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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监狱》(肖恩·鲍尔)读书笔记 2026.2.12 ___ 作为看Oz时的辅助阅读内容,知识性内容和逸闻混合待整理。 作者是记者出身,曾在中东因政治原因意外入狱,回乡后反思监狱体系并以惩教官身份卧底调查,行文结构基本为美国监狱历史发展和作者自身见闻交替进行。 (一些逸闻可以作为以后一旦打算写Oz监狱风云au的知识积累。)

一些摘录: /达米安·科斯特利被关在自杀留观室。监狱不允许自杀留观室的犯人穿衣服或裹毯子,不允许他们读书,提供的饭菜低于美国农业部饮食标准。

/他认为从犯人身上赚钱和过去逼迫黑人摘棉花的想法并无二致。

/强制劳动力的生产效率更高。

/奴隶主通常会在奴隶中选人来管理其他奴隶。霍顿也学会了这招,他选定某个犯人,让他管理和惩罚其他犯人。这些人用暴力的手段控制着监狱的生活区,有时不惜用武力逼迫其他犯人就范。

/因为有随机的药检,所以不能吸大麻,这让科林斯沃斯感到不爽,因为他说吸大麻和见上帝一样过瘾。

/一般来说监狱允许犯人在监狱管理的账户上存钱,犯人可以用卡到小卖部买东西。犯人们的劳动收入也打到这张卡上,如洗盘子两美分一小时,最多也就是在监狱制衣厂工作一个小时赚20美分。犯人的家人们也能给他们账户上存钱。 威利斯所指的预付现金卡叫作绿点卡,是非法的货币卡。外面的人在网上买到这种绿点卡,发邮件或是在探视的时候,用一些暗语将账号告诉犯人。一些私自夹带手机的犯人自己就可以做交易,买入绿点卡,购买毒品和手机之类的东西时还可以开票据。

/1718年英国通过了运输法案,规定被判抢劫、做伪证、伪造文书和盗窃罪的人可以由法院裁量免于绞死,但需“运往美国服刑至少七年”。当时在英国一些轻微的犯罪行为如偷猎鱼或偷银勺也可以被判处死刑,因此囚犯经常乞求被流放到美国。

/英国的重刑犯是继非洲奴隶以来被迫遣送到美国的最大移民群体。

/监狱系统得以保留也部分归因于东北地区逐步淘汰了奴隶制。

/监狱作为强制劳动的方式,比奴隶制更有效率,而且监狱劳工也能为各州带来利益。废除奴隶制和建立监狱的争论有时是齐头并进的。

/废除奴隶制十五年后,纽约五分之一的囚犯是黑人,监狱中黑人的人数几乎是自由黑人人数的十倍。

/监狱生产私有化促成了美国监狱的第一次繁荣发展。

/训诫法庭的判决直接反映了CCA的底线。

/劳森小姐又传唤下一个被告。这位被告要求离开柏树区。劳森小姐问:《圣经》读的怎么样了? 是的,我读了。 那你是否记得《约翰福音》书中通奸者被带到耶稣面前时,耶稣说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他说:不要再犯罪了。她指着他,让他离开房间。

/但是CCA为了节省开支,在2010年左右就不再派人驻守瞭望塔了,只留下一个狱警看管至少三十个监控画面。

/监狱为奴隶们生产廉价的服装和鞋子,在抗衡北方纺织工业主导地位的同时也可弥补废奴之后的人力短缺。设立监狱对白人至上主义有利无害,不会产生威胁。

/1848年立法部门通过了一项法律,判定那些终身服刑的美国黑人在监狱生出的孩子属于州政府的财产。这些黑人妇女可以将孩子抚养到10岁,然后监狱就会在报纸上登出广告。30天后这些孩子就会在法庭上被拍卖,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所得款项将用于资助白人学校。 在邮件室周围张贴了一些关于违禁品的公告:一份名为《枷锁之下》的反帝国主义刊物,一本装有微型无线互联网路由器的福布斯杂志,以及一张名为《惩教官之死》的黑帮说唱歌手的CD。我看到一份路易斯安那州监狱内不允许阅读的书籍和期刊清单,包括:《五十度灰》《LadyGaga的极致风格》《超现实主义和神秘学》《太极法金:气功高阶》《禅修全书》《社会主义与无政府主义:辩论》《美洲原住民的手工艺》。罗伯茨小姐的办公桌上有一本没收的书,罗伯特·格林的《权利48法则》。我在犯人的储物柜中常常看到这本书,破破烂烂的,常藏在衣服下面。她说这本书被禁是因为它能“改变思想”,但她本人也喜欢这本书。禁书还包括关于黑人历史和文化的书,如修伊的《黑豹精神》《非洲面孔》,伊利贾·穆罕默德的《写给美国黑人》,以及新闻选集《私刑一百年》。

/打击监狱中黑人政治意识的行为在美国很普遍。得克萨斯州监狱允许阅读阿道夫·希特勒的《我的奋斗》和大卫·休谟的《觉醒我心》,但是索杰纳·特鲁斯、哈丽特·比彻·斯托夫人、兰斯顿·休斯和理查德·赖特的书籍则被列为禁书。亚拉巴马州将道格拉斯·布莱克蒙获得普利策奖的书籍《从美国内战到第二次世界大战:重新奴役黑人》也列为禁书。监狱管理者认为这本书具有“煽动性”,存在“安全威胁”。在加利福尼亚州,有人因为在牢房里藏了有关“黑豹”的书,遭到长期单独监禁。我曾报道过一名被单独监禁了四年的加州犯人,原因是他手里有另一名犯人写的一篇文章,有一个印有龙图像的杯子,还有一本调查人员称之为“非洲中心意识形态”的笔记本。笔记本上记录有纳特·唐纳,《斯科茨伯勒男孩》,1930年至1969年间执行死刑的黑人数量,还有一些关于杜波依斯(1)和马尔科姆(2)等人物的名言,加州监狱官员以此认为这名犯人曾参与监狱黑帮团伙。在另一案例中,一名犯人因为拥有一本名为《黑人监狱生存指南》的小册子,遭到了长期单独监禁。该指南建议黑人囚犯在狱中阅读书籍、查阅字典、练习瑜伽,避免看太多电视,并远离“帮派头目”。

/“她把那男人的名字文满了胳膊和前胸。” “这就是爱情啊。”瑞诺兹说。 “这是傻。”罗伯茨小姐说,“这可不是爱情。”

/研究表明,平均约三分之一的狱警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人数甚至要超过从伊拉克和阿富汗回来的士兵。写着自杀热线的海报贴在监狱周围,一项针对佛罗里达州惩教人员和执法人员进行的研究表明,惩教官自杀的人数是平均自杀人数的2.5倍。惩教官人均寿命也短,没有自杀的惩教官比大多数人要少活10年。

/坐牢的时候我也囤过抗焦虑药,只是希望晚上能有片刻解脱。那时要是能抽口大麻或是让我摆脱监狱的束缚,我连死都愿意。

/事实上监狱工厂运行没多久,就闲置了。因为他发现转包犯人就可以大赚一笔,于是这些犯人被转包给修水坝或修铁路的公司,这些犯人劳工的费用只及正常工人工资的1/20。

/1885年,作家乔治·华盛顿·凯博在一篇租赁犯人分析报告中写道,租赁犯人是州政府赚钱的重要手段。州政府不利用这样的机会,就是不顾缴税的大众。监狱于是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地从犯人身上尽情榨取利润。而监狱年报也表明,最好的监狱就是对于州财政贡献最大的监狱。

/因为租赁犯人的行为在许多人口较多的地方并不受欢迎,当地人常常把逃犯藏匿起来。

/当时在美国中西部没有向外租赁犯人的六个监狱,死亡率是1%。而存在犯人租赁的路易斯安那州,死亡率则接近20%。

/她告诉我们1/3的监狱犯人都有心理疾病,10%有严重的心理疾病,近1/4犯人的智商水平低于70分。

/有一些犯人声称要自杀,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只是想从牢房出来,不想去保护拘留室。因为如果有人去了保护拘留室,其他犯人就会认为他是告密者。

/旁边牢房那个自慰的犯人正全身赤裸地盯着我,起劲儿地自慰。我装作没有看见,但他实在是太显眼了,我让他停下,他站起来,走到牢房栏杆前,在离我只有一米开外就大行其事。我于是离开,拿过来一张粉纸,他大叫道:“别那样看,你会让我更爽的!”我没有回答,在纸上写上:“别那样看,你会让我更爽的!”

/他让我重新写份报告,解释说光说某人一边盯着你一边自\慰是不够的,解说的余地大,指控也不明确。他教我这么写:2015年1月15日,12点45分,我亲眼看到卡尔斯·金右手握着阴\茎,一边盯着我,一边做出抽动的动作。

/他想尽办法从囚犯身上榨取利润,甚至还收集犯人们的尿液卖给当地的制革厂。犯人因病死亡后,他还会将尸体卖给纳什维尔的医学院以供学生们练习解剖。

/“我真想关这个混蛋禁闭。”金警官后来告诉我,“竟敢挑衅警卫,我真想把他推到墙上,用手铐铐住他,把他弄出去,但是我们得现实点,要是现场动武的话,后援在哪里?有人支持我们吗?作为一个领导我也不想说这样的话,但是情况确实如此,我们得认清现实。”

/德瑞克说:“人总是希望能有片刻放松。” “还有就是说‘我爱你’,我跟我的姊妹和侄女说了18年了,他们寄不了钱,哪怕给我寄个‘我爱你’的卡片也行啊。我会珍惜的,那对我而言比钱更重要。”大个儿进了监区。

/在20世纪初期,美国各州都逐步取消了囚犯租赁。废除囚犯租赁被誉为一项伟大的改革,但对于大多数罪犯来说,生活仍然意味着被迫进行无偿劳动。废除犯人租赁后几十年,桑普尔(本书第二章中有提及)仍然在州立种植园因为没有采摘足够的棉花而遭受酷刑。类似的事件在路易斯安那州的安哥拉、密西西比州的帕尔希曼,以及整个南方的其他种植园中一再上演。除了送到种植园的犯人,还有一些犯人被送到了囚犯劳改营。

/“今天的南方正处于繁荣和扩张的时代,”1910年美国农业部公共道路办公室主任写道,“其制造业正在扩大,铁路正在扩建,农业发展正在……开辟新的可能性……为了实现这种增长,必须改善南方的道路状况。”如同之前的工厂和铁路的发展,道路是南方通往现代化的关键。农产品需要更快地送到城市,汽车的使用量也在不断增加。

/1908年佐治亚州废除了囚犯租赁,将近五万的重罪犯和轻罪犯被送去修路。1912年,南方的“道路运动”就此蓬勃兴起,一些标新立异的激进人士打着人道主义改革的幌子强迫犯人劳工劳动。

/强迫犯人劳动与最初新教监狱的做法一样,都是源自财政的考量。尽管“道路运动”倡导者和监狱倡导者说法不同,但是调查发现,州里修路的条件与私人公司的生产条件几乎无异。大多数身披枷锁的囚徒所犯的都是轻微罪行。1908年,佐治亚州77%的轻罪囚犯被送去修路。一个修路营地约有150人,大多的罪行是醉酒,行为不检,打架,违反城市法令,鲁莽驾驶或骑马,投掷石块,游荡和“涉嫌游荡”。

/我一直好奇,犯人眼中的我会是什么样子?我开始每天吃几次蛋白棒,有机会就去健身房,以让我的小身板长点儿肌肉。我做完卷腹或是仰卧推举,总要在镜子前走上几个来回。我不觉得自己走路像他们说的那样扭得厉害,不过我发现如果收紧腹部的话,臀部摆动幅度会小点儿。在日常生活中,我得表现出男子气概,以消灭身上任何女性化的苗头。 清点人数的时候,我学会了不看人脸只管数数。如果看犯人的脸,我就得一边数数,一边还得揣摩对每个人是该表现出严厉还是友善。在监区走路的时候,我特别注意要快速大步通过,并且左脚的步伐要稍稍用力,因为这样会显得比较有气势。

/CCA一直费尽心机减少医保支出。在加利福尼亚州转移犯人到州外监狱时,CCA不会接受任何年龄超过65岁、有精神健康问题或艾滋病等严重疾病的犯人。该公司的爱达荷州监狱合同中规定了接受犯人的“基本标准”:“没有慢性心理疾病或健康问题。”田纳西州和夏威夷一些CCA监狱的合同规定,各州将承担艾滋病治疗的费用。正是由于这些条件和限制,CCA大肆宣传其成本效益,此外纳税人也认为公司不会占用犯人的医疗费用。

/我和“粉眼镜”和解的经历曾一度让我信心大振。每当遇到问题的时候,我都会尝试相同的方法,最后往往都能彼此尊重,达成一致。但事实证明这些和解时效不长,虽然有那么一刻似乎彼此之间确实能彼此尊重仁慈相待,但是我渐渐明白身份地位的不同决定了这种情况不可能持久。 我们可以在监狱说笑聊天,但我也必须展示权威。我的工作就是压制犯人最基本的人性冲动——对更多自由的向往。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我交好的犯人人数渐渐变少。但也有例外,比如考纳·斯通,如果没有我和巴克莱给予他的一些特殊照顾,他最终可能也会与我为敌。 和犯人的平等交流太过耗费精力,我不得不改变策略。我开始向他们证明:我不会做出让步。我始终保持警惕,上班的时候做好心理准备。有人可能不满,有人可能找茬,有人可能会威胁要打我,但我要不畏不亢。有时候犯人管我叫种族主义者,让人有点儿生气,但我努力不退缩,因为一退缩就会有压力,就会被犯人牵着鼻子走。

/几个犯人将一个犯人抵在围栏上,还有一个脸色苍白的白人手握胳膊上的伤口,在地上一边翻滚,一边惊慌地啜泣。他身上有多处浅伤口,不像是刀刺伤;手臂上有许多小的十字伤疤——一般是性\虐\待时留下的伤口。

/一朝马仔,终身马仔。负责心理健康的卡特小姐告诉我们,她来这里的八年里,只看到两名犯人改变了马仔的身份,而且两起案件都涉及多人被砍伤。警卫不会对明目张胆的强\奸视而不见,但是却容忍微妙的马仔关系。犯人和警卫都一眼可以看出谁是马仔:像个仆人一样忙前跑后;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坐着小便,或者是把阴\茎夹在两腿之间蹲着小便;洗澡的时候面对墙壁。

/自2003年以来,联邦政府颁布“清除监狱强\奸法案”要求监狱采取措施防止性\侵\犯。在韦恩监狱,新学员也要学习相关法律。“为什么这部法律如此重要?”肯尼在训练期间问我们,“责任。”这部法案的目的并不清晰,是为了消除监狱里的强奸事件?还是为了压制监狱同性恋?而实际上,即使是出于自愿的性行为也都可能导致禁闭。“监狱同性恋之间都有绰号:公主,马里布,提基,可可,尼基。叫他们这些绰号,听着好玩,实际上他们认为你认同他们的关系。我们不可能百分之百阻止同性恋,但我们要尽可能地防止同性恋并减缓其发展速度。” 全国范围内,多达9%的男性犯人曾在监狱里受到性侵犯,但鉴于监狱“反对告密”的文化,实际数字可能会更高。

/PC(保护监禁室)

/他脑子里正在进行激烈的斗争。如果回去,牢房里一个身材两倍于他的大汉已经放话不欢迎他,没有保护人的晚上肯定要受欺负,可能被抢,可能被强\奸,也可能挨刀子。

/还有一种选择就是到柏树区的PC,里面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两个人,一天至少待23个小时。但是如果去那里的话,别人就会认为他是告密者,也就意味着出来后挨刀子的风险更大。

/培训的时候,肯尼就曾警告过犯人很容易使用性手段操控周边的人。即使是男警卫,也会因为与犯人发生关系而沦为受害者。“我很震惊和好奇这些犯人究竟是如何拉拢警卫的,以至于让警卫也成了受害者。”但我相信肯尼将之称其为“骗局”是有道理的。他警告我们要保持警惕,即便是双方自愿,警卫也有可能被判刑。他说韦恩曾有位叫查理·罗伯茨(真名)的看守长因为和犯人搞在一起,让犯人给他口\交,现在已被判入狱。

/关于监狱性侵害的指控中有近一半涉及员工。CCA的监狱报告中,员工对犯人的性骚扰发生率是公立监狱的五倍。但是也有犯人对员工的性骚扰和性侵害。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就是牢房里的犯人对着坐在中心区的女警卫自慰。我看到有些女员工对犯人性虐待的投诉很快得到解决,但是也有一些女警卫对犯人性骚扰的投诉不了了之。如果这些事情被追究,违纪的犯人应该被送到柏树区,但事实上他们并没有被转走。我经常感受到监狱的大男子主义——男性管理者经常忽视犯人对女同事的骚扰。肯尼就说过:“有些人穿紧身衣服,别人什么都能看到,还天天在监区显摆。有个女员工说有犯人碰了她的屁股。天哪!你天天显摆!如果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力,那肯定会有人注意你。你自己都不检点,也难怪会有人骚扰。”

/监狱曾有一段时间是由犯人管理的。租赁犯人制度被取缔后,南方各州没有了租赁费,为了节省开支开始实行“受托警卫”制度。受托警卫一般由喜欢攻击他人的重罪犯人担当。如果一名受托警卫开枪打死了逃跑的犯人,可以立即获得赦免。

/一名犯人向穆顿描述了犯人成为受托警卫的原因。他说,“媒体把塔克监狱同德国集中营做比较并没有夸大其词”“他们有指挥官,我们有受托人”。普通犯人已经习惯了被受托警卫殴打和敲诈勒索。如果有人让你以殴打别人为职业时,“你会接受这份工作的,因为犯人有两种生存状态:活着或是活下去。如果你是‘活着’的状态,那在劳动营里就只有一条军用毯子——没有内衣,没有短袖,也没有袜子。而受托人有内衣,因为他可以从普通犯人身上抢。”受托人可以自在地吃猪排、牛排和汉堡包,而普通犯人吃的是豆子和甘蓝菜汤。根据警方的调查,普通犯人比正常人体重轻40到60磅。“受托人可以活下去,而普通犯人就只能苟且活着。所以,犯人们愿意成为受托人……而这往往意味着被压迫者成为压迫别人的人。”

/没钱的犯人在监狱里几乎难以生存,而他们赚钱的唯一合法途径就是卖血。监狱医生奥斯丁·斯陶抽一品脱血(约为568毫升)向犯人支付5美元,之后这些血液在康明斯的出租楼中转换成血浆,然后以每公升22美元的价格卖给伯克利制药公司的卡特实验室。

/1964年在血液中心运行一年后,犯人肝炎大爆发。虽然已经确定有超过500例肝炎病例与斯陶的血液中心供血有关,但阿肯色州仍然允许他继续卖血,而卡特实验室也仍然继续与他合作。

/斯陶还与至少37家制药公司签订了合同,对囚犯进行实验性药物测试,接受试验的犯人每天服药可获得1美元。其中许多制药公司是位列前三百的大公司。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针对纳粹人体试验而设立的联邦审查委员会,明确禁止对犯人进行医学试验,理由是犯人在囚禁时不能自由表达意见。然而食品和药物管理局并没有对斯陶采取任何行动,仍然认为他的临床试验结果有效。穆顿终止了斯陶的“抽血计划”后设立了一个项目,犯人献血可以获得7美元,卖血的利润被用来为犯人提供更好的医疗服务。

/穆顿写道:“改革的成功是剥削的丧钟。”在穆顿之前,整个监狱系统只有35名带薪雇员。但随着他逐步取消受托人制度,工作人员的规模增加了两倍。由于他开始限制受托人对犯人进行野蛮暴力的管理,粮食产量下降了。

/他回忆说,在一次非公开会议上,惩教委员会主席告诉他,尽管他对穆顿的改革印象深刻,但无法容忍监狱没有盈利的状况。

/我曾两次参加ACA半年一次的会议,因为在会上发推特被带枪的警卫赶了出来。

Black Mariah /PG-13 /民俗型魔幻内容

-0- 如果我们来得及在初雪前赶到弗卡辛德,大概会在上山前夜遇见一位老人。他满头白发,眼眶深陷,佝偻的身形显露出种不可忽视的毁灭前夕的僵硬。他会紧盯着你,用即将断折的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抓住你的小臂。 他会对你说:“不能继续走了。你……不能继续前进。” 无论你是否回应他的话,他都会在你面前化为一小摊浅棕褐色的灰烬。 而冷风打上你的鼻尖,你在目睹这一切时无来由地想到雪斯——你过世已久的表亲。在她自杀的前夜,她放火烧掉了所拥有的一切,给寥寥几人打了电话。她从几十层的楼上跳下去,抱着一本泛黄的《索拉里斯星》。

-1- “凡入此门者,当弃绝一切希望。” 里本斯并不确定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什么场合,也不记得任何可清晰回顾的上下文。这些字符只是无来由地爬上他的舌尖,甚至以致于他自己都受一吓,转头看向卡佛。而卡佛面对此言同样困惑,在他表示之前,格里安打断他的思绪。 “别说晦气话,里邦。”格里安用力拍上他的肩膀。悬挂额发的雪花被震落,在地面留下星点即刻消散的水渍。 “我只是……”他本想解释,却意识到自己没什么话可说,只得作罢。格里安再次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走吧。” 里本斯点点头,示意卡佛关上身后的门。卡佛有些犹豫,作为最后一次提醒再次说道。 “往后我们便不能回头了。” 里本斯回应以一模糊的鼻音。卡佛知道这意味什么,还是关上门。风雪的呼喊被阻隔在地下工事的厚金属门之外,墙壁的指示灯在短暂闪烁后由绿转红,内门处的锁舌随钥匙转动一一弹回。 现在他们真的无法回头了。 “推门吧,里邦,我们该面对这一切了。”

-2- 起先这一切只是个意外,卡佛在图书室架下捡到一本《弗卡辛德民俗神话》。坦白说,他对这种题材并不感兴趣,里本斯同样,但图书管理员并不能找到索书号,懒惰使然便强行把这书塞给卡佛。神话故事在合租公寓经历了与先前无甚区别的几星期,直至格里安拜访,老化发旧的纸张再一次面向阳光。 “弗卡辛德?”格里安拿起桌上的书,扑落封面的灰尘。“奥德兰的西部的山区吗?我听说那里有祭拜鹿的习俗。进入文明社会几个世纪才摆脱人祭的传统。” “你很了解北地嘛。”里本斯打趣,不过格里安没在听。稍显尴尬的局面一直僵持到卡佛从厨房取来冰啤酒,他甩给格里安一罐,随口问道。 “北地?” 他斜靠在沙发椅上,腾只手打开易拉罐:“是啊,不过主要是奥德兰。”他和另两人差几岁,在他受的大部分教育中,北地更多是个历史名词。现在那里不再有联邦,代之以一众不和的小国。“我一直觉得这种笼罩着神秘主义色彩的地方很有趣。” 于是顺理成章地,书送给格里安作为提前太多的圣诞礼物。不过三天后的午夜,合租公寓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敲响。 “你听说过古树博拉伊尔顿吗?”是格里安,手里攥着那本《弗卡辛德民俗神话》。大概是一路跑到这儿来,他的两颊显出不自然的红涨,在一气倒出问句后扶着前胸大口喘息着。里本斯被这景象吓一跳,甚至瞬间有种呼救护车的冲动。他急忙扶格里安进屋,倒水给他,过分的颤抖使格里安无法抓握,印花玻璃杯落在地上,摔作一滩混水而不可分离的碎片。 “你……”格里安抬起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他再次询问道。 “你听说过……古树博拉伊尔顿吗?”

-3- 卡佛理解不了格里安对那棵“尤克特拉希尔”的沉迷,也同时更困惑于里本斯对他支持之坚定。比起一株通晓万物的植物,二人对其无来由的热情在卡佛眼中反而更具神秘色彩。他的确想询问,却苦于不得场合,几次咽下嘴边的话,后来也不再尝试。 有时他装作同样好奇,即便这一行为使他厌恶自身。在离开利达后,他总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也许在这之中有某一部分是事实。 又或者不,又或者利达知道答案,但他没有勇气面对利达。

“也许终究会有一天,到那时候,你会知道关于利达的事,关于利达的全部。那些真实发生的部分,在你幻想之外的部分。”他坐在里本斯的位子上,漫无目的地想到。“到那时候,你也许会去找利达,你会问‘那个约定还算数吗?’你会说……” 老旧楼梯吱吱呀呀的响声打断假想中的会面,是里本斯。当然,总会是里本斯。

-4- 虽然称之合租公寓,但小屋事实只是一间位于卡伦北侧的阁楼。从室外消防楼梯上行,最快一分半可以达到厨房的飘窗。倘若直接翻入,迎接者大概会是一阵锅子碰撞的脆响和遍地碎瓷片。格里安初次从此入室便是如是场面——金属锅翻倒在地,隔夜的汤水沿砖缝流向各处。瓷碗碎片飞到冰箱底下,给往后几天的清扫蒙上不详的阴影。 里本斯冲进厨房,望着满地狼藉回想起对方提到古树的傍晚。他忙询问是否伤到,是否有急事,格里安一一摇头,推说只是好奇而走窗子。 遍地狼藉之间没人再说话,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像是某种错位的审判。 他突然问格里安:“你觉得无声的地狱和无言的地狱相比,哪个更可怕?” “寂静的地狱与沉默的地狱……”他思考,缓慢地重复里本斯的提问,这是他在很早之前听说的应试技巧——重复问题以争取更充分的思考——坦白说这不应该出现在朋友之间,太功利,太僵硬。 但他忘记了,过多混乱占据他的思绪,他只是缓慢地重复,开口道:“我想……大概会是寂静的地狱更令人恐惧。沉默的地狱尚可忍受,而寂静的地狱之间,隔离成为当下的全部。不可改变也不可确定……我暂时想不到有什么能比永远而无尽头的怀疑更令人恐慌。”语罢他像是突然清醒过来,转头看向里本斯,“你为什么问这个?是卡佛?” 里本斯耸肩,点点头。“但容我质疑,你在偷换概念。无声和无言不等同于寂静与沉默。言语并不是交流的全部。” “但你也知道卡佛在问的是‘无法获得’与‘无法给与’。”他托腮,“言谈之声不可触及隔膜,孤独本就是我们难以摆脱的牢笼。” 里本斯没回话,也许是思索,又或者不愿认同。格里安试图转移话题询问卡佛的小说进度如何,不及出口便被里本斯打断:“你相信死后的彼岸吗?” “我不知道。”他移开目光。过一会儿,他犹豫着补充道。 “我只相信生命本身必有其超越生活的目的。”

-5- “事已至此不过当下。” 他先是这样写道,旋即又划去。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在想任何事,也不确定写这一切意义何在。按照利达曾经的说法——空气里有太多不可见的,它们的酸性汁液……令人厌恶的颜色。 “令人厌恶的颜色。” 他再次写下来,又一次擦除。他怀念那个声音,即便如同诅虫爬行筋骨之间,即便缓慢的啃噬令人忘记如何呼喊。 利达。 他漫无目的地想到。 利达。

“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从更早的地方讲起,在那时候,我还叫她蒂尔达,她还叫我丽诺尔。这从不是个关于爱的故事。” “这只是个关于失望和告别的故事。”

-6-* 在那浑浑噩噩的五年后,我再也没见到她。最后见过她的是位药贩子,北地人,两颊深陷而显得颧骨不自然地上凸,蜷曲的金发包裹整张脸。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从北塔林的战场逃来,一并带回脑子里无从停息的爆炸声和戒不掉的毒瘾。时而他勉强挤出一副自嘲面容,伸指戳向左眼的填充物——一小块浑浊的玻璃片,和长效思必得的瓶子同一材质——略带讽刺地说他现在的一切都是这东西害的。 最开始他们教会他隐藏自身,再后是如何杀人,用处方止痛药关闭那些声音,也许还有更多,直到痛觉的成瘾性战胜药物,他把一只眼睛剜出来,甩在最近的机枪手身上。 “他们全都说我疯了。”他说到这儿耸耸肩,“然而呢?只有更多泰诺林和奥施康定,静脉注射那些安瓿瓶里没有名字的凉汤。” 按照他的说法,她从他手上买了不少东西:米菲米索、奥施康定、甚至包括两盒灭鼠灵,还不包括从他同行那里拿的东西。 他还说她乘火车去了塔兰特。 我不打算相信他那个被药物烧坏的脑子,我骂他滚,说他是个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的蠢货。他先是听着,直到我开始用他讲给我的过去故事攻击他,他终于不再能保持镇定——也许是药效过了,又或者是药效刚刚上来——他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按在墙上,骂我根本不知道别人经历过什么,又骂我是个没尝过男人好的性变态,活该万人骑的蠢猪,说我不过是个追在另一个婊子尾巴后面的贱货…… 我一记右直拳打在他义眼上。 碎玻璃扎进他眼眶同时也划破我的拳头,血沿着颤抖的指节滴在水泥地上。他满是怒气大吼了一声,在我再次出拳前扼住我的喉咙,我试图踢踹他下体,但于事无补。此时我意识到他的故事大概真实发生,但太晚了。往后我只知道他几个同行勉强拉开他才让我没死在他手上。我看上去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尸体,断了几根肋骨,犬齿也丢了一颗,耳洞整个撕裂豁开,她最后送我的东西也不翼而飞。我服了一个月阻断药,此后决心不再去找她。

但我还是不知好歹地每天想到她。

也许是什么其他的诅咒,又或者那家伙是对的,我试图不去思考太多。

我第一次见到蒂尔达就在我开始意识到我的人生不过是一滩早已定性的绝望烂泥不久。她曾经问我——在晚些时候,在一切即将结束时——如果那时候出现的不是她,是任何一个人,其他人,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人,甚至一个暴力分子,或者疯子、种族主义者,随便什么,我是不是也会同样无犹豫地爱那个人。我没正面回答她,只说些然而这一切从未发生一类的搪塞。我知道她是对的,在那时候无论是谁都一样,但我说不出口,至少做不到向她坦白。这本就失望之路,我们能做最好只是不去看未来。我如是相信,试图盲目过活,直到她离开了,不再回来。我一度怨恨她,恼火她就这样抛弃我,不曾回头,不做告别,却不想过自己才是先推开她的人。她拯救我于毁灭,我却对她的献出置若罔闻。直到那场大火把全部房间燃烧殆尽,太晚了…… 太晚了。

我们有一个约定,在最开始时,她说我们应该一起投海。因为生活虚空而失望。我们永远无法获得自由。死亡同样。这一切不过拙劣的报复,反身自我。在这样的幻觉里隐藏着始终的魔鬼——对一切不会改变的错觉,或是某种信任。

第二年我们再次见面。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不同。在告别时我问她能不能拥抱,她说这是在大街上。 “求你。”我说。那是我最后一次空耗她的怜悯。

再之后是最黑暗的三年。我们联系不再受制,但我们也不再联系。开端是我们不再分享相同的理想,我们开始渐行渐远。我砸毁了我们小屋里的一切,痛哭了一场,情绪平息又一点点拼回去。她没说什么,也许已经厌倦我的幼稚。我们在灯光下一言不发,干燥的沉默填充在空气的缝隙间,似乎只一点声波都将使其坍塌。 漫长而无果的等待缓慢地划开墙壁,她站起身,锁上门,放任火焰吞下全部残砖。

我不时会见到她,在某个角落。灯光下,或是阴影之间。也许不过幻觉,又或者她真实存在,我希望是后者。那幻影只留下几个百天。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修道院后的墓园。她倚在西侧留给无名逝者的方碑间,支起的左臂下夹着本页脚翻烂的杂志。她叼着我没见过牌子的卷烟,缓慢地拨动打火机滚轮期待一点火星。我站在篱笆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一连几小时,直到她回身四顾对上我的目光。我翻过院墙试图冲向她,只见到她越来越远。 修女嬷嬷带着几个杂工把我扔出门。

太晚了。

-7- 里本斯翻过手稿,一时不确定该说什么。他小心翼翼瞥向卡佛,后者正陷入某种不确定的放空。他想问卡佛这是不是又和“那个人”有关,但也明白这不是该由他戳的伤口。愣了一会儿,他开口。 “梅尔巴鸥。” 卡佛因这没头没尾的单词坐直身子,有些茫然地问到:“追逐季风的传说?” “嗯。”里本斯点点头。“我一度认为关于梅尔巴鸥的传说来源旧时代的故事。” 稍有停顿,他继续道:“过去我曾读到一个旧时代的故事——她推荐给我的——关于语言、伤疤和活着的机器。其中提到一种变幻不定的白鸟,丢失了一边眼睛,鸟儿想要看到另一半世界,便永远飞行从不降落,却终生只能绕着一个圈打转。”* “假使我们认为季风吹拂便重塑世界,那似乎梅尔巴鸥同样如此。”里本斯耸耸肩。“但很可惜我后来知道这本书被创作的地方离北地很远很远,甚至说得上是地球两级。它们只不过两群孤独盲飞,永远不曾相遇的鸟儿。” 卡佛没回话,呆呆望向窗外。他不时有那样的冲动:“也许应当坦白,一如里本斯向他说雪斯的事同般,也许那之后会重新感到轻松。但传统的刨白该是什么样子?也许像‘你会不会有时候感到……’” “住口。”他遏止思绪。“没人感同身受,所有坦诚、脆弱、乃至连续的崩溃在他者眼中不过笑谈。你不也同样面对别人,你有什么权力相信你能获得包容?” 他想着,说道。 “太晚了。” 又是漫长的沉默,他补道:“谢谢。”

-8- “于是你说什么了。” “我该说什么吗?” 格里安愣了一会儿,向里本斯道歉,收歉意者只是摆摆手,开口道。 “你想去和他谈谈吗?也许会有帮助。” 他摇头,再次道歉。他很想说“他更信任你。”犹豫再三还是咽下。

也许我们应当找些更好的话题来说。就像一切如常,又或者更多……就像一切从未发生。

你看见一位老人屹立山间,却不像传说中那般雄壮。他的肩膀向着达米亚塔,目光却遥遥远落不知所望何处。他的头颅是纯金制,两臂和胸膛则由银铸,胸腔以下至腹股沟都是铜的,从此往下全是铁块,只有右脚是一滩勉强塑型的陶土;他挺立着,全部体重压在土质的肢体上。除去金箔包裹的部分,他全身由一道裂缝贯穿,眼泪从面纱下汇入裂缝,与汗水一同下行,腐蚀他土制的躯壳,直至穿透他脚下的岩石。*

-9- 他坐在桌前,签字笔顺着微斜的木板滚落在地,击出咽气前最后一丁点墨液。 他试图不去想利达。 远离那间小屋,他试图在空地上建立一些新秩序,像是他现在身处的空间——沙发,碗碟,共同书房挤占客厅的位置,厨房只作为水池和炉子的叠加产物。他试图重构相同的空气,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反胃,却不是往常的痉挛,反像是其中酸液终寻得一处薄弱,便舔食皮肉以蚀尽组织灌满他的腹腔。 他干呕,只觉得口中酸涩,全身的肌肉同样抽痛。

门外是玻璃破裂的响声,旋即接上里本斯的大喊。他听不清具体言语,起身冲向屋外。

-10-* “事实上我骨子里是个极度自私的恶棍,只是我把这些自私包装得很好,以致于大多数人都相信我本就是那样好的人。” “我希望被在乎,所以才去在乎别人。这更多是……我隐藏起的威胁。”我在一个堆满啤酒泡泡的夜晚对她如是说到。我不确定她的名字,只记得街灯下她的睫毛轻轻弹晃,仿若夜蛾翕动的鳞翅。 她愣了很久,以致于我几乎认为她醉得睡着。她问,“威胁,就像是‘我已经支付了我的好意,现在给我你的!’那样。” 我想想:“更像‘既然你不回应我的在乎,那我就把它们全部交到别人手里。’那样。” “直到对方追悔不已捶胸顿足?” “又或者直到我祈求别人发现这些或是原谅我。”我被自己逗笑了,她很快也笑起来。直到夜班巡警把我们从路沿赶走,她搭着我的胳膊,说道。 “我一直以为世界就是这样子的。” 我没明白:“你指什么?” 她摇摇头。

-11- “你在期待什么?” “疼痛。又或者说某种可以让我永远逃离当下的东西。不过我们都知道那样的事物不可能存在,所以……也许只是暂时摆脱。不客气地说,大概算是某种个人化的精神毒品。” 下意识的自问自答被推门声打断,是里本斯。他探身,面对格里安的背影有些不确定。 “你还好吗?” “还好。我以为你去找卡佛了。”他还是没转过身,双手撑着盥洗台,全身的重量全部压在历经几代租客的瓷质盆沿上。 “我觉得他也许需要休息一下。考虑到之前……”里本斯犹豫,但还是决心坦白:“好吧,我还是直接说得合适。他给了我一支枪。” “什么?”格里安一愣。他看着里本斯,觉得眼皮抽跳,“他……” 里本斯叹气,干脆把枪递给格里安。那是几年前警用配枪,一支填满子弹的卢米尔P08半自动转管。愣是几个全然不了解的人也能意识到它不是个随便的威胁道具——这地狱来客着实能把入室盗窃者送回几层圆环之下。格里安没接过,眉毛几乎拧成长条。 “实在……太超过了。”他盯着那支枪呆愣许久,定论道。 “你觉得和他谈谈会有帮助吗?” “可又该谈什么呢?” 里本斯避开目光。“我不知道。”

熬不过漫长的沉默,格里安率先开口。 “我是说——有些问题已经永远不能被解决了,那么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不去整天提醒那里有个麻烦。”格里安耸耸肩,转向里本斯。他疑心对方心神已经不在刚刚的话题,一并赌那个占据里本斯听觉和其他思想的麻烦大概又是雪斯。 “雪斯……”他想,缓慢升起的烦闷裹附起那素未谋面异乡客的胴体。“雪斯。”他想。

-12-* 在焰火的光亮,中她的身形渐渐清晰。勉强辨认的线条在木板噼啪作响中生出五官。 她吐露同样的魔咒,于是街灯明灭,信仰复生。 她说。 “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13- 卡佛走出房间是在凌晨时分。里本斯已经休息,只有格里安半瘫坐在沙发上——也许是角度使然,青年人的背影反像是个多年中风的苍苍老者。卡佛挥挥手,可惜状似人型的时间矛盾对来人毫无反应,只是望着窗外。 太阳正从山那边升起来。又或者……大概锯齿般的连山割破晨日,橘黄色尚留余温的光亮流淌而出。在未来的某天,那个远方的巨大火球会流干光明而成为一个沙哑悲哀的空壳。又或者在那之前宇宙早已被那些无处奔逃的光亮满溢?他并不说得清。 漫长的沉默,他望向卡佛,说道:“也许我们会等到白昼最长的那天。”

-14- 啊!我的青春时光不过长梦一场! 过去的魂灵尚披着睡眠的衣装, 永恒光亮遮蔽下的明日又于我何妨? 诚然尽管那漫漫梦魇尽是悲哀失望, 但总胜过清醒后见冷漠现实中寒雨敲窗。 我手捧碎裂的心自降生之日直至跪伏尘埃之上, 过去的热情徒然留下断壁残墙。*

卡佛甩开笔,无视溢出的墨水在地板上拖行留下不规则的线条。 他离开房间。在某个瞬间里,他想到——“他永远不会再回来。”

-15- 填充视野的是无来源的白色。 起先是一阵剧痛,随后意识回流,思考能力被肾上腺素重新带回。他的目光落在下肢——那被金属门生生截断,只是勉强粘连的…… 他想起来那个词了,精确地描述。 残肢。

尖叫声在地下工事的墙壁间冲撞,卡佛跌坐在地上,里本斯也吓得软了腿。勉强清醒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会这样,到了舌尖只剩下微微颤抖的“怎么可能……” 无中断的混乱间格里安终于开口:“你有带刀吧。” “可是……” “给我。” 他强撑着翻出那把多功能刀递到格里安手里。恐慌压着这一小块折叠的金属如有千斤沉重,格里安不达意地微笑试图示意这没那么糟,只起了反效果。

创口安静地躺在那里,血洼环绕,像是某种光晕。

“而我要切断我的腿。” 他想到。在过去的无数个瞬间里他设想分割自己的肢体,从未有过如是受迫。刀尖弹出扎在无知觉的皮肤上,第二次下手才吃上力气,填满伤口的血液溢出珠粒,大脑方后知后觉地叫嚷起疼痛来。直到整刃都只得伸入肉质,他勉强掰开伤口,金属磨在骨骼的沙沙声震得耳膜几近破裂,脱力的指头再次背叛他。 “就像铁丝崩开。残破的接头擦过颅骨。比痛觉更多的是恐惧,而恐惧又催生太多痛觉。” “我真的会死在这儿。” 他捡起折刀一并回绝里本斯的援助,生硬地继续向下割去,手腕颤抖却只觉得麻木。刀锋行至表皮时他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早已没有什么保留皮瓣的必要:他真的会死在这儿了。 “你真的要死在这儿了。”脑海里的声音被混乱的感知打得轻飘飘的。 “当下的一切也只不过是拖延面对冥界使者亲吻的地点罢了。” 然后是骨头,用石块砸断。临时止血带勒不住太多,包裹伤口的外衣很快浸红。

这一切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没有回答,没有声音。耳边盘绕是虚无的寂静,连同呼吸都一并冻结。 他用手指轻轻戳动那块勉强称残肢的肉块,幻想的知觉在脑子里胡乱撞击。他忽然感到一阵轻松,增加了指尖力度——指甲陷入皮肤,扎破失去供血的表层,在不久之前,这还意味着一个绵延数周的小块疤痕。 他怔,意识到那缕快意大概永远抽离,颤抖着抬起手。 他用衣角蹭下双手的血块,转向里本斯。 “我们走吧。”

卡佛搀起他,创口所渗出鲜血已经浸透包扎的衣料,随着格里安的站立在地上击出几个破毁的圆斑。 “我背你。”他放下背包,缓缓转过身。 他不敢看向格里安的眼睛。

-16- “这儿比大门那里更冷。”格里安想,伏在里本斯背上几乎睁不开眼。他觉得脑海里的声音变轻了——不是更微弱,更像是逐渐远离,思想中寄居的异见者终于被驱逐——不再有夜半无谓地争执不休,也不再有几乎准时播放的Cemetery Drive。拥抱他的是绝对的平静,来自他自身,也来自永恒的地底世界。那个期待已久的亲吻落在前额,他终于放松下来,搭在里本斯肩侧的手失力垂下。

-17- 那是《炼金术者》*的作者罗杰·弗兰彻写给未婚妻子——她的同性恋人——的信,在战时焚毁的老宅中被还原。 “如果我死在你怀里,你会最后一次亲吻我的尸体吗?” “你会重新呼唤我的名字吗?” “你会好好生活吗?就像我们只是暂时告别。”

-18- 他们放下格里安,在胸前划十充作祈祷。面前已经不再有通路,残壁的硂石胡乱堆成一堵矮墙。手电光线之外,是本不应生长于此的植物,叶片反射的光点刺痛里本斯的双眼。 “这不对劲……” 这念头砸中他,直击胸骨。他踉跄几步摔倒在地,试图呼唤仅有的同伴却听不到应答。他看见卡佛扑向他,扶在肩侧试图拉他起身,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恐惧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安静。 他逼迫自己思考,却旋而感到寒意刺骨。金属门边发生的…… 全部解释不通。 他瘫在地面上——那甚至也许不会是地面。砂砾磨破他的手掌。

“不。”他想。

入侵式的疼痛打断他,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皮肤之下,缓慢地移动。 向上爬行。

“那是应当驱逐的东西。”他无来由地想到。 他想。

枪在后袋。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卡佛送给他的,用于防备意料外的窃贼,不应该是现在。 仅剩的理智大喊着他们必须尽快离开。

在身边人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之前,他咬住枪管扣下扳机。

-19- 卡佛愣在原地,四周是绝对的安静。混杂碎骨片的血溅在他身上,刺透衣料,洗刷不净。 然后是沉默。小屋崩毁同面前的混乱重合一处。 墙壁走近他,紧跟着眩晕,又跟着痛觉。

没有呼吸的声音,只是光亮,不自然的光亮,无形态的光亮,在卡佛探出指尖的瞬间将他拖向深井,其下也许真是地狱,他不想继续在乎了。*

-20- 倘不现在流泪,我们又将何时哭诉?*

-21- 古树博拉伊尔顿的枝桠探入他的口腔,以一种诡谲而不自然,甚至显露以情色意味的探索刮蹭着那些上皮细胞建筑的屏障。卡佛不确定如何应对咽反射引起的干呕,试图尝试曾经教程提到弹前额的方式缓解时才意识到他已不再能控制他的胳膊。反胃的不适被过度生长的枝条生硬截断,古树已经开始替换他的感知,仅剩少许软腭处的刺痛向他告知叶片的生长。树枝向鼻咽部上行,短暂窒息的异样感被替换以某种过分的平静。 紧接着是双眼,随后是鼓膜,不连续的痛觉显得失真。古树博拉伊尔顿举起他的躯壳,任爆发生长的叶芽填充肢体的空腔。膨胀的植物组织撑开他的皮肉。

他感到电光一闪而熄灭。 是古树博拉伊尔顿。

卡佛知道这是开始的信号,即便他不再得见,也不再得闻,古树的意识像只游荡的光点,他走近,向古树提问。 “如果里邦接了雪斯的电话,她还会自杀吗?” “会。”古树的答案打在他的意识里,并不以声音,就如同那些枝叶已经扭曲着进入他的思想一般。卡佛不再能分清他的感官,古树博拉伊尔顿接管他的全部知觉。 “格里安的问题是什么?” “他活着有什么意义。” “那答案是什么?” “他所知晓的一切便是他要的答案。” 卡佛闭上眼睛——至少,这个动作在过去应当能让他的眼睑合拢,即便古树已经撕裂他的虹膜,也同样即便那些木质纤维的刺伤已经不复存在。 他缓慢地试图吞咽,即便不可能获得反馈。他试图保持平静,他提问他的问题。 “我……爱过利达吗。”

fin.

p.s.参考的剧/电影/戏剧/书/电子游戏/音乐:Dark Wood/Romeo and Juliet/The Absent City/Divine Comedy/Dream/Three Cheers for Sweet Revenge/Le Voyage/Lenor

Confession /NC-17 /GL内容

星期日的晚上,我向她描述了我的性幻想。她对此兴致缺缺,托着腮随口搭道:“如果这能帮助你摆脱他的自杀倾向的话,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皱眉,问她是否当真,又问她如果某一天我真的那么做了,她会怎么办。对前者她只是耸耸肩,而后者,她答道。 “只要你跳楼之后别要我替你收尸就行。”

过些时候我才确定那天她真的在听。她照旧坐在床上——就是那天我对她说“我想在她的床上上她”的床,照旧岔着腿。她有意敲敲床柱,直到我回头看向她,略显烦躁地问她有什么事。她笑,勾勾手,以一个很别扭的角度按向下了按膝盖。我明白她在指什么,几乎即刻红了脸。 “过来坐坐?” 我摇摇头,僵硬地转过身。她笑出声,道:“不想实现了?” “我又不是要你怜悯我。”而我突然说。坦白说我没想那么多,至少那个瞬间没在想。 “真的不想?”她没追究我的话。 “暂时不要。” 我听到她倒在被子里的声音,然后是一句有气无力的“好吧”。我说我以为她会很排斥那个,她只答说没到那种程度。 我又问道:“你爱我吗?” 她用一种很欢快甚至像骗局的语气答当然爱啦。 “那可以再多爱我一点吗?” “永远爱你啦。” “再多一点可以吗?” “那现在就比刚刚爱你更多一点了喔。” 我道谢,旋即又觉得这这作为答句实在太糟了。她没说什么,在我试图找些更好的话来说之前,她吻了我,把我按在书柜门上。我全身僵住,甚至忘记应该回应,就只是像一个假人模型那样呆呆愣着。 她吻过我后毫无留恋地离开房间,我没有追。

第二天我得知她自杀了。

我知道我是个糟糕的家伙,直白地说,一个烂人,后悔没有挽留她,下一瞬间又觉得即使挽留同样无济于事。我浑浑噩噩地坐了几个小时,只是徒然望向她的长桌。直到夕阳下沉,我站起身,我想去见她,非常想。我把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堆在纸箱里,点了火,又把她给我的饰品和其他些小物件一点一点吞下去。我打了几通只有忙音的电话,打开窗子探出身。凌晨的空气冷得惊人,我在不甚清晰的幻觉中听见她的声音。 她说不会有往后,也不会原谅我。我眯着眼睛试图看清她的面容,痴茫地问她:“你还会爱我吗。” 那个虚构的声音照旧欢快地吐出一如既往的字符。 她说——“当然爱啦。” fin.

我曾想过在她的床上上她,比起菲奥娜更像是苦月亮里奥斯卡和咪咪那种,她经常在床上这样坐着,两条腿大张开,只依靠骨盆的限制保有些角度,我想就那样探过去,两只手压上她的双膝,就好像完全为我打开那样。我会暴烈地吻她,用乳尖蹭她的胸部。她开始躲闪,而我会推着她直到她的肩抵在墙面上,然后咬她的颈侧,我会舔干净冒出来的血珠,探出舌尖重新吻她。 她会记得那些味道,我也会。

p.s.算是对Black Mariah中雪斯支线的补充。也可以作为独立篇章或是每日注意精神健康的小贴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