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cumber Party

私人洞穴


Possession


三月

在睦正式成为睦之前,她只是个没有名字的陌生人。

素世清楚记得两人遇见那天的事,傍晚,一场露天舞会,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陌生人坐在角落的铸铁椅上,像一颗离群的卫星。这类宴会总是千篇一律,烟草、酒精的臭味,一双双私底下暗送情意的双手——对此素世说不上讨厌,只是那晚实在有点累了。于是她走到那人身旁,礼貌地问了一句“晚上好,请问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对方没有回答。

她把这当成是默许,径自拉开椅子坐下,为了不显得突兀,又说道,“社交很耗费精力,不是吗?”

“你看上去不像这种性格。”

她等了至少十秒才等来了对方的回应,一双冷漠、毫无感情色彩的暗沉眼睛直直地朝她看过来,不知为何,素世有种脊背发寒的感觉,像是踏入没有标识的地雷区,或者走进了遍布蝮蛇的草丛。她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爱好,也不喜欢跟阴沉、散发出明显敌意的陌生人在热闹舞会的角落里讨论处世哲学。提琴家很快找了个理由离开。散场返程的路上,半是愤懑半是不解,她询问朋友是否对那个坐在铸铁椅上的人有印象。朋友喝得晕晕乎乎,手里晃着一朵被压扁的襟花,一口咬定根本不存在此等人物。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素世认为自己在舞会上见到了鬼魂。

再次见面是一周后,在深夜十点的电车上。那会儿乐团正在排一首难度极高的曲子,回家时间也相应有所延长。她背靠座椅认真翻看乐谱,不时拿出钢笔做几个记号,抬起头猛地发现那位舞会的不速之客就坐在她对侧靠右的位置,其中惊讶自然不必多加赘述。后者完全没注意到她,全神贯注在书本的世界里,素世放下笔,心不在焉地拧着盖子:那人有浅绿色长发和漂亮的金色眼睛,因为电车光线的缘故,至少看上去没那么阴郁了。谱子仍旧摊在她膝盖上,但素世已经不再有研究的心情,她心知肚明盯着别人看称不上礼貌,也不希望对方注意到她,所以只是小心地打量着对方托着书脊的手,一双像盐粒一样干净、骨节分明的手,以及因为坐着的缘故,裤腿和皮鞋间露出的一小截脚踝,她整个人都让人联想起古堡石墙上褪色的藤蔓,不知该如何用言语描述的遥远、纤细、毫无血色的苍白。

下车铃响起,出乎意料,两人竟在同一站下车。到空无一人的站台上,那人抬头瞥她一眼,“你也在这里下。”

现在才说这句话未免太迟了些。“看样子是的。”回答时,素世完全无法控制话语中的讽刺意味。

可陌生人并不在意,她抬眼看了会天色,接着说道,“我送你吧,这附近不安全。”

素世愣了会,提琴家本想婉拒,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提案,说到底,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车站周边的道路狭窄而拥挤,仿佛虬结的血脉,只有两侧稀疏的路灯用以照明,黑暗中明灭的灯管披着丧礼般惨白的晕。也许这儿真的不安全。同行人走在她身后几步,路面两人的影子犹如晃动的指针。有影子,所以那天的宴会并非一场幻影,此刻走在她身边的人也不是鬼魂。

她坚持邀请陌生人上楼喝一杯茶,对方几次拒绝无果,只能同意。睦脱下外套递给她,素世接过她的衣服挂上衣帽架,在领口隐隐闻到了雪松和雨水的气味。“你能接受肉桂吗?”她试探着问。

“嗯。”

“那太好了。”

提琴家旋即走进厨房准备,找出杯盘和昨晚放在冰箱冷藏室里的黄油磅蛋糕。客厅明朗的灯光投下橙红色光晕,犹如丝绒组成的浅海。新买的那张桌子确实有些窄了,桌底的空间略嫌紧张,不适合用作两个人的交谈,素世时常会撞到睦的鞋尖和膝盖。每当这时,她总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投入到时断时续的对话中。那晚她们的交谈很难用流畅来形容,像在涡流中不断触礁的落叶。睦的回答总是很疏远,素世偶尔会觉得自己是在拍打一堵又高又厚的城墙。

“之前好像从没在这边见过你。”

“上周刚来。”

“工作原因?”

“嗯。”

“这样啊,我是......”

“我知道,”睦放下茶杯,“你在乐团负责低音提琴。”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片刻,“别人跟你说的吗?”

“海报。”

“原来如此......那份海报是上次巡演时留下的,我跟指挥说过好几次该换掉了。”

睦摇摇头,素世不确定她想表达什么,她习惯性地摆弄指节,想着该怎么在这座遍布荆棘的混乱迷宫里找到出口。可睦已经站了起来,“谢谢招待,”客人冷淡的声音像在做某种总结,“我该走了。”

她送她到入口,开门时却有几分犹豫,“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某种跟她似是而非的声音从喉咙中传出,素世清了清嗓子。如果她真的有错,那一定是在这时犯下的。“只有你单方面了解我,未免太不公平。”

睦看向她的眼睛,漫长的寂静,只有客厅里灯丝微弱的爆鸣声。半晌,陌生人满足了她的请求。就是在这几秒,睦走过了那扇透明的大门。那时提琴家在虚无中抓住了某个隐形的锚点,只是借助一个没有重量的名字,她就能赋予睦新的形体,让她得到存在于世的永久证明。

之后两人上下班路上偶尔也会碰面——说不上巧合,既然同站下车,想来住所也不会隔得太远。素世常在街拐角的咖啡店看见睦——通常是清晨六七点,睦会点咖啡和培根蛋,端到露台靠近边缘的座位边看报纸边慢吞吞地咀嚼。素世印象深刻,因为那时是春天,她能轻松回忆起街边两棵古老的梧桐树(无数青绿色的叶片在三月的日光中燃烧),还有锈蚀的栏杆和宽敞的遮阳伞,太阳升起的瞬间它们的影子稀薄到几近模糊。

她有时会和睦打招呼,更多时候不会,至少在认识的前两个月素世更习惯远望的角色——走过咖啡店时看着睦逐渐消失——像一场徐缓的吞咽表演,先是袖口、再是领夹和衣摆,最后是那双金色的眼睛。


睦五点下班,抵达公寓时天依然是亮的。她住威斯敏斯特二十七层,下楼时会经过三十层的餐厅兼交易舞厅,几个伽马减负责服务及卫生清洁,在她走过门口时殷勤地递来装在银餐盘里的新甜品:一款唆麻含量达30%的覆盆子樱桃奶冻。睦挥手示意他们走开,脚步不停地回到公寓,输入密码时她注意到了透过百叶窗投射出来的浅色灯光,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两秒。

一个茶色长发、穿着长风衣的女人正坐在客厅的真皮气垫沙发上。

“初次见面,”陌生人先开口,她有非常公式化,柔软又富有亲和力的口音,正如《我的一生及事业》中绝对性的教导——下班后要“恰如婴儿”。“我的名字是长崎素世。你的眼睛很漂亮,看来他们的DNA控制也并非完美,不是吗?”

睦没回话,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虽然没穿实验室的制服,她仍注意到了挂在来访者胸前的名牌,和她自己的是同种款式,只不过包边是红色的。睦顿了顿,指出,“我记得我们实验室的负责人是希格。”

“现在不再是她了,还有和你共享这间公寓的人。请坐。”素世指指眼前座位,翘起二郎腿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双手交叠优雅地放在膝盖上,“她下周会调到情绪工程学院担任名誉讲师,这只是个虚衔,当然,在判断她有足够的能力弄清楚该吞几克唆麻才不会导致频繁缺勤之前,我们会为她保留职位。”

沉默。素世笑了笑,既然主人之一没有动作,她就自食其力起身去厨房泡了两杯红茶(顺便给睦留了一杯),“说到唆麻,我一直认为总统福下应该一定程度上限制它们的用量,不过也不能对低种姓人群太过苛刻,这个度很难把握,你不这么认为吗?”

“也许。”

“‘也许’。”素世学舌,她抿了口红茶,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睦认出那是她上周投稿给科研杂志的论文。

“它……”

“它在我手上,这让你感到吃惊吗?”素世打断她的话。客人用手背轻拍文件袋,“我前前后后看过三次,非常出色,非常,或许其他阿尔法一生也写不出一篇这样的论文……”她意有所指地停顿几秒,“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睦偏开视线,在素世看来,这像是某种示弱的标志。她脸上的笑容更甚,研究员将资料翻到第二页,“在这篇论文里,你试图推翻睡眠教育的绝对性……”

“不是试图。”睦突然开口,素世下意识抬起头来,“我总会成功的。”

“你应该庆幸只是‘总会’,这让你在理论上还是一个合法公民。”

睦叹了口气,往前走几步,松开领口,把领带的下半部分塞进衬衫胸袋里。她没理会素世放在茶几上的红茶,径直走向冰箱为自己开了一罐冰镇芒果汁,“你是来把我送去海岛上的吗?”

海岛,穆斯塔法·蒙德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也许是在他的办公室里,谁说得清楚呢?“世界上有那么多海岛。”现驻西欧总统的声音清晰一如往常,“要是没有那么多海岛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素世在几秒钟后给出回答,“观察,”她说,“以及评估,乐观来看,你还有至多两个月的时间。”

“你们希望我怎么做?”

“首先否认这篇文章和你过去一切激进的论点,假如你有的话。”她站起来,走到睦身边,指腹缓慢划过洗碗槽的边沿,装作对这些银光闪闪的金属器皿产生了兴趣,接着以一种计算好的节奏把一个精致的小瓶子推到研究员面前。再次开口时,灰蓝眼睛的阿尔法加引用了一句绝对不会出错的格言,“‘只需吞下一小片,十种烦恼都不见’。”

睦看也不看地将那瓶唆麻扔进装厨余的垃圾桶,回到了房间。


1、17时的暴雨

雨在她们进入公寓大厅的后一秒落下。

夏季暴雨来临前的典型天气:闷热潮湿的风、阴沉的天空,教室笼罩在一层难以洗刷的倦怠感中,几个后排的学生借着课本偷偷打瞌睡。素世没有这样的好运——由于前座的人没来,老师的目光毫无障碍地落在她身上,她不得不挺直脊背苦苦熬完了整堂课。一待铃响,贝斯手迫不及待地抓起早已收拾完备的书包,急急忙忙地应付打招呼的同学,快步跑出了教室。前天MyGO约好周末合宿,地点就在她家,五个人在RiNG门口匆匆会合,赶在下雨前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目的地。

她家在四十五楼,爱音乐奈姑且不论,立希和灯第一次来,难免感慨一番。主唱抱着印有红色豌豆花的笔记本不太自在地走过客厅,低头小声说感觉会迷路。素世不做评价,伸手地接过灯的行李,让她在沙发上坐好,转身去厨房泡五人份的茶。她点燃燃气灶,靠在流理台边耐心地等着水一点点沸腾。外面大雨倾盆而下,雨景透过布满水痕的玻璃窗倒映在清冷的木地板上,像老电影开始前灰白幕布上跃动的噪点,抑或干燥的河床上方某块岩石的记忆。她确实想起了某些事,夏天,可毕竟下了雨,她稍微有点冷。

素世的家几年前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小学,大概十二岁那年母亲带着她搬家了,两人直接坐搬家公司的卡车来到新居。由于楼层太高,等电梯就要费不少功夫,前前后后忙了大半个小时才把所有东西都搬进来,写着“一之濑”的名牌随后被扔掉,改成了“长崎”。素世还记得那时是三月,天气正在转暖,墙壁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就在那个瞬间,她后悔了,她不想搬到这里。从高层的阳台往下看,楼房好像一些摇摇欲坠的积木,而人群变得更加细碎、飘渺,和面包上霉变的斑点没多大区别……也许有一天,连她自己都会毫无预兆地坠落下去。她怀念老房子明黄的灯光和拥挤、挂着剪贴画和幼稚装饰品的白墙。离婚后母亲愈发繁忙,有时连着好几周都不回来,起先她吃冷冻食品,慢慢地才学会了怎么做饭。独自一人坐在餐桌旁咀嚼食物时那些分布着浅色水渍的墙壁静静地守望着她,像一个空落落又温暖的拥抱,悄无声息地融化在灯光的缝隙里。

暑假结束后她上了初中,是市内有名的大小姐学校,她不愿意,可那是母亲的期望。月之森的氛围和普通中学大不相同,素世没有办法,只得强逼着自己去适应,她先改了发型和穿衣习惯,后来又改变说法方式,如履薄冰地藏起并不相宜的性格,配合同学的喜好和日常话题,加入吹奏部,把休息时间全部用在练习低音提琴上……这一切不能说不辛苦,她却缺少脚踏实地的满足感,如同走在五月清晨的雾中,迷茫又惶恐,不知将会去往何处。

好在辛苦最终得到报偿,高一开学后不久,丰川祥子邀她进入乐队。素世和祥子不同班,但多少从朋友口中听闻过一些对方的事迹——或许本人并无自觉,不过当时的丰川祥子毋庸置疑是月之森的风云人物。每次见到她总是和许多人在一块,想必是值得被爱也习惯了爱的人。这样的人突然前来搭话,素世受宠若惊,祥子没察觉到她的不安,只兴致勃勃地解释说她低音提琴演奏得很出色,是否有兴趣来当乐队的贝斯手。

那支乐队的名字叫Crychic,除她和祥子之外,现今分别担任MyGO主唱及鼓手的灯和立希当时也是成员——因缘就像环环相扣的铁链,纵使提刀斩断也还有一些关节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水快开了,淡青色的火苗舔舐着茶壶底部,白色蒸汽喷出壶嘴,发出断续的嘶嘶声。素世回过神来。五个人的乐队,还少了一个人,是谁呢?她控制不住地想。叫什么名字?有怎样的性格?当天放学后祥子把那人带过来,笑着做了介绍。早春,夕阳拉出樱树长长的影子。“素世同学,这位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负责吉他。”

素世愣了愣,原来是你,她露出笑容,把这句话藏在心底,没说出来。

那个人。


“有针线吗?”

“那边的柜子里。”

睦不假思索地站起身,没留意大腿上的重量,她才变成鬼魂没几分钟,还无法习惯新的变化。尸体被她带得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倒在地,素世及时接住,半跪下来伸出手托住它的后脑勺,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幼童。

“小心点,这可是你自己啊。”吸血鬼似笑非笑地说。

睦动了动手指,没说什么,她走到上述木柜边,推开一堆发黄的信和落灰的金属摆件,在第二个抽屉里找到了想要的工具。这不是专门修补丝制衣物的细针,打开盒盖后画家才意识到,造型粗犷,多半是用来缝麻袋的,由于长久未使用过,已经生锈了。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也都差不多。睦转过身,素世依然抱着那具尸体,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它颈部可怕的刀伤。庄园主人的双手和领口都被染红了,胸前也有大片骇人血渍,这就是原本流在我身体里的东西,睦想。

“有这么好吗?”

“最好的红酒只是洒出一滴都会觉得可惜的。”

画家不以为然。“它把我的衣服弄脏了。”

吸血鬼看看她,挑起眉毛,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碰了碰下唇。“你确实是很特殊的例子,我还从没见过哪个鬼魂还能有如此具象化的肉身,简直像是被杀之前就已经死了。”她说着认真观察尸体的脸,用刀切开睦脖颈的那个瞬间,访客的表情凝固在半分惊讶半分释然上,从动脉中喷出的血溅满了整片墙壁。画家死去的同时,鬼魂出现了。鬼魂看着她抱住尸骸,脸埋在颈窝里迫不及待地吞食血液,一言不发。素世轻声叹了口气,仔细整理尸体被血浸湿的头发,拨开刘海,凑上前和它额头贴着额头,“还是温的……果然很可惜,我不能留下它吗,反正你也不要了。”

睦近乎冷漠地皱起眉。素世笑了,她让尸体在沙发上躺好,吻了吻它的眼睑。

“那就麻烦你缝好后自己搬下楼埋了吧。”

“你不来帮忙吗?”

“绝不。”

“外面在下雨。”

“是啊,”庄园主人起身慢悠悠地整理裙摆,“辛苦了。”


主要人物

长崎素世 画家

丰川祥子 庄园的主人

若叶睦 鬼魂


地点 一座荒僻的哥特式庄园

时间 某某年冬


五月有遍地的鲜花,是对我的垂怜。 [1]
第一幕

马车辚辚驶过泥泞的小路,车轮在晃动的碎石中咣当作响。此时正是十二月,路上堆满脏雪,两侧树林呈诡异的铁灰色,隐约可见冬青树脚萎蔫的桃金娘。雾气于四周弥漫,远景模糊不清,马车停,车侧斜对观众席。

车夫 小姐,我们到了。

[画家上。

素世 (用手捂嘴呵气)这儿真比我想象中更冷,(看向前方)这就是那座庄园吗?

车夫 (低声)您要小心。

素世 何出此言?

车夫 那儿发生过怪事。

素世 哦?愿闻其详。

车夫 (故作神秘)不幸,人世间最可怕、最难以想象的不幸,那儿的入住者不是失踪死亡,就是歇斯底里、精神失常,无一幸免。砍柴路上我曾见到一具被扑克牌割喉的贵族尸体,他的胸膛上还留着五个冰冷的指印。

素世 你是想说鬼魂?

车夫 嘘,嘘,永远不要宣之于口。

素世 我是无神论者。

[上方出现一群乌鸦,在天空与树林间无声行进。

车夫 (慌张地)我说了不可说的话,厄运即将降临在我头上。

[车夫从左侧下。

[画家耸耸肩,提起行李箱推开庄园沉重的雕花大门,脚步分开雾气。林荫道尽头的台阶上,庄园的主人正在等她。

[丰川祥子上。

祥子 欢迎您来这里。

[二人握手。

素世 (轻声)如果说这座庄园真有鬼魂,那一定就是她了。人的眼睛竟能有这种色彩,密林深处萤火的瀑布,抑或秋天太阳初升时露水的反光都不足以形容,那像是梦的颜色。(对丰川祥子)多有叨扰,我是长崎素世,前几日寄信给您的画家。

祥子 (微笑)丰川祥子。

[她们走进华美的前厅,羊毛地毯柔软如沼泽,天花板上枝形吊灯高高俯视。两人脚步踏过时,灰尘在阴冷的气流中翻滚,犹如真菌爆破产生的烟云。

祥子 (亲切地)这边是大厅,那扇门通向仓库,花园旁有日光室,再往后是马厩。(对素世)小心楼梯,有点陡。二楼很久没人用过了,我们的房间都在三楼东侧,您有事随时可以找我……稍微休息会吧,要为您在茶里加点白兰地吗?

素世 多谢您的好意,我不推辞了。

[书房的壁炉点着,燃烧的松木映出主客一行晃动的影子,柜橱中猎枪悄无声息地露出枪管一角。书桌边缘有个黄铜包边的相框,如同界牌,又好似旷野中一枚失灵的风向标,照片里是两个年幼的女孩,差不多高,手牵手站在一起,她们身后是褪了色的树影,静谧、接近于永恒。

素世 (好奇地)这是您小时候的照片吗?

[短暂的沉默。

素世 (自忖)我大概是问错问题了吧?

祥子 那是我十三岁的照片,右边那位是我的朋友。

素世 (困惑地)您确定是右边那位?

祥子 是的。(拿起合影给素世看,背面有用铅笔写下的细小字迹:睦、祥子,摄于XX年夏)

素世 (情不自禁念出声来)睦小姐……

祥子 (面带落寞)她七年前去世了,溺水,那是一次事故。

素世 我很抱歉,实在、实在是不幸的事,我衷心感到难过。(转向观众席,感慨)今天早晨我听见鬼魂,现在我听见死,所有的幽灵都是未竟的执念,是话语落地激起的投影。这是个悲伤的世界,而我站在死亡扩散出的波纹中,所以才会听闻鬼魂的事迹。

祥子 幽灵是人体遗失的黯淡温度,是山谷间回音的残余,也许再过不久她就会彻底消失,我痛恨我不能代替他人死去。(下)

[场景转换,时间切至深夜,画家独自一人在卧室。

素世 (苦恼地对着画架,扯下画纸,撕碎)这真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画作了,线条凌乱臃肿、颜色死气沉沉,连墓园的腐土都比它更有生气!画作本应是生活和灵魂的见证,我却用它来讨人开心,似乎只有别人的认可才能让我活下去。我太空虚了,我向无辜的工具祈求精神的慰藉,我的心灵没有坚强到足够支撑我的肉体,我再也画不出画了。

[幕后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素世 那是什么声音?

[脚步声渐近,越来越清晰。

素世 看来流言也不全是假话,这当口我烦躁得要命,正是与深夜来客照面的好时机。今晚的月光清澈似酒,纤弱如银,还有屋外幽寂的庭院和颤动的湖水,正适合当作鬼魂的背景!

[画家猛推开门,外面空无一人。她去书房拿猎枪,小心探查宅邸各处,只见一条断断续续的水迹打湿木楼梯,贯穿东西走向的长廊。

素世 溺水者的幽灵(自言自语)。这条水迹好像划分时间的子午线,只不过隔开的是阴阳两极,不知除了我,它是否还照见过其他人的脸?……真是个诡异的夜晚,连夜莺都不再歌唱了,在这座空空荡荡的宅邸里,只有我和未曾谋面的鬼魂。

[灯灭,画家下。


清晨六点半,她在阳台打电话。

那时是五月,抑或六月,她记不太清楚了,总之还没超出早春的范畴,天气温和,不需要外套,迎着日光能触摸到绉纱般的暖风。但是早上还是有些冷的,特别是下雨的时候,她靠在栏杆旁抽烟,不时用指腹敲击好让烟灰掉落下来。天很暗,烟灰像熔岩中析出的灰色积雪,徐缓地沉进冰凉的雨水里,散发出钢和铁锈的气息。她们的房间正对向旅馆的后院,一片潮湿的深绿色,庭院十分僻静,附近的栗树湿淋淋的。掉漆的铸铁桌椅承受着春雨的打击,空落落的桌面中央摆着玻璃花瓶。

她进房间时睦已经醒了,或许早就醒了。她一直没有睦会睡着的实感,即便是在最适合做梦的凌晨三点,都像只要简单叫声名字就能得到回应。房内没开灯,黑得像是在洞窟里,周遭的摆设死气沉沉,如同一群庞大而阴沉的影子。睦迟缓地坐起来,一声不响地看着她关上落地窗,拉开半边窗帘,视线始终没从她身上移开。

素世过了会才反应过来。“这个?”她举起指间香烟,皱了皱眉,在烟灰缸里捻灭,“抱歉。”

睦没回答,她也没兴趣等根本不会存在的东西,素世径自进入卫生间洗漱。酒店的装修颇为复古,像80年代阿根廷的某份剪报,可能是为了营造出怀旧的氛围。素世看见镜子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由于光线太暗,很难确定是否是她本人。她撑着洗手台边缘,闻着空气里清新剂和瓷砖的气味,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她和睦刚杀了人,狼狈地逃出日本,一路流亡到这里。没道理,不该这么想的,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度假,她还记得开车越过边境线时的事:负责检查的是两个带枪的警卫,身穿与煤灰同色的制服,向她们索要证件。那天风很大,呼啸着穿越山岭,野草、深蓝色的风,睦把护照递给他们,抬手的时候衣袖从她手腕间滑落下来。她能清晰地看到同行人靛青色的静脉。

素世擦干净脸,甩掉手上的水,开门,睦坐在床沿,背对着她,慢吞吞地脱掉睡衣。她的皮肤很白,黑暗中尤其如此,肩胛骨的轮廓非常明显,让她联想起水泥墙顶的碎玻璃。

早餐她们是直接在旅馆吃的,毕竟下了雨,天又太早,两个人都不怎么有出门物色餐馆的心情——尽管享受食物也是旅行中很重要的一环。淡季,厅内看不到多少客人,可素世还是选择了露台,同行人没意见,端着餐盘跟她一道出去。她们坐在防水遮棚下面,安静地听着雨水敲打尼龙布的声音。睦的食指搭在餐刀刀背上,动作规整地将食物分解,送进口腔,餐桌礼仪无可挑剔。她一定是厨师最讨厌的那类人,不管吃什么都是一副品尝橡胶的表情,而且饭量很小,似乎人类不需要进食也能活下去似的。素世津津有味地享受她的那份餐点,不得不说,早餐的调味很出色,鼠尾草碎和煎至金黄的土豆饼是再合适不过的搭配,培根片焦得恰到好处,海鲜浓汤的味道刺激又醇厚,想必是调了奶油的蛋黄跟东南亚香辛料的神奇效果。她体会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仿佛她要负责填补睦缺失的那部分食欲。同行人沉默地看她吃东西,目光切实压在她身上,如同两堵不断逼近的石墙间越来越窄的缝隙……她不得不略弯下腰承担这些多出来的重量,并把睦的视线一并吞咽下去,好像同时她也在咀嚼睦,在贝类、盐、蔬菜和肉的触感里用牙齿和唾液将睦一点点切碎、分解,消化她的记忆。这种感觉像缓慢侵蚀堤坝的潮水,她几乎要失去自我了。

“你别这样。”素世当啷一声扔下勺子,终于忍不住发出抗议。睦愣了几秒,别过头,没说什么。

雨上午八点就停了,湿漉漉的太阳刺破积云间的半透明薄膜,像刚出生、裹满粘液的动物,水潭锐利而辉煌的金色反光散布在砖石路之间。她们没做计划表,睦不喜欢太明确的时段划分,显然素世也不会为此跟她起争执。因此她们的旅途从一开始就显现出了某种错位的特征,仿佛一个人口是心非。就在短短几年前,两人还是最疏远、最难以想象的组合,而她的朋友们会说,睦是最糟糕的旅伴,她太沉闷了,足以扼杀一切乐趣。对此素世的想法略有不同,她不会出于乐趣层面和睦一起做任何事,那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声音吗?……为了听见声音。这想法是乘坐列车时突然出现的,如同迁徙的鸟群般掠过她的脑海,她甚至能感受到尾羽扫过鼻尖时细微的震颤。车轮咣当咣当地轧过枕木,磅礴的夕照奔涌而来,镀着金褐色光芒的地平线,无烟的火,平缓起伏的丘陵,核桃树像孩子们的剪纸,层层叠叠。远处那些浅紫色的方形色块,是一座村庄吗?一种遥远、微弱、稀薄的声音,犹如厚厚的冰层下不可见的裂纹,错位的花期和蜿蜒的叶序。


……Yesterday

1、 她闻到冰的气味。

风拂过街上的彩灯和喷泉边萎蔫的圣诞树,不安分地拍打她的外套,灌进领口里,潮湿、阴森,像在某座城堡的地窖里发酵了足足三百年。素世扯扯围巾,加快脚步,心不在焉地打量周遭街景——行人寥寥,显然,这是个清冷的平安夜,天气中的颓丧气氛已顺着朔风淌进人的骨髓。圣诞树旁仅有少数几对情侣在合影,脸冻得发白,好似褪毛期的仓鼠。

可对她来说,今天是某种程度上的好日子——风冷而暗,人的情绪比沼泽般的积云更加低沉,而雨迟迟不肯落下——是很适合把子弹送进人脑袋里的夜晚。就算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也不会乐意在和乐融融的节庆日杀人,她名义上的联系人,事实上的上司,是体贴她的辛苦才特意选了今天来执行任务吗?可能性大概介于零和无穷小之间,彼此搭档已近三年,她对前者一无所知。对方像虚空中一团不定型的电波,没有长相、年龄、性别、脾气,屈指可数的几次通讯听到的也是干哑失真的合成音,一个冷漠、在墓地飘荡的幽灵,神出鬼没,来去无踪,行事作风却像下班后还厚颜无耻打电话来的恶心领导,专挑在快乐的晚餐时光送来加班指令,用照片、档案和加密文件毁掉她来之不易的好心情。仅仅不到一月,素世对这位联系人的好感就已降至冰点,假如抓到合适的机会,她会毫不犹豫给对方一枪。

目的地的酒馆位于一条僻静的横街西侧,紧挨着一家快倒闭的书店,用于展示的架子上仅摆了几本纸页发黄的过时菜谱,多半只有祖母辈的重量级人物才会产生不必要的阅读兴趣。素世推开门,铃铛响了响,几道漫不经心的目光朝她投来:她今天选了件晦气的深色外套,右手提着一个遍布划痕的廉价公文包,领带松松垮垮,不如不系——十足的落魄上班族模样,最近经济情况不好,下岗的人多过集体跳海自杀的旅鼠,人们早已拿不出多余的同情心。她自觉走到吧台角落坐下,过了两分钟,一个酒保放下刚擦好的玻璃杯,来到她面前,询问点单。

酒保有扎成低马尾的浅色长发和一张属于东方人、俊朗又温和的脸,卷起的宽松袖子搭在尺骨偏上的位置,手腕内侧苍白而柔软,让人联想起剥去外壳的贝类......很年轻,非常,或许还要比她小一些。素世知道她不该过多关注对方,但是眼睛,她想,一双金色的眼睛。

“给我‘阿卡普尔科黄金’。”她说着,指尖不动声色地敲了桌面三下。

酒保点点头,随即走开,没过多久,一杯泛着气泡的金黄色饮料被推到她面前。素世晃了晃杯子,闻到龙舌兰和菠萝的清新气味,如果闭上双眼,你甚至可以把它当成流体的月光,想象一下,在冷海的正中央,一座长在玄武质熔岩里的热带果园。大厅左侧的小提琴手在演奏埃尔加的《Salut d'Amour》,左偏三张桌子,两个男人在打牌,扑克翻动的声音轻快悦耳,带着赌徒特有的疯狂节奏。短暂的停顿,两枚骰子掉在地板上,骨碌碌滚动。她从外套口袋中抽出一支烟,却怎么都找不到打火机……又是那个酒保,擦亮一根火柴,用手小心翼翼拢住火焰,凑上前来,点燃她指间的烟草。

“谢谢。”她贯彻人设,冲前者露出一个忧郁而疲惫的微笑,拿起杯子喝掉最后的鸡尾酒。

酒吧的厕所在一条阴沉的走廊尽头,她提起公文包,走过一扇扇半开的窗户,光影中的侧脸暧昧不清,像长长的胶卷上转瞬即逝的幻影。素世打开某扇隔间的门,吐出嘴里的塑料胶囊。隔壁间有人在交尾,隔断墙如抽搐般摇晃,她当作没留意到。“下岗职工”小心旋开外壳,取出里面的字条看了五秒,撕碎,和包装一起扔进脏兮兮的马桶,按下冲水按钮。

十八时十九分她离开酒吧,走过大路消失在某条阴暗的小巷里,好似列车驶进一条黑黢黢的隧道,谁都无法确定这条隧道有多长,通向哪里,以及出来之后,你看到的还是不是原来那辆列车。一小时过后,十九时二十一分,她撬开旅馆后门的锁,走进一条飘散着火鸡香气的过道,隔着一道墙就是厨房,困倦的厨师正靠着流理台打瞌睡。十九点三十五分,素世把昏迷的服务生搬到床上,换上她的制服,锁上休息室的门,表情自然地推着餐车走进电梯。

805号房,她敲响房门,声称送来了宵夜,“服务生”维持着完美的营业笑容,手上是一把装了消音器的90TWO。三分钟后,房主开门——一个发福老男人,秃顶,穿着皱巴巴的条纹衬衫,脸色差得像准备激情时被指责早泄,没对所谓的“宵夜”发表看法。杀手的食指搭在手枪扳机上,她没能开枪。

这根本不是目标。

两侧房间的门被猛地拉开了,在异常安静的走廊里能轻松分辨出木门碰撞墙壁的声音,四把……不,五把上膛的枪。素世没任何想法,经验之谈,这种时候你最好不要有想法。她条件反射性蹲下身,避开第一波攻击,抄起餐车底部半满的水桶扔向右侧袭击者的脸,紧接着用最快的速度将餐车踹向左侧的三个警卫,沾满酱汁的意大利面和滚烫的热汤泼洒而出,瓷器碎裂声和喝骂声混成一片。某颗子弹擦过她的脸颊。余光里她瞥见某个警卫抬手举枪,来不及多想,杀手上前一步,迅速将男人的手腕往上推。子弹偏离轨道打碎了斜前方的灯管,光线骤然变暗,四散的火花中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倾泻。她趁乱跑过走廊,转手向后开了两枪,听到某个人的尖叫声。纷乱的脚步接踵而至,一只穿黑皮靴的脚插进了即将关闭的防火门,脚的主人得意地笑了一声,素世当机立断开枪打碎了那人胫骨,窃笑即刻变成哀嚎。她狠踹一脚将门关稳,上锁,三步并作两步跳下黯淡的青灰色楼梯。

这种事情她不是第一次遇到,但,该死的,看来比起子弹她更可能死于心脏病发。毫无疑问,这全是那个幽灵的过错,她发誓事后她要索取巨额精神损失费和工伤赔偿。下方传来复数脚步声,素世思忖片刻,这里是五楼,能接受的风险。她翻过楼梯旁边的窗户,双手攀着窗沿屏住呼吸,用脚尖谨慎地寻找落足点。军靴踩踏水泥台阶的嘈杂响声渐渐靠近,穿过平台,消失在上方,没人有心情搭理一扇半开的窗户。素世松了口气,借着墙壁的凸起和空调外机一点点往下移动,临近二楼时她凭着路灯光线发现了一个正在抽烟的男人,手里端着冲锋枪,嘴边的火星一明一灭,多半是负责望风的。“服务生”烦躁地咋舌,借力外侧排水管,一个深呼吸后一跃而下,跳到男人背上——人体确实是相当不错的缓冲垫。士兵如待宰的黑鱼般拼命挣扎,她搂紧男人脖子,掌根将他的脑袋往另一侧重重一推。颈骨断裂的触感传来,士兵瘫倒在地,脸一动不动地埋在一滩肮脏的油污里。

她站起身,慢吞吞地呼出一口气,感到一种迟缓的松弛感,像长跑五公里后的短暂休息。生死时刻被激发出的肾上腺素缓缓褪去,疲惫重新占据了她的大脑,她这才注意到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衫。素世把枪收好,转身准备离开,这时她在明灭的光圈下再次看见了那位金眼睛的酒保。

酒保举起枪,92S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的前额。

她愣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第一反应是“我做错了什么”。扭曲的主观意识中时间被拉长,一秒钟简直像个无限的容器,能塞下不计其数的混乱思维和记忆,这就是此刻的素世所体验到的。从酒吧到旅馆,今晚的经历像蒙太奇镜头般从她脑海中飞掠而过,犹如投射在原始洞穴里人与兽的剪影。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落入了某个圈套内——两股势力之间的可悲牺牲品,即将在不知前因后果的情况下毫无意义地死去,三流特工小说从不缺这种烂俗桥段。精神紧绷到极点,她的视线甚至超越触觉感受到了对方食指关节和肌肉的运动。酒保扣下了扳机,其后是类似拳击沙袋落地般的闷响,素世回过头,看到血从另一个警卫的额头潺潺流出。

“我很抱歉。”不知名的酒保说。

轮不到你来向我道歉,让你的顶头上司出来,立刻,马上。她把手从枪套上放下,而思绪还在延伸,像随着血液的潮汐搏动的金属细线,忽然之间,她明白了,为什么今晚负责接头的是张生面孔,为什么这个酒保会如此及时地出现在旅店,以及从见到对方第一面起,就始终无法忽视的古怪感觉。“原来是你……”她忍不住笑了,并未掩饰声音里的反感,她的直觉一向很准,“你就是那个‘幽灵’。”

幽灵拉住了她的手腕,冰冷的触感,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出于本人都说不清的理由,她没挣开对方。“对不起,我们先离开这里。”

女孩们在夜色中绕过拐角,跑进一条窄巷,路两侧是随着十二月的寒风轻轻颤抖的法国梧桐。幽灵把她带到一面涂满圣诞涂鸦的砖墙旁边,递给她一把银色的车钥匙,那儿停着辆不起眼的深灰色雪佛兰。素世没接。

“恐怕合约里并没规定我要给你当司机。”

同行人顿了顿,收回手,就算觉得尴尬,她也没直接表现出来。“嗯,我来开。”


1、 大学二年级的六月,睦在阳台上开辟了一个小型的黄瓜种植园。

素世不太确定她是否该对此发表意见,抱怨后者擅作主张,侵占二人的公共生活空间,内心深处,某个部分诚恳地忠告她,不要涉足这件事,就好比经验丰富的水手不会妄图探寻完全未知的水域。但黄瓜切实地在对她们产生影响,不知何时起,晨跑回来总能发现睦蹲在花盆边侍弄那些绿色蔬菜,她也渐渐受够了珍贵的早餐时间还要听睦讲扦插技巧和不同肥料之间的区别。她为什么只在这种话题上这么善谈?大二上学期对她来说是一场灾难,课排得很满,还要应付烦人的导师和计划外的论文,忙起来连朋友的消息都不一定顾得上回。

当时她们住在离学校十五分钟车程的公寓里,分享略显拥挤的厨房、同一间卧室以及能轻而易举塞下两人份衣服的大柜子。木地板有时会响,有时不会,素世始终没弄清规律——这只是学生时代的简易落脚点,几年后就换了地方。但她和睦都很喜欢那里,虽然谁都没直接说明,那儿有惬意伸展叶片的天竺葵和蜷在躺椅边午睡的猫,当秋天下午,她们在客厅那张厚而柔软、堪比稻田的羊毛毯上做爱时,窗外会飘来烤番薯和苹果的香甜气味。睦把她压在沙发的边缘,俯下身吻她的肩膀和后颈,右手按着她的手背,仔细地描摹她指节的凸起。她听到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日光漫进窗户,像是潮水,扑上来打湿了她的身体。

公寓外有一条老旧的街道,高中时她也见过类似的道路......对街道的记忆可以延伸得更远些,或许十二年前八岁的她就曾走在同样的路上。想必世上的路都是同一条,装饰着相似的树影、画着别无二致的交通标线,沾满灰尘的广角镜矗立在相同的拐角,对准同一批来了又走的行路人。她从来都记不起她跟睦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那段过去像一座看不见的桥梁,悬吊在两座山崖之间,而回过神来她已经习惯了在两人闹矛盾时接受朋友的善意批评。爱音肯定掺了点公报私仇的性质,但灯是公平的,所以说不定真的是她的错。素世停下脚步,“我不太懂,”她说,“感情不和是双方的问题,你们为什么只指责我?”

爱音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开始逐条罗列她的罪状,宣布她冷淡、不合群、表里不一、固执、别扭,是世界上最麻烦的女人。大部分是真的,没有反驳的必要,剩余的则缺少反驳的心情。发散开去想,是不是就像她不知该如何对待睦,睦对她也存留着某种顾虑?她确实该回到一年前重新审视两人间的关系——那个她十六岁,睦十五岁的夏天。放学后,景观树在夕阳里燃烧,睦在社团活动室外面一动不动地等她出来,像一尊雕像。可雕像是不会跟着她的,睦会。某一天素世意外翻到毕业照,因为身高的关系,她和睦隔了两排。和煦的晴天,光斑在暖风中沙沙作响,即便被此起彼伏的明朗笑脸包围着,睦也依旧面无表情。

睦比她更偏执,这是她花了一些工夫才意识到的,她喜欢不跟任何人交流,独自承担责任,甚至某些时刻,会任由一种带着自我毁灭倾向的献身精神主宰行为,像朝着悬崖走去却无知无觉的人。素世不能否认,其中也有民族性情愫的影响,她本人就是个很适当的例子,但爱别人唯独不需要以伤害自我为代价。后来她频繁做和睦有关的梦,梦到人行道和十月的雨季。由于睦的出现,梦呈现出了不定型、近似于流体的特点,像积云和摇摇晃晃的影子。行人嘈杂拥挤,她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睦,这不是她的问题,睦根本不明白自己有多显眼。红灯,穿梭的车流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两次跳动的间隔里心脏漫长而冰冷的余韵,心一点点绷紧,仿佛有谁正在调整乐器的旋钮……可就算是最细的琴弦也切不断雨水。睦打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看上去就像这场冬雨的一部分,从天上来,要消失在人间的某处。雨没停,信号灯总不变绿,但她觉得这样就很好。她们隔着河流般的道路彼此对望,如同两个恒久而静止的极点,不靠近,不远离,因此也就永远都不会分开。


一声震撼大地的巨响,若叶睦抬起头,看见天上成圆弧状排出一行字——“Soyo公主被恶龙抓走了,请勇者迅速赶去救援!”多半是为了突出火烧眉毛的紧张气氛,文字周边还用火焰做了点缀……可关键在于那些所谓“火焰”只是涂了水彩颜料的粗糙硬纸板,其中一块可能是被水淋过,还褪色了。她实在拿不准该摆出哪种表情,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在外人看来差别不大,都是面无表情。

“嘿,劳驾!”一只戴领结穿西装的灰猫拍了拍她的小腿,或许是为了展示威严,颇为郑重地用手杖敲了敲地面,“你准备好了吗?”

我是在做梦吧,睦想。

“准备好什么?”

“那还用说吗,”灰猫急匆匆用手杖挥向天空,“营救公主,打败恶龙,成为拯救王国的英雄!”

好老掉牙的剧本,她腹诽,不过素世的名字出现在这儿倒确实很让人在意,如果这是梦境,或某个异空间,那她是和自己一块被卷进来了吗?睦蹲下来,试图和灰猫保持视线平齐,“公主在哪里?”她问。

“这是商业机密,只有勇者才有知情权,”灰猫用毛绒绒的爪子搓揉胡须,说话间露出一颗闪闪发光的尖利金牙,斜着眼觑了她一下,“不过既然你这么问,是有意向要成为勇者的吧?”

也不是能说“不”的气氛,再说她也的确很想找到素世。“好的,”她说,“我当。”

灰猫大喜过望,胡须抖个不停。它飞快用手杖敲地三声,霎时,浑厚又庄严的钟声响彻云霄,火焰般的白光淹没了睦的视野,等再回过神来她双手双脚都被几团黑色毛球抱住。睦晃了晃手臂,发现完全挣脱不开,“你别动!”灰猫斥责,“它们在给你量尺寸。”睦这才留意到这些神秘生物也不是全黑的,黑绒毛之间能隐约看到猫科动物特有的竖瞳。这也是猫吗?她暗自思忖,我是不是来到了斯凯河边的乌撒城,还是说在月球上?

测量工作很快就结束了,某只猫给她披上一件轻盈的纯白色披风,在肩膀处用一枚金色的胸针扣住,并别上一根青灰色的雀鹰羽毛。她歪头看了眼,感觉有点尴尬,胸针的图案居然是月之森的校徽,该说是前卫还是幽默呢?另一只猫为她戴上点缀着天青石、月长石和珐琅的腰带,几团黑毛球顺势将她手套和靴子上的皮带一条条绑上,整理好垂落的流苏,最后一只猫跳到她头上,离开时留下了一顶用银色的月桂叶编织成的头冠。

“现在能告诉我素世在哪了吗?”

“在——”灰猫拖出一个长长的单音,从身后魔术般抽出一张能把它整个儿包起来的地图,“要先穿越这片平原,趟几条河、爬几座山,经过几座城市,接着出海,恶龙的巢穴就在海岸线另一端的高塔上,我想想,大概......”灰猫动动爪子,“38.44万公里吧。”

“走路过去?”睦倒抽一口凉气。

灰猫拍了拍爪子,“你还可以骑自行车啊!”它敲敲边上一辆锈迹斑斑的破烂单车,猛地止住话头,饶是这只初见面的神秘生物也发觉了睦脸色难看,为了弥补过失,猫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呃,要不然,先去问问贤者?”

“贤者离这儿多远?”睦心有余悸。

“很近!”灰猫匆忙补充说明,它指指前方一座土丘般隆起的教堂,“走过去只要十分钟不到。再说你也还缺把剑嘛!”


九月二十日上午,一通内线电话打进我的办公室座机,拿起听筒后招待处那个马尾辫女孩的清脆嗓音传来。铃声响得突兀,手忙脚乱间我险些将水杯打翻,害今年来第三个蓝牙键盘报废。“高松老师,有人找,”对话里有短暂的空白,多半是她在保持连通状态的同时还在与另一人交流,“是一位姓长崎的客人。”

这个姓氏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在我的记忆中它对应的仅有一人。我一把推开资料,慌乱起身,险些绊倒椅子。不出所料,被夏季阳光照亮的前台大厅里,素世在等我。厅内接待人员与访客来来去去,她站在角落的休息区翻看柜子里成排的杂志和书籍,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许久不见,她还和原先一样,仿佛洋流中固定的信标,将流转于此的时日凝滞又送回。注意到我,素世回过身来微笑,打了个招呼。她穿驼色双排扣长风衣,手腕间垂下一把深青色阳伞,用得很旧的单反挂在脖子上,挡住了信息牌,只能看见证件照的单色背景和“Nagasaki”的前半部分。

“好久不见,动物学博士小姐。”

她的说话习惯也没变,总是弄不清是在寒暄还是在挖苦人,我涨红脸,一张嘴就结巴,说话吞吞吐吐,几年也改不过来。

“你可以提前联系我,就不用等......啊,刚结束工作吗?”

“算是。从冰岛,冷得想死。爱音还好吗?”

“她去札幌出差了,要下月才能回来。”

“那真是辛苦你了。”

我忍不住笑了,上前几步,这几步漫长又遥远。随着我的脚步靠近,素世的形象也越来越清晰,宛若浮萍漫出水面,渐渐能看到青色的叶脉和水的纹理。日光渗过落地窗,在访客身侧打出一个歪斜的长方形,我猛地停下动作,瞪大眼,难以相信眼前所见场景,自知表情怪异,大概不亚于喉咙中被硬生生塞进一块干冰。素世向来比我懂得读空气,此刻也不例外,她丝毫不怪罪我的失态,自顾自拎起背包,“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咖啡馆,我请客。”

十一时是个有点尴尬的时段了,我们面对面坐下,只要了白咖啡和茶。素世的蓝眼睛浸没在蒸腾的热气里,显得越发飘忽。赶在我开口之前她便发问,“你看得到,是吗?灯。”见我不回答,她笑笑,用右手拇指指腹摩挲着左手食指指甲边缘,“我去看过心理医生,也做了全套检查,都没异常,才这样问你。”

我摇摇头,表示并未怀疑她,只是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一瞬间我觉得死亡之所以能够为世人接受是因为它带有一种不可逆的单行特质,如火焰或流水,一旦燃尽或东去便永不归还。但它若是海潮呢?在深蓝色的腹腔中反刍人的尸骨,将一层未被消磨殆尽的单薄影子兜兜转转冲回海岸。我深吸一口气,看向素世身侧,睦就坐在那里。对上我的视线,她点了点头,我心知这是她的友好表示,便也颔首回礼。

她照旧很安静,不说话时面孔忧郁又沉稳,几近透明,阳光从她身体正中掠过,竟不发生半分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