我戴高帽子,那不是我儿子……”罗玛尼嘟哝道。 对话重新开始,并进入到一个全新层面。梅林坐回原位,脱下帽子放在一边。 咖啡杯空了,在他想到再来一杯之前,罗玛尼已经倒了一杯柠檬水给他。 “问我收什么,其实要看你能给什么。”梅林眨眨眼,端起水杯,“敬你的良心。” 罗玛尼看着他把那杯水一饮而尽,交握的双手绞成一团,踌躇许久,终于开了口:“其实……我下个月还要去一趟M17,也需要签证……” 他偷瞄一眼梅林,又扭开脸,“我是想说,你……” 梅林笑笑,“我什么?” “你有没有兴趣再结一次婚?”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窗口趴着一只伊顿麻雀,孤独地叽喳叫唤。 梅林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有……许多让人惊讶的地方。你还单身吗?” “什……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要去M17,需要办签证!” “我不介意你真的那么想。” 罗玛尼噎了一下,“我没有……没有那个冒犯你的意思。你对M17的地貌有兴趣吗?如果愿意,我可以负担你的旅费。” 这番话费了他不少力气。罗玛尼不怎么容易害羞,但这些话对着梅林硬是难以启齿,他说完就不想看他了。 他往后倒,瘫倒在座椅上,死死盯着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消防监控。 伊顿,春之女神的星球,这块浪漫之地最不能承受的就是火灾。来的路上罗玛尼经过港口,看到一条巨大横幅:爱人的吻与室内的烟只可择一。他从没看过这种告示,哭笑不得,现在却突然明白过来——要安抚干咳嘴唇,吻和烟草都有效果。所以伊顿人禁烟,也难怪这颗星的出生率总是居高不下。 室内铺着地毯,罗玛尼闭着眼睛,不去思考梅林是否在跺脚。 或许那提议很鲁莽,可梅林是如此博学、幽默又机敏的Alpha,论旅伴罗玛尼不作他想。 他听见一个嗓音轻柔地飘进脑中。一阵轻扬的风落在左耳,他睁开眼,看见一双闪烁的眼睛。 “罗玛尼,你做什么工作?”梅林问道。 毫无疑问梅林是个健康的成年男性Alpha,与常做体力活的那人不同,梅林朦胧富有韧性,他当然没做什么,可在罗玛尼眼中,梅林无限接近伊顿上空的淡紫色云层。由于特殊磁场,这颗星的高空云层总被映成薰衣草似的紫色,优雅外皮下裹着堪比刀锋的寒冷气流。伊顿人浪漫识趣,从不将太柔软的东西投入其中。 “……我寻找预言。”罗玛尼轻声呢喃。 下午两点,午睡刚醒的时刻。在这颗公转一周需要8309星际标准小时的星球上,他们耗费好一会儿凝视彼此。梅林仔细地望进罗玛尼春藤似的绿眼睛,他像一颗蓬勃的植物,故作不起眼伏在窗口,伸手触碰才知柔韧。 “所以要去贫瘠的未开化的星球?M13对你有帮助吗?” “有波纹岩层,也有陨石坑一样的古代石英层,一些生物活动痕迹证明我们之前的一些猜想……现今的星际文明不是最早的,生命的始祖也不只在某几颗星出现。噢,我还把盖迪亚送过去了……我们的父亲在那儿。” “M17有冰川,也许会有你要的东西……让我来猜一猜,”梅林伸手撩开罗玛尼的刘海,“是有关过去的考察?” “信仰之民的预言,里面有对地貌和天气的推断。已经验证了一次太阳风暴的诞生,再有两次就能证明预言是有价值的,我们需要更多。” “那么M17的蜥蜴人不会让你太好过,你相信的文书可能就在一群搞不清自己第二性别的原始人手里。” “所以我需要你。”罗玛尼轻声说,“其他同事也可以去,但现场勘查和解读必须由我负责。我们也没有那么多人手,总共十来个,各自都在忙活首要任务。” 梅林笑着,手指擦过罗玛尼与头发同色的睫毛。 这个男人的睫毛远没有一般Omega那样纤长,却有古代民似的卷曲弧度,仿佛是被时间遗弃的标本。 梅林低声劝道:“我去过M17,大片大片的冰川,许多陷坑,多半是陨石砸的。没人知道那里从前有什么,也许有肉眼不可见的什么,人们常说,到了那里就会意识模糊,会忘记自己是谁,身体不受控制,径直走向正中央那座湖。那实在是一条……腐烂的艰险的路,即便如此你也要去吗?” “我去过更危险的地方。”罗玛尼诚恳地说、 “所以你是一个勇于冒险的人,罗玛尼。你需要一个旅伴,而我不是免费。” 一个吻落到罗玛尼裸露的脖颈上,由轻到重。他哆嗦着抓紧Alpha的手臂,恍惚间听到涨潮的声响。 M17会有一条相当冰冷的路,即使是他们也要互相搀扶。但梅林不是纯种人类,罗玛尼看得出来。 梅林似乎总是留着后手的。

意识到这一点,罗玛尼放松下来,成了一个弹跳许久忽然漏气的皮球。晃动的水流声从耳根开始将他填满。 上一次发情才过去两个月零四天,他的发情间隔很长。梅林的手抚弄他的脸颊,他以为会再有一个吻,梅林却咬破食指,把血抹在他嘴唇上。 在伊顿,最冷的季节也超过零上十度。他们躺在空调屋里,不温不火,罗玛尼却觉得滚烫的火沿嘴唇流了进来。 他常闻到一股繁花盛开的味道,惊讶于Alpha也有如此风格的信息素,可这滴血气味滚烫浓烈,一点都不柔软。 “我去洗个澡,”梅林说,“你要来吗?” “你涂了香水?”罗玛尼重重喘气。 “香水型抑制剂。” 罗玛尼跌跌撞撞冲进浴室,在浴缸正中央缩成一团。梅林脱掉T恤裤子跟进来,把他的衣服也剥掉。 幸亏空间够大,四手四脚卡在里面还有空余,罗玛尼刚把身体舒展开就感觉热水落到皮肤上,敏感地发抖。 梅林用花洒冲了他一下,拐回去洗着自己的后颈。他留着短发,后脑勺长一些,盖住脖根上的气味源。 “我以前是长发,”见罗玛尼好奇,梅林笑了一下,“后来没耐心,就剪了。” 热水冲散了人工制造的花香味,把那块皮肤烘得发红。身体一热,味道也散了出来,是浓厚的夜来香的味道。 “你是这个味道的啊……” 罗玛尼被气味吸引,无意识地靠近梅林,嗅他颈子上的气味,饱满嘴唇碰触着Alpha的锁骨,像缓和几十倍的啄木鸟,一下下摇晃脑袋。 梅林伸手揽住他,吻他被水冲湿的头发和耳垂,信息素喷薄而出,很快将浴室改造成一片夜来香田。 “发情期过了吗?” “过了……不要紧。” 罗玛尼有些迷蒙,Alpha的气味完全包裹他,从七窍钻进脑子,攻陷他的意识高地。他开始疲惫、犯困,身体发热,手指也无力地垂下。碰一下梅林的嘴唇变得极为艰难。 影响来得过于迅速,罗玛尼被动发情,身体内部响起连续不断的水声。他难受地咬着嘴唇,挠自己的耳朵,被梅林抓住手摁在一旁。 “嘘……”梅林用嘴唇点着他的鼻梁,“听。” 花洒故意没有拧紧,不时滑落一滴水,滴答滴答,直白地暗示。罗玛尼听了一会儿,羞耻地转开脸,伸手遮住已有反应的性器。 梅林的笑声贴着他耳朵响起:“害羞晚了吧?”Alpha的手擦过他翘起的性器顶端,罗玛尼惊叫着坐起来,那只手却趁机滑到腰后,沿凹陷向下直入到潮湿的洼地中。 “已经很湿了啊,你很喜欢我吗?”梅林闷声笑着,上来就往里送进两根手指。 后穴被有力地撑开,一瞬间暴露在空气里似的,叫罗玛尼从狂热中醒来,浑身打颤。 “不、不要这样,我可以……” 梅林没有让他说太多话,拧开花洒,把热水浇在罗玛尼身上,拆掉他绑头发的发圈。 “不要害羞,谁看得出来哪些水是你的。” 热水漫过罗玛尼的手背,热浪随之而来,他喘息着,挪动身体靠近梅林,揽住他的脖子:“你觉得我是书呆子……嗯?” “不是吗?” 梅林扶着他坐到自己胯上,硬挺器官蹭着他湿润的下体。 罗玛尼配合着抬腰以便梅林把手指重新探入,摆动着腰,小声嘟哝:“你也不用这样……” 说着低头偷瞄一眼,梅林的尺寸比想的大了不少,罗玛尼光是看就后腰一酸。 他们在水池里接吻,花洒落在脚边安静地吐水。体液自臀缝溢出,顺着梅林的手指落到水里,滴答作响。 罗玛尼咬着嘴唇努力不去看梅林面上那股笑意,作为报复Alpha狠狠咬他的乳头,让他像被欺负了一样惨叫连连。 发情期Omega身体异常敏感,很容易投入到性爱中。用力刺激更有奇效,罗玛尼像被蜜蜂蛰了,哆嗦着抓紧梅林头发想把他拽开,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Alpha尽情咬那颗肉粒,用舌头和牙齿轮流折磨它直到它完全凸起。他怀里的Omega成了装满的水壶,一动就有更多液体溢出来,呻吟着抬起腰,用自己的性器去磨蹭梅林挺立的前端。 他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前后都处在最兴奋状态,眼眶和身体关节微微发红。梅林低头吻他颈后,浓厚的焦糖味扑面而来,猛烈刺激Alpha的神经。 梅林舔着他的后颈,扶着他的腰对准自己。性器顶在入口的软肉上,罗玛尼闷哼连连,吐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请求:“一次够吗?” 梅林挺身贯穿他,感觉Omega的身体瞬间绷到极限。他们像被同一支箭贯穿着,艰难地磨蹭彼此,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却不慎把仅有的距离也蚕食一空。 罗玛尼舒服又难熬,深呼吸几次才放松下来,呻吟由轻到响,放松身体接受梅林的入侵。他跨坐在梅林身上,撑着他的小腹上下颠动,不意外地发觉这比骑马费劲得多。 因为过度专注,他大腿内侧不断抽搐着,膝盖拍击水面掀起一簇簇小型浪花。热水淌过尾椎,罗玛尼剧烈颤抖,抓住梅林握着他腰的手臂。 “轻一点……” “你平时不骑马?” “我不……嗯、嗯——” 梅林吻罗玛尼的耳朵,朝里面吹气,感受Omega的后穴一下下绞紧,偶然一下激得梅林不住喘气,更卖力地操他,抓住他右腿向上折,摆成一个方便抽插的体态。某一下顶到G点,罗玛尼惊叫躲闪,腰却软得使不上劲,梅林趁机把他按倒在浴缸里,自上而下像长矛一样将他钉在原地。 罗玛尼被完全操开了,像一块黄油,泛着好闻的气味瘫软在Alpha身前。他没有反抗余地,也没有那个意思,甚至千载难逢动了两下腰以示配合。梅林按着他,握着他的腰不住撞击,囊袋拍打臀部啪啪直响,回荡在浴室里,混着水声一起,格外刺耳。 Omega低声嘶喊,又一次长而深的挺入把他噎得眼泪直流,紧张又难耐,搂着梅林的脖子不断求饶。 波折的尾音揭露罗玛尼已到极限,梅林没有为难他,握着他的性器让他射了一次,被高潮后猛烈的收缩夹得眼前一白,咬牙掐住Omega的腰全数泄出来。 他像泡在熔岩里,浑身燥热随着精液褪去。射精过程很长,他下意识闭上眼,手指不小心用力过猛,在罗玛尼屁股上掐出数条红痕。 罗玛尼疲惫地瘫在他身上,哆嗦着忍受精液灌进体内,许久才缓过来,眼角全是泪水。梅林掰着他的脸舔他眼皮,他低喘一声,没有拒绝。 罗玛尼脸上潮红一片,卷发打湿披在脑后。梅林按他的小腹咬他耳垂:“鼓起来了。”他压着嗓子反驳:“才一点点……” 稍稍用力一压,他便难受地摇头,努力去抓那只手,“不行!不行……会流出来……” 梅林低头跟罗玛尼接吻,咬着他的下唇呢喃:“我还在里面呢。”微微动一下腰,罗玛尼立刻低叫起来,十根手指全按在梅林胸肌上用力推他。 梅林本来就想吓吓他,目的达到便作罢了,按着他的腰缓缓退出来。那处后穴一时没能合上,空虚地抽动,梅林正兴致勃勃看着,就听见罗玛尼低声喘息,双腿相互磨蹭着合拢。 “里面的……呃唔……” 他没能说下去,精液混着体液流进水里,失禁般的触感让罗玛尼用力捂住脸。 “别咬嘴唇,你不是说不是书呆子么?”梅林坐在池边,笑着拉过他的手背亲吻,“还想做吗?” 罗玛尼猛地抽回手,缩进水里。 花洒从刚才一直开着,水已经漫过他的肩头,他把自己蜷成一团,偷偷用手去摸下面。 穴口的肉还肿着,罗玛尼轻轻拨弄,把残留的液体抠出来,长喘一声趴倒在浴池边。 “干嘛盯着我?” 梅林坐姿坦率,毫不在意自己光着身体,俯身去咬罗玛尼的鼻尖,被后者勉强躲开。他好像很愉快,浑身散发着性事后的舒畅,随手拨弄罗玛尼拖在水里的头发。 “像你这种容易脸红的人不多了。” 罗玛尼被说得眉毛倒竖,奈何羊毛吸饱了水,怎么也炸不开,只好把脸埋在手臂间嘀咕。 “一次够了吧?不要再来了吧……” “我无所谓。”梅林用罗玛尼的发圈把脑后头发扎起来,“你爽就行。” 说得好像你是贡献体力服务我一样!罗玛尼腹诽连连。 可又不能说感觉不好,他活动身体,悄悄舒展双腿。 “……你愿意和我去M17吗?” 梅林翻身坐回浴池里,拉起罗玛尼的手。 那只手比一般Omega的粗糙些,配合罗玛尼常年奔波的工作,格外有生活感。中指茧很厚,小臂上还有几条伤痕,看得出,他也吃过不少苦头。 “M13的签证还没失效,到这个月初为止我都是你的合法伴侣。” “我想下个月初过去,准备资料和器材还要一点时间,”罗玛尼焦急地坐起来,把水搅得哗啦直响,“你能等我吗?” 梅林故作惊讶,“听听你说的什么,要我等你?” “不、不是……”可也不能算不是,罗玛尼知道他故意找茬,干脆心一横,凑过去咬梅林的嘴唇。起初只碰触一下,很快越吻越深,两人泡在水里纠缠好一会儿才分开。 梅林轻轻喘气,把脸埋在罗玛尼颈窝里。 “不用你出钱,我陪你去M17。” 罗玛尼侧头去看他的脸,梅林正在眨眼。 “我不是完全的人类,对高低温抗性都比你大,也不怕气压突变。但M17很冷,你要买件厚外套。”

花洒还没关掉,水几乎漫出浴池。梅林越过罗玛尼的肩头拧水龙头,好比是把他松松地抱在胸口一样。洗澡水太热了,罗玛尼感到胸口也有些热。 “没有多少人相信预言,梅林。” “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得见真相,罗玛尼。绝大部分人并不真的认可他们是昙花一现的现象,你追寻的东西最大程度上否定他们,所以他们不会帮你。预言是过去对未来的断言,现代人不会愿意看到。” “可人们必须找到方法来回避灾难,预言里恰好有你想要的一切答案。”罗玛尼轻轻说着,闭上眼睛。 他倚在梅林胸口,自言自语一些诸如“大冰川断层”、“陨石碎片”的词语,很快没了声响。 梅林抱着罗玛尼靠在池边,吻Omega的头发和手指。 他不从事这一行,对预言倒也略有涉猎,明白那种扣人心弦的解密般的快乐。然而罗玛尼的到来本身已是一个谜题,或者他更愿意说:是种预言。 他们对望第一眼,梅林已能预见到接下来风波连连,他和薇薇安的冷战战线终于打开缺口;他离开伊戈尔星自驾去往别处,不赶时间却仍感到焦灼;来到伊顿的第一个夜晚,他听着风声梦见遥远寒冷的冰川……一切都指引他在这个午后这个瞬间走向这条路。 如预言所说,不,应当说,是他倒推了一个预言如此写道:走过三百七十步,于窗台边遇见春天的一角。 罗玛尼睡着了,靠着梅林,前所未有地放松。牙齿格格响了两下,好像咬着什么,不时发出忧虑重重的嘀咕声,最终都化为一声再自然不过的“梅林”。

爱人的吻与室内的烟只可择一。 这里没有烟。



​完

Fate/Grand Order

梅林罗曼

HP paro 变形术教授梅林x校医罗玛尼

“您来一块巧克力流心司康饼好吗?”梅林说,“我觉得这是不列颠最可取的优点之一。” 罗玛尼站在远处,用沾了香水的帕子捂着脸,“把解药给我,否则我们都要上报纸。” “我不介意,罗玛尼,你要学会适应,对我对社会都是。” “但我并不想因为性取向问题上报纸!”罗玛尼恼火地说,帕子隔去了绝大部分气焰,这句话毫无魄力,“我只是……” 梅林拿起一本书架上的《魔法梅莉与麻瓜都市》。 “只是什么?你用我做女主角写的书卖过了一万本,罗玛尼,我都没有报复你,你应该感谢我的宽大。再说,也没有解药。” 罗玛尼呻吟一声,还想申辩几句,梅林腰带上的缩微白鸽钟突然叫起来,霎时一大片白鸽盘旋在屋内,咕咕直叫。伴随玫瑰花雨,七点到来了。罗玛尼疯狂地逃了出去。 梅林站在原地,一只鸽子飞过来啄他的盘子,剩余九十九只齐声播报时间。 梅林把它们塞回钟里,吃完手里的司康饼。 办公桌上摆着一张照片,罗玛尼和他并肩坐着,露出被爱情迷惑的羞涩笑容。他们面前有盘粉红色的纸杯蛋糕,罗玛尼老实地靠在他肩上,温和得像只兔子。可现实中的罗玛尼并非兔子。 那又如何?爱情不是不可饶恕咒,罗玛尼,你总要面对的。

秋季,浪漫十月的其中一天,距离罗玛尼·阿基曼出版《魔法梅莉与麻瓜都市》三月有余。这个周末,三年级以上的学生去了霍格莫德,一二年级组织了读书会。没有人受伤,罗玛尼得到一盒纸杯蛋糕,心怀感激地享受假日。 再好不过的开头,却被一只四足兽搞得天翻地覆,罗玛尼有时很不明白:人人都知道某件事物有害却仍趋之若鹜,被动物挠是如此,被人耍也是如此,凭什么这些猫和人能够享受特权? “风险后的成果更让人愉快。罗玛尼,给我抓抓背。” 成熟优雅的男性嗓音,出自一只长毛四足兽的嘴。显然这是位阿尼马格斯,正躺在罗玛尼腿上,爪子不安分地挠他裤裆。 “我今天算是放假,”罗玛尼含蓄地说,拨开爪子,“不想接待伤员。” “真有人受伤,你跑得比谁都快。” “你不在这个名单里,你不会受伤。”罗玛尼强忍着不去摸它,“梅林教授,别玩了。” 二十世纪末仅有十位阿尼马格斯,其中之一正赖在此处,兽眼含情脉脉。 半小时前,几个学生紧张地把它送到医务室,后面还跟着五年级级长奥尔加玛丽·阿尼姆斯菲雅。白色长毛四足兽肚皮朝天,可怜地哆嗦。 “好玩吗?”罗玛尼叹了口气。 “你说呢?” 医生转身倒茶,背后传来一声床架晃动的轻响。四足兽眯起眼睛,用力伸着懒腰。 阳光下,它不见了。一个成年男人取代它的位置,头发直拖在枕头上,穿一件整洁的白长袍。巫师悠闲地靠在床头,揪罗玛尼的马尾辫。 “奥尔加玛丽没有认出你?” “她对变形术还不够了解。” 罗玛尼从柜子里找出私藏的巧克力来招待,客人却爬到窗台上,伸着腿坐在那儿,一脸享受生活的表情。 十月下旬,学生们的变形术有所起色,课堂上满是茶杯汤匙和小猫小狗。梅林厌倦无聊,变成各种样子给学生上课,他的教室在学校西北部一座高塔中,如果有幸在十月初路过那里,就会看见一只长毛白猫给年轻巫师上课的场面。 “找我有事吗?”罗玛尼把一颗巧克力放到梅林手里,“还是你要借床睡觉。” “不需要,我有的是可以睡的地方,”梅林两手捧着糖果,“谢谢你罗玛尼,我来是想跟你说,我偷吃了达芬奇的工程饼干。” 工程饼干是达芬奇用于麻瓜研究课的一种道具,由小麦粉、动物奶油、蜂蜜和鸡蛋制成,可以搭建模拟出麻瓜的房屋结构。对学生而言,这是让他们理解麻瓜生活的唯一途径。他们根本不明白不会动的饭桌有什么用处。 “又来了,达芬奇会生气的!她会用麻瓜的装置对付你。”罗玛尼忧心忡忡地说。 “所以我用你的名字留了道歉信。罗玛尼,她在来这里的路上,自求多福吧。” 梅林说完纵身一跃,一只白色的长毛动物没入灌木丛,同时,医务室的门发出巨响。

毋容置疑,达芬奇近身搏斗的造诣远超罗玛尼。罗玛尼来不及抽出魔杖就被她狠狠报复了,委屈得像只吃瘪的山猫。梅林活了不知多少岁,除了无聊什么也不能杀死他,而他为了杀死无聊不断折磨别人,这个别人多半是罗玛尼。这是种很难言表的殊荣——他是梅林,“那个”梅林!罗玛尼苦不堪言,旁人却羡慕他得此青睐。他们总以为梅林的玩笑饱含深意,可受害者通常没学到什么。 但今天有所不同。梅林给罗玛尼的壶里下了一支爱情灵药,忘记自己也要喝茶。威尔士爱情灵药,与常见的无用的爱情魔药不同,只在书里出现的传奇。他俩平分一人份的药剂,好处是药力减退,坏处是仍有奇效。 整个晚餐时间罗玛尼医生都没有出现,梅林若无其事地坐在教师餐桌边,与其他教师有说有笑。今晚的菜单有香草烤全鸡、红汤羊肉烩饭、桔酱佐黑橄榄鸭胸和鲜奶焦糖布丁,全是罗玛尼的心头好,可直到餐点被收走,他也没有赶来享受。 十月的夜晚稍有凉意,几个拉文克劳学生回塔楼路上遇见罗玛尼,他像是感冒了,穿着厚斗篷,脸色苍白,忧虑地询问他们“有没有看到梅林”。听见他们回答“梅林在餐厅”,罗玛尼立刻朝反方向离开。 学生们好奇地跟了他一段,发现罗玛尼医生不幸在画像陈列室门口遭遇梅林教授。起初,罗玛尼表现得非常不安,但很快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引了,那东西也许就浮在梅林眼前。罗玛尼痴迷地看着,凑上前去,攥住梅林斗篷的一角。 “大概是植物孢子,”一个学生小声评论,“最近曼陀罗喷孢子了。” 但罗玛尼只是凑过去,狂热、着迷地望着梅林,轻声道:“我实在不能不承认,你的眼睛比顶级药用晶石更美,卖了整个医务室也买不起。” 学生们的嘴大张成O字形。 就在他们裹紧斗篷预备溜走时,梅林握住了罗玛尼的肩膀。 “你是我最喜欢的那一型,罗玛尼,从上到下,”梅林教授用他闻名遐迩的迷人声音深情回应,“多希望每天醒来都能见到你的绿眼睛。” 学生中刚好有个绿眼睛,听见这话咕咚一声跪了下去。 梅林教授和罗玛尼医生是这种关系,惊人之余又有些奇怪。学生们赶在老师接吻之前逃回宿舍,大肆讨论,于是第二天早餐桌上,所有人都用暧昧的眼光打量他们。 罗玛尼医生似乎意识到什么,垂着脑袋坐在达芬奇身边,橘粉色长发被脸色衬得比平日更红。梅林教授就不那么容易撼动,看他的表情,还以为昨晚的告白是别人所为。 但安静没有持续太久。暴风雨前总有闪电,薇薇安老师踩着高跟鞋过来了。这位校内知名的黑魔法防御术美女教授穿着最新款的玫瑰色长袍,眼睛里怒火万丈。 “梅林教授!”薇薇安说,“我们之间需要一个解释。” 罗玛尼差点把脸埋进粥碗。梅林轻飘飘地看她一眼,比平时更轻浮了,或许是在掩饰什么。 他应该是说了“你生气的样子平时更漂亮”。薇薇安抽出魔杖轰去礼堂的一个角。达芬奇很高兴,终于有地方证明工程饼干的作用了。 如果只是罗玛尼医生的绯闻,实在不足为奇。但那是情场高手梅林教授,极度俊美迷人,爱情的代名词。一个攻无不克的男人在如云美女中选择一个胸围欠佳的男性校医,着实令人乍舌。就算他是人与梦魔的混血、活得太久的传奇,事情还是发生得太突然了点。人人都在关注,那段时间装病的人更多了。期间,罗玛尼三次在公共场合遇见梅林,两次控制不住自己迎了上去。最糟糕的一次,他们像经年爱侣一样并肩赶赴晚餐,被校报社拍了不下五十张照片。

十月下旬,师生们准备迎接万圣节。罗玛尼自认今年赶不上什么快活事,躲在医务室给一个真正的摔断手的魁地奇球员接骨。过程很疼,罗玛尼又心软,坐在床边陪了整整一下午。 星期四,家养小精灵做了罗勒酱炖菜和甜品。罗玛尼事先没有打过招呼,小精灵们多半不会记得他还没吃饭。 学生疼了很久才睡着,罗玛尼长叹一声,窝进转椅。椅子扶手竖起来,灵活地敲打他的肩膀。 “嗯、嗯……对对,好的好的,啊……”罗玛尼瘫倒在上面,发出舒服的呻吟。这把会按摩的柳木扶手椅是他去年圣诞在霍格莫德的收获。 “罗玛尼,”梅林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小声些,否则别人会以为是我干的。” 罗玛尼一个激灵跳起来。一只又像松鼠又像猫的白色长毛四足兽正蹲在办公桌上望着他。 事实上,真正的白色长毛四足兽也长这样,是由梅林带进霍格沃茨,常年生活在校舍里的一头异兽。但眼前这头只是梅林作为阿尼马格斯的形态,他一直声称自己可以变得更大,不知真假。 罗玛尼迅速找出一张帕子捂在脸上。 “你也差不多该把解药给我了。”校医哭丧着脸,“光靠柑橘和曼陀罗花提取物不能驱散药效。” 梅林变回原样坐在沙发上,拎着一篮星期四才有的巧克力流心司康饼。 “您来一块巧克力流心司康饼好吗?”梅林说,“我觉得这是不列颠最可取的优点之一。”

他说的都是实话,司康饼很好,解药也确实不存在。但罗玛尼好像无法接受,七点整到了,鸽子打鸣,吓醒了梦中的罗玛尼。他和梅林不能对视太久或是闻到对方的气味,爱情会趁虚而入,让他们成为一对热恋期情侣。这支爱情灵药就算放在医务室也是首屈一指的不讲理,效力过分持久,能在成年人身上维持一个月。 罗玛尼落荒而逃,梅林独自坐在屋里。 那个学生还在睡,梅林看了一眼床尾的名牌。 “咕哒,”梅林和气地说,“你醒了吧。” 咕哒艰难地睁开一只眼。 梅林眨眨眼,指着窗外。 夜空下,罗玛尼正在转悠。可能是瘦了,影子又长又窄。 梅林托着脸看着,忽然笑起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我恐怕要失陪一会儿,咕哒先生,希望你能早日康复,今晚的事……” 梅林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对不起,教授,”咕哒虚弱地说,“我手很疼,头也很疼,我追金色飞贼时撞到看台了,有轻微脑震荡,什么都记不住。” “格兰芬多加五分。” 咕哒裹紧自己,把背脊对着窗口。他还年轻,才四年级,和罗玛尼一样不清楚威尔士秘药对月光有特殊反应。他只知道这个夜晚充满迷惑,让教授深吻医生,并正式邀请他参加万圣节舞会。

那个晚上他们如何达成协议,罗玛尼记不太清,只记得梅林穿着白斗篷,越过木门向他走来,使他的心骤然缩紧。罗玛尼以专业素质起誓,威尔士灵药技高一筹,他用了不下二十种秘方,无一可以化解。药剂给予他正当的对梅林动心的理由(尽管毫无用处),令他从一百个角度思考梅林的优点并对其缺点视而不见。更重要的是,让他领悟,动人心扉的爱情竟是如此——醍醐灌顶般的悸动远胜一切日久生情,他的心成了一口坩埚,融满疯狂。只要身处恋慕,他就是愚蠢而真诚的。 罗玛尼暗暗喜欢过谁已经不重要了,龙卷风面前,小风小雨都不足为奇。整个十月,每当他无所事事,梅林就像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 这样剧烈的东西,要么特别宝贵,要么特别危险。梅林属于后者。 爱情虽好,可梅林为什么挑上他?罗玛尼百思不解。他们确实有些交情,但与罗玛尼不同,梅林是梦魔与人的混血,拥有高超天赋的同时也失去作为人的情感。这位巫师年龄或许比拉文克劳冠冕更大,靠梦境模拟人的情感,他那几百上千场爱情充其量是学习路上丢弃的草稿纸,罗玛尼可不想成为其中之一。 这天,罗玛尼尽可能冷淡地对待梅林。白色长毛四足兽趴在他肩头,亲昵地舔他脸颊。在梅林开始学猫叫后,罗玛尼打起了哆嗦。 避免陷入药效的办法之一是梅林不以人形出现。两人讨论过,认为变成兽型也能有效避免绯闻二次传播,所以近期梅林都以这个形象出现在医务室。 看出罗玛尼的假矜持,四足兽踩踩他的肩膀,背诵道: “梅莉从未想过会在英格兰以外的地方遇见这样能够沟通的人。罗德菲尔特,二十多岁的大男孩,像所有青春期男子一样局促地双手交握。‘你一定不知道我能看见你,’罗德菲尔特紧张地指出,‘我看见你穿着裙子,抬着腿……’” 罗玛尼吓得从椅子上翻了下去。梅林翘起尾巴,得意地踱步。 以上节选自《魔法梅莉与麻瓜都市》,是罗玛尼·阿基曼用笔名出版的一本幻想小说。故事的主角是一名十七岁少女,名叫梅莉,出生于纯血巫师世家。有一天,她从丽痕书店意外购入一本旧日记本,当她往上写字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日记本里有一个名叫罗德菲尔特的麻瓜男孩回复了她。这本充满幻想色彩的小说一度在青少年中引起轰动,预言家日报文艺版也称这本书“充满对麻瓜解读的趣味性”及“爱的醍醐味”。但除了作者本人,只有梅林知道这本书是怎么回事。 “罗玛尼,我至今不敢相信你居然拿自己朋友意淫爱情小说,你多大了?梅莉……” “别说了!”罗玛尼用力捂住耳朵,“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梅林哈哈大笑,爪子踩在罗玛尼胸口,像真正的魔兽一样抖动尾巴。 “喜欢梅莉说的话吗?” “求求你,闭嘴……” “什么罗德菲尔特,写的就是你自己吧,和日记本里的女孩儿交往。” 梅林跳到书柜上,扒拉出一本厚册子。与其他蒙尘的旧书不同,它似乎常被翻阅。 “3月22日,梅莉在书的另一头等待我的留言。如果你能看见这句话,希望你知道:我今天过得很愉快,霍格沃茨的药草田迎来丰收,我们的曼陀罗草……” “不要再念了梅林!” 罗玛尼怒吼一声,冲过来抓住罪魁祸首。他对其他人相当温柔,梅林是仅有的例外。 一人一兽跌倒在地,梅林大笑着变回原样,还捧着那本日记。 小说中梅莉持有的日记的原型,正是罗玛尼自己这一本。它其实是种古老失传的魔法道具,分为子母两本,罗玛尼持有母本,子本为制造者所有。假如有人在母本上书写,内容也会出现在子本上,制造者可以选择观看或是书写回应。很不幸地,罗玛尼没有认出它的功用。罗玛尼骨子里有点儿文艺倾向,日记本那头的女孩儿告诉他自己名叫梅莉,小他几岁,住在卡迪夫市,那时的罗玛尼便认为,日记是世上最浪漫的东西。 “罗玛尼,不要太相信别人,”梅林抹掉笑出来的眼泪,“托你的福,连我也能明白快乐是什么感觉。” 罗玛尼涨红了脸,一把抢回日记,小心地收好。 抽屉里还有一本《魔法梅莉与麻瓜都市》。梅林不用翻开也知道上面写着什么——扉页上有这样一句前言: “献给世上最美好的梅莉。祝幸福。” 罗玛尼尴尬的表情十分好笑,但梅林突然不想笑他了。他捉弄罗玛尼,追根究底是想看罗玛尼千变万化的脸色。往常他能从中读到许多情感,可这一次,他突然不想得到任何东西。 他有些期待,罗玛尼会对梅林而非梅莉说些什么。 罗玛尼惊愕地看着他。他们注视彼此,陷入奇异的药效。很快,好笑或捉弄或恼火都从脑中消失了,他们旋转着落进谎言。罗玛尼像看到真正的梅莉一样,局促地双手交握,红着脸望向地面。 “我不能看你,我从没感觉像现在这么……这么害羞。” 梅林尘封的心狠狠颠了一下。花园里,一颗新苗冒了出来,惊喜——大致算是这种情绪。他捧着罗玛尼的脸,隆重地吻了他。

“我应该说不的。”罗玛尼站在穿衣镜前嘟哝。 万圣节当天,猫头鹰送来学生们为他定做的万圣节特别服装,他被要求扮成吸血鬼伯爵,衣服袖子和领巾大得吓人。 罗玛尼试穿新礼服,整理仪容。镜子里,嘴唇有一点肿。他胡思乱想,飞快移开视线。 喝下药水没多久,罗玛尼已经发觉身体出了问题,具体表现为突然思念梅林。他对药物很敏感,立刻意识到可能是某种魔药。托梅林的福,现在来找他的女孩儿都只是问:梅林教授怎么讨人欢心?我要告诉男朋友让他学学! 罗玛尼很清楚,他应该说不。第一次梅林吻他,他就该拒绝,把损失停在最小。可梅林真的看向他时,一切都不再重要,罗玛尼·阿基曼停止思考,罗玛尼·阿基曼无法说不。 药效很写实。但愿没有心的梅林能明白,爱情是这种滋味。 课程告一段落,学生们成群结队涌向餐厅。今天的特别菜单里有很多南瓜制品,罗玛尼最喜欢装在玻璃瓶里的甜奶南瓜布丁,一口气吃了五个。 梅林迟迟没来,布丁不剩几个,罗玛尼拿了一个摆在梅林餐盘里,随即惊醒,惊恐地环视四周。 “药效对你影响真不小,罗玛尼,”达·芬奇摇着头,给自己叉了半只芝士烤龙虾,“我都要相信你是真的爱他了。” 罗玛尼努力辩解,舌头却布丁一样软绵绵地打结。 达芬奇说得没错,他自己也知道,药效太过显著了,梅林甚至不在餐厅。 “梅林聪明过头了,不像正常人,”达·芬奇对他露出美丽而残忍的微笑,“你那么聪明,却很容易上当,罗玛尼,你也很稀奇。” 罗玛尼回味许久,认为她也许是想说:祝你这次不要被骗。 万圣节宴会将于晚餐时分在礼堂举行。罗玛尼穿好礼服,系上分量惊人的领结,解开马尾,用发胶把刘海立起来,再戴上一副吸血鬼假牙。他没有穿平时那件绿色斗篷,改为披上一件黑天鹅绒质地的,不笑时像个真正的伯爵。出于需求,罗玛尼还带了一只南瓜灯,里面堆满香草和奶油口味的巧克力球,可以分发给学生,也可以自己享受。一个浮空咒让它浮起,晃晃悠悠跟在罗玛尼后头。 罗玛尼走进礼堂,一个斯莱特林的学生首先看到他,露出极为呆滞的神情。她花了一会儿接受他是罗玛尼的事实,跟着大叫,拼命晃身边人的肩膀。每一个转过头的学生都惊呆了,高年级男孩儿们用力鼓掌,有的还吹口哨,弄得罗玛尼不得不用斗篷立领挡住脸。 把脸露出来,罗曼医生!——学生们总是亲昵地简称他——你这样可比穿绿斗篷好看得多! 罗玛尼在打扮成中世纪魔女的达·芬奇身边落座。达·芬奇戴着一副天文眼镜,说话时有无数颗星星围绕她的脑袋旋转,看起来像个巨型天文仪。 “你这样子真不错,”达·芬奇说,“有演出?” “什么演出?我没听说。”罗玛尼往达·芬奇盘子里夹了块蛋糕,给自己也夹一块,犹豫了,“戴着假牙没法吃这个……” 他们聊着,礼堂忽然暗了。 灯光熄灭,天花板和道路两旁各有两排蜡烛依次亮起,指引通往教师餐桌的路。 奥尔加玛丽·阿尼姆斯菲雅穿着曳地长裙走进礼堂,全校师生凝神屏息,她开始唱歌:

碧海的孤岛,高地之牢,我与一个恶棍同出同进; 他有橘红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睛,臭名昭彰; 约克撒,约克撒! 我是灾厄的殉道者,伊丽莎白·特蕾莎!
罗玛尼还在叉盘子里那块蛋糕,达·芬奇踩了他一脚。她穿比平时更高的高跟鞋,罗玛尼痛呼一声,跟着发觉:整个礼堂都在看他。 “准备上台了,主演,”达·芬奇兴致勃勃地指向门口,“歌剧《圣者的晚宴》,第三节,吸血伯爵被带往永无乡。” 两个学生从奥尔加玛丽身后冲出,握着装饰用的假剑。另有四个学生举着权杖,捧着一个信封,他们走到教师餐桌前,唱道: >阿萨托尔伯爵,被诅咒的嗜血智者,你被给予机会,却绑架了特蕾莎小姐,加害于世。打开吧!这封死的诏书;跪伏吧!黑夜里,毒蛇插翅难飞! 罗玛尼愣了半天,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嗜血伯爵,但他从没收到过剧本,还以为只是变装舞会,顿时脸色苍白,与角色更贴合了。 奥尔加玛丽飞奔到罗玛尼身边,往他手里塞了一把剑。 罗玛尼举着剑,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决斗、死亡,使者到来,带走伯爵的尸体。换言之,他负责死亡。 “我希望能早点儿死,假动作别太多,”罗玛尼小声说,“我都没排练过!” 奥尔加玛丽瞪他一眼,推着他带到走道中央,六个学生立刻围上来。就在罗玛尼恐惧于台词问题时,空中响起了旁白:
被诅咒之人并未忏悔,相反,他哈哈大笑(罗玛尼立刻叉腰假装大笑)他的魔掌伸向伊丽莎白(奥尔加玛丽立刻跌倒在罗玛尼手臂上)一场灾难即将开开演,让死亡降临,惩戒到来,让决斗者入场,开始拷问!
后面的内容与黑魔法防御术课有些像,学生们用举魔杖的姿势举起权杖,虚情假意地晃几招。音效做得很好,配合天花板上的雷电,无疑是场高规格表演。除了罗玛尼,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演,每一个步子都踏在要害上,作为女主角的奥尔加玛丽更是唱作俱佳。最后,罗玛尼被一道魔咒击中,踉跄地退后,跌倒在地。奥尔加玛丽拼命比手势叫他躺下,他就躺下了,横尸礼堂。雷电落在他眼前,像一次真正的天罚。罗玛尼躺在那儿,胸口砰砰直跳。 奥尔加玛丽走到他身边,数把权杖落在他身边,开始旋转。 学生们围着罗玛尼转圈,唱剩下的歌词:
约克撒,约克撒,你无可救药的信徒, 编织罪恶之人赎罪,背负诅咒之人赎罪! 阿萨托尔伯爵归于长眠,死的大门为他打开, 从罪中来,归于洁白!
好的,伯爵死了,罗玛尼的戏份告一段落。接下来他只要等着被收尸就行。 罗玛尼躺在路中央,沉重领结压得他呼吸困难。这时,一声轻轻的叫喊传来,罗玛尼动动眼珠,看见白色长毛四足兽躲在一条长椅下。 ——梅林? 不对,好像是真的异兽。 忽然,四周学生开始交头接耳,絮语声中,天花板上的蜡烛熄灭。罗玛尼猜想,一定是有新角色出现在礼堂门外,看六个学生与奥尔加玛丽行礼的样子,应该是贤者约克撒的使者。 罗玛尼茫然地躺在地上,听见那个声音唱道:
七种罪恶落下帷幕,一千个亡魂回归洪流 启程,去往永无的阿瓦隆
是梅林。 罗玛尼怎么也没想到,梅林居然一本正经参加了学生举办的演出。他是即兴发挥,可梅林不是,穿着庄严的白色长袍,披着带兜帽的白色斗篷,不知用了什么咒语,走来的每一步都落下无数花朵。礼堂里只有活蝙蝠和南瓜,衬得奥尔加玛丽和梅林越发圣洁,似乎包含罗玛尼在内的一切都是他们的演出道具。 罗玛尼装作死去,两眼紧闭不去看梅林的脸。 这事十有八九是梅林拉他下的水,梅林到底在想什么,如果他们对视太久或是闻到对方的气味,药剂就会…… 他没有接着考虑。 梅林走到礼堂中央,把罗玛尼一把抱起,几个女生惊讶地呼喊。约克撒使者抱着死去的伯爵,一步步踏着花朵,极慢地走向门外。伊丽莎白·特蕾莎拔剑自刎,倒在使者造出的花海中,断绝了最后一个嗜血者传说。雷电隐去,乌云消弭。 礼堂大门悄然合拢。室内,烛火抖动片刻,骤然熄灭。 黑暗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演出结束,灯光很快恢复,奥尔加玛丽提着裙摆向大家行礼,问另一个举剑的学生:“梅林教授和罗曼医生呢?快叫他们来谢幕。” 演员们翘首寻找,使者和伯爵却像真的去了永无乡一般,直到晚饭结束都没出现。

相当一段时间里,罗玛尼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梅林的戏服蒙在他脸上,只能听见风呼呼地响。他们应该是在飞天扫帚上,随便了,总之他以嗜血伯爵的身份惨遭绑架,现在正在去往刑场。 梅林带他来到西北部的高塔。十月最后一天,天黑得意外早。他们落在塔顶,过去罗玛尼从未上到顶楼,这里竟有一座全透明的拱顶屋。梅林把塔顶布置得像个水晶球,里面摆满占星仪器。 罗玛尼不敢抬头,生怕对上梅林的眼睛。他们凑得如此近,花香钻进鼻腔,罗玛尼的胸口又在砰砰直响,他意识到:这不是现象,是种预兆。他能感觉到梅林的到来,提前预演着又一次心跳。 “喜欢吗?《圣者的晚宴》第三节,《罪之死》。”梅林扯去兜帽,脸上挂着捉弄人的笑容,“欢迎来到阿瓦隆。” 罗玛尼看他一眼,移开了目光。 “我不知道今天有演出,他们没说……又是你。” “是我。” 罗玛尼重重叹着气,“真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很惊讶,这就行了,我很开心,”梅林说,“这一次演出,你背负着所有的罪名死去,我将你从众人面前带走。罗玛尼,你不懂吗?” 罗玛尼惊愕地看着他,随即紧张地后退,“别、别看我,我也不看你……我有点儿头晕。” 梅林的声音异常低沉,还很温柔,“我从所有人面前带走你。就是这样。” “这个玩笑开得太久了。” “是玩笑,可是罗玛尼,你没想过吗?为什么要把那支药剂倒在你的杯子里。” “因为你无聊,没事可做就来消遣我,”罗玛尼无奈地耸耸肩,“梅林,我们很熟了,不要问这种问题。” 梅林沉默片刻,紫色眼睛暗沉下来,望向别处。他还穿着演出服装,白袍加身,优雅的侧面真有些像圣人。 不知为何,罗玛尼一阵心虚。 “梅林……你以前喝过这种药水吗?”罗玛尼试探着问。 “没有。” “那你试过这种……这种药效吗?爆炸式的……我不知道怎么说。” “没有。罗玛尼,我不是纯种的人类。” 我知道,罗玛尼在心中回答。你不是,自然不明白人的心事。那些为你倾倒的消耗品,每一个都比你爱任何人来得沉重,可你从没想过这些。 “这不是我能说清的东西,梅林,我很抱歉……” “罗玛尼,”梅林忽然凑过来,捧住罗玛尼的脸,“你能凝视我超过一分钟吗?” “什么?我不能!” “我也不能。”梅林语带悲戚地说,“每当我看见你,心就会被狂风扫荡,在过去从没有过。这支药很灵验,它确实让人明白爱情。爱情就是疯狂、愚蠢和冲动行事。” “还有犹豫和退缩,祝福和牺牲,”罗玛尼轻声说,“都是爱的一部分。” 他没接着说下去。梅林正看着他,一脸了然。 灵药引来爱情,那个横行霸道多年的梅林也栽了。他们都成了爱情的俘虏。 “并不难,”梅林脱下斗篷,披在罗玛尼身上,“罗玛尼,你愿意爱上我吗?” 罗玛尼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从没遇到过如此棘手的事,一百个声音在心里共鸣。 爱这个人是种必然,不爱也情有可原。但当梅林注视他,他就无处可逃,无法作出其他选择。 “梅莉收到了那本书,谢谢你的序言。” “不用谢。别提这个好吗?求你了。” “这药比梦境模拟管用多了,稍纵即逝、不可复制……动人心魄。这就是爱情。我不真的想爱上谁,只是试试这种滋味。我大可以把它加进任何人的杯子,但美好的事物要盛在银杯里,”梅林引用了一句谚语,“我的爱情也应在银杯里。我相信你。” “罗玛尼,你最让我明白快乐。世上那么多人,只有加进你的茶杯我才能永无后患。爱情最怕什么?弄假成真。而爱情灵药的解药是什么?” 梅林从没忘记自己也要喝那杯茶。他总是故意的。起初选择罗玛尼,只是因为梅林最愿意与他弄假成真。可药剂确实教会了梅林一些事。 罗玛尼足够聪明,已经猜出答案。盼望已久的声响轰然砸下,石头落地,所有事尘埃落定。 唯一能提前终结爱情的,是爱情本身。

繁星逐渐亮起。趁着星光,梅林吻了罗玛尼的嘴唇。 谁也说不出那是药效还是别的什么,但这个吻无比真实,梅林就要相信爱情正在来临。 更或许,它已经降临。







番外《赤诚以待》

三月下旬,麻瓜们迎来春天,罗玛尼的旧作《魔法梅莉与麻瓜都市》也像开花的树一样迎来新生。他本人对此非常迷茫,后来得知是沾了一篇书评的光。久未露面的书评员“金胡子”撰写了读后感,称该书“奇妙、诡异,充满孩童式幻想和不切实际的愿景”,但也“以真挚打动人,使心如死灰的成年人变得有那么一点儿相信邂逅”。考虑到其一贯评论风格,这篇书评已经很不苛刻了。不少孩子家长被吸引购买了这本书。 “不敢相信他没有让我带着笔杆子滚到山洞里喂龙,”罗玛尼惊愕地举起预言家日报,“我得好好谢谢他。” 梅林正在往杯子里倒南瓜汁。“他不在意别人感谢与否,只说想说的话。” “你认识他?” “有一点交情。罗玛尼,刚才说到哪儿,你又输了?” 罗玛尼悻悻地放下报纸,还想找些什么来转移话题,梅林轻挥魔杖,一旁的煎锅飞到罗玛尼面前,往他盘子里倒了四五根德式煎白香肠。煎蛋晃动蛋黄,假装自己是一只鸟,降落在罗玛尼刀叉之下。 “多吃点,”梅林意味深长地说,“今晚你不会太愉快。”

万圣节之后,梅林和罗玛尼低调而迅速地确立关系,很快,罗玛尼搬进了梅林家。这件事当然不能对学生公开,每天早上他俩必须分头进入校区以免被好事之徒察觉蛛丝马迹。但还是有眼尖学生从梅林的白袍上找到一根橘粉色头发。 “春天到了,火焰鹦鹉不安分,”梅林沉着地说,“瞧瞧它们在我身上留下了什么?一堆抓痕,一些毛发,还有类人的气味。不是课内问题,不过你们之中是否有人能回答我:火焰鹦鹉的特性是什么?” 一只手立刻举了起来。 “玛修·基列莱特小姐。” “火焰鹦鹉的羽毛大多是橘粉或橘红色,性格暴躁,爱好模仿人类说话,地盘意识极强,喜欢用爪子攻击,佩戴龙皮手套可以有效避免受伤。” “非常好,拉文克劳加五分。”梅林挥舞魔杖,一团雾气浮现在讲台上,里面隐隐浮现出一只鹦鹉的轮廓。 当梅林要求它说些什么时,鹦鹉大声咆哮起来:“如果你觉得分手应当替代婚姻成为每段爱情的结局,我只能说你是个毫无良心的人渣!你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爱!” 梅林一挥魔杖,那团雾气四散消失。 “火焰鹦鹉的模仿可以完全还原说话者的嗓音。这题不在变形术范围内,随便了解一下。”梅林用魔杖划出一道光,优雅地凌空写下两个花体数字“60”,“女士先生们,打听绯闻是人的天性,可精力有限,你们应当花在学习上。聪明人不会指望一个不懂爱的巫师为自己的期末成绩拉分。”

事情很快传到罗玛尼耳朵里。他表现得非常紧张,眼神左右摆动没个落脚地。达·芬奇怜悯地看着他。 “早说了你不是梅林的对手。他很聪明,你也很聪明,可你们之间的最大区别在于你总是被骗。” 罗玛尼垂眼看着茶杯,好像那里有一块黄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罗玛尼,你和他在一起愉快吗?”这一次达·芬奇说得很直接,“你们的事始于一场玩笑,你不能保证它不会突然结束。” “……李奥纳多,”罗玛尼轻声回答,“你也很聪明,一定能看出我没有说谎。我认为这次不是玩笑。” 达·芬奇扬起的眉毛落回原处,脸色逐渐缓和。 “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柔声说。 罗玛尼愿意发誓他说这话时真心诚意,可不久便意识到,一些问题也许有待商榷。梅林在感情上身经百战,爱情上却是新手,罗玛尼根本无从参考他爱别人的模式是什么。 “如果一个人表达爱的方式是不断与对方打赌并赢过他,这个人一定不会有太牢固的爱情,因为他不懂得爱情是让步和磨合。”罗玛尼严肃地说。 梅林正坐在扶手沙发中玩长毛四足兽的尾巴。“罗玛尼,这辈子你赢过吗?” “别小看我!”罗玛尼怒道,“我打过麻瓜的扑克!” 《魔法梅莉与麻瓜都市》一书足以证明,作者对麻瓜的棋牌运动很有了解。但罗玛尼就是无法赢过梅林。 “我出的题,我却输给了你,”罗玛尼抱着书一脸不满,这之前他已经输过两次,“这明明不是你的领域。” “恰好知道而已。罗马尼亚曼陀罗的孢子喷发不完全会造成繁殖紊乱,产生一种无法开花的亚种,其汁液可以用于改良吐真剂。”梅林悠闲地张开双臂,“芙芙不重,还能再来一个。” 罗玛尼拒绝满足他的要求。“学校里种的曼陀罗花都不是罗马尼亚种,繁殖不完全这种事也很少发生,你怎么知道结果?” “活得够久就会明白。”梅林狡猾地眨眼,“我还知道很多事,试试吗?” 罗玛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铿锵的“哼”,喝光热可可,起身给长毛兽芙芙整理小窝。 梅林窝在沙发里,望着罗玛尼忙碌的背影。和平时一样,罗玛尼穿长袍,戴一副工作手套,袖口和手套之间露出一截骨感的手腕。无论吃多少甜点他都胖不起来,让女教师们费解不已。现在,罗玛尼弓着背蹲着,袍子拖在地上,橘粉色马尾落在衣领外,像条尾巴。 梅林突然想抱抱他。 “罗玛尼,”梅林从后面搂住罗玛尼,“我以前参加过一个学会,有人带来那种曼陀罗,现场演示改良吐真剂的配方。把5毫克秃鹫胆汁换成2.5毫克胆汁和2.5克罗马尼亚曼陀罗汁,吐真剂就不再忌讳,而是变为一种……效力不及它本身却更讨人喜欢的东西。” “吐真剂要怎么才能讨人喜欢?”罗玛尼意外地问,表情随即变得古怪,“不是,我不是想问这个……” “罗玛尼就是想问这个,不是吗?” “是的我就是……不是!”罗玛尼抬高音量,“我根本没想说出来,那显得我很狭隘,对吐真剂有偏见!” “好的,你对吐真剂有偏见吗?” “没有,一点点……好吧一点点,我听过它在一些场合的效用,不讨人喜欢。我喜欢生骨药和福灵剂。” 说完,罗玛尼用力捂住嘴巴,怒视梅林和那只装可可的茶杯。 梅林很高兴,眼神发亮。梅林有一双稀奇的紫色眼睛,这双眼睛每每望向他人,总让对方产生被捕获的错觉。现在梅林成功捕获了罗玛尼。 “我一直想对你用一次,罗玛尼,你太飘忽了,人们不一定明白你,你要学会坦诚。” 罗玛尼很想给梅林一拳,嘴巴却不受控制。“我不常让人走入安全距离,人都需要自我保护。”罗玛尼真的一点都不想承认。 等笑够了,梅林换上另一幅面孔。不同以往,此刻他更有人味些,眼神非常柔和。 “你让我感觉自己离你很近。” 他把手按在罗玛尼胸口,灵活解开那里的纽扣。 梅林有种奇怪的天赋,能把色情的事做得非常温柔,罗玛尼则认为这不是天赋,是梅林从无数个对象身上演练出的绝技。 “你知道的事情,比如色情地哄生气的情人和不色情地哄生气的情人?” 很不幸他连这都说出来了。梅林虚心接受他的意见。 “你这样算不算嫉妒?轻微的那种。这很好。” 梅林的嘴唇贴在罗玛尼胸口,他们的手掌叠在一起。罗玛尼强忍着不要乱说话,脸上烫得吓人。 “你不会吗?我说要感谢金胡子,你似乎也在嫉妒,虽然……只有非常细微的一点,”罗玛尼艰难地吐字,似乎还试图用意志管住嘴巴,“你认识他,是不是你把我的书介绍给他了?” “问题真多。”梅林笑道,“他自愿要看的,可能是为了嘲笑我。他不相信我能拥有感情。” “你现在有一点了,对吗?” “非常稀少,还不能明白嫉妒是什么。但你不必感谢他。这应该不是嫉妒。” “我看就是。梅林,我真不想说接下来的话,可……你不觉得吗?我们俩情商都不高。我们为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产生情绪,再小它也是情绪,证明我们无法心如止水。” “那就怪爱情吧,罗玛尼。你的心突然跳得很快,是吗?” “……是。” “是因为我说了什么?还是说你认为这里该有嫉妒或者愤怒什么的?” “……是。不是。” “我也说句实话:你这么诚恳,我准备好的问题没什么用处了。”梅林抬手捂住罗玛尼的嘴,“嘘,谁都别把问题说出来。”

梅林侧耳聆听寂静,嘴唇在罗玛尼心口轻轻一碰。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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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罗曼



梅林刚到迦勒底那几天无聊至极。罗玛尼得知他是梅莉,又气又恨,夺门而去。梅林抱着茶杯问藤丸:他这么生气干嘛? 藤丸说:不清楚,我又没谈过恋爱。 贤者说话,若非信息量大(“人类将在2016年12月灭绝”),就是回味无穷(“虚空的虚空,一切都是虚空”)。御主属于后者,梅林赞赏他。 梅林在休息区找到一台咖啡机。玛修给他很多现代货币,让他在机构里自由使用。固然好,但太过小看梅林,他在阿瓦隆天天蹭wifi,除了写博客就是看电影和拯救迦勒底,别说自贩机,去Animate也能玩转自如。托热心网友罗玛尼的福,梅林早已得知这台神奇咖啡机。 他投了十个币,前五个换一杯摩卡,后五个叫醒机器内置AI。“下面为您播放《夜后的咏叹调》。”机器瓮声瓮气地说。 刹时,整栋楼的广播系统同时爆发出响彻云霄的歌声:“Der Hölle Rache kocht in meinem Herzen~~~” 罗玛尼从控制室探头,怒吼道:“梅——林——!!” 不等走出来,就被达芬奇拽住衣领往回扯:“回来!召唤系统有反应,是……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 梅林在“萨拉斯特罗深仇必报”的歌声中哈哈大笑。“是这么唱吧?听,听,听,复仇女神!听,罗玛尼深仇必报!”(wenn nicht durch dich Romani wird erblassen! Hört, hört, hört, Rachegötter, hört, der Mutter Schwur!) 伴随罗玛尼的抗议,新英灵踱着步过来,朝梅林行礼:“您想必是个有品的人。” “彼此彼此。来杯咖啡吗?” 他给莫扎特买了杯拿铁。全所上下被迫再次欣赏《夜后的咏叹调》。考虑到原作者在场,谁都不好发作。

罗玛尼为这事情生了一会儿气。很小的事,放在别人身上绝不介意,但那是梅林,罗玛尼自己也说不清那种情绪该作何解释。 夜深了,他在书桌前整理日程,努力不去注意光屏上跳出的提示:您有一位访客。 会来卧室找他的只能是梅林,罗玛尼刚要请对方离开,屏幕就跳出扫描结果:是芙芙。可等罗玛尼开门,外头站着不列颠大贤者。梅林不等他发问就抢先炫耀:“由此证明,幻术对摄像头有效,迦勒底防御系统有漏洞。” 罗玛尼深吸一口气,默诵原则:不理睬,不提问,不容忍。 但他做人以后总是缺点什么,尤其在无关痛痒的事上容易意志不坚定。今天同样如此,梅林指出罗玛尼的原则中未包括“不上床”,令罗玛尼准备好的腹稿打了水漂。 他们如昨天那样睡了,激烈程度更胜一筹。梅林备下大量威尔士床笫把戏招待罗玛尼,历时一小时,当罗玛尼第三次濒临高潮时,竭尽全力批评了梅林的耳朵,说他是“脑袋侧边开花的怪兽”,作为报答,梅林掐着罗玛尼的腰插得更深,自称是“植物变化出的妖精,阴茎里能长出枝条”,吓得罗玛尼狠狠夹了他一下。 此类玩笑层出不穷,性生活中刀枪密布,罗玛尼体力上赢不过梅林,又不想看他得意,只好在嘴上做做文章,但这些文章最终进了梅林的嘴唇——罗玛尼也是最近才悟出:如果有人在你滔滔不绝时吻你,要么是爱你,要么是特别想操你。显然他们之间不会是前者。 复仇的火焰在迦勒底熄灭。罗玛尼力不如人,被梅林摁住做了好几回。不列颠人有一百种方法让希伯来人不好过,说得夸张些,是国际问题。他们在床上做了一次,像是炫耀什么似的,梅林抱着罗玛尼抵在墙上又做了一次。罗玛尼从没被人操得这么深过,不停流泪,哑着嗓子求饶,等梅林终于射在里面,他彻底没了声音。梅林掰过那张脸,发觉罗玛尼两眼失焦,嘴里呢喃着什么。梅林分辨很久,听清他说的是一句希伯来语“这一切终会过去”。 很早之前,梅林就对罗玛尼抱有均值以上的兴趣,做过研究。他听过太多有关所罗门戒指的传闻,多到忍不住想问问罗玛尼从前一根手指要戴几个戒指。而这一个故事他也恰巧听过:比拿雅为所罗门寻回的那枚魔戒,让悲伤者快乐,让快乐者悲伤,其上刻的正是那句“这一切终会过去”。 “我是让你快乐,还是让你悲伤?”梅林舔着罗玛尼的嘴角,诱使他张嘴。 罗玛尼靠在墙边,失神地望着地面,腿间濡湿一片。听见梅林喊他,他的眼睛动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二者皆有。”罗玛尼说。声音因连续叫喊而嘶哑。 梅林觉察异样,没有点破,把罗玛尼抱去浴室清洗。 罗玛尼筋疲力尽,却没半点抗议,要他抬腿就抬腿,温顺得像头绵羊。梅林多少猜到是怎么回事,摸着罗玛尼的头发,轻声哄道:“再做一次?” 怎么看都不可能,罗玛尼居然“嗯”了一声,把脸凑到梅林胯间,要主动为他口交。 梅林笑着拉起他抱到怀里,好奇道:“你总是这么有求必应吗?” 罗玛尼——也许是失神导致的异变,他恢复成了从前那种性格——垂着眼睛,没有回答。梅林把手指探进他口里,他眉头微皱,仍服从地含着。 太过顺服,反而让梅林不自在。就体力而言,梅林还能做好几次,但他不想把罗玛尼弄坏,改为玩些其他的。 此刻的罗玛尼是个有求必应的智者,梅林不缺智慧,便想从他那里讨点少见玩意。要求一个吻,罗玛尼欣然照办,要求一次称赞,罗玛尼也全力以赴。梅林忽然有些明白罗玛尼对梅莉的寄托——这种冰冷的包容确实叫人欲罢不能。可惜梅林自己也过分聪明,找不出问题,只好说他最好奇的事:“你觉得‘我爱你’这句话怎么样?” 根据先前要求,罗玛尼正在扮演“梅林的女朋友”。他的脑抵着梅林肩头,目光由下而上,友好又冷漠。 “是美的辞藻。” 回答得模棱两可,叫梅林越发心动,挽着罗玛尼的发梢亲吻。 “不妨对我说一次,我是识美之人。” 罗玛尼难得地考虑着。 他已经很困了,打了几次呵欠,随时会睡着。梅林刚想放过他,罗玛尼却抓住梅林的脸正对自己,一字一顿说得铿锵有力:“我爱你。” 梅林愣了一下。趁此机会,罗玛尼倚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之后几天,梅林对上床的热情越发高涨,罗玛尼连着两次被折腾得晕头转向,作为补偿,梅林就和更听话的那个罗玛尼聊天。 他们聊一些古老的话题,追溯人性的发源,探讨未来一百年迦勒底会将人类带向何方。万物均有流向,人理不总朝着高处行进,可世上有太多玛修藤丸这样的人,使坏事变少、曙光到来,用罗玛尼-所罗门的话来说,即是“善行遍满全地,良绩伸至地极”。 梅林对此乐见其成,过程如何并不要紧,结局是好的就行。他谈这些也并非真心讨教,只是借机试探罗玛尼心中所想。如他所料,罗玛尼崎岖的表象下有着镜面般的沉淀,鲜少有人抵达,而梅林来到这里,触摸罗玛尼的心。 他们都缺乏与世界共鸣的理由。罗玛尼率先走出围墙,寻到一条通往人世的路,梅林则留守花园,读他留下的手札。每个字都是一种领悟,融会贯通才能拼凑出罗玛尼·阿基曼,梅林需要他,梅林永远无法品尝完他。 对话结束时,梅林总会要求罗玛尼对他说那句话。四天听了三次,他守着罗玛尼睡了四晚。 第四个夜晚,罗玛尼赤裸地裹着被子,梅林靠在床头看着他,回味那句平板的“我爱你”。过于无机质,像一段不成形的歌,勾起梅林的回忆。 他听莫扎特时也曾想起过满怀怨恨的前女友,想着:自己的禁闭正是复仇火焰烧出的奇迹。恨他的女人诅咒他:永不为人世接纳,离开阿瓦隆亦无法蒙获爱之眷顾,假如为谁心动,就将化作下贱的毒蛇。 梅林从未放在心上。他对薇薇安了若指掌,坚信自己可以轻松破解。此外,他的心也极少跃动。而今晚,他品味那句毫无情愫的爱语,恍惚中重返到初探梦境的岁数。他在那里迷了路,彷徨迷茫,胸膛里上下起伏。

他的心跳了。

顿时,躯壳变幻,成了一条毒蛇。如他人所言,蛇是摩西的杖,也是地上爬虫,高贵又狡诈,或许正适合梅林。他游出屋子来到走廊上,头一次感觉迦勒底室温低得骇人。 可比起待在屋里,梅林更愿意在这儿,因为在那样一处封闭环境里他的立场实在无奈——与懵懂的智者同在,除了诱骗,他还能做什么呢? 没有其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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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玛尼在走廊上捡到一条蛇。 我在哪儿?迦勒底?海拔六千米以上,风雪交加,而这是什么?蛇。罗玛尼百思不得其解。 爬行动物都来羞辱迦勒底的防卫系统,所长看了肯定会流泪。但这蛇很漂亮,通体雪白,鳞片泛着奇异的虹彩。这么干净肯定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罗玛尼左右看看。没有人,他放心地趴倒在地板上。 蛇眼没有移动,可能在睡觉。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罗玛尼想,没有哪条蛇能在如此严寒中醒着,它们本该在洞里,它却在这儿。当然走廊上睡觉也不是没有前科,就此而言,它大概是藤丸的朋友。 蛇让罗玛尼头疼。学前教育起他就认为蛇带有危险,但托埃及人的福,突然有一天它们就为罗玛尼的智慧代言了,让当事人万分意外。罗玛尼对此毫无头绪,套用现代概念,可能是被碰瓷,但没什么办法,追责期过去好久了。跟着他又想到艾利欧格、布提斯、阿斯莫德……跟蛇沾边的魔神不少,他数着数着,突然生出许多愧疚:我堂堂所罗门怎么能和蛇撇清关系?藤丸倒在走廊上,会有玛修来扶,而这一位雪山的受难者,我智慧的象征,就由我来拯救! 好心的罗玛尼把蛇抱起来,藏进口袋。蛇真不小,缩在口袋里还拖出一截,像根加粗几十倍的Mushroom充电线。半路遇见大卫,罗玛尼的心一下悬住,大卫一个Archer眼神犀利,立刻察觉他口袋里的秘密,微笑起来:你知道大卫王和什么动物有关系吗? 罗玛尼紧张地咽下口水:……羊。 不止如此!大卫竖起一根手指。还有鹰! 鹰? 大卫王之鹰,F16l战斗机!大卫说,伊斯坎达尔的书里写,这是以色列的出色兵器之一。 罗玛尼目送大卫离开,一阵迷茫袭上心头:此以色列非彼以色列啊!羊、鹰、蛇、我,大卫和鹰,大卫和羊,大卫和我……我是羊还是鹰……哎?

罗玛尼回到房间,给床铺加温,铺好被子,把蛇小心地放入。它像个标本,蜷着一动不动,有人伸手摸它,它也毫无回应。无声的陪伴让罗玛尼有了点动力,之后三个小时,他在桌前埋头苦干,等想起看一眼,蛇已经挪了位置。雪白的尾巴盖在罗玛尼灰色的枕头上,像雪落进灰堆。 该睡觉了。罗玛尼把它挪到一边,自己钻进被窝。 熄灯后宁静无比,隔音做得很好,一点风声都听不见。但罗玛尼知道今夜的梦也许会在雪中。梦中的雪会是泛着虹彩的,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是什么概念?大卫王亲自为你讲解。一百头白羊中混着一头黑羊,充其量是夺人眼球,而一百头白羊中混着罗玛尼或者达芬奇,才叫“与众不同”,可见与众不同的判定需要两个以上相异点…… 不!一个就够了!罗玛尼大叫,比如我和你最大的不一样就是我更容易死!快帮帮我,我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亲爱的孩子,答对这个问题我就帮助你:我和伊斯坎达尔是在什么时候结成同盟的呢? 我、我不知道!可能是在食堂!救命,快来帮我…… 哎呀,是扑克牌啊!大卫高声笑着,骑在一头金色的羊背上,羊载着他远去,把罗玛尼丢在原地。 罗玛尼死命挣扎,一条滑腻湿凉的东西绕住他,似乎是水草,又比水草灵活得多,沿小腿盘旋,擦过下体来到腹部……腹部很暖和,它蹭了一会儿,开始朝肚脐用力。 罗玛尼看过不少近代电影,对某个怪物钻破肚皮的影片印象深刻,顿时哆嗦不已,摸着墙找警报铃,摸了很久才想起来:那也是电影,迦勒底的警报铃在门口,墙上只有一副达芬奇强买强卖给他的打印版蒙娜丽莎。 吾命休矣,罗玛尼悲痛地闭上眼睛,我死后肯定会被运到达芬奇那边,她会边哭边解剖,把我做成跟我爸一样的雕像……太可怜了,我还不如那条在走廊上睡觉的蛇,如果迦勒底还有一个人能救我,一定就是藤丸…… 时间静止在罗玛尼的肚脐和条形生物之间。过了很久,梅林的声音传来:“你不是吓晕了吧?” “梅林?“罗玛尼喜出望外,“你是不是来……” 谁也不在,一条蛇吐着信子俯视他。 “哎。我是来救你的。” 罗玛尼差点把它摔到地上。梅林在床铺上游了一圈,又钻到他肚子上,嘴里哼哼唧唧:“还是这里暖和。”

梅林来迦勒底目的很多,不一一赘述了。有什么可说呢?反正人这种生物,能说出口的话都不靠谱,梅林每天晚上蹲点当代青年的梦境,深谙其道。他在迦勒底找到不少乐趣:休息室的莫扎特冠名咖啡机(投币十次全楼功放《夜后的咏叹调》)、达芬奇研发的维特鲁威式扫地机器人(三头六臂,小缝隙也能扫!)、召唤系统运作时发出的五彩光(可以说是全机构的盼头),还有人理科学家罗玛尼·阿基曼。虽然梅林泡过各色女友,但没有一个从事人理修复事业,和他在网上聊天的就更没有了。看在罗玛尼对他(小号)爱的份上,梅林赶赴迦勒底亲自睡了他几次以示感谢。截止至本周第一天,他们总共睡过七次。 梅林跟罗玛尼讨论过这个问题:“睡一次姑且可以诬告强奸,睡七次只能是猎人与熊,你看过那电影吗?拿奥斯卡那部。你要认清自己的立场。” 罗玛尼瘫在椅子上,两手遮着脸。“我不是,我没有……”他结结巴巴地抗议,“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是不要上博客,还是不要上你?”梅林友好地摸摸他的头,“我提供Both和Neither两个答案。” 罗玛尼犹豫很久,选择为偶像出卖灵魂。 后来梅林才知道,罗玛尼很有点自我牺牲的心态。梅林前科累累,迦勒底至少有一个人要遭他毒手,罗玛尼不忍心各位女性遭难,杀身成仁做了梅林炮友,并定下规则:一星期性生活不可多于七次,以身作则保住了科研机构的良好风气。相比起来梅林的想法费解得多,罗玛尼要求梅林别在床上咬他脖子,梅林答:可。罗玛尼要求梅林不要老在九点前过来他要加班,梅林又答:可。这个“可”到底是表同意还是表转折,罗玛尼至今不得而知。每次做完,他躺在床上看钟,从未超过十二点。梅林基本替代了迦勒底健身房的消食作用。 但今天,梅林变成了蛇,罗玛尼目瞪口呆。一道烟花在他脑内升起,砰然炸成五个字:今天不用做!他喜出望外地捧起梅林:“你怎么了?是不是得罪谁被诅咒了?还是蛇,不会是美杜莎吧,天哪!” 完全是高兴的样子。 “一个诅咒,算是擅离阿瓦隆的副作用。” “那太不幸了,”罗玛尼激动得顾不上其他,“今晚你睡地板好吗?” “不行。负起责任来,床伴,”梅林温和地说,“你舍得我保持这个样子?” 也没有很不舍得,不过罗玛尼嘴上仍很客气:“会有什么影响吗?” “会有一些。比如今晚……的就不是……而是尾巴。” 一些部分被根源之力打码了,罗玛尼依然嗅到危险,手脚并用缩到床脚。 “不、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但恶魔不会轻言放弃。梅林给他打气,连哄带骗:“做一次就能解除哦,做一次吧,除了你还有谁能拯救可怜的梅莉呢?你是梅莉的英雄。” 听见梅莉,罗玛尼闭上双眼:“少来了,我不会屈服的,梅莉才不会约炮,你不要……” “混蛋罗玛尼!”梅林换了种口气,“非要这样说话你才肯听吗?拯救梅莉是你的荣幸!” 罗玛尼像被光辉的大复合三角击中,说不出话。直到蛇钻进他的睡衣,他也没有回过神。

来生愿我做个没有弱点的男人。

脑子一热是个好理由,用于解释所有不合逻辑的行为。罗玛尼脑子一热,做起了自己也难以理解的事,可当他把手伸进后面,还是觉得古怪。 为什么我要为自己扩张?他愤怒地想,这种事不是应该……也是,梅林现在没有手。 他尽量不去想梅林等会儿要怎么进来的问题。罗玛尼对梅林的一些要求总是难以拒绝,或许是潜意识作祟,他还是喜欢梅莉的,爱屋及乌,也忍受了那个难以捉摸的梅林。十一年生活教会他人的模式,却没有告诉他什么是底线,多少算优点,让许多事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润滑剂化开,流到大腿上,罗玛尼伸手抹掉,一条色情的湿痕留在那儿。他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喊了一声。 悉悉索索,冰凉的蛇擦过他的脚心,顺着小腿盘上来。蛇身展开有一人长,蛇尾拖在后面,蛇信子贴着罗玛尼的耳朵。梅林说了些安抚的话,罗玛尼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淫乱的想象,他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这些事恐惧又期待。 “借只手,撑开一点。”梅林请求。 罗玛尼两手发颤,仍照办了。一截冰凉的东西靠在那处,蠕动几下,探进去。罗玛尼惊叫出声:“等等……!”没过三秒他已经开始求饶,细鳞蹭在敏感的肠壁上,每一下都像一百条鞭子抽打神经,罗玛尼的手指痉挛似的抠弄床单。 ——太奇怪了。 蛇尾往里顶,像一根突入脏腑的冰柱。罗玛尼趴伏着,难以自制地合拢双腿。就算梅林戴着花样百出的套子也不能比现在更折磨人,布满鳞片的尾巴在罗玛尼身体里蹭动,又痒又刺,激得他大腿内侧都抖了,想把那一截拽出来,手臂却被缠着没法动弹。 蛇绕过手臂回到他胸前,信子蹭着立起的乳头。 “趴好。” 罗玛尼只差没哭出来:“真的、真的不行,求你了,我受不了……” “不疼吧?” “可是那里……啊、啊啊!” 蛇盘旋着缓缓收紧,身侧的鳞片擦过乳头,罗玛尼猛地哆嗦,差点射出来。他挺立的阴茎贴着小腹,显得格外精神。 “你这不是很愉快吗,”梅林哄他,一边抽动尾巴,“还没插几下就硬了。” 罗玛尼垂着眼,睫毛动了一下。汗水滑过眼角,和忍无可忍的眼泪混作一团。 “我……不喜欢这样,可是……” 他嗫嚅着,没有把话说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兴奋,没法控制自己,渴望被直接入侵。蛇尾过于隔靴搔痒了,撩拨欲望却又不到火候,使得快感夹子般夹着他所有敏感带。 罗玛尼难受地叫喊,用脸颊磨蹭枕头。 “不要用尾巴……” “再忍一忍,”蛇信子舔过他的脸颊,“一会儿报答你。” “你现在就变回来……”罗玛尼轻声抗议,“你肯定有办法……” 梅林没有说话,盘在他脖子上绕了一个圈。 “你说,是勒这里好呢……”声音里有些危险的温柔,“还是勒下面好?” “呃……唔、呜呜……” 罗玛尼呜咽起来。他分明没有这些癖好,仍被牵入想象。蛇的尾巴顶在他里面,模仿抽插的动作,缓慢进出,当它向外退,反张的鳞片尽数伏倒,擦过内壁毫无痛楚,却越发瘙痒。 罗玛尼害怕那些异常的触感,他的身体正在为它们沸腾,裹住甚至挽留那截布满鳞片的尾巴。可他更想要一把炽热坚硬的剑。 “嗯、呜……请、请不要……我想射……” “射吧,”梅林轻声回答,“越快越好。” 冰凉濡湿的东西退到穴口,又狠狠扎入,撞击最为脆弱的一点。罗玛尼“啊”地叫出声,眼前浮出一大片混沌的影子。有一段时间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事,连脑子也融化了,被蛇缠绕着拖向深渊。淫靡的想象、悖德的羞耻都抛诸脑后,他被欲望操纵,绷在最敏感的状态,任何一点摩擦都能使他高声呻吟。 罗玛尼开始想象一只手——梅林的手——拧着他的乳尖狠狠揉弄,让它们肿起,像平时那样叫他疼痛发抖为快感倾倒。跟着梅林会握住他的腰,从后面狠狠贯穿他,梅林的头发也覆在他身上,蹭着他挺翘的阴茎…… 伴随想象,罗玛尼难耐地摇头,忍受一次次抽动。他浑身颤动,胡乱地摇头,两腿想要夹紧,中间却嵌着条碗口粗的蛇身。当蛇尾再次抵住那点转动时,罗玛尼流着泪射了出来。 与平日不同,高潮后罗玛尼的身体里只有润滑剂没有精液。他蜷缩在床脚剧烈喘息,脱了一半的制服缠在身上。白色的蛇一头钻在布料里,一头还插在他两腿之间。罗玛尼的乳头被磨得充血,关节和眼角也泛着红色,精液喷溅在床单上。糟糕透顶。 脑袋很沉,他不能好好思考,但也知道这一定不是结束。只要梅林在,淫乱的床笫生活就不会止步于此。 “——罗玛尼。” 还是那个声音,一下靠近许多。罗玛尼半闭着眼,感觉到两只手从后面圈住他的腰。 “不浓啊,”变回人形的梅林靠过来,咬他的耳垂,“是不是前几天做太多了?” 罗玛尼哼了一声。 梅林抚摸着他干燥的嘴唇。 做爱时罗玛尼呼吸很快,嘴唇总是很干,无暇喝水只能用接吻代替。但蛇没有可供接吻的嘴,罗玛尼的嘴唇便可怜地发干。 “把嘴张开。” 他们吻了一会儿,罗玛尼安静片刻,又挣动起来,唔唔直叫:“手……手!” 梅林的手指不知何时探进去,按揉内壁。罗玛尼刚刚射过,身体敏感到极点,被这么一弄立刻硬了。梅林用手指弹弹立着的部分,笑道:“这么饥渴?” “才没有!” “真不老实,你不说话的时候明明很乖。” 梅林的手移到罗玛尼腰上。仅仅如此就让罗玛尼背脊过电。 “你要进来吗?”罗玛尼的声音有些抖,“不要手指,用别的……” “啊呀,怎么办才好,我身上没有‘别的’这个部位。” 梅林翻身压住他。视线对上,罗玛尼受不了那双魅惑的眼睛,转开脸,却被梅林捏着下巴掰回来。 “说说看,今天想要什么姿势?”梅林舔着他的眼角,“你这里好红。” “唔、痒……” 罗玛尼侧着脸,吻落在颈侧,顺着锁骨滑到胸口。梅林拿手指拨弄罗玛尼的乳头,不时舔弄一下。 “想好了吗?” “别问这种……” “这可是蛇的报恩,罗玛尼,你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 罗玛尼的身体又绷紧了,向后退了一些,“……我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可以啊,用躯体感受也一样。” 梅林在他乳头上狠狠咬了一口。罗玛尼吃痛,惨叫连连。 “都说了不要老是咬我……” 始作俑者又含住那处舔弄,舌尖抵在红肿上,口齿不清:“真抱歉,年纪大了自控力差。” 罗玛尼脸上发烫,拽着梅林的头发,“别闹了……快点。”见梅林没反应,只好背过身,把梅林的手拉到自己腿间。 光是这样他已经快要死了,涨红着脸不敢抬头。 “可以了吧?别捉弄我了……” 梅林似乎在笑。“好吧,”他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知道吗,你全身上下都是……嗯,这算是什么感情?害羞?甜得像蜂蜜。” 罗玛尼无言以对,抓起枕头蒙着脸,像只煮熟的虾。 梅林抽走枕头抱住他,他们的胸膛紧靠在一起,罗玛尼心如鼓擂,梅林却游刃有余,嘴唇轻拂过罗玛尼鼻尖,落到唇上。 “嘴唇是甜的,”充满蛊惑的嗓音诉说百无禁忌的话语,“里面恐怕也是甜的吧。” 坚硬的茎头抵着后穴,那里被蛇尾撑开过,又湿又软,轻轻一送就进去一截。罗玛尼摆动腰部,努力适应硬物入侵。梅林握着他的腰缓慢推进,比平日插得更深,罗玛尼不住颤动,双腿夹在梅林腰侧磨蹭。 “有这么舒服?” 罗玛尼喘息着,下意识摇头。 “嗯,看来是不喜欢我的技术……” 梅林托着罗玛尼左腿拉高,阴茎也随之挺入到极深处。罗玛尼惊喘一声,来不及反应,更猛烈的抽送已经降临。梅林力气比他大得多,抵着内壁反复磨碾,罗玛尼没法躲闪,猎物般任其鱼肉。那把剑在体内顶弄,把他成句的话劈得粉碎,溢出嘴的尽是破碎喊声。 “你太深了,我进不到底。”梅林把话说得模棱两可,色情又无奈,不知是指罗玛尼的心还是别的什么。 应该反驳两句的,可罗马尼无暇思考,喘息又浊又重,脖颈到胸口染着满满的红色,软成一滩烂泥。操得狠了,他整具身体都泛起红潮,眼睛湿润无比。 “梅林、梅林……我快要……啊、啊啊!” 梅林拨开汗湿长发,俯身叼住罗玛尼颈侧薄薄的皮肉咬在齿间吮吸。 罗玛尼抽噎发抖,失神地喃喃着几句母语,后穴痉挛着死咬住梅林,高翘的阴茎微微跳动。梅林掐着他的腰,找准地方顶弄几下,罗玛尼低哑地哭喊,阴茎顶端小孔微张,猛地吐出一股白浊。 他先前射过一次,精液很稀,断断续续冒出,连带着后面也咬得很紧。梅林被夹得极舒服,顺势射在里面,直到一滴不剩才松开嘴,端详罗玛尼颈间的新吻痕。 连做两次,罗玛尼累得抬不起手,像张绷断的弓,软倒在梅林怀里。这两次做得很尽兴,即使是梅林也花了一会儿才从云端落下,搂着罗玛尼,亲他汗湿的眼皮。 “愿你满意,恩人。”

翌日,罗玛尼销声匿迹,整个白天都没出现。玛修担心地上门慰问,却在这里始料未及地遇到梅林。 梅林没穿外套,赤裸着手臂,长发绑成马尾。“罗玛尼还在睡,”他眨眨眼睛,“有东西要转交吗?” 罗玛尼终于有力气起来,等着他的是大堆未审阅资料和一地八卦。玛修公事公办,只把罗玛尼告假的事告诉藤丸和达芬奇,按理说流言止于智者,迦勒底智者数以百计,却没有一人想到要为罗玛尼开脱,由此可见,人的清白取决于床伴是谁。梅林是罗玛尼人生堕落的主因。当晚八点,罗玛尼心如死灰地瘫在椅子里看文件,梅林蹑手蹑脚进来,把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塞到他面前。 “手偶?”罗玛尼有气无力地说,“你看到转角那个小女孩了吗?她好像在看我们,你就做一次好事,别再火上浇油了。” “有什么关系,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梅林举起与自己无二的芙芙手偶,掐着嗓子故作可爱:“啊——怎么办呢——罗玛尼听完大概会生气吧!” “嗯?为什么?” “那个诅咒不用做爱也会解除,罗玛尼,你生气了吗?” “……” “别这样,”手偶一摇一摆地晃过来,亲亲罗玛尼的嘴,“至少心动是真的。” 罗玛尼花了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心动?你?” 梅林随手变出一个金苹果,放在嘴里咬了口,剩下的递给罗玛尼。 “为什么不?虽然我们都缺点什么,做起坏事来还是会心跳加速。” 见罗玛尼接过,又笑起来,“蛇这东西,总要引诱谁吃个苹果才好。” “我坚持从前的意见,”罗玛尼叹道,“‘蛇用恶语摧毁别人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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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罗曼



根本就没有战争,但纽约毁了,芝加哥毁了,东京毁了,基本上所有城市都完了。梅林和盖提亚两手空空站在路边,身旁只有一辆轮胎漏气的奔驰。 梅林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地方,看看!废土!难得一见。” 盖提亚刚恢复意识,不很明白这人在说什么。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恢复的,低头看看,手脚健全,心里涌起惊涛骇浪。他跟藤丸打过一架,堵塞的地方通了一些,想起敬爱的王上已经不能开奔驰了,悲痛之情溢于言表:无光的星不要也罢,让它废了吧,我要坐在这儿静候世界末日。 盖提亚一屁股坐在地上。梅林走过来,拍拍他:“起来。” “放肆,”盖提亚怒道,“滚开!” 梅林笑眯眯地摸出手机:“喂?罗玛尼?你的小朋友跟我在一起,我们在国道……”盖提亚手忙脚乱来抢电话,屏幕上漆黑一片,根本没启动。 梅林两手一摊,很无奈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和我,还要拯救世界,真难啊。听说你有七十二个脑子,不如想想先干点什么好?” 盖提亚双眼猛然睁大。只要一个瞬间就能把梅林烧成灰,三千年积累的热量足以叫他废掉一个身体,只要……只要…… 梅林配合地举起手指计数:1、2、3、4……十几秒过去,什么也没发生。他们抬头,夕阳高悬,火烧云掩着熔岩般的落日。没有光带,也没有流星雨。 梅林转身打开车门,被盖提亚一把揪住衣领:“你要往哪去?!” “找自救的方法。我又不是你。” 梅林抓住盖提亚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看似客气,力气却大得吓人,盖提亚惊恐地意识到,他的魔术不翼而飞了,四肢疲软有如普通人,很可能打不过梅林。 “你这该死的、该死的……”盖提亚倒退两步,咬牙切齿,“低劣的……” 梅林悠闲地招招手,喊盖提亚过去。他们可能要去华盛顿,开车得花好久,盖提亚下意识靠近,谁知梅林一把揪住他头发,摁着他径直砸向车窗。 车胎破了,半开的窗却没有,盖提亚现在是个普通人,有生以来他首次体会到这般具象的恐惧:这是摒弃了所有庇护的所罗门的身体,你已经毁了他所有的名誉,现在又要让他面目全非!声讨的怒吼响彻脑海:弹劾,弹劾!该死的、该死的低劣的盖提亚……! 千钧一发,他停住了,鼻尖几乎贴上玻璃。后脑勺那股力道松开,一只手揪住领口,把他拽起。 “不为你自己,也要为这张脸想想,”梅林温柔地整理着盖提亚那头乱发,“你知道人类从小学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礼貌。” 盖提亚愣了半天,深深吸一口气,带着满身弱点和破绽坐上去华盛顿的车。

没有GPS,全靠路标带路。他们艰难地开到加油站,换了一辆轮胎健全的SUV,期间颠簸坎坷实在不堪回首。 加油站空无一人,梅林指着货架告诉盖提亚:“去拿点吃的,打包放到后座上。” 盖提亚从未听过如此世俗的要求,以前所罗门只会对他说:赐这土地一些雨水!意境和水平都远超梅林。但所罗门不会打他,梅林会。盖提亚哀哀叹道:“何等可笑。” 梅林把一包薯片拍在他胸口:“所罗门变成饿殍你也无所谓?”他从收银台摸来一把小刀撬开车门,熟练地调整GPS,背后一阵轰响,不久,盖提亚抱着三大袋零食钻进后座。梅林从没看过“所罗门王”满脸愤愤地拆一根士力架,笑得爬不起来。盖提亚还对多语言广告牌很没辙。希伯来语在这儿不普及,广告商使用非常花俏的字体,盖提亚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辨别:“杜蕾……斯……?” “你还小,用不到,”梅林指指安全带,“系上。” 盖提亚一口恶气憋在喉头:“我是最古的使魔,远比你见识渊博。” 梅林斟酌片刻,选了一句比较客气的答复:“你们那年代不流行这个。趁现在多积攒精力,天黑以后没好事。” 盖提亚活了三千年,用尽才思构建一个骇人听闻的灭世计划,就规模而言确实厉害。他在后座上找到一份旧报纸,版头一排大字:NASA再次确认巨大光带,人类或将迎来末日!直观肯定了他的行动。 盖提亚做了人,第一次知道何谓得意,咬着巧克力得意地往下看,全是人类对末日的构想。部分人认为这是星外来客的信号,另一部分则说是天罚的征兆。他们讨论这话题紧张又亢奋,像是早有预感。莫扎特的乐章里就曾写:“那日子才是天主震怒之日,尘寰将在烈火中熔化,正如大卫和希比拉作证。”烈焰焚世,众星陨落,与盖提亚所想如出一辙。 但盖提亚不明白,为什么人能一边恐惧一边描述末日。那理应是引人惊骇、使之敬畏颤栗的场面。 他毕竟是智慧的集合,傲慢却不失原则,屈尊向梅林讨教。那人开着车,嘴角扬得很高,笑道:“不懂很正常。你看我像明白的样子吗?” “你很熟悉人的生活。”盖提亚特意强调,“现代生活。” “当然,我还拍过电影呢,”梅林摸出太阳眼镜戴上,“有部007就是我演的。幻术多方便啊,你没生成我的同类实在可惜。” 公路畅通无阻。一些拖车和路障摆在路边,无人看管。沿途一些农舍也毫无动静,整个世界都死了,只有他俩,成了巨大尸腹里的爬虫。 盖提亚吃了一些垃圾食品,意外喜欢烤肉味薯片,赐予它充当晚饭的荣誉。很快,夜幕降临,原本慵懒的梅林变得精神,警惕地握住方向盘。 他们已经开了很远,距离下一个加油站还有近38公里。盖提亚聆听风声,隐约感到一丝危险。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前方的路笔直,遥不见底。他们经过一块写有“Raccoon”的广告牌,忽然,像是压过一颗石子,车胎轻轻颠动,梅林猛然踩下油门,越野车却被奇异地绊住了。盖提亚额头狠狠嗑在车门上,下意识捂住王上高贵的脸。伴随越来越近的嘶吼,梅林沉声道:“魔神王,坐稳了!”SUV加速,箭一般飞出。 车辆短暂停留过的位置裂开一张大口,十几头巨蜥蜴蹿出,紧追而来。盖提亚伸出手,想起魔术没了,一拳打在棉花上,十分窝囊。梅林随手抓着他的手按在变速杆上,盖提亚疑道:“什么事?” 梅林“哦”了一声,随手甩开:“认错人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梅林打开储物格,翻出一把步枪。盖提亚还以为他留了什么后手,顿时嗤之以鼻:“无用功!” “魔神王,用你那七十二个脑子想想,我们在哪儿?” 在哪儿?夏洛茨维尔还是波士顿?指示牌写得清清楚楚,盖提亚不觉得梅林会问这种问题。 梅林把枪扔过来,打开天窗。“我不记得我们看过侏罗纪公园,”他嘀咕着盖提亚不太明白的话,“Raccoon?他可能记混了。” 盖提亚架好枪,疯狂扫射五分钟有余。他们持有的弹药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么久,子弹却源源不断,就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庇佑着。浓黄浆液溅得到处都是,中弹的蜥蜴不断痉挛,即使梅林把车速放到最慢它们也来不及追上。到最后他们停靠在路边挨个收拾残局。橄榄色血液流满路面,盖提亚确定每一只都不会还手,才收起武器。 他头一次使用这类武器,战况尚算满意。 可在转身瞬间,一些声音突然钻进盖提亚耳中。对不起,请你救救我们……那个声音颤抖着说,我叫埃特拉·艾蒙,被感染成这样,我的社保号码是…… 盖提亚僵在原地,梅林抽走那把枪,开门走向尸堆。 大部分蜥蜴都死透了,剩余两条苟延残喘。 看见梅林用枪口抵着其中一只的脑袋,盖提亚攥紧拳头。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股巨大的悲伤从何而来。 “它是人变的。” “那也是你讨厌的东西,”梅林踢开脚边的断肢,“盖提亚,这是一种生物病毒。我不要紧,可你现在是人类。人和变异体共处超过十分钟就有感染的可能。” 他确实说了“我是为你好”,盖提亚却觉得那很假惺惺。 所罗门的身体没有任何防御,暴露在布满病毒的空气中。盖提亚触摸空气,却未能从中找到答案。 这世界遵循一种他不能理解的规则,梅林游刃有余,他却如履薄冰。 “盖提亚,不要一味怜悯。”梅林叹道,“你是否想过,如今你已不是全知全能之身。你救他们就要赔上这具身体,这是现实的规则。” 盖提亚站在公路上,夜风吹着他的长发。皮肤上有针刺般的感觉,提醒他:梅林所言非虚。 你欲怜悯,便要有担得起的力量。没有了山峰,如何能在平地上撑起坍塌的城? 盖提亚最终选择回到车上。身后传来两声枪响。很快,梅林打开车门,用一张加油站里拿的餐巾纸擦拭皮鞋。黄绿色浆液沾在纸上,恶心又刺眼。 他们继续前往华盛顿。星光黯淡,盖提亚昏昏欲睡。 “全能不知无能之苦,不死不知将死之灾,盖提亚,你从没明白过所罗门的规则。” 梅林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抽过后座上的旧报纸。出版日期是2016年12月9日,人类一息尚存。 “我从这上面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盖提亚沉声道,“这世界不真的存在?” “不存在。” 越野车沿公路一直向前。他们超速行驶长达近六小时,理应抵达了。沿途告示牌纷纷写着:欢迎!可公路还是一直蜿蜒。

旅程无穷无尽。路永不到头,华盛顿早已被抛在后面。盖提亚绝非停止思考。他在触摸,这规则令他感到熟悉,那是由准则——慈悲——公正构成的三角框架。所罗门以此束缚他,也依此治理国家。相安无事的岁月里,他与他的王惯于此道。 同样地,世界也由三个点支撑。盖提亚能感到那股无形的制衡力,凡人常说的“神”莫过于此。依祂的愿望,此地诞生,有枪战,公路片,美式咖啡和披头士,还有灾难与末日。毫无疑问这是个充满妙想的温柔世界,心怀好奇,却不舍得谁真的死去。造物主还有那么一丁点冷酷,使得世界在离奇之余遵循着奇妙的公平。在这里盖提亚不会死,因为主角不该死去,可他又非得选择,因为主角必须选择。 他们逐渐摸清规律:怪物们朝十晚七,过了时间就不再出现。加班在这世界不被许可,七点以后所有生命都无影无踪。但房屋里器物用具一应俱全,温柔地为他们敞开。 盖提亚开始习惯杀死怪物,也习惯自助购物,拿走食物,留下纸币。虽然第一张纸币也是顺来的。付钱时盖提亚想到:这就是人的生活方式,平庸地活着,以一些小钱换取一些不够上乘的物资。几天生活教会他:人不够幸福,往往是由于找不到更好的。弱者的模式实在耳目一新。 梅林不必进食,路过加油站仍会找些吃的。他经常拿一种顶端放着草莓的奶油小蛋糕,此外,他们还找到过一炉新鲜烘烤的热狗。一个店员都没有,梅林叉起香肠,感慨道:“可不就像有人做完饭等着你一样吗?” 盖提亚知道那句话指向“家”,家于他是个极模糊的概念。脆弱的生物抱团取暖,贫乏的生命互相扶持,家是其中一环。凭一己之力活下来的生物绝不会理解弱小集团,盖提亚亦是如此。如今他没了任何特殊,赫然反应过来:在这三角形的世界里,他同样卑躬屈膝地活着。人臣服于天,他臣服于那个名字,只要那股威压尚在,他与人就没什么不同。 他们是不同人的臣子。 第五天,梅林和盖提亚抵达一处供电站,找到尚可使用的通讯器材。没有任何回应,世界确实死了。他们走在一具温柔的尸体里。 第六天,他们不知身处何地,也许是密西西比或者阿肯色。空旷的天空中第一次出现异样,太阳鲜红刺目,而且巨大。 这便是世界末日了。 “盖提亚,你不知道人消失以后星球会是怎样。尘土覆盖一切,可很快,植物重新崛起。除了人,什么都能存活下来。” 梅林坐在车顶调试昨天找来的望远镜。 遥远的天空边际有一个狭小斑点。那将是一个出口。梅林与许多人打过交道,清楚知道温柔的人有什么特质——他们都是好工程师,从不把路封死。 现在你如愿了,那些声讨又填满盖提亚的思绪,你如愿看到了,这就是你要的新世界。这是“无”的领域,无限靠近你所希望的“永远”,却比那更有操作性。祂令你来、令你看见。 “我因何在此?”盖提亚彷徨地问。 “你认为呢?”梅林递来一罐可乐。 两人尴尬地碰杯,盖提亚完全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庆祝。起风了,一些沙粒落在罐口,盖提亚没了魔术,老实地用手扒拉。 “……我应被审判。我是被弹劾者,戴罪之身,我还活着正是对着罪行的最好陈述。” 梅林事不关己地晃晃罐子。“如果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很少见到你迷茫。” “很少?” “从未。”梅林说,“我从未见到这张脸迷茫。你知道他,那个没了一切就软弱逃避的人。你信吗?他退缩、畏惧,却没迷茫过。好像就是学不会那件事一样,他和你都不是完全的人。” 第七天,他们行走到这世界的尽头。密西西比之后仍有土地,地球应是圆的,可那里什么都没有。世界像一片被刀切开的糕点,道路末端空白一片。盖提亚伸手去摸,手就从另一侧的虚空中探回。 “皆是虚空。”盖提亚虔诚地说。 他们确实不能再走下去,时间也不够。如莫扎特所写,那日子正是天主震怒之日,尘寰将在烈火中熔化。巨大的火从天顶流下,奇异的是树和云毫发无伤。这火寂寞地染红了全部土地,盖提亚满以为他们将在此迎来终结,鬼使神差地,他开始怜悯,为负罪的自己,也为身旁的梅林。 盖提亚早已察觉,梅林的出现不是偶然。盖提亚成为人,自然沦为盘中餐。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过梦。或许没有,或许被偷走了。 “你该走了,灾难在靠近。”盖提亚叹道,“恶劣的食梦的兽,但愿不再相见。”遇见梅林使他明白何谓同类相斥。他看他的眼神甚至带有一点物伤其类的滋味。 梅林示意他噤声。 “你不想看一看世界末日吗?” 盖提亚完全不能理解梅林的投身。“与你无关,何至于此,你到底想要什么?” 梅林笑了一会儿,从车里抽出报纸递给他。影视版末尾写着:Netxxxx的新剧因故取消,复播日未定。想来是因为NASA那条世界末日的通知。 “你欠我一个结局,我要看看,故事究竟会怎么样。” 就在他们说话的瞬间,太阳落下,势不可挡地冲向地面。盖提亚以为那会是极致的热,他所酝酿的灾难正在重演,可那团巨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柔软,直到降落在虚无的空隙处。刹时,所有的火聚敛到圆球周围,如一座新的神坛,燃烧直至乌有。从那无处可走的绝境中生出新的路,自盖提亚脚底一路延伸而去。 万物蓬勃。火不是火,是创世的泉水。祂的脚步永远走在盖提亚之前。 “他没有审判你,而你认为如此,所以这里的一切都是对你的审判。你在这里,即是在他的意志里。” 盖提亚沉默着,嘴唇不住翕动。梅林又一次从那张熟悉脸孔上看见陌生表情。他懊悔、愤恨,他悲哀、痛苦,被夺去怜悯的资本后,又失去自我开解的理由。 这世界的温柔意志会杀死他所有逃避。三角形规则里还带着点冰冷,为着那公平,祂不可思议地原谅了他。像一根铁棍,敲碎他的硬壳。

请审判我! 请审判我! 请——审判我! 盖提亚发出一声悲泣,跪伏在路的这头,久久未能起身。

梅林坐在车顶。一阵风袭来,吹起他的长发。他握住那股风,像握一只手。一眨眼什么都消失了,苍穹与土地间只剩下他和那只手。 这世界里到处是他们一同看过电影的痕迹。 梅林勾起嘴角,轻声笑道:“我照顾了你的小朋友,你该怎么谢我?”

故事是这样的:没有什么华盛顿。祂从未去过的华盛顿,盖提亚永远无法抵达。



Fate/Grand Order

梅林罗曼



我被人骗了。

两个月前的今天我首次意识到这一点,迄今仍未得到合理解答。这个什么都要用钱买的世界里,“偿还”是我永远无法做到的事。有人就是喜欢被亏欠,我一度觉得他可能只是要享受优越感。很不公平,他有的是资源,而我一无所有。 他有很多“记忆”。我没有。 没有记忆是这样的:你不知道自己从哪来、叫什么、要干什么。不记得自己具体几岁,不记得为什么出现。放你在这儿的人不拿走常识,使你一出生就是个成年人,要马上到自己的岗位里去,可直到有人收下你,你都不知道自己的岗位是什么。 我来的那天,城里下着雨。天空深处有一截细小尖顶,卯足力气辨认,那是一座倒悬的塔。像一把剑,扎在云层深处。 塔应当长在地上,没有东西可以违背重力,我们住在一颗唯物的星球上…… 我毛骨悚然地后退,寻思找个安全地方。 没有记忆的感觉很有趣:你有常识,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落实到具体步骤就无法进行了——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城市里有什么。街上渺无人烟,一座桥横在河上。从仓惶窜逃到累得坐倒只花了十分钟。 人要从“门”里离开,但这里没有任何像出口的东西。 雇主在桥头往东一百米的小巷里找到我。他穿连帽外套、深蓝色牛仔裤和一双尖头中筒靴,打一把黄色的伞。灰色的城市死寂一片,只有他是彩色,从桥那头走过来。 “跟我来,有工作给你。” 别无选择,我跟着他去了近郊的一栋别墅。 工作来了。 在这里,我负责当演员,扮演一个“居民”,工作内容是:十点起床,用餐,散步,自由活动,用餐,自由活动,用餐,洗澡,自由活动,睡觉。 合同签完,他给我一个绿方块,放在太阳穴上,记忆很快溶解渗入。这个记忆块说明,雇主署名是个花俏的“M”,而26个字母的具体顺序是ABCDE……等等。原来记忆里还包含知识。 我原本没有其他字母的记忆,这一刻突然想起什么来。他有个M开头的名字。 “安心工作,该有的都会有。”雇主说。 如果我学会写小说,如此生活一定能成书。有人花钱雇我当演员,就为演一个普通人,这在近代美国都不可能实现。为了挣钱人们打黑拳、做苦力,每个月省吃俭用攒钱买那种记忆方块。不知为何,人们活在倒序中。我用仅有的逻辑推测,出生时我们拥有一切,被人取走,以此要挟我们组成工蜂,为其劳作。人们挣的都是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感觉相当不好,仿佛做什么都是为了赎根本没犯过的罪似的。但又不能反抗这个体系,事实上城里的确没人反抗,因为这座城市里只有我和雇主两个人。打黑拳做苦力的工友都是我想象出来理应存在却不存在的东西。就像天上不该有塔一样,他们也该存在才对。 幸好他们还存在,第二天我出门闲逛,太阳升起,城里热闹非凡。我在一个面包屋前流连忘返,店主热情推销一种草莓蛋糕,发现顾客身无分文后勃然大怒,把我赶出去。街上人头攒动,我四处乱走,不认得路,路人好心帮忙,我也说不出雇主的名字。他不知怎么找过来,我实在忍无可忍了:“你叫什么?” “六个字母,你猜猜看?” 我当演员,扮演一个普通人。第一个月过去,雇主支付三十个方块。我理解了世界版图,我们位于马姆斯伯里镇,雇主有一座栽满2200种玫瑰的庄园,城里那座桥下流淌的就是埃文河的河水。我恢复原本该有的阅读书写能力,读懂母语与其他四种语言。第二个月,我重新学会说话,雇主用手捏着我的舌头做测试,他叫梅林,我念了三遍,第三遍才找到发音关键,结果学会说话后先念的三个词都是他的名字。第三第四个月,得到越多,越接近梅林的水平。可他手里还有取之不尽的方块,当我要求他归还那些,梅林露出了得逞的表情。 “你不会喜欢的。”他很幸灾乐祸。

我坚持要求,于是那个月又领悟了酒精、荷尔蒙和性。确实不好,回忆里全是被他按在这里的往事。记忆中,那些地点我从未去过,却知道得非常彻底。当晚我们睡在一张床上,雇主靠在背后,我下意识想到:以前常用这种姿势,面前应该有一张桌子。 但这屋里没有那样的桌子。不追究可能会好一些。 以上是谎言的开始。

秋天该来了,树叶却没有变黄。工作永无止境,生活也好,生命也好,都走不到结尾。梅林另有要事,每每我醒来他总已离开,一个不留神又回来了,无从蹲点。有时坐在院子里等候,他会突然从后面走来。不必问他从事什么工作,直觉告诉我,他不会说实话。第二个月工资日我就知道,自己正和一个骗子生活在一起。无论他交付多少,有一样最基本的东西始终没有给出。 当晚,我们吃了勃艮第红酒牛肉和田园沙拉,开了一瓶甜白。白天我翻箱倒柜费尽所有力气也没能从屋里找到哪怕一张身份证件。梅林把盘子端进厨房,我在门口等着他。 他发现东西被翻得一团糟。 “你要找什么?”梅林问。 “我是谁?”我头一次用问题回答问题,“为什么不说?” “你是雇员。” “我的名字怎么写?” “雇——员。不会拼?” 我气急败坏地揪住他领子,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没有任何记忆可以说明。 “你说谎,你——你……没有说实话。” “难道你不是我的雇员?” 过去他不这样说话,这会儿似笑非笑,居然有些眼熟。 “你要求的报酬已经超出了工作应得的范畴。名字是如今最珍贵的资源了,在你演出惟妙惟肖的‘人’之前,没有资格获得。” 那些记忆方块只是物归原主而已。我不知要怎么去和他讨价还价,最让人不明白的是,生活在这里的人究竟要成为什么。按照常规这里该用“机械式”一词,但我不莫名想用它。 起初我想,我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不同?后来意识到,问题也许在于:我和他们有什么相同? 书上说一个人表达愤怒可以选择反抗,说来惭愧,这是个新鲜概念。为什么我不能做到这一点?它可是被列在常规情绪里的。 于是趁着一次三小时的夜生活,我把这问题丢给梅林。 他惊讶于我这么晚才发现。“思维定势。想想看:哪些是你自己学会的,哪些是不该学会的?” 我躺在沙发上,用衬衫遮着肚子。他走过来,嘴里咬着一把水果刀。 我胡思乱想:他会不会挖开我的脑子?他也想到了,举着刀在我胸口比划。 “这也是你不会的东西,”梅林说,“不过今天我们不学这个。” 他割破手指把血滴在我胸前。赤裸的胸口上,几个吻痕零星散布,正中央那颗红水滴像一团丝线,纠结着渗透皮肤,朝我心口延伸,搜索到一个东西,抽出来。破皮的刹那可以看清,是个金色记忆块。 梅林示意我张嘴,伸手捏着我的舌头。 “念我的名字。”他说。 我狠狠咬了他的手指。他很高兴,捏碎了那个记忆块。 “你是个特例,出生起就懂得‘服从’,现在取掉了。反抗的滋味不错吧?” “我是你造的?”我问。 他小心翼翼把我的头发拨到耳后。 “对。”

扔掉“服从”后,我变得不同,怀疑情绪更重了。季节到来,2200种玫瑰花交错开放。我在花园里散步,被虫子蜇了一口,揉着手问梅林:“好演员这时该做什么?” “该这样。”他对准伤口吮了一下。 我能呼吸,能流血,会笑会哭,不明白自己还有什么地方演得不像。只有此刻,我们之间仿佛有了某种奇妙共性。 我们都在模仿一种行为,梅林更为娴熟,而我似乎也略有心得。 “你觉得亲密的人之间该这么做?” 他笑笑,反问我:“你怎么知道我们亲密?” “睡在一张床上。”我低下头,“不是吗?” “假如这一切都是表演呢?” 我始终遵循着脑内固有的准则,没考虑过这种可能。那天下午,我一直坐在花园里,考虑他的话。 我扮演一个普通人,生活在马姆斯伯里,会多国语言,写一些学术文章。与他关系亲密,却不知道这段关系到底走往何处。凡事都有起源,却无终结。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梅林。他给我倒了杯酒。 “你只是还没学会。” “你认为我不会爱别人?”我皱起眉毛,“你可以教我吗?” “恐怕不能。我也不会。” 谎言堆砌起的生活是彩色的,架在灰色世界之上。学会更多,色彩就越鲜艳。我逐渐再也拿不到方块,梅林用各种理由搪塞,不肯把最后那个交出。一次争吵不可避免,我闭门不出。奇怪的是窗外气候也凝固了,似乎我不出去一切就不会继续。这给出一种启发:也许他安排的工作也是诈骗。我不需要工作,梅林也从没说过实话。 他没有创造谁,我不该为他工作,再说远些——可能有一句话是真的:这一切都是表演。 毫无疑问我还活着,真实的那种,需要进食、睡眠、呼吸。如果拒不吃饭,梅林就会想办法让我睡着。之后发生什么无从掌控,但可以确定一件事,他抗拒着某件事的发生。 可能是死亡。 说不定在这个什么都要用钱买的世界里,“死亡”是唯一免费品。那晚我趁他不注意溜出门找到那把水果刀,放在自己脖子上。刀锋冰凉,我恍惚以为找到了问题所在。忽然灯光亮起,他在客厅门外站着,眼里有些悲哀。 “你尽管这样做,”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方块,“你的‘死亡’在这里。‘服从’可以被取走,‘死亡’也可以。” 我愤怒地喘息,汗水从额头淌下,感到恐惧。不是惧怕于死亡,而是惧怕于这份无所谓。 真正的“人”都恐惧死亡,我或许真的没法演好这个角色。 “……那不是我的,”我试图否认,“你还……还拿走了什么?我还缺什么?!” “你大可试试是不是,”梅林把那个方块扔进洗碗池,一瞬间,他像是也少了什么,“如果死成了,就是我骗你。” 我无从判断。他能欺骗一次,就能欺骗无数次。没有一样东西值得相信。 我满可以去死,唯独不愿让骗局成立,犹豫地握着刀,很久很久,还是选择放下手。 刀落在地上,铛啷一声。 梅林从水里捞出那个方块,放回口袋里。 “这个不能给你。”他说。 我流了两滴眼泪,窗外哗然落下雨点。 暴雨毫无征兆地来临,人们在乌云下生活了好几天。从那之后,事情变得古怪起来。我出门散步,希望花开,花便开了;回家看书,翻到雪景,雪忽然落下,在窗外积出一层厚毯。一切似乎因我而变得诡异,为了证明这点,我再次造访面包屋。老板依旧推销那种蛋糕,我问他认不认识我,他破口大骂,举着擀面杖赶人。但当我说出“刚才付过钱”那刻,老板变得非常混乱。 “你……付钱了?” “付过了,”我迟疑地看着标价牌,“五……五十五便士。” 老板花了好一会儿接受这个谎言,把蛋糕包好递过来。 我提着盒子离开,走过三条街,再没有力气前行,把蛋糕扔进垃圾桶,坐在街角茫然地看着天空。 为梅林工作至今半年多,我始终致力于扮演一个“普通人”,却在刚才失败了。

天黑了,我没有回家。夜幕降临,气温变冷,我站在桥头,望着凝固般的河水。之前经过这里,水还流动,今天走过,河面静止了。也许是因为我的心也静止了。 梅林一路找来,还带了外套。我不需要,他也没有勉强,把那件衣服挂在栏杆上。 我说,是你吗?把我关在这里的人。一切都是假的,那些人和我一样都是你的演员。我改变了“台词”,他们只好顺势演下去。整个世界就是一场电影。 梅林没有马上回答。我伸手去掏他口袋里的方块,被他一把拽住。我们争执起来,期间我用尽全力扑前,失手把他推进河里。凝固的河面突然崩裂,他直直落进去。 河水只有两米深,可他始终在下沉。我惊恐地等待,他却再也没有上来。 我杀了人。 我去警察局自首,自称是个扮演“普通人”的演员,刚杀了雇主毁了一切。警察要求报名字,我答不上来,只好说住所。警方派人过去查看,回来时面露怒色,原来那栋房子里所有花都已凋谢,废弃了起码五十年。 我的自首被认定为恶作剧。 再次被赶上街的滋味很不好,我站在路灯下思考,发觉梅林消失后一切都正常了,我被永远困在他的世界里。然而正常的一切都使人害怕,我一无所有,连唯一亲密的人都已失去。渐渐地,灯光和声音都让我烦躁。 我开始想念梅林,这个莫名其妙的雇主,是他要求我“成为”人,也是因为他我才发觉自己与众不同。没有他,我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缺少什么,再也没法演好一个“人”。时间像把锯子,磨着脑子。我忽然不想再计较自己是谁,只想知道是什么让他选中我,我们究竟有怎样的共性。 为了答案,我愿意交出所有方块。 我徒步走回那栋屋子。 灯关着,老旧的屋檐下布满蜘蛛网。我住过的那个窗口被一只大碗橱挡住,木头蛀空了,摇摇欲坠。我试图用语言唤醒院子里的玫瑰,什么也没有发生。 天空之下只剩我一个异类。或许他是对的,我的死亡真的已被取走,无法脱离这里。 炊烟之后是灯火,屋里暖起来。我的影子拖在地上,细长冰冷。冬天明明还没到,雪却落下,覆盖去往城中央的脚印。 我四处闲逛,在石板上睡觉,什么也没吃,像个幽灵。好容易清醒过来,又回到了那座桥上。 由此向东一百米,我遇到他,在这桥梁正中央,我把他推了下去。 意念像一个漩涡,拉着人往里。 就在我爬上桥,预备往下跳的瞬间,一个声音贴着耳廓响起。它说:“罗玛尼。”也许是个名字。 不等我回头,一只手猛然穿过胸口,我麻木地低头,看见一个小小的金方块被拽出去。 梅林就在一步开外的地方,露着如愿以偿的笑容。 ——罗玛尼,应该是叫我吧。 轻轻地,他捏碎那个方块。一声闷响从我胸口传来。突然间地动山摇,整座城镇剧烈坍塌,掀起的烟尘直逼云霄。狂风吹散尘土,我们站在一片荒原上。何等奇景,他人和世界全都消失不见,天地之间只剩一座倒悬的塔。 “只有当你真的选择去死,‘死亡’才会出现。”梅林拍着手上的碎屑。 他骗了我太多次,多到不能数清。我不知该说什么,无论刚才碎掉的是谁的世界,我们都只剩彼此了。 梅林口袋里还有一个金方块,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他递过来。 小玩意表面光彩流动,犹如一方饱满的液态黄金。 “捏碎它,我们就自由了。”他劝诱道。 我照办。咔啦,天空和方块一起裂开,裂缝外是璀璨天色。碎片哗然落下,我们像幼鸟一样钻出蛋壳,站到一片绿茵上。 云中的塔碎了,倒在花园般的岛屿上。我环视四周美景,颤声问他:“我捏碎了什么?”

他又骗了我一次。只有极度渴望离开的人才能找到“出口”。我捏碎的是禁锢他的监狱。 困住我的是自己的静止,困住他的是他对不自由的满不在乎。缺憾都不小,把我们拼在一起才勉强算是演好了一个“人”。 苹果树下有块阴凉地,我们坐了一会儿。阳光照着眼睑,我第一次真正感到疲倦,想找个地方蜷起来好好睡一觉。 迷蒙中我含糊不清地说,你大可以撒手不管,为什么要进入那里找我?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要借你的手救我出去啊。他眨眨眼睛。

我猜他可能又说了谎。



Fate/Grand Order

梅林罗曼



罗玛尼·阿基曼医生又为人理大业战斗到凌晨,抱着枕头睡得口水直流。餐厅做了烤肉丸子和芝士土豆泥,香味从门缝钻进来,把他薰醒。 我要吃土豆泥!罗玛尼虔诚地爬起来梳洗更衣,兴高采烈走进餐厅。 所有人都投来惊讶的眼神,七嘴八舌嚷开了:医生,医生,你肩膀上是什么呀? 罗玛尼转过脑袋。一个两头身的梅林正坐在他肩上。 除了个子,他和大的那个相差无几。迷你梅有两只滚圆的手掌和十根短短的手指,伸出一根指着盘子,懒洋洋地说:“罗玛尼,我想吃土豆泥。” 罗玛尼给他起名叫迷你梅。爱尔兰有小精灵,也许是从威尔士溜过去的。就像迷你梅也偷偷溜到罗玛尼屋里,扒在他肩膀上。 迷你梅只到罗玛尼小腿,像一个布偶活过来。他从大勺子里挖土豆泥吃,走路发出橡皮鸭子似的声音。脸上肿起一块,听说是芙芙踢的。罗玛尼问:“疼吗?”迷你梅立刻趴在桌子上翻滚,不住嚷嚷:“真疼啊,我的牙都要掉啦!这就是所谓的痛不欲生吧!”怎么看都是梅林本人。但罗玛尼似乎很吃这套。 “真可怜呢,一定不是梅林本人!”说着就把药箱取来了,坐在阳光下,给迷你梅小心地上药。 给受伤的人贴胶布,就是往甜甜圈上浇巧克力酱。迷你梅尝到甜头赖上罗玛尼,走到哪儿都跟着。罗玛尼找一本书,一回头已经摆在桌边。迷你梅坐在桌角擦他的法杖,还能从里面抽出剑来。罗玛尼工作,他就四处闲逛。前些日子送来的核桃摆在书架上,迷你梅用剑把它劈开,嘴里念叨:一人一半。于是那天下午,咖啡核桃是香的,阳光也是。 傍晚,安徒生和童谣敲开管制室大门。“看看谁做的好事!”安徒生举着一本长牙的书,“谁给书上的英雄作成?” 罗玛尼连声道歉送走两位Caster。几分钟后伊丽莎白钻进来,给罗玛尼看长兔耳的麦克风。眨眼天翻地覆,树上结出金苹果,床底冒出向日葵,连斯卡哈发梢都开了一朵小小的花。女王把那朵花采下摆在盒子里,竟无怒意。罗玛尼趁此机会把迷你梅藏进口袋,躲到一旁兴师问罪:“小精灵怎么会做这种事?你就是梅林本人吧!” 梅林眨巴眼睛。法杖戳着罗玛尼的脸,他圆鼓鼓的手掌拍打罗玛尼头发,笑得眯起眼睛:“除了你还有谁说不是呢?” 罗玛尼生气了,鼓起脸颊,把梅林摆到门外,一个猛子扎进工作。 在孩子梦里,巫师都是老头儿,有长长胡子和白白头发,骑蒙眼的马,从山谷里来。罗玛尼在马利斯比利书库里翻到过给女儿玛丽的小人书,上头就有那种插图,旁边还写:贤者不远万里,送来好的消息。梅林在孩子们心里也许是那样一个人,谁想得到?他实际竟是如此。无论变得多小,都是颗扎手松果。人们因为麻烦记住他,也不是没有道理。 “罗玛尼,罗曼,阿基曼!”梅林用法杖铛铛地敲门,“我的书还在里面,开门哟!” 罗玛尼哪里会上当,耳朵一捂,装成鸵鸟。门外响了一会儿,噗叽噗叽的橡皮鸭子声便远去了。 安静片刻,又有敲门声。童谣来取拔掉牙齿的魔术书,话说得又软又小心,轻声道:“医生不要怪小精灵,我被一些牙仙盯上了,他是想帮我咬掉头发捎上的牙仙。” 罗玛尼摸她脑袋,帮她把辫子编好,小帽子扶正。“那是个坏精灵,你要小心他的魔术。他会让你做梦,梦见可怕的大——黑熊。”

星星亮起时,罗玛尼还在忙碌。女孩儿们睡了,梦里有小小的花园。小小的门上画着小小的樱桃,园子里有一百朵盛放的花。她们穿过那扇门,变成小小的精灵,坐在椅子上吃奶油味的点心,吃完躺到小床上,做各自最好的美梦。午夜时童谣揉着眼睛来找罗玛尼,告诉他自己成了世界上最好的童话书,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幸福结局,只有快乐的王子公主,没有黑熊和森林。她坐在罗玛尼膝盖上给罗玛尼编小辫子,唱一首玛丽教的歌。她说:“那怎么会是坏精灵?我可是从来都没有做过梦呀。” 罗玛尼送她回房,赶在太阳升起前钻进梦乡。 是梅林做的手脚,使没有梦的人梦见梦,让噩梦变成美梦。可梅林去了哪里?走廊又高又长,他不一定能够到门把手……他会在哪里呢? 独角兽藏在森林中,美丽的鱼在湖底。叫人做梦的人不在梦里。

他在哪里呢?

深夜,大家睡得很香。迦勒底静悄悄的,像有说不出名字的精怪藏在黑暗里。罗玛尼猫着腰翻箱倒柜,哪里都没有迷你梅林的影子。星星在窗外指手画脚,嘲笑罗玛尼丢了东西。他局促地团团转,不知该上哪儿挂失。紧接着,他毫无由来想起那本小人书,“贤者不远千里送来好的消息”,罗玛尼的小家伙丢了,正需要这样一个消息。真糟糕,梅林最好没被野兽叼走。他有一把剑,可以劈开核桃,但野兽的牙齿比核桃硬得多,它的对手是我才对。 冥冥之中真有人倾听他的愿望。当罗玛尼垂头丧气打开卧室门,梅林就坐在枕头上,小靴子摆在床脚,用迷你剑削着一颗大苹果。 他们见面那一刹那,罗玛尼同样看见那座缩微花园。他成了短手短脚的马尾叔叔,走过有独角兽的森林和有美丽鱼的湖,迈入其中。桌上摆着奶油小蛋糕,如爱丽丝梦游仙境里写的那样,可罗玛尼已经不能变得更小,吃下它只想睡觉。他在最软的床铺上躺倒,床幔摇晃,像两片浮游的云。在梦里,罗玛尼梦见一个人影,坐在一百朵花的深处。脚下就是悬崖,而那人却悠闲得如同坐在云上。 那人说:“有心有情的人才能做美梦。我要拿什么给你才好?” “可我不是过去的我,已经可以做美梦了。”罗玛尼急切地说。 罗玛尼甚至有点不习惯梅林原来的样子了,那双眼睛比之前更让人心动。他甚至猜想梅林是不是被芙芙叼走了?那家伙却在这里捏着一个新的梦。 “那就这样吧——在这儿你比我感情丰富得多,知道什么是好什么不好。你要帮帮我,我可不想一辈子背着诅咒做个小东西。” “我又能做什么?”罗玛尼嘴上说着,心里却已有了答案。他开始紧张,手心冒汗,好像突然被刀子插中似的,浑身不自在。在这梦的梦里,他们坐在悬崖边,梅林的手叠着他的手,谁也不能逃离危险。 童谣的眼睛还在罗玛尼脑海里晃。她说:那怎么会是坏精灵?也许真是如此,今晚才有那么多开心事。 独角兽藏在森林中,美丽的鱼在湖底。叫人做梦的人却从不在梦里。 罗玛尼回过神来,猛然领会到幸福的一点滋味。可随即,就为梅林暗暗恼火。 他们正被所有的星看着。每个人每个灵魂都明白,怎么还能容许梅林置身事外? “我要为你做一件事,”罗玛尼说着,鼓足勇气凑上前去,“像你要的那样……” 四瓣嘴唇小心地碰触。月亮抖了一下,从云堆里钻出来,微微发亮。林子尽头,小花园里燃起灯火。 风里有核桃的香味。 这个夜晚罗玛尼醒来,带着最美丽的鱼,骑上独角兽走出森林。转眼回到迦勒底,他躺在床上,枕边空无一物。 门缝里传来甜面包和新鲜橙子的香味,罗玛尼洗漱完毕打开门,一块热腾腾的海绵蛋糕浮在半空。迷你梅林举着法杖站在一边,假装疑惑:“怎么不接?难道说你比较喜欢核桃味的蛋糕?” 罗玛尼蹲下身,梅林用圆圆的手掌摸他的脸颊。场面必然可笑,罗玛尼却头一次生出了“没什么”的心情,想亲亲这个小号梅林的眼睛,抱着再睡一觉。 迷你梅林爬到罗玛尼肩上,把一朵小小的花插进蛋糕。 “罗玛尼想把一个小东西藏起来,”梅林轻轻敲打罗玛尼的胸口,“放在这里。” 花一下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