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惜忘川

  • 原作:Chainsaw man「链锯人」
  • Couple:早川秋/姬野

姬野变成幽灵恶魔的一部分的时候,她回想自己的一生,没有想到什么遗憾。 变成幽灵恶魔的养料,周遭温暖且寒冷,通透且混沌,她难以准确形容这种感受,可能因为死亡难以形容。她现在成幽灵了么?她还算存在么?她有好好救下秋么?秋是不是也死了? 她握紧自己的手,握成拳,汇聚力量到掌心,像在操纵幽灵恶魔攻击,她要敌人的躯体破碎,要伤害无法到来,要所有愿望达成,要出拳掷地有声。可力量像烟雾一样消失了。

姬野还没成年的时候就接过第一支香烟,第一任搭档是个很高大、留着稍长的板寸有点像三井寿的前辈。她哭得快失去意识的时候,前辈递给她一根香烟,帮她点燃,让她打起精神,从恶魔的尸块里自己站起来,擦干净手上的血。巷子外面还有很多围观的人,巷子里的女孩被啃食,只剩下头和空荡荡的肚子。 她做恶魔猎人的理由和多数同事差不多。高中的某天放学,同学们都出去参加社团活动或者补习班,她独自坐在教室里戴耳机听随声听,闭上眼睛,耳机里的摇滚乐手在撕心裂肺地咆哮,唱了很多爱,死亡,还有酒精、性爱、毒品,超脱现实的迷幻。她听得快睡过去的时候听到了枪声,像雨滴一样砸下,她睁开眼,看见血像雨,从倒下的躯体弥漫出来。 她侥幸活下来,悲愤、惊恐、复仇和安定剂的药水一起注入她的身体,应激后的失控让她甚至想变成比恶魔更可怕的存在。 不过那时她没有什么遗憾,毕竟活下来了。父亲在病床前握紧她的手,满脸泪涕,说很多遍“活下来就好,活下来就好”。妹妹在床头削苹果,刀尖一抖一停,勉力维持,白黄的果肉上残留些缕血丝,见她醒来,便再也拿不住刀。

后来前辈死了。 她刚从恶魔块里爬出来,衬衣在紫色的血水里浸泡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咬住烟屁股吸一口,抿干嘴唇上咸涩的泪水,缓缓吐出,眼前白烟一团,前辈的脑袋被身后突然出现的恶魔削去一半。她嘴边的烟落到自己手心,烫出一枚红色的圆圈。恶魔准备再朝她攻击时,被赶来支援的同伴挥刀砍下头,掉进上一只恶魔的尸块堆里。 同伴们在清理现场,姬野背着前辈的遗体往外走,夕阳从巷口投来一片狭窄的光,从她脚底蔓延出去的影子看上去十分庞大,形状怪异可怖。 前辈的亲人听闻噩耗赶来现场,姬野第一次知道前辈有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妹妹。女孩捂着嘴,眼泪一下子滑下来,打湿所有指缝。姬野把前辈的遗体放到地上,背对着女孩,轻轻托起前辈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女孩想要过来再见兄长一面,被她的同事拦下。 紫色和红色的血水混在一起,她想擦擦自己脏得一塌糊涂的脸,可袖子上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布料。她从前辈的外套内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点上一根,让自己咬紧,不可以发出其他声响。 她又活了下来,学会悄无声息。

之后又陆续来了新搭档,从第四个搭档开始,都是年纪比她小的后辈。为了搭救第四个搭档,她和幽灵恶魔交易,代价是自己的一只眼睛。替第五个搭档挡下攻击时,她断了一只手,那个后辈心存感激,下一回救她的时候没了命。 她在坟墓前为他们归结死因,是弱小,是怯懦,是和正常人一样会产生的恐惧成了恶魔的养料。她抓紧这个理由,让自己在残酷的命运面前显得坚硬,怪诞,不可捉摸,不能因爱恨悲喜变得柔软、明亮又真诚坦荡。 刚见到早川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个小孩,他的理由寻常无趣,她心知肚明,复仇的决心没办法抵抗悲惨的命运。可见到秋为死去的同伴流泪的时候,她又想,自己这回是真的完蛋了。她仔细检查自己的心,想找到底是哪一处有了缺口,让悄无声息蓄满的泪水漏出,都从他的脸颊划过。

姬野抽烟,在便利店买橘子汽水,翻新出的少年jump杂志;早川秋帮她从汽水瓶里取玻璃珠,被便利店的收银小姐送口香糖,被邻居牵出来出来遛的猫狗蹭裤腿。 被扇巴掌的半边脸颊肿痛火辣,姬野让早川秋带她去中华餐厅吃火锅,秋给她拿来冰袋,她拍在自己脸上,遮住大半张面孔,大口大口喝辣汤,哼哧哼哧出气,被辣得讲不出话,冰袋融化的水从她脸上滴滴答答往下落。 她说这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那个打人的女人做错了事情,可还是很可怜,她所做的一切没办法改变她可怜的事实。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给早川秋也倒了一杯,举起自己的杯子和他的碰杯,笑嘻嘻地说“Cheers”,然后一饮而尽,撅起嘴小声说未成年不可以饮酒,伸手去捉早川秋面前的酒杯。早川秋压住自己的杯口,语气严谨地对她说:“喝醉的人会变成笨蛋。”他压下的掌心覆盖她的指尖。姬野问他:“那你要替我分担么?”早川秋没说话,从她手里抽出自己的酒杯,也一饮而尽,酒杯叩立在桌面,姬野眨了眨眼。又过三秒,听见“咚”一声,早川秋趴在桌上,姬野一手托着冰袋撑脸,凑近捏住他红透的鼻尖,嘟囔着他像只小狗。 趁早川秋睡着,她醒过来,偷偷给他打第一个耳洞。她给他倒酒,见他第一次喝得不省人事。她也给他递出第一根香烟,但又收回来,最后还是交出去,让他EAZY REVENGE。她保持清醒,却想用吻偷换掉爱与上瘾的概念,想吞掉很多很多泪水交换性命的重量,被压住的人不可以轻易死去,要活到最后,心愿达成。

她终于变成轻飘飘的幽灵啦。 姬野对幽灵恶魔说,她还想再看一眼,可她已经没有眼睛了,要用什么东西交换目光,幽灵恶魔说要用她的灵魂,她点头答应,打算最终想想遗憾——遗憾是爱而不得,是爱人错过,是爱意破碎,是月亮不可与小狗兼得,是阳光平等地照拂过清醒与永眠。 她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消失不见,地上留下衬衣、西装裤,领带,眼罩,击中胸口的子弹,刺穿腹部的钢筋。早川秋活了下来,难以置信地望着光线覆过塌斜的墙,照亮这些遗物。 她想眼前的敌人立刻消失;想和早川秋吃完那餐拉面;想有电次的助攻马上和秋变成情侣;想再也不当恶魔猎人了和秋一起去过平凡快乐的日子。 姬野告诉幽灵恶魔,她没能想到什么遗憾。 她没能握紧的拳头最后在自己的心口找到那个流出泪水的缺口。 她最想爱人万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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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原作:Chainsaw man「链锯人」
  • 早川家

[1]驾驶我的车 “帕瓦,我好饿。”电次躺在床上,揉叠在一起的床单膈着他的后背,很不舒服,但没有将床单扯平的想法,已是深夜,窗碎裂一地,黑暗匍匐在玻璃尖端。他们睡了很久,帕瓦趴在他的胸口,没有挪过,却一直颤抖。排扇随风摇晃,电次无端联想扇叶转动,也像链锯,割裂所有。 这是他们在这间屋里的最后一夜,电次衣襟上沾着白天敌人的血。明天一早要去找新的出租屋,虽然公安也会派人来帮忙,但枪之恶魔刚刚处理掉的今夜他们还待在原来的屋子凑合,毕竟大家都太忙了。 帕瓦发出呜咽,抓紧电次的领口,把脸深埋进血干到发黑的碎布里。要勒死了。电次忍住把帕瓦扯开的冲动,手落在她的颈子上,轻轻摩挲,带着安抚地性质,和往常一样娴熟,他有点没力气,只感到饿和冷。 她的颈子很细,暖和,像小猫,像他很容易就可以破坏掉的东西。他可能饿得发懵,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要说自己饿,这没有道理,明明饿得要疯,却不想吃任何东西,感觉不到胃,心碎成很多片掉下去也填不满。他挪开能够长出链锯的掌心,扯平帕瓦身下的床单,把蹬开的被子重新盖回她身上。 “爷也好饿。”帕瓦侧耳,贴着电次干瘪的肚子,听着饥饿咕噜叫嚣,两个恶魔都在喊饿,又不起身去冰箱翻出咖喱。上次去北海道之前做了许多,分量很够,够他们吃很久,本来久到他们等秋回来,现在久到他们找到新房子。 “要不然爷把电次吃掉吧。”帕瓦撑起身,窗外的黑夜袭来狩猎的风,长发在支离破碎的房间里乱飞,面孔淡化,声音出奇平静,恶魔总能冷静地说出残酷的事情。 电次突然想要些什么补上房间的空洞,双手枕在头下一脸无畏:“那好啊,吃掉就吃掉吧。”或许他应该碎成很多块,和房间内诸多痕迹在一起,把裂开的缝隙都填满,这样风进不来,里面的人不会感到冷,灯不会被吹灭,黑暗被赶走,地狱没法伸手,小猫心情变好,还愿意亲人,那时屋子温暖,所有人都在。 “爷会在你身上咬下好多个洞,吸走你很多血,还会吃掉你的眼睛和内脏,电次说不定会被爷撕成好多块,那时会很惨,答应得那么快就不要到时候吓哭!” “那以后没人帮你收拾不要的蔬菜了吧?!而且要我真相信那你就不要哭啊!” “只有吃掉才不会突然某天找不到你,这么简单的事情电次也想不到,人类果然蠢死了!”帕瓦胡乱拽起电次的领子用力晃,指甲在脖子上划开好几道口子,不一会儿血往外渗,她又赶紧摁住,一滴都不让往外跑。 恶魔很可怕,被人恐惧,是很酷的存在,要冷酷地说出残酷的事情。不能像恶魔的话,就会理所当然地像人,人很容易坏掉。电次伸手给帕瓦擦眼睛,接住湿润的光,他觉得无比闪亮,即便从这间屋子望出去,再也没有方向能望见月亮。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接到。 今天他杀了自己不想杀的人,可晚上还是睡着了,甚至做了梦。自己来到窄门前,风掀起谩骂的纸屑,他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只觉得白得像场雪崩。梦里下雪,拳头大小的冰雹砸在门上声如枪决。人们总说日思夜梦,害怕的东西都在梦里出现,担心的事情梦里都要发生,他决定把门劈烂,拉动胸前的链条,引擎声被融雪浇灭,链锯只堪堪冒头,刚好把他的脸割裂。他不能做完整的人,也不能变身完全的恶魔。他赤手空拳,试图砸开紧闭的门,却纹丝不动,头顶扑动的羽翼打乱雪的喧嚣,纸屑瞬间尽数扬起,飞鸟从一侧屋檐冲出,黑黢的枪口亮弹,无头的鸟尸坠到他面前,活该,谁叫你要来出来。他垮过小小的死亡,望着头顶被密密麻麻的咒骂覆盖,仅剩一块小鸟般大小的天空,他走向窄巷的阴影,光下的人都同他道别。 梦里的枪声和晨光一同到来,电次眯起眼,摸到脖子上划痕愈合,但又多了两个新鲜的齿洞,罪魁祸首盘腿坐在被钢筋戳烂的沙发,抱着脏兮兮的喵子,盯着之前逃走过的阳台发呆。 电次捡起几件沾上灰尘的衬衫,帕瓦说不要,觉得好脏,电次说她是没有生存紧迫感的恶魔,他们没有那么多钱重新买所有衣服。帕瓦撇撇嘴,说自己很有钱,再养一个电次根本不成问题。电次嘴上应着好,让帕瓦大人包养他,以后不用工作,也不用担心第二天吃什么在哪里睡觉,他手里的衬衣怎么也叠不成方正,总歪七八扭缺一角,干脆全都塞进帕瓦的行李箱。房间里还收拾出一沓叠好的衣服,电次抱在怀里。 天气不错,阳光投射群鸟飞过的影子,关门前四下死寂,废墟没有回应。 岸边已经到楼下,给他们一笔秋留下的存款,还有一辆公安的配车,算这次胜利的奖励,让他们去更远的地方租房。 电次看了眼帕瓦,在对方反应过来前冲上车,抢占驾驶座,任由她在车窗砰砰砸拳。踩下油门就会向前,把握方向就能出发,这么简单的事帕瓦那个家伙之前都能搞砸。电次边腹诽边拧转钥匙,车辆一启动便失控撞向岸边,穿着公安制服的男人单手撑在前盖翻上车顶,表情纹丝不动,神情毫不意外。帕瓦双手抱在胸前,表示认可,不愧是爷想出来的暗杀计划,让人难以意料,只不过在电次那个家伙手里搞砸了。 他们这次学得很快,三天后岸边拍了拍驾驶座示意他们可以出发,自己下了车,头也不回地离开,却又止步,开口时停顿,他对电次说,人是恐惧什么就会背负上什么的蠢货,疼痛、死亡、罪恶都是。但愿这句话对你没用。回应时身后的车适时启动,引擎颤响。交代完话,岸边接着走自己的路,拧开酒瓶,没有回头。 电次从座垫缝隙里摸出遗落的烟盒,被挤压变形,皱巴一团,掉出零碎的烟草,在他联想起更多破碎的事物前,帕瓦从副驾伸一脚过来猛踩油门,轿车飞驰带起尘嚣,电次大叫让帕瓦把脚收回去,对方完全听不进,他只能握紧转向盘,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将方向把握得这样好。 道路笔直,一路向北,再过些日子,北方将要积雪。 早川秋告诉过电次,做事情要有始有终:开袋的薯片要及时吃完;快用完的厕纸要及时换新;洗完的衣服要记得晾晒否则干了会有褶皱;自己开启的游戏记得通到最后一关,他不想每次读档都直接面对最后BOSS,还没开打就稀里糊涂地死掉。想到游戏机遗落在原来的住处,电次闷闷不乐。 轿车行路变得磕绊,任凭帕瓦怎么蹬油门也无法继续,靠最后一点惯性滑到了加油站前。这辆车的运气很好,在电次不想花钱打车的时候成了奖赏,在他们要搬出原来的家时到了楼下,没办法继续向前的时候还能加油一把,总之来的巧合,如同命运覆盖道路。 从便利店出来的帕瓦抱着零食,嘴里还叼着一串关东煮,咿咿呀呀喊烫,又死活舍不得松嘴。汽车油箱口吐出黑色机油打湿轮胎,电次对着自助加油的屏幕面露沉思。身后的看守人大喊一声,帕瓦差点在凸起的减速带上摔扑,踩空的脚顺势跑起来,飞奔到电次身边,把还热乎的关东煮塞进这个不会加油的笨蛋嘴里,将他整齐打包和薯片罐头香肠饭团一起扔进车内,自己跳上驾驶座,“帕瓦神车技!展开!”,血之魔人,绝赞出发,轿车全速飞出,眼看撞向一旁的路障,被扯掉的加油枪在空中飞起圆弧,滋起油乎乎的绚烂一笔,站内的看守人被甩在车后,悲戚呐喊:没有关上的油箱很容易起火! 漏油车在黄昏的公路上蛇形,电次嚼完嘴里的肉串,问帕瓦刚刚那人在说什么起火,自诩从不撒谎的家伙回复简洁有力:“当然是爷的神迹!”今天投喂的人是老大。电次姑且比出“V”字,撕开香肠的外膜掰成小块,转身塞进后座的猫箱,车内充斥着洗涤剂淡淡的清香。 从地狱回来之后,三人在洗衣一事上有了不明确分工,早川秋来倒洗涤剂,他在阳台上撑衣架,偶尔帕瓦会在一个衣架上挂上所有衣服,这样旋转架子所有衣袖都会起飞,他得多费功夫重新挂晒,布料上才有阳光的味道,最后秋能用一只手将衣服收叠平整,于是现在还有一套衣冠能送入北海道的雪下。 无论如何,要有始有终。

[2]观察存档1:第一天,下雪了 我们去墓园见他。 不过严格来说不是他。他的身体看不出原本的样貌,我不知道他在哪,只是姑且在上次来过的墓边找了块空地,我们拿来他留下的衣服和钱,于是这多出一块刻着他名字的墓碑。我和帕瓦抱着零食走了一路,没有买水果和花,北海道的冬天太冷,冷得要人命。罐头食物没有什么不好,一样是祭拜,反正是落进我们肚子里,他吃不到,那我们就不让他浪费。 早晨出门,天气过分晴朗,好到像有代价。刚出到门外,是帕瓦先丢雪球,我才回击,搓了一个更大的雪球砸在她脸上,她没反应过来,我感到一丝奇异的畅快,抱住她模糊的面孔,两个人拧做一团,从坡上滚到最低处的泥泞,她狼狈地咬我的头,我用又脏又湿的手锢住她,相互挣扎,谁都没爬起来。 捱到真正上路的时候,天色已经阴沉,园里坟墓规整,死亡整齐。我在后面,怀里包揽的东西太多,堆起有些遮挡视线,可我一样也割舍不下,想全部拿到他跟前,帕瓦在前路抱着喵子,我让她把猫留在旅店,她不听,非要带在身边,重要的和不可或缺的,现在都在我们手上,终于没什么可以失去。 我们在石碑前摆满零食,他的名字只在巨大的墓园里占据一块很小的土地,罐头叠着罐头,薯片挤着香肠,全部塞满后没有我和帕瓦坐下的位置,我们站着拆包装吃东西。薯片渣掉地,我心疼得要命,想捡起来,指甲扣到泥里,一扭头就看到他,手缩回来,将剩下的薯片碎都倒进嘴里,喉咙辣得犯痒。帕瓦又去拿旁边墓碑的贡品,是我们这回没买的苹果和梨,不长记性的笨蛋恶魔,我等着再看她吃瘪,可她嚼得生脆欢快,得意地回应我准备幸灾的视线,指骨在那碑上“早川”两字上叩了两声脆响说,看到没,还没过期。 我从帕瓦嘴里抢救下一个还没遭她毒口的苹果,摆在早川秋的墓前,放了三分钟料想他要是能吃也该吃完了,上次他自己买来的水果,那就不算盗窃。我再拿回来,三口啃完,涨得腮帮子生疼。 帕瓦走到我身旁,我们双手合十,回想上一次他的举动模仿祭拜,天空开始下雪,第一回直起身,她喊冷,我没理她;第二回鞠躬,她脱下外套,歪歪斜斜地挂在墓碑上,说再不走她就要冷死在这里,我不看她;第三回再起身,我也脱下外衣,盖在她的外套上,严实地遮住他雕刻崭新的名字,就这小会儿,外衣已覆上层绒雪。 帕瓦抱着猫,我解开扣子敞开衬衫盖在她的头上,就这样向墓园外跑去,从远处看我们大概像一只四条腿的怪物,奔跑在亡灵的雪原。

晚上去泡温泉。 这里的温泉很有名,但人很少,我随口问老板原因,他先给了我一大一小两条毛巾,然后开始发呆,我晃了几次手他终于回神,说几年前枪之恶魔在这杀了很多人,曾经在这里的人不在了,离开的人不会回来了,远方的人遗忘这里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在木板墙上找到多道生硬弥合的缝隙,它们蔓延向天花板,昭示一场确切存在的分崩离析,转念一想,和东京那间屋子相似。 老板说完又撑着脑袋开始发呆,视线落在我的脸上,逡巡恍惚,好像透过躯壳寻找另一个人。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英俊帅气,爱看就看,并不打算理他,不过要是看得太久我得找他收费。 刚准备走进男浴,他敲响桌板,指着我落在那的公安证,问我是不是剪短了头发从黑的染成黄的,才没有,我全盘否认,那你就不是早川秋,他说完,举起证件,板正的面孔挤在那枚小小的方照,遥远地直视我。 那这就不是你的东西,偷来的?老板问我。 放屁,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失去的,仅剩的,唯一的,你懂个屁。 我在心里痛快地骂人,像是突突发射的子弹,嘴上一句都没来得及出口,行动先一步抢回了公安证,塞在怀里用毛巾裹成团。他愣了愣,不再讲话,我紧盯着他,要是敢喊人来编捉贼的瞎话,我就揍到他闭嘴。 可他突然抬手,指向比北海道更北的方向,说,你该去往那里,走过一路的艳阳天,找到经年累月的积雪,路过一排光鲜的新房,再抵达残骸,你得去看看灾难,你个混蛋。 我听不懂他的意思,但很清楚最后一句在骂我。 他一字一句声音沙哑,脖子到眼眶赤红连片。我今天非常大度,吃掉了所有零食,在这么冷的天吃到了苹果,还有温泉可以泡,我宽容又好脾气,没有人会像今天的我这样善良,所以我要放他一马。 我遇到过很好的天气,也在坏天气里飞奔;我从废墟里开车出来,也在墓园的雪地上狂奔;我见过很多死人,也杀过人,这怎么不算见过灾难?他又补上一句,断断续续地喘气,话都讲不清楚,他说这个镇子上已经没有人姓早川。那他就应该知道这本公安证不是我偷的,可他还故意发问,我更不明白他的意思了,像怪罪我,又好像可怜我。 想事情没有意义,想问题没有答案,我不适合想,只和欲望相配,只要欲望还在,就能驱动行动。于是我快步跑向通外的长廊,实在太冷,略过所有必要的过渡工序,要直接泡进温泉,要滚烫。 天然的温泉池在室外,中间一块屏风隔开男女,与室内由一条长廊沟通连接,入口处有男女分帘,途中几片粗纱做遮挡。 温泉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走到尽头,跳起来抱住自己的双膝,在一片涨燎的雾气里坠入泉水,跳得太高,坠得太深,后背在底部的石壁上撞得生疼,旁边的池子静悄悄,我只能听清自己起跳、坠落和疼痛。 我打量自己被烫得通红的手臂,半张脸埋在水面下吐泡泡,听到脚步声,见通道遮掩的纱布下一双白皙的小腿跑进了隔壁池子,不一会儿又折回,不由分说地闯过来,帕瓦裹着半截浴巾,身上干燥,还没下水,手脚冰冷。 她站在岸上张开双臂环抱住我的头,把我拎出水面,贸然进入一团干冷的空气,我不禁浑身打起寒颤,骂她发什么神经,她还说她怕黑,对面的池子里黑暗在等她。我说不可能,她在撒谎,两边池子是一样的,只是被分隔开来,我在这边,她在那边,雾这么大,我什么也没看到。帕瓦没有撒手,也出奇地没有狡辩,用上少见的沉默伎俩,我触碰她的手臂,比我更冷,颤抖得厉害。 我背起她,从温泉里上岸,穿过纱障走到那边的女池,她凑在我耳边小声骂流氓。我问她,这怪谁,她说,怪我,怪我先她一步逃进温泉,怪星星,不够敞亮,还要怪月亮,没有方向,让这里变成绝路。 我搂着她泡进池水,给她当垫背,像曾经在家里狭窄的浴缸,紧紧地靠在一起,她的身体逐渐暖和起来,我还是起不了一点旖旎的念头,即便从浴缸来到这里,眼前的池面变得宽阔,在黑暗里我们依旧不分开。 帕瓦转身面对我,说我这样偷偷跑进女浴的做法很变态,要是有其他女客人来了她要盖住我的眼睛不让我乱看,然后把我藏在水下,不叫她们发现。我盯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有意趁其不备,先伸手盖住,可她话音刚落,鼓起脸颊,埋入水下,发出“嘭嘭”的两声响,两朵大泡泡冒上来,在冰冷与温暖的界限一触即破,随即冲出水面,神色逼真,语气慌张地说,有人来了!赶忙盖住我的眼睛,像条银鱼一样弹起身,把我往水下摁,她的谎言太粗劣,我笑了两声,在水下呛了两口,鼻头顿时酸软,再也笑不出来,水花在灯光映照下呈现如金,比群星闪亮,黑暗不再浓烈,只有谎言和谎言之间才能相互报复,相互抵消,所以我决定不叫她知道,其实眼泪比温泉滚烫。

[3]小狗和新家 这天气温很低,电次起得很早。 帕瓦缩在被子里皱着眉头,喵子钻在她的怀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电次披上行李箱里的旧夹克,有点长,有点紧,不太合身,但勉强能穿,保暖的效果很好,很适合这里的冬天。 他准备出门,回头看拉起被子蒙住头的帕瓦,身上盖着新的毛绒披风,她的外套没有了,泡过温泉的第二天,电次带她去商场,她挑了好多暖和的新衣服堆在收银台,他掏出钱包,从里面倒出交过墓地和房租后的余款,几枚硬币掉在台面上转了圈,纸钞零零散散地飘落,他转头和帕瓦说,一路开车过来,油费交得太多了,都怪你乱踩油门。帕瓦很是不屑,自认为没有她,那辆小破车根本到不了这么远的地方,分明全是她的功劳,和汽油没有关系。电次在收银员举着扫码枪不知该往哪放的目光下,将衣服一件件拎出撇到一边,留下一件看标签能买得起的披风,大手一挥甩到收银台,披风毛茸茸的,拿回家后帕瓦和小猫都很喜欢。 电次轻手轻脚地拉上门,锁扣回槽的声音在空荡的房子里撞出回响。他攥紧身上的夹克,下楼,在车前停留,前窗铺上柔软的厚雪,后视镜被融化的冰花流淌过,干净又明亮,轮胎气足,他犹豫三分,还是没有开车,他不确定自己出门的时候帕瓦有没有醒来,当可以肯定的是不太高兴,所以走的时候不想带走太多东西。 早晨起来后,他煮了一大锅米饭,超市买的紫菜片还没拆封,味增汤块在冰箱侧柜,放在开水里煮一会儿就能出锅。昨晚他们做了寿喜烧,牛肉吃完了,豆腐和鱼丸还有,蔬菜他已经吃完了,没给帕瓦那个挑食的家伙留,底料还剩下一点,重新做也不麻烦。 应该没有遗漏,电次伸手在空中抓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很快融化,寻常漂亮,寻常脆弱,越来越多的雪花造访他的视线,他想起帕瓦昨天晚上吃了一大碗白米饭,吃完之后要打游戏,被他抓进厨房,两个人一起搓盘子,洗完之后电次才告诉她游戏机忘记带了,然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帕瓦睡得很快。 他出门,闯进刮面的疾风,按照温泉老板所指的方向,一步一个深陷的脚印,踏入平摊无痕的雪地,去往更北的北方,雪下得越来越大,电次手脚冰凉,两条裤管里灌满了冷风,一路上房子越来越少,人迹罕至,他不记清哪一刻开始,身后只有自己的来路,前路开阔得像场幻象,天气并不明媚,走得越远,沉郁越重,阴霾积怨,总有更可怕的环境在他前面。沿途枯树孑立,一条冰川纵横,他凑近,在浮冰上看见自己,形同一道阴影笼罩,这身影似曾相识,和他第一次从早川秋的病房里出来,得知姬野前辈的死讯后,在医院的玻璃窗前遇到的那个电次一样。他盯着这个痛苦的人,再熟悉不过他的内心,知道他并不好过,但又没有眼泪。 电次踏上那道阴影,跨过冰川,继续向前,最后在远处的披雪白山,看到一个黑色的点,矮墙围着一栋房子,墙上的表札刻着早川。山坡上只有这间房子,不远处是森林,光秃的枝丫交叠,将雪地笼络在巨网下。电次走上屋前的台阶,转动门把没有松动的迹象,试图撞开,纹丝不动,他甚至想拉动胸前的引擎,指头勾住拉环却疯狂抖搐,没有力气也没有决心,他回想起梦里那扇打不开的铁门,不记得自己还有什么不敢面对,由此断定是门内被重新上了锁,他被抛弃在外。 电次瘫坐在门前,垂着头手肘搭在膝上,天色分不出早晚,呼出的白汽越来越淡,脑袋涨热,偶然间在台阶侧面瞥见半截烟蒂,他用力锁定,不让眼睛阖上。 不知过了多久,但应该很久,他尽量等待最长的时间,然后听到模糊的声响,屋内传来走近的脚步声,略显稚嫩沙哑的人声在问,哥哥你干什么去。他以为永远沉默的声音回答:“我听见有人在门外喊我。”

[4]观察存档2:香烟暴打数学题 我在早川家住下。 刚醒过来的时候在发烧,早川秋把药喂到我嘴边,我舔了舔发现药很苦,把头扭到一边,说什么都不肯再喝,也不让他看到我的脸。 他的样子没怎么变,整套的纯色睡衣松垮地穿在身上,头发没有扎起,看起来披散柔软,墙边壁炉燃烧,沉木温暖有香味。 他身后还横着一张床,先前我匆匆扫过一眼,没有留心,直到床上那人发出低哑的笑,说,哥哥,他好像一只小狗哦。紧接着没笑两声,又咳嗽起来。 我耸动鼻尖,想打喷嚏,但先忍住,从床上挺起身,盯着那张苍白却笑意不减的面孔,有点面熟,也有种难言的不快,板着脸问,他是谁。 早川秋也起身,端上另一杯药,放到那人的床边桌,说,他是我的弟弟,早川太阳。然后意味不明地直视我,说,你怎么不问我是谁? “早川秋。”我低声念出他的名字,像小时候做了错事,那时父亲和母亲都在。他应了一声,以沉默回应我的视线,过了会儿出房间给我拿来糖。 我在他家住下,急热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早川太阳的病情加重,不能在这么冷的天出门,他的父母来照看他的时候,多看了几眼赖在早川秋床上的我,晚上吃饭的时候,第一次把我叫到餐桌边,问我愿不愿意多住一会儿,不会收我房租,只需去学校抄笔记带回来,早川秋和他弟弟不在同一个年级,不便代劳,我和他年纪相仿,还可以乔装一番,坐在后排。早川太阳背过他的父母朝我眨了眨眼,悄声说,不会有人发现的,因为平常没人会注意他。看到他这样,我噘了噘嘴,没马上回应,回到房间,早川秋正在叠自己的衣服,我抽出一件,准备去洗澡,他没生气,拿了件自己的长裤和毛巾一并交给我,问我是不是答应了他父母的请求,我说想先回家看看,我还没上过学。他说好,明天陪我一起回去,没上过没关系,黑板上有什么就抄什么,不会写照着画也可以。他没说一个字要我留下,可我泡着澡拍着浴缸,忍不住唱得越发响亮,在水冷之前出来,捉住他准备敲门催促的手。

第二天我和早川秋出门,沿着前一天我上山的途径下山,镇上有很多房子,人也成群结队,天空露出暖阳,阴霾祓除,温泉店内人声鼎沸,租的房子楼下没有轿车,敲门来应的是个男人。 我悻悻然地扇上门,里头那人发出一声痛呼。我不知道这一切怎样发生的变化,回去的路上心情失落,早川秋一路没有多问,中途突然走开,过了会儿拎个袋子回来,掏出一个橘子给我,我眼尖,看到袋子里还有苹果和葡萄,伸手去拿,被他撩开,要先回家洗过再吃,橘子记得剥皮。我问他在哪买到的,他说自己有秘密渠道,冬天能吃到的水果很少,所以让我赶快吃。

早川秋从来没问过我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去他家门前,上学第一天帮我收拾好书包,便当放在最上层,带我去学校,看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转笔,没有殴打同学,没有惹是生非,然后才离开,之后半天我都没看到他,直到放学,在校门外一百米的地方,他在等我,手上翻着书。 第一天过后他就不再管我,除了早上一同出门傍晚一同回家,大多数时间放任我逃课溜号,上学这种事情很简单,我一遍就会了,回到家先把当天的笔记给太阳,之后在秋的房间打电动,晚餐时间结束后他给我拿咖喱饭进来,正好遇上太阳指着我画在汉文课本上的乌龟,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说那是老师上课讲的“神龟”,虽然很瘦。 等早川秋完成作业,我一般也玩到Game Over,两个人凑到壁炉傍的沙发,裹着毛毯看无声电影。太阳睡得很早,我看电影助眠,睡着也比较容易,就是意识混沌之前,容易盯着秋的脸发呆,想象睡着后相当长一段时间这家伙一个人看电影,幕布上好多晃动的影子,其中凝固一些曾经发生的事情,像是标本。

太阳和我说,小的时候哥哥会给他念故事书,长大之后反了过来,变成自己偶尔给他念,他在床边削水果或者冲药。说这些的时候,秋在我俩旁边削苹果兔子,刚削好一只,准备放到太阳床头的餐盘,听他说完临时转变方向,准备自己吃掉,被我及时逮住,将他手中的兔子叼走。 太阳捂着嘴低抑地笑出声,听得出有啰音。他说自己想起一个故事,一个男孩用摄影机记录母亲生前的影像,剪成电影在学校放映,几乎所有人都在指责他,他准备自杀,有个女孩发现他,和他一起看电影,让他也给自己拍电影,他没死成,于是照做,于是女孩死后也有了一部电影,他反反复复剪辑,用自己的方式决定如何回忆她。直到后来,他长大之后失去所有,他再见到那个女孩,她变成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他才终于明白自己找到了一种永远不会遗忘的方法。 说完,太阳指了指我,又从秋手里接过一只苹果兔子,说,是不是很像我们现在的样子,哥哥会记得我也会记得电次君对吧。秋没有看我,只说不像,接着低头削果皮,没有说一个不会。

晚上秋在做数学题,我在他旁边看漫画。封面是主人公砍杀怪物,血浆狂飙肠子乱飞,漫画的作者坏极了,画一个角色死一个角色,主人公喜欢的人、反目成仇的人都死了,最后只剩下他在公园遛一群狗。 我泄气地趴在桌面上,伸长手,挡住他的试题和笔尖,不让他寻找答案,阻拦他书写结果。过了好久,他才冷不伶仃地开口问我,你就这样待在这里,不让家人知道,他们不担心吗?我思索半响说,我现在有一个妹妹,然后盯着他,其实还有一个哥哥。后半句没有说出口,他接住我的目光,不明所以,但好像意识到事态严重,皱起眉头,有些不悦,我顿了顿,舌尖抵住哽咽,反问他,你偷偷抽烟,不也没让家人发现么。他脸上闪过惊色,不过很快收拾妥帖,捏起我的爪子丢到旁边,铺平纸张,继续做题。我说不清自己为何赌气,厌恶他研究无解难题,寻找唯一答案,坦荡接受所有,走向既定结局,还执迷不悟。我在桌子下踩他的脚踝,他一开始没躲,直到忍无可忍,踢开我的拖鞋反过来踩在我的脚背上,他的足心微凉,脚踝很白,有拖鞋的印记。我在心里默念,今夜你要知道我的好心肠,没有让你领教失去的滋味。

[5]他不怕恶魔 早川秋鼻梁上有块乌青,他把碎裂的镜框摆在自己与父母之间的长桌,说需要换一副新眼镜。 电次端着洗过的葡萄从厨房出来,还在沥水,他拧下一颗塞进嘴里,经过客厅。 母亲说,你能在学校不和人打架么。父亲拿出钱包夹,抽出几张小额纸钞,放在眼镜边,让早川秋自己去配一副,周末他和母亲要带太阳去医院,以前的药方已经失效,要去换一副,钱不够再来要吧,就先这样。早川秋点点头,收好坏掉的眼镜,收好一打散钱,和父母道谢,回到房间关上门。 电次跟在后面凑上去,晚了一步,门上了锁,打不开,他把嘴里的葡萄嚼干净,沾满汁水的手接着拽门把手,边嘀咕,你再不打开我就把葡萄吃完了,门内没有反应。水顺着托盘滴滴答答打湿门缝,电次心安理得地在门前吃起葡萄,早川父母从他身后上楼,木梯发出吱呀的痛呼,一盘即将见底,房门终于打开,一只手把他拽进屋内,门扉再次扇上。 周六早晨他们出发,太阳精神不太好,还在熟睡,楼上没有动静,早川秋在玄关换鞋,电次追着一只蜘蛛,从壁炉来到窗前,上框倒挂冰锥,参差不齐,像是锯齿也像獠牙,屋外积雪覆盖白昼也覆盖谜底,寒风挤进缝隙,侵袭屋内温度,蜘蛛趴在玻璃上,融在雪茫中。电次问它是不是想出去,蜘蛛不答,他提开窗页,露出通道,蜘蛛从玻璃上往下跳,被灌入的冷风吹回掀翻,多肢朝天挣扎,最后僵硬不动。 电次重新关好窗,对早川秋说,从前我不知道你戴眼镜,也不知道你和人打架。早川秋扫了他一眼,说你先过来把鞋换好。 他们出门,沿着上坡的路下坡,沿着返回的路离开,在宽阔的白雪上走出两个人的道路。 早川秋说自己从升上了中学后开始近视,不算严重,只有上课的时候戴眼镜,很久没有换过。打架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那也是有理由,不是没有道理,你从来不做没有道理的事情,只是不愿意说,电次接道。 早川秋苦笑起来,略显疲惫,你多明白啊,他的声音清晰得遁入寒风。 他弯腰握起一团雪,在手中团搓,专心抟出雪球,看着成品觉得无趣,再捻一番,多了两只长耳,因此错失良机,被从身后来的雪团砸中,他找到一个高处将雪兔安放再回击,掌心雪团沉重,分量十足,几个来回,他轻易获胜。电次抹了把脸上的雪,朝他做鬼脸,到达眼镜店时,门口的试装镜照出他脸颊冻红,嘴角噙笑,他摸了摸,感觉有点陌生。 来接客的招待员是个美女,黑色短发紧贴脖颈,深绿瞳仁像是湖面,电次目光下移,衬衣布料裹着饱满的胸脯,他拽回注意力,看清她的胸牌,写着“姬野”。 早川秋平淡而有礼貌地说道,你好,我想来配一副眼镜。姬野小姐笑了起来,热情爽朗,湖面闪过星光,边笑边打趣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有框的还是无框,普通的还是防蓝光,球面镜还是非球面,我可是什么都有哦?她说话像一串好听的音符,从星河落向瀑布,让人不愿打断,只想听她一直说下去。 早川秋摇摇头,说怎样都好,他拿出口袋里父亲给的所有钱,说只要这些钱能买得起的就行。 姬野从展示柜里拿出半框的眼镜架,别在早川秋的耳廓,撩起他额前的长发安在耳后,露出一边耳垂,说他应该打一个耳洞,戴上耳钉,然后像他刚进门时那样笑。 早川秋握住她放在耳边的手,轻轻放下,说不用了。姬野的指尖很温暖,他刚从雪中走来,不敢握紧。 早川秋松手进店内暗房验光,姬野和电次在柜台前,等他进去后,她捧腹笑出了声,腰弯下去很久才擦拭眼尾的泪花,顺势搭在电次肩上问自己挑的眼镜是不是很合适,电次点了点头又摇头,他觉不出好坏,柜台里的玻璃片在他看来都一样。他觉得莫名其妙,直截了当地问姬野是太高兴了么。姬野说有点,但她说不上来原因,高兴得有点没道理,他很帅气,是不错的人,她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头,不知道为什么,仅仅见到那个人就很开心,只是因为他存在,就超级满足。 姬野凑到电次耳边,两掌拢出一条秘语的通道,星光亮起狡黠,悄悄说,下次他来取眼镜,我会亲自给他穿耳洞,所以下次你让他单独来,撮合我们好不好,我请你吃芭菲。 早川秋出来的时候正好见到他们在咬耳朵,视线僵硬地平移到街道,失控飞起的红气球盘旋向上,他发现姬野小姐唇形软翘,不笑的时候也总是带着几分笑意。

一周后,早川秋回家已是傍晚,父母和太阳还没从医院回来,电次盘坐在沙发上吃薯片,游戏画面连到电视屏幕,打到最后一关,对战最终BOSS,在早川秋进屋后,视线粘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最终锁定在脸侧,得出评价,简直一摸一样。早川秋将新眼镜收好,用软布裹住镜片,放在盒中,问他是什么一模一样。电次将视线重新还给大BOSS,对方面目狰狞,十分邪恶,血条爆满,他的拇指在操作杆上飞速布控,发出焦躁的碰撞,薯片粘在嘴唇,嚼的时候没注意,碎渣掉在坐垫上,他说是耳钉。屏幕上显示闯关失败,游戏里的怪物举着武器张牙舞爪地欢呼,电次仰头一靠,瘫在靠背,发出哀怨,早川秋喊他从沙发上起来,把薯片捡到垃圾桶,去洗浴间拿上除渍剂打湿毛巾,没问他和什么一模一样。

太阳从医院回来后气色好了许多,声音不似原先沙哑,面颊薄红,像冬天有了血色,晚饭过后回到房间,找出新的故事读本,书摊开立起,早川秋照惯例,给他冲配药剂,口袋里糖果已经随身携带,要的人多,他善于养成习惯,掏出几枚放在药旁。 太阳隐藏情绪,用书页挡住相互视线,第一次开口提条件,语气颇为不熟练,威胁说得像是恳求,哥哥听我说完这个故事吧,否则我是不会喝药的。 早川秋说好,伸手够到另一张座椅拉到身侧,电次从善如流地坐上,两只脚丫踩在椅面,整个人缩在毛毯里,剥开药旁的糖纸,将糖粒抛起,用嘴接住。 曾经,森林里生活着一群从未见过猎人的麋鹿,吮溪为饮,咀叶为食,只和清风和土地亲密,云霭与苦烈从未降灾,生活安逸,没有后患,直到一天,天朗气清,枪声响起,群鸟惊飞,振翅掀起风暴,静谧粉碎,他们才终于有了恐惧。早川秋听着,十指交叠,垂在身前,盯着自己脚下曼延出去的阴影,黑暗缄默。不过这种感觉只是存在,它们并不了解究竟何为恐惧,这个的问题就像何为枪支,组装上膛,火花迸溅,一刹肃杀,它们理解不了,毕竟没有一只麋鹿见过猎人,它们闻到了硝烟和血的味道,却没能关联死亡,对于没见过灾难的鹿来说,无法感同身受。电次说它们好蠢,不知道逃跑。生杀予夺,弱肉强食,猎人们需要麋鹿的皮毛保暖,以肉为餐,将血作药,寒冷、饥饿、疾病,任何一个都能要人性命,总有一方要遭受苦难,哪怕并不公平,但就是这样,没有缘由,不过我看你并没有心存疑惑,太阳轻声说,翻到另外一页,书壳下移,露出一线视野,小心留意对方的反应。电次歪了歪头,思索片刻起身,说好吧,我先去泡澡。早川秋叮嘱,不要用完所有热水,认清时间,不要感冒。电次伸了个腰,没有回应,将身上的毛毯团好,走去浴室,顺手塞在他怀里。 太阳接着说故事,最后血肉陈尸,所有麋鹿沿着一条血迹铺设的道路找到被枪杀的同伴,它们终于想起,恐惧与存亡有关,此前从未见过猎人,是因为所见者皆呈死状,性命和恐惧一同消弭,故事到这里结束,哥哥觉得自己是哪一方呢? 浴室里没有传来怪调的唱腔,没有拍动的异响,安静得像一场逃离。 早川秋想了很久,没有哪个答案让他这般难觅,好比左手握住心脏仍然跳动,和右手的五发子弹质量相当。他拿走故事书,把药杯放在太阳掌心,看他喝下。我应该是猎人,不过没有猎枪。早川秋说完,给弟弟掖好被子,准备离开。不过哥哥并非手无寸铁,太阳说着,揪住秋两根手指,只有一点力气,一颗糖出现在他的手心。现在我不太需要它了,太阳说完,合眼睡去。 早川秋敲门敲了三声,礼仪和耐心一起耗尽,推门瞬间,溢出的水打湿鞋底。电次着装齐整地坐在浴缸里,浑身湿透,指间夹着香烟,手里握着打火机,频繁扣动,蓝色的寡淡火光在唇角晃动,又快速熄灭,烟条褶皱不堪,烟丝漂荡水面。他拿走岸边遗落的香烟,捡起早川秋丢掉的打火机,反复尝试,可还是没能学会。 早川秋愣在原地,尝试理解,淌着水靠近,触到池水发凉,干脆地放弃理解,通通没收。这不公平,为什么你就可以,电次耷拉着脑袋,开口嗓音粘重。不是可以,是我在交易,收获平静,付出代价,早川秋回答,你要想试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他衔住烟尾,拨开火机的气阀,护住火苗,等待灼烧,缓缓吸入,让烟草彻底燃烁,火焰不熄,五指伸入湿软的黄发,扬起电次的脸,将烟嘴递到他唇边,灰烬摇摇欲坠,缱绻率先落水: 我只教一次,你要记住,不要上瘾。 电次咳得厉害,喷出第一口过肺的烟雾模糊了眼前人的面孔,他快忘记时间,忘记何方,忘记屋外终日不歇的风雪。

电次如愿吃到了芭菲,此后每天上学都会和早川秋绕一条远路,去镇中的眼镜店,秋会带上三明治和热可可,偶尔是苹果和土豆泥。那回的芭菲太甜,不过他还是一抹不剩全部吃下。下午放学又遇到早川秋被一伙同校混混围堵,他过去打跑了一半,秋打跑了一半,他肚子上挨了一肘,奶油和华夫饼吐了个干净,他没觉得疼,只觉得可惜。回家路上早川秋将电次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讲起第一根烟的来历,那时他被打伤了脸,对方直接朝他眼睛砸来拳头,他闪躲开,后知后觉,眉骨流的血滑到了下巴。他说自己没回成家,在街上找到一间酒吧,没有进去,虽然凶恶不输给任何人,但和成年还有距离,他在店外的台阶坐到打烊,看霓虹灯一盏盏落幕。有位侍女半夜下班,给了他半瓶开了的冰啤,他只来得及看清模糊的背影,短发,白衬衣、黑长裤、红色高跟鞋,像个独步的秘密。那瓶酒丢进垃圾桶里和给他没有任何分别,但她选择了后者,瓶盖下横压着一根香烟,让他EAZY REVENGE。 电次哦了一声,点点头,那后来呢,你抱她了么?早川秋狠狠一扯肩上的手臂,暗含咬牙切齿,你可以专注想着今夜晚餐,不要乱来。电次提起另一只闲手戳了戳他的耳钉,你能不能不要说那么多“不要”? 从能和波奇塔每天吃上一片吐司开始,电次就隐隐发现,愿望实现带来的灾患,会埋伏在难以察觉的角落,随时准备将他击倒。他登上黑帮老大的车时没能察觉,在电话亭里送出花时没能察觉,在玛奇玛小姐给家里打来电话时没能察觉。他拥有的只是准确的警惕和无法抵抗的结果,梦境给过他警告,窄门一直掩实,对了,他最后为什么一定要打开来着?雪下到如今,他试着忘记一些事情,并且成功。

早晨雪停,阳光烂漫,在天空撕开一个耀眼的缺口。出门前早川秋看了天气预报,叮嘱道,今天虽然明媚,但气温会比较低,让电次穿上他的夹克,临出门时又把他拦住,拉链拉到最上。 他们一起上学,便当摆在最上层,书本在底部叠放整齐,夹着漫画书,也夹着数学题,照常出发,走上熟悉的道路,在街角买好三明治和热可可,拎了一袋苹果,下回和土豆泥可以拌成沙拉,走到街道中,房子挨着房子,平摊的屋顶上积雪蓬松。 前方骚动,围去人群,形同白皙上一块巨大瘢痕。黄色的警戒线锁住一条狭窄的缝隙,警员维持秩序,有三人被扣紧手铐,矗在雪地里低着头。 那些人很面熟,电次认出来是此前的同校混混,领头的人指着缝隙中央的血滩,上面覆盖白布,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身形,但形状怪异,短了太多,不见下半身。 他坦白,跟了这个女人好几天,摸清她的作息,白天在眼镜店打工,晚上在酒吧值班,家里只有生病的父亲和年纪小的妹妹。他们昨夜准备动手,被提前发现,女人故意绕行,甩开他们,进入巷子,再也没出来,那是他们看到的最后一眼,之后没有了,警察写完,笔尖在记事板上点了几下,问他们有没有再见到其他人进入巷子,三个人摇头。 热可可打翻在地,散发香甜温暖的味道,电次反应过来,伸手追去,没能够到早川秋的衣角,自己还不小心绊倒,摔进众人踩出的污雪里。他看到一只流脓的巨眼在暗巷深处鼓动,眼下裂开一张嘴,其中嵌套无数贪颚,咀嚼着一条腿,脚上挂着红色高跟鞋,有只飞鸟从一侧屋檐冲出,越过头顶局促的天空。 他几乎都快忘记自己也是像它那样的恶魔了。 有警察反应过来,大声呵斥,让早川秋不要冲进去破坏现场,见他转身又怔愣在原地,表情摸不着头脑,问他手里的高跟鞋哪来的。 在这个世界,普通人无法看见恶魔,但是早川秋可以。 电次将手伸进衬衣,攥紧引线,被掌心的温度冷醒,认清现实,尝试拽动,但以失败告终,他感受不到波奇塔的心跳,胸口像堵铁墙。 早川秋死死抱住那只红鞋,像手里有了唯一的刀,警察围堵过来人积成堑,肢体冲突在第一声撞击下如汽水爆裂,他的困兽之斗以俱伤告终。他接受狼狈也接受挫败,拖着腿走回原处,将口袋里的镜盒拿出来反复擦拭镜片,镜片在刚刚扭打中被压碎,他打开镜架别在耳廓,撩起一边长发,说:“我再也没有恐惧。” 他们的脚下,是一条血迹铺设的道路。

[6]观察存档3:下雪天我就不该来见你 我和早川秋回家。 沿着脚下的道路找到方向,看清这条回家的路铺在雪地中央。我和他说,其实我也是恶魔,能够变身成电锯人,脑袋中间会长出链锯,手脚也能变成锯子,不信的话可以拉动我胸前的引擎试试,我去帮他把那个家伙杀了。后面的话我没有问,我不想知道他看到的我,是恶魔还是人类。 他没回头,一路都不理我。我们经过的房屋排列稀疏,都是崭新的房子,几颗光秃秃的树竖在积雪上,有条冰冻的长河和我们一路同行,没有人追上来,这是两个人的道路。血迹抵达早川家前,从门缝衍伸入内,他停下步子,我挠了挠头,说你再给我多一点时间,说不定我能想到更好的办法。他突然开口问我,恶魔其实不会死对么,我点头,老实回答,他也点了点头,甩掉下巴上的湿迹,又问,这些日子有没有感到一点满足,我用力点头,说其实你们家的咖喱饭蛮好吃的,壁炉很暖和,木头有点香,葡萄很甜,苹果有点吃腻了,唯一的遗憾是游戏没能打完最后一关。他说,再问最后一个问题,问我会不会遗忘,我想了很久,最终没有准确答复,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掌握了永恒的方法,所以不能骗他。他说好,回答和告别一样简洁,叫人难以察觉,他走到屋子的台阶边,从架空的地基面下取出一把猎枪,回过头,完完整整地面对我,说,我们都会死,无论是谁,但是除了你,所以你不要难过。早川秋用钥匙打开房门,一个人走进去,即将关上,不过他顿了顿,又加上叮嘱,这次没说”不要“,他要我记清,这回关好。

我盯着自己脚下惨白的雪地,鞋尖摩擦,身后漫来新的血迹,逐渐渗透,打湿雪的颗粒,我转身沿着痕迹回溯,为了抵达它的终点,找到它的起点。我听见身后房门关闭,枪声响起,最后爆炸,硝烟滚滚,粉碎的屋块从我眼前略过,烧焦的木屑粘在后背,我没有回头,拼尽全力,用力行走,跨过浮冰上的阴影,渡过凝固的长河,最终抵达,看清灾难真实面目。 帕瓦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我冲过去,撕咬自己的掌心,把所有血喂进她口中,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所有血液干涸,她才睁开眼,目光缓慢聚焦,锁定在我,身上挂着披风,若无视污血,就还是崭新。 她说,我做了一个好梦 ,就因为人类总说,梦境和现实是相反的,所以我现在很惨。我说,你梦见什么了。她说,我看到一个世界,里头没有恶魔,所以我没办法进去,只能隔着一层玻璃罩子在外面看,小辫子和你都在,活成一副普通人的蠢相,打架斗殴,抽烟喝酒,上学翘课。 我在她的伤痕周围摸到稠黄的脓液,寻着她身旁一条怪异的逃跑路线,目光所及捕捉到那个眼熟的身影。她拽了拽我身上的夹克领,没什么力气,只要我回神,你说,这是不是个好梦?见我没有回答,语气愠怒,再催促一边,快说。 我说,你拉动我的引擎试试看。 她拉了。 我变成了恶魔。 电锯割裂所有,喧嚣撕开沉默,我追上前,劈开所有滞凝,让那只恶魔尖叫着死在我的锯齿下,回到地狱,放任混沌从深渊喷涌上来,引擎熄灭。 我抱起伤痕累累的帕瓦,风雪越来越大,痛感几乎没有,后面的路一片白茫茫的,前方遍布漆黑。我大概清醒着同时也愚钝着,不甘回头,也不愿抬头,没有什么感想,也没能从冬天彻底挣脱出来。 雪还在下,我只是在平原用力行走,带她回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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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原作:Chainsaw man[链锯人]
  • Couple:早川秋/姬野
  • 姬野第一人称

0. 有烟要尽早抽,有酒要尽早喝,明天的日光和当头一棒不知道哪个先来,我得奉行及时行乐。

我独居的房子在东京城区里的顶楼,环境不错,风景独自美,风从楼下黑不见底的街道吹上来,温度要散。每晚我都做同一场梦,没关的床头灯能晕开一点眼前的黑夜,让它变得像一场傍晚,刚好够我看清地面上的自己和十字墓碑。     1. “你是我的第六个搭档,其他人都已经死了。” 这是我和秋见面时说的第二句话,我感觉自己的右手没有那么疼了,可能是在愈合。 他显然收了声响,看着我再没有说话。 他有一双温顺的眼睛,在稍长的刘海下,几缕碎发搭在眼前,让人想帮他别在耳后。我耸肩,觉得自己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抱有这样的期待没有意义。 选择进到对魔特异科的家伙不会是完全的常人,他的眼尾向下,眼睫在异性中算得上过分纤长,神情阴郁,像一场游离的暗雨。从他听到师傅将我作为搭档介绍给他之后,目光好似在我的身上找到靶向,再没有移开。 他目标明确,认真复仇,正在变成一把刀。 我看清他眼里映照出的自己,手脚冰凉,连带着百骸一起冰冷到底,一场野火在身体里陡然熄灭,冷得有一瞬间濒死,竟还觉得是解脱。 结合我问他的第一个问题,“你厉害么?”他回答“不知道,也许吧。”这是一个五十分的答案,距离满分一百分还有五十分的差距,这也许是一条分水岭,将他从“厉害”和“死了”的中间撕裂,各占一半。也许厉害吧,也许会死吧。 在这块墓地上什么时候立上第六块我的搭档的墓碑我不知道,也许会先立上我的也说不一定。我用仅剩能活动的左手从口袋里抓出烟盒,抖出一根磕磕绊绊地点上,叼在唇间,决定把一切复杂的事情交给明天,我还是要秉持自己的原则——及时行乐。 身后,师傅一巴掌抽在我肩上,我吓得嘴上的烟掉回手心。 “还在养伤就少抽点。”酒热随着他说话的呼吸盘旋在这片湿冷的墓地上空。 “尼古丁有助于缓解疼痛。”我很无辜,回头盯着师傅的酒瓶,酒精的滋味蚀到了铁皮里,对魔特异四课没人学得会“适可而止”。 在我的身体冷得像铁之前,像酒垢陈列发臭之前,投入烟尘里焚烧殆尽之前,我得及时行乐。  “秋,你可别死哦。” 我重新把烟抽上,偏过头,看着秋,朝他吐了口烟,他被我的烟雾包裹,隐去一阵,重新出现,越来越清晰。 尼古丁有点呛,冲上鼻腔,我感到眼底发热,不知自己抓不抓得住这个及时。   2.  秋住进了我家。 他刚进入四科的时候,没有住所,而我刚好身负重伤,生活上需要有人搭把手。种种机缘巧合促成了我们的同居。他没有什么不良的生活嗜好,习惯保持整洁,每天会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整齐摆放,和与我相关的一切悍然分界,绝不打扰。他从不给我添麻烦,在我手伤还没养好的时候,他会主动帮忙,却几乎从不开口向我提出要求,这像一场遵守规矩又懂礼貌的骗局,我一开始还觉得这样的小孩很有意思,直到明白真相是他无意与任何人建立可近的关系。 这里对他来说依旧是别人的家。而这个空间里刚好有些缝隙,他刚好住进来,在夹缝里安生,自顾自的生长。

我依在栏杆边抽烟,没拿烟灰缸,巷尾吹上来的风,混着垃圾桶里潮湿的腥臭,长长一截烟灰被吹掉,落在阳台的瓷砖上四散。 秋在落地窗后无奈地望着我,看着我这个间接造成阳台“横尸遍野”的罪魁祸首。 他的无奈要好看过那副阴沉的表情,可爱,温暖,双眼不会偏移去别处,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在被爱。 我拢起一只手掌靠近唇边,做出一副要大声疾呼的架势,好像我离他非常非常得远,只有用这样夸张的方式才能将自己的声音传送到他的耳边。实际上我只开合了嘴唇,无声地念出一句唇语,发不出半点声响: 要来我身边抽一支烟么? 秋的眼神一下子转为了困惑,可能看出了我出人意料的邀请,也可能在疑惑为什么这么近的距离却听不到我的声音,那落地窗的隔音质量简直好得离谱。 阳光在玻璃上经过折射给他的轮廓打上柔光,我有些出神,仿佛一瞬间接住他全部的具体和鲜活,于是又点上第二支烟凑到唇边,晃晃脑袋,要自己在臭气熏天的风里保持清醒。美色实在误人。 秋推开窗门来到我身边,让我把话说第二次。我摇摇头拒绝了,有些话就只能说一次。   3. 让他抽烟的之类话我之后也说了很多遍,有的时候是不怀好意的揶揄,有的时候发自真心,某些时候人去靠近香烟并没有那么不好,它至少不会让存活下来的人活得太过艰难,悲哀不要紧、疼痛也不要紧,它能多给你一点活下去的麻木。那流泪就不好么,一定意味着软弱么?秋反问我。同期的队友大多没能在刚经历的厮杀里存活下来,几个活下来的人里除了我和秋都递交了辞呈,这场庆功宴只有我和他。 烤肉在铁板上滋滋溅油,炸开些许膨胀的沉闷。我把酒一瓶一瓶拎到桌上,很多瓶,本来准备给参加这次行动的每一个人。摆在我和他之间,瓶盖凑在一起,成了一场随时失陷的沟壑。踏足一步都有失掉性命的风险。我双手掩面,抹了一把面颊,决定先开始,拧开酒瓶直接对吹,酒精在胃里发烫,促成了我的第一次自我解剖:我最后一次流泪是在第四个搭档死了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从今往后不会再有搭档,也不能再有搭档,他的女友来找过我几回,他人的悲愤我受了下来,这些比起恶魔根本不算什么,我没有仔细思考过自己应不应当,是否真的有责任承担这些东西,只是发现自己从那之后再掉不下眼泪。第五个搭档还是来了,还是死了,没有丝毫意外,因为他弱小,能力不足,他是正常人,他会害怕,所以他就会死。在这里人得活得像恶魔,真实地疼痛,该死地生存,才能长命百岁。我一直没有离开特异科,不是没有过离开的想法,而是待久了会慢慢发现,说不定那些疯子才是真正的人。他们活着的每一刻都在遵从自己那疯狂的本能,未知、不可预测,给普通人和恶魔同样的恐惧。明白这一点之后我已经回不去了,秋,我没有办法回去温顺地像一只动物,不过也接受像正常人那样必死的一天,我对自己的死毫无感想,没有好奇也没有逃避。但是你得活下去,秋,你是活下去的人。 这一夜的酒是真的不好喝。味道发苦,还数量众多,千篇一律,下次谁再买酒都买一样我就揍他,一点都不可爱。 我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感觉大脑崩坏,运营失败,酒精能让人发疯,这帮了大忙。我看不清桌子对面秋的表情,他从我手里拿走酒瓶,说,如果知道前辈要这么喝酒,下次就不买这么多了。然后把剩下的酒倒进自己的杯子。我忍不住发笑,他在偷我手心里的东西,被我当场发现,擒拿归案,我要他吐露真心话,他也安分配合,说自己为死去的父母和弟弟掉过眼泪,为死去的同僚掉过泪,为巷尾死去的猫掉过眼泪,为广告牌下冻死的人掉过眼泪,眼泪里含着沉冗的悲哀和痛苦,重得像眼睛里装了石头,从此看向世界的每一眼都沉重,这也没什么不好,因为还活着,所以面对的一切才力有千钧。说完他拿起酒杯要一饮而尽,我忙乱抬手要打掉他手里的酒杯,你还没成年,喝什么喝,他看着我像是我在无理取闹,正言道,自己已经成年三个月。 好吧,确实是我在无理取闹,还突然委屈得想哭,我已经很久没有眼泪掉下。我说今晚得酒不好喝,一点都不好喝,你成年之后喝的第一口酒要好喝,这杯酒你不要喝。我越说越委屈,眼角滚烫,似是溢出可疑水迹。 他从我手里轻易地拿走了一瓶酒,轻松地带走了一颗真心。为了阻止他喝下一杯不好喝的酒,我只能伸手去够他的领带,在酒精的作用下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力,没想到这是还没系上领带的混蛋小孩。我抓住他的衣扣一扯,他始料未及,酒水在衣服上了撒了大半,从领口顺着衣襟往下流,透过衣衫蛇行在泛白的胸口,水渍成了深色的“酒精领带”,湿凉布料勾勒出他胸口几道肉虫状的伤疤。我撑起身子,越过桌,擒住他的“领带”,封住嘴唇。 这杯酒不够好喝,你应该得到更好的。 表达的方式九曲十八弯,弯弯绕绕,含糊不清。 这是因为大人不够坦诚、囊中羞涩、千疮百孔,还不够体面,大人的真心也是。 我没办法对着他会流泪的眼睛道出这个世界的真相,于是只能笑起来,弯起双眼,轻呼出热气,狡猾且可耻还无理取闹,对他说: 请我一杯。 再请我一杯。   4. 欢迎来到大人的世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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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你平静爱人」

1. 故事的开头,我没办法从头说起。 连城打来电话告诉我岳景死了的时候,我正在路边准备开彩票。挤在人行道上的烧烤摊冒着热气,烟雾朦在肮脏的黑里,我就着那点昏暗的光盯着彩票,笃定是五元,多数彩票皆如此,中的金额抵到买入的钱,到头来没亏没少,无需抱有过多期待也不至于失望。 我们有一阵子都没说话,讣告出来转眼被沉默压得了无踪迹,我问连城葬礼在哪什么时候,他说在北方,海边,一个黄昏,晚秋,风雪来临之前。我往烧烤摊走去,开口借张空椅,老板娘抬眼打量我,去一众喝酒划拳的男人中间抽了张塑料凳给我,手一挥让我去另一边,分寸好赖我还是分得清的,拎着混着酒臭和孜然凳子要往一旁走,这时老板娘抬手一揩鼻下,留下一道突兀的煤印,狠抽一气埋头继续刷烤肉不再理会我。 我下意识模仿她的动作揩了一把,摸下一脸湿润。 闵允,闵允。连城突然叫住我。他极少用这样的口吻重复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她在一天夜里,从海边走回家,被酒驾的车撞上,顶了一路直到尽头的墙,墙的另一边是山,山脚下长出的梨花翻过了墙······”他用诗一样的语言偏执又困惑地告知我岳景的死状,急切地拉我沉到同一种苦难里,我不怪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可能仅限于曾经。 他有体面的外表,也会用体面的方式维持这种外表。于是时隔多年他的声音再次传到我耳边时,我很快反应过来最合适的做法,用缄默小心地围观一座高山的崩塌,只是此时寂静太过彻底,连本该隐藏在内在最深处最沉闷的碎裂声都听得清晰。彩票的灰条被我搓了个干净,这次连五块都没有,买票的本钱栽了进去,白纸黑字印着一行: 奖获一个拥抱 比耶的笑脸 太蠢了。   2. 太久没有人叫我的本名,这些年人们从来只唤我“闵先生”。“闵”我活三十多年没见过其他人有这个姓,觉得叫这个姓的人应该很少。稀有的难得的就具有观赏性,因为奇怪,而人喜欢猎奇。 我出生的地方带着这样的观赏性,南方狭小又温顺的乡镇,隆起的丘陵隔断河流的走势,环闭到几乎只能照镜面面相觑,本地人的收入主要靠做手工艺品来,必须是手才能做的,机器做不了着活儿,人才能独显价值。我习惯不了这股稀罕劲儿,这里水土养得人白净,光鲜的一面坦荡地露在外头,是好叫旁人羡煞么?我不晓得,只觉得人刚来世界那会儿,都是蜷缩褶皱的一团,倒没什么分别。 那时我含起胸驼起背,瘦得骨头膈人,在同龄人里装猴,到了青春期男孩开始拔个儿,一群人排站就得揪着一个个掰开塞进群体,我被一个群体拨到另一个群体,和小姑娘站一块儿。驼起的背没少被我爸抽,要我抬头挺胸,像个男人的样子。他以前当兵握的都是实在的枪,手厚得像堵墙,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的心脏要撞断肋骨,吐出来一滩血,然后就那么死在我爸面前,可一次都没有实现过。 准备中考那年,学校安排老师在初三教学楼底下守着抓迟到,手里握着教鞭,勤勤恳恳地赶人进楼,讲课背题形同喂食,等喂够了放出去过独木桥去另一边,能过几个算几个。我成绩中上,但偏科严重,数学很好,语文作文是全校点名过的狗屁不通,打个平手算得上无功无过。 教语文的女老师把我喊到办公室,食指点在我作文卷子上问我是不是想这个样子上考场当炮灰,隔着一张薄纸桌子被戳得咚响,她要把卷子戳烂我是没意见的,单从她没上手来拧我耳朵,我就知道她心肠其实不错。 可能我被寄予了一些希望:好一点攀攀峰也能问鼎,但是自己没那个志气,也不知道疼似的鞭子抽不动。 我接二连三的迟到被她在楼下抓了个现行,她气红了眼,骂我是头牛,连蠢猪都不如,半身陷在烂泥里活该在这里耗死。我说不是啊,我是井里的鲸,要从河流游到海里的。她给了我一巴掌。  “你说的是真的么?”有个声音问我。放学走着,我被一股劲儿揪住衣摆,回头瞧见了岳景。从升上初三我俩就是前后桌,我在她后头只盯过她的背,在此之前没说过一句话,毕竟她不用转过来对着我的脑门儿。 “从来只说真话”我回答道。其实只稍一用力就能挣脱,揪住我的这只腕子极细,细到我这样的人好像都能一握折断。那身臃塌的校服在她身上挂得整齐,长发流畅地顺到后背,虽然已经将一边拨到耳后,还是不自觉地把脸往长发里埋,露出来的鼻尖似钝润白玉。那声巴掌你没听见么,我反激她,感觉身体里坏掉的血重新开始流,淌过脊骨长出了一片森林,要我在此崩裂,在这之前,我企图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崩裂的神情,说服自己她不过和其他人一样。 岳景抬头用她深井似的眼睛盯着我,无动于衷。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自己身体里的崩裂之音。 我甩开她的手要走,脚底长出逃的瘾,她却顺势扣住我的指缝,分开每条缝隙插满进来。既然是真的,那就证明,她说。这个地方没有井,我说。有的,我知道在哪,我找到它了。她敞开掌心握住我,体温很凉。她和我一样是固执的人,在这个教鞭一定要人过河,所有人都必须打开天生蜷缩的背抬头挺胸活着的地方,力图证明一定有东西无法被改变。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我们相遇的其他理由。 真言为金,这是父亲教给我的,意思是说出真相要付出相应重要的代价,她似乎有相似的秉信,所以我们都不曾开口。只是今天打破了这条默规,从此要对方说真到代价沉重的真话,我要向她证明鲸,证明河流和大海,而这些的前提是她先要向我证明井。她松开,越过我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留在原地注视着从她手中接过的夏天。 回到家,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没凉的茶,父亲拿着长鞭就站在我的房间门口,看我一步一步走进家门,放下书包,走到他面前,挥鞭子往我身上抽,两根指头粗的麻鞭在风中挥出呼呼的声响,我却将那阵阵风声和父亲的喘气声分得格外清楚。“是·····你不想变坏,也不想变好,你就是什么都不想改变!”我说是,父亲怒呵一声抽烂我的长衫,一道粗长红痕打在我脊背上。打得皮开肉绽,满意了么?母亲开口。从始至终母亲都站在房间角落,没出言反对,也没有动手反对,父亲抽完这一鞭道双手撑在腿上,喘息像头牛。母亲走出来收走他手里的鞭子一截一截旋叠捆好重新放回箱底,又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衣给我披上。我感到自己血正往外渗,一件白净的衬衣转眼被我弄得肮脏,可母亲还在替我整理衣冠,你爸之后不会再打你了,母亲说,他已经打不动了。 从那晚开始,我常常被生长痛折磨得整夜难以入睡。奇迹般的抽个儿,好像前些年没长的个子全要在这短短几周报复回我的身体里。 所有残缺的失去的都要回来。   3. 连城摇下车窗一手伸出去弹烟灰,车堵在沿海公路,前面发生了交通事故,红蓝轮转的光打亮夜里的漆黑和雨花,路的一旁是让人引以为傲的城市,另一边是不断冲噬崖壁无法驯化的海浪。 “什么时候戒的烟?”连城问我。 “很早之前,已经戒了很多年了。”我知道堵车的空档里自己坐在副驾上规规矩矩地系着安全带什么也不做显得很呆。“很早?那也早不过你和我认识之前吧。闵先生。”连城将烟蒂丢在雨里,湿着半截袖子收回手。 “你不要喊我‘闵先生’。” “我不是有意捉弄你,而是这些年听人叫得多了,才发觉你的姓真的很好听。” “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管别人有没有这样想过,我只是觉得‘闵’和‘悯’同音,不断念就会觉得你是那种会怜悯他人的人,是个好人。”连城直视前方,没有要将视线投向我的意思。 “所以一直有人说,一直这样喊你,连你自己也被催眠了对不对?” “我没有。” “那你有没有想过将我们的故事写进你的书里,不弄虚作假地写谎言,写背叛。这对于作家的你来说不难吧?”连城又点起烟,昏暗的车厢里出现一瞬间明亮,火光照亮他的眉眼和鼻尖,他从大学的时候就这幅模样,英俊,不将眼神飘向别处,别人很难得到他的目光,于是乎他总能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这又和他现在说的话很不相符,这样的人怎么能执着。   “写作要把自己的真心袒露出来,才有人来看你。你这话就像在问我,要不要刨开自己的血糊糊的心脏叫人都过来看。” “不用说得那么现实···” “现实就是残酷。” 他不再说,轿车里又坠入长久的静谧,堵车的队伍有了轻微松动开始缓缓往前挪,这小小前进没有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只是让眼前的夜晚显得更长。 我和连城很多年都没见面,共同的记忆只停留在他毕业后准备留学去韩国的前夕告诉我,其实他很早就交往了一个叫岳景的女朋友,他们要一起去韩国了。当时听完我应了一声,心想这个世界上同名的人应该很多,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怎么能代表一个人?我可以耗尽全力,去轻蔑时间,抵抗遗忘,把关于她的记忆带进坟墓里。可一个人若是死了,除了名字,还留下了什么?那时我出路全无,我不再见连城,从他的生活里猛然蒸发,准确地来说是他们。然后我开始写作,误打误撞写出了一番名堂,不少读者说我的文字写得真情流露,可我自以为不是那种真诚的作者,我没想过和看到我文字的人交心。这颗心露出来就是皱巴巴的,没什么好看的。  “你其实不知道后面的事情是不是?我现在来告诉你。”连城掐灭了烟把车窗关上,用纸巾擦干了手,理好湿漉的袖口。 “后来我去了韩国,她一个人去了日本,也杳无音讯了好几年,不过相比起你还是短些,回国之后我结了婚,有了家庭。有一天晚上下班我去海边散步,漫无目的地走,不太想直接回去,然后我在沙滩上又遇见她。她几乎没怎么变。怎么会有人这样?像从回忆里直接走出来,仿佛我们分别的几年什么也没发生,我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她还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后来她成了我的情人。”  “不管你信不信,我见过那种坚硬到无法被任何改变的事物。”我感觉雨下得越来越大了,砸下来有股害人的气势,要从车地盘灌进来埋没掉软弱又无趣的我们。 “是,你当然见过。岳景说你曾经救过她的命。那时我才搞清楚你的突然消失。说完这些她第二天也走了,只知道回了南方,我再也没见过她,直到她死了。”连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说这些话的时候从来不看我,不像说给我听的,也不像说给他自己听的,那可靠的解释就剩下他是说给这雨听的。 “在我们大学交往的时候,我偶尔会在她面前提到你,我说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他叫闵允,是个不错的人。她每次都安静地听,什么都不评说。我有时会想,其实她什么都可以说,只要不说出真相就好了,她不必向我坦白从前被你救过一命,我也无需告诉你她的存在,彼此真空,无需产生交际。没有过去我们就不必为现在付出代价。”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交到我手上。 “真相那么重要么?” 他问我,我感到冷,身上的力气在流失,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将话从快冻住的喉咙里扣出来:“它让我们看清所有事物。”  “即使看清之后就永远不会再见?”连城边说着边打开了车里的空调,将扇页拨向我这边。

前面的车列开始以常速启动,事故得到了解决,一切又重新回到正轨笔直向前,我被热烘烘的气吹得暖和起来,一点都不感到冷了。  

4. 夏天应该算是有生机的季节。 南方尤其夏虫繁多,雨水和阳光充沛,自然的生命要玩命地吸收,疯长一番,总怕现在不索取就撑不过贫瘠的冬季。泰戈尔的诗也说人的一生应当“生如夏花”我便这么理解。可这个夏天的岳景总是一副要死的样子,一张苍白的脸埋在长发里,初中女生很少留的那种超长发,为了迎接体育中考她们中多数人狠心把头发一刀切掉,有了高分牺牲掉一下自己也确实没什么,低年级的顽劣男生会在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叫她吊死鬼,让她有不好听的名声,可能他们就是要表达厌恶,无所谓伤不伤害她,可还是很轻易毁了她本该平静的校园生活。不过这些都不影响她这幅模样。 既然我们开诚布公都决定说真话了,也该加深了解彼此。我说。此时我坐在操场边削铅笔,边看她练习投篮,投十次大概能进两次,体育中考要考的,她这项应该是考不过的。你说得不错。汗水让头发黏在她的脸上,她说话前总要先捋一下头发。你为什么会是这幅模样?我问。这个问题换个问法是“你是什么被塑造成的这样的?” 倘若她听后要先反问我,我也准备好了说辞,一个当过兵的父亲和体面的母亲,我有无数次想过死在他们面前,最好死在他们手下,我想看他们为我痛苦的表情。想到终于有端口倾泻这些真话,我甚至开始兴奋。可她反问,你怎不想知道你手里的铅笔为什么是用来写的?说完又继续投篮,还是没进,撞在篮筐的球弹回来砸向她,她也不躲。石墨有留下痕迹的本性,与它来自矿石又有什么关系,岳景接着说,我为什么被这两个字冠上姓名,为什么会是这幅模样我没法和你解释,因为我就是。她又投一次篮,这次进了框,落下的球一蹦一跳地朝我来。我把铅笔削尖了,尖到可以写出漂亮的字。可它也像把刀,可以拿来刺人,岳景突然凑近,抓住我拿笔的手举到眼前,说,万一世界的真相其实是人每天都会死,第二天醒过来的不过继承了前一天记忆的另一个人,那要怎么定义生死和自我?她问得我答不上来,但秉持着要说真话的承诺,我说人饿了要吃饭,困了要吃饭,要真是这幅样子死了又活过来也是没办法的,改变没被改变,但今天我拿笔写字,明天也可能变成凶器。这取决于我。 她笑了,晃了晃我的手像都逗小孩子然后满意松开,她说,如果一定要给出解释的话也是有的,这是我给自己想的,太宰治写了一篇叫《富岳百景》的短文,写富士山,我要我的名字出自这里,相信他的笔下是我,有草木盛衰,有夏茂冬匿,有百般姿貌性情,哪怕太宰治与我并不相识。我坚信这是我的本性,那便是真的,于是我就每天醒来坚持这个而活,边说她边在自己的手心反复画一个圈,将之称为“本性”。所以我就是我了。说完她蹲下来,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仰头望着我。一腔痛苦又澎湃的感情没由来地要撞裂五脏六腑那般,我猛地一下站起,形同撑起一副零散的骨架,从来没有一刻这样痛恨自己的无力,明明长高了许多,怎么就没有和强大相配的血肉,倘若这不是一件坏事,那我便要学会耍刀,用枪,这让我感到有力气,握住我自己。 我突然相信这个夏天会贯穿我的一生,濡热的空气能填满所有困顿的呼吸,灼目的阳光足以崩裂往后时间垒砌的沉疴,于是我放任自己长久地陷入进岳景的目光里,说,我会保护你的。 “哦,原来你要这样待我。” “我的本性也许是野蛮又残忍的。” “那又怎样?” 我那时想,如果真的有朝一日就这样掉进深井里,我为她死都是可以的。  

5. 岳景回南方之前给你留的信,不拆开看么?连城问我。 她怎么确定你和我会再见面,而你还愿意把信给我?我说。 她有她肯定的理解,到了现在我已经不敢坦言说自己了解她。连城说。 你怀疑,不敢,但她说的话你很确定。我说。连城没应,脱去衣物进了浴室,水声响起,不多久玻璃面上弥满了水雾。 我们驾车到了沿海的酒店,休整一晚,明天去海边参加岳景的葬礼。我躺倒在床上,任由酒店里规整的白色布料磨挲身体,将那封单薄的信件举到眼前,透过纸张感受房顶上暖黄又散漫的光,只瞥见过它的一角写着“岳景”,在对角最远的那块白处写着我名字,我将它放到胸前,让心脏听它的叹息,这会像一场手术,治疗内在,只需想象自己在沙滩上,在她的足迹轻遍,沙泥微陷之处,被无处不在潮汐淹没感官,企图在不可抵抗的时潮中全身而退。 我阖上眼。黑暗里十五岁的岳景朝我走来说我救了她的命。可你现在还是死了,我说,死在我所不知道角落里。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只言片语就停留在我的胸口上,怎么可以这么轻。我渴望她以责备姿态来压垮我,但在这个世界上我又唯独害怕她这般对我,哪怕她是最有资格这么做的人。我尝试过,努力过,用力拉住她,将她带出来,几乎就要平稳地接住她的性命,她本该过好一生,并且活到现在,可动荡崩塌的那个瞬间,她全身的重量都悬挂在那一点皮肤紧裂的摩擦力上,纤细的生命颤抖着蜷缩在我的手心里,我却丧失了所有重构真相的力量。暗中,少女岳景朝我走近,俯下身来拍了拍我的胸脯,说谢谢你,一会儿又歪下头,若有所思,问,我是不是很重?我说一点也不。她拍了拍手站起来,说那好,跳起来从背后用双臂搂住我,“那就背着我继续活下去吧。” 醒来的时候连城已经坐到了我对面,身上还带着蒸发的水汽,而我干燥得发渴。自始至终,他和我都相距甚远,我突然有些明白岳景为什么会钟情于他。我说,如果有那个机会,我倒愿意那个时候救她的人是你。这是我的真心话,岳景该被这样一个相信她的人拯救,那么她再相信他人的时候就不会吃亏。连城说我错得彻底。我起身大口喝水解了渴要同他争论一番,争论注定没有结果的分歧,抵抗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事实。他说这一切都可能是巧合,是命运的捉弄,只是刚好在不知道该相信什么的时候,岳景都恰恰出现了而已。 “当我意识到自己丢掉信仰是轻易的事情,我就知道我会失去她。”连城说。我朝他重重挥拳,砸向我所知的一个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嘴角、下颚、锁骨,肋下。连城以更为恨绝的姿态与我厮打起来,他眼底红得要滴血,双手掐着我的脖子抵在枕头里,我相信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杀了我。面目全非的我们在注视着同一样不曾改变的事物,那一刻所产生的间隙将所有人割裂,直至分崩离析。 我拼命地吼,撕裂声带,用尽全身力气去抓他扼在我颈间的手,每一下都意图给他压下更大的力量来摁断我的喉骨。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都是,这让我们注视彼此的时间太久,久到我们拿起镰刀誓要屠宰彼此身上同一道幻影。我终于等来这一刻,确信他所知的真相足以将我杀死。​ 连城猛地扯开双手,喘息不止,几记重拳砸在我头顶的墙面。 他质问我,骗子也会流泪的么?         6.  “是不是还没有人教过你不要信口开河? ”岳景说。 她在前面带路,避开煤矿里遍地的水洼,昨天倾泻一场暴雨,浑浊又黯然,在坚硬的矿藏里偏偏生出潮湿柔软的特质。我跟在岳景身后,脚掌贴合每一个她确认过安全无恙的足迹,深知哪怕我丢失了所有指向仅仅跟着她的踪迹也能抵达应许之地。 几个月前,上头来了勘测的专家,在这里发现了连片的煤矿,乌黑的煤炭,黑的显脏,又黑得发亮。那些曾做着独一无二工手艺活儿的手去挖开了漂亮的山,挖得每个指甲缝里都塞满煤泥。这个没有井的小乡镇如今有了矿井,父亲被早年受的伤拖垮了身体,煤厂作业的时候他搬个凳在外面坐着给人看场,母亲在家给他洗那些布满煤尘的衣服,卫生间的瓷砖里积下黑色的水垢。她有一次这样安慰父亲说,至少不用进去熬那肺痨的尘病,他便在餐桌上摔了碗,碎片露出锋利的尖在我面前晃,撞裂了一地的光亮,母亲一片一片捡起来丢掉。 从此家里再没有人提那团黑色的症结。从父亲放下配枪,到甩下长鞭,最后摔裂饭碗,我始终没有胆量抬眼看过他,哪怕有一天他的视线仅到我的臂膀白鬓覆盖住了往后的黑发,也不敢向他讨要任何温情。 日后母亲曾数遍提起,父亲几乎将此生所有的爱都给了我,可我已经给不出她想要听见的回应,只可悲于这终身萦绕的温顺:人冗长一生里所能感悟的爱是如此岌岌可危。   “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坠入爱河? ” “相信一瞬间的情感有什么错?”我埋头紧跟在岳景身后,一刻也不愿落下。 “代价是用长出数万倍的时间去补偿,这也值得?”岳景停下来面向我,一步也不走了。我说:“值得,不要你来告诉我值不值得。” 我站在来时太阳的方向,那硕大的光辉逼近地平线,黑暗一点点吞噬倾斜的光,此时岳景就在我面前,不过一臂的距离,我看着自己的影子从脚下蔓延出去,将她牢牢笼罩住,一瞬也无法移开目光。 “那好,我本来什么都不想告诉你的,但现在我偏要都说出来。”岳景说完开始转身狂奔,不管不顾地踩溅水花,这片土地上肮脏的泥,黑色的煤,转眼将她那身白色的校服践踏得破败又堕落。骤雨携着宛若围城的乌云压境,顷刻碾碎这个黄昏仅存的光亮,我拔步向她追去,伸长手尝试触碰她,哪怕下一秒会难忍地将她禁锢在怀里。雨滴砸下,在坚如磐石的矿物之间砸出失陷的软弱和黏腻的欲望。我每一步都踩得用力过猛,而深陷在煤泥里,迎面的狂风裹挟着暴雨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可我除了她早已经望不见任何东西。岳景爬上石块累砌的矿井,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我,被雨水打湿的长发紧贴着身体的弧度,她吐掉嘴里的雨水,一字一句说,她要走,要永远离开这个愚昧狭隘的地方。而且很快,说不定就是明天。我冲上去死死握住她的手,求她救我,原谅我,带她的指尖抚过我的眼睛,我的面庞,脖颈,胸膛,我想她的手直接穿透这层滚烫的血肉,用力攥紧那颗往后只愿为她跳动的心脏。我说,就这一次,无所谓任何低贱的姿态,从此往后我会成为你想要的那种好人,所有审判里最完美无暇的人,强大到可以战胜一切,我会扫荡掉你面前的所有问题。我朝她逼近,吻她的腰间,肋骨,吮她的湿发,拨开她脏掉的纽扣。她看上去太过单薄,似乎一只手就能将她揉碎在我的骨头里,此后无数夜的魂牵梦萦,我都在祈求那一刻她眼里的温度。她往后一退脚顺着石壁滑出,似根折损的竹节以不可抵挡的姿态坠向黑黢的深井,被握住的手也霎时将我半身拉近井里,我狼狈摇头,另一手用上试图够到她的衣袖,脸上冲刷下来的雨水滴到她眉间,她眨着眼,用颤抖的声音喃声问我:“你不是说自己会变成鲸鱼么?” 我朝她大吼,明知道我说谎你干嘛还要信!为什么要相信我这样的人,我从来只会说谎!如果不是你来找我,我就会因为那个巴掌变成父亲最想要的儿子!没有鲸鱼能撞碎这口井,这个鬼地方没有河流通向大海,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自以为从未想过用她的死来掩盖自己犯下的罪状,可当我目睹她的眼神迅速暗淡,似乎变得锋利,残酷、厌恶、憎恨、唾弃、整个人一瞬间变得庞大起来,无比坚硬,坚不可摧又牢不可破的时候,她再也不是我曾见的那个单薄身躯,我知道自己要握不住她了。   晃动的光束和高声的呼唤敲碎了那个夜晚,攒动的人影聚集而来,而我瑟缩在煤山边的淤泥里。任何道德评判都不会去批判一个拼命求生出来的人,母亲跑来丢下手电筒紧紧抱住我,再不允许我像这样消失。煤炭坚硬的尘粒浮挤在空气里遁隐了身形,好潜进入柔软的肺里害人性命,我埋在母亲怀里,两条手臂像钢筋焊死在她的后背,一言不发。 岳景离奇消失,她没能走出昨晚那个雨夜。报警,立案,侦查,走访,取证,刑警在我家屋外敲门,母亲几濒崩溃,哭着逼问我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瞥眼向着父亲,看他坐在一旁沉默得像座被挖空的山。又在这个时候,岳景回来了,对所有人说,是我救了她。   7. “后来?后来她走了。”我点燃一段梨木扔进海里。“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连城把抽剩一截的烟尾递来,我接过摁灭在自己残留着骨灰的掌心里。“没想过,我只想她活着。”我说。 北方晚夏的海风卷起崖边的石尘,我被吹了眼,用力揉扣得双眼酸涩不止。连城突然说自己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声音,很远,与这里截然相反。 我蒙了眼仅下意识反问那是什么,连城不应,弯身抓起一把沙石向我突袭而来,我被打得措手不及,睁不开眼,也不知道退向何方,只得从身后随手抓了一把飞尘朝他扬去,一团夕阳下的混影投射在崖尖,辨不清是几人。我将连城掀翻在地,抓起他的领子审问他到底听见了什么,他却开始笑,说自己听见了,就是不愿意告诉我,除非我在他面前跳一次海。他话音刚落,我转身就朝崖边跑去,结果被他长腿一绊下巴直接磕进岩石缝里。之前的彩票从我口袋里震出来,连城捡起来玩味打量一番,然后说我可怜。我疼得一动也动不了。他蹲下来抱住我的头,从一丛乱发里捏住我的耳朵凑近,声音不容抗拒地全灌进来:“她说,你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可怜的遗物。”他从我胸口抽出那封信,摊开,用有字那面盖在我脸上:   倘若有一天,你的真诚被永恒讽为虚妄,善良被自私的时间冲刷至荡然无存,请你珍重地将我遗忘,我总归希望你能有一段健全的感情,可以平静地爱人,不必牺牲太多的自我,便能获得安宁。所以我要替你带走残忍和麻木,还有暴雨和晕厥。在往后频频颠覆的生命里,若你决定要不偏不倚地去爱,只请你不要忘记,坦荡的尊严。   我盯着沾满湿痕的薄纸,字迹早已陌生得宛如初识,我有多久不曾见过她了,十五年,又或二十年?这一刻,被泪水晕开的墨汁耸动起来,挣扎着回到最初流淌的笔尖,我感到身上坏掉的血重新开始流,淌过脊骨长出了一片森林,枝根弥合了崩裂,繁花压上了枝头。这具岁迟荣败的身躯要撕裂时间的缝隙,走回一个明媚的黄昏,她坐在井壁上,交叉着腿,向前探出身子,任由长发扫荡在肌肤之间,两个拇指轻轻捏住我的鼻尖,嘴唇一开一合,那时,她离我足够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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