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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I Am Infinite; I Contain Multitudes by Douglas Clegg(1997)

先说清楚,我翻过了那两人的档案:乔的,还有那个老头的。为了这两份档案,我不得不买通一个医护人员,替他做了一堆不堪的破事,才终于得手。所以希望你能够耐心听完我了解的一部分事实,主要是关于乔的。乔确实杀了人,但更重要的是,他告诉心理医生,他只是想去帮助他人,他只是想去阻止他人进行自我伤害,他只是想去爱。记住这一点。

我在奥罗拉中的所有遭遇,也都说得通了。

让我和你说说奥罗拉吧,也许除了我没人知道:奥罗拉是个被遗弃的地方。不光是因为进到这儿的人都是犯过事的罪人或者脑子有病的疯子,更是因为这里建造在旧的奥罗拉之上。史蒂夫·帕金森跟我讲过,在我们进行行为矫正项目的正下方,就是旧的奥罗拉。我在接待室存放的一本相册里翻看过它的照片,它被深埋在一片荒芜的废土之下。过去,他们认为,我们这种人最好永不见天日、像个被链子拴住的畜牲一样等待食物从门缝底下塞进来;过去,他们认为,围墙以外的人根本不想知道我们这种人的存在。但这些都不是奥罗拉被遗弃的真正原因。真相是什么你马上就会知道。

以前的奥罗拉是个小镇,紧接着就被佛特·萨尔顿收购了。他们在1949年做了第一次实验。

据说,那里曾有14个人,像战争结束后废弃的战壕一样,被关在地底下。

实验是在山上进行的,有些人说,那群被关在地底下的奥罗拉人,在实验之后变得更糟了。

我听室友说,那时候,有个人就像被关在了微波炉里一样,在一个老头的面前瞬间烧焦而死。

这个老头现在也在奥罗拉,他从1946年起就一直在这儿了,进来的时候才19岁。老头曾在太平洋战区待过,都说战场回来的人总有些后遗症,他回来时也魂不守舍。在我来之前,我对他的了解就这么多。你大可以猜测他要么杀过人,要么试图自戕,要么总是在想着杀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都在这里。那老头的年纪和我父亲差不多,但是从面上看不出来。也许奥罗拉让他永葆青春了。

老头总是待在放风区的那一头。他无所不知,无人不晓。我听过他的一些事。说实话,基本上这里所有人都对他心里有点数。

他自认为是我们的“父亲”。不是指像父亲的角色,也不是指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而是“天上的父”,也就是“上帝”。

在他的脑海中,他创造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地,创造了他的臣民、他的众子。他能叫出每一只在石板路底下的蠕虫、鼠妇、蜈蚣的名字;这座钢筋混凝土的建筑是由劳工们的血汗浇筑而成的,而劳工们又在奥罗拉的围墙内死去。天色惨淡,空气干燥而宁静,当我们在放风区走动时,他可以在任一时刻望向任一方向,然后洞悉他臣民所想的全部念头,或者在心跳的瞬间——不,在心跳未落的瞬间——预知这些人下一步的动作。对他而言,这可不是什么魔法或者骗术。他就是知晓一切,他称这叫“高觉察力”。这也是他外号“高人”的由来。同大多数被关在奥罗拉的人一样,他被加州法院判定为精神失常罪犯。

有时我会观察他:他在我们活动放风的时候,或是伫立在一边,或是坐在医务室的台阶上,用他的目光扫视人群,他的人群。他称这群人都是他的部下,是他的军队:终有一天,他的军队会像末日审判之火一般席卷这片大地。

丹尼小子出狱后的那个星期,他头一次开口对我说话。

“嘿,” 他挥了挥手,“过来一下。”

我环顾四周,我才来奥罗拉待了不到四个月,都说高人只会在观察你好几年之后才与你交谈;又或是整年一言不发,再在一周内对你滔滔不绝。我不敢相信他是在对我说话。看我一脸困惑,他又点了点头示意是我。于是我朝他走去。

“就是你了,”他拍着我的后背说道。我无法阻止自己不去看他,他就像是一块磁铁。就算所有人都警告我不要与他对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直视他。这里的人这样告诫我,只因他们自己都栽在这事上——他们都一度被高人的存在所吸引。老头的脸色苍白,总是藏匿在阴影里;头发斑白,长得有些过了;脸上那双眼睛平平无奇,棕色的圆眸里掺杂着些许金色斑点。(乔对我说过:“他用那双眼睛来操纵人。”)和很多上了年纪的人一样,他的脸部有一些皱纹,不过他的皱纹又细又直。仿佛自他年轻时起,脸上的表情就未曾变过。

“就是我?你找的人是我。”我点头,假装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刚好手上有一根前几周剩下的烟,我把烟递给他。

他接过烟,叼进嘴里吸着。我四处张望,寻找附近的护工或者医护人员,但这里只剩我和老头。我不知道该怎样帮他点上那根烟。大家都叫我“好心人”或者“多儿”,这是“好心人多做好事儿”的简称。当我想找人帮忙点烟时,就会去给管理员擦鞋、拍马屁,或是去给女清洁工扫地。我做这么多好事只是因为我向来如此,是个好人。就算在杀人时,我也怀有怜悯之心。但现在看来我们周围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而我也没办法帮老头变出个打火机来。

高人似乎满足于单纯地用嘴叼着那支烟,动着嘴角对我说 “是啊,你不知道我找你干什么,但是,你被选中了。本来该是丹尼小子的,可他得靠演戏装成个人样。”

“本该是?”

他把烟从嘴里放下,用手夹着,“他是个反社会,你也看得出来。他得在那些心理医生和假释委员会面前演戏。他模仿B区的米奇——那个成天哭哭唧唧、身上有纹身的米奇,记得不?”

我点点头。

“他用了三年来学习如何完美模仿米奇。我来给你讲讲丹尼小子,他在巴斯托出生,那种出生地是长不出好苗子的。二年级时,他杀了一个同班同学,开启了他的犯罪生涯。这事儿对他来说不难,他经常和这个同学一起去沙漠边缘玩耍,而那片沙漠里失踪个小孩什么的也是家常便饭。他想办法把罪行嫁祸给了一个当地的恋童癖。接着,他高中辍学,杀了个老师,再后来,当他在拉古纳杀了三个女人后,他被捕了。丹尼小子根本不会哭。他根本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对他杀了人那么大惊小怪。他杀人就和呼吸一样自然。”老头停顿了一下,从胸前的口袋摸出了一个小东西。他把烟叼在嘴里,翻开打火机,点燃了烟。按理说我们不该拥有打火机这类玩意,但我并不惊讶高人有一个。作为这里的老家伙,他有一些特权;作为这里类似上帝的存在,他也深受工作人员和他的臣民的敬重。现在想想真奇怪,我当时竟然会因为他有个打火机就对他肃然起敬了——但我确实这样。有个打火机,在这里不亚于拥有一块金砖,或拥有一把枪。

他继续说道,“丹尼小子就快要出去和一个在食堂工作的女人同居了。那个女的从来没有过对象,更是做梦都想不到会和丹尼小子这样的帅小伙儿在一起。不出六个星期,他就会把她杀了,再把她的皮肤当纪念品。被选中的人本该是丹尼小子,但他不够真诚。而你不一样。你也知道吧?”

“哈,我会哭,所以我足够真实?”

他摇摇头,吞云吐雾,压制住笑意。“不。但我知道你的过去。你根本不该来这儿,这地方只有你出生在富人之家,请得起洛杉矶最好的律师给你做辩护。我猜,在法庭上,那个律师拿你的精神问题给你脱罪,而你也配合得天衣无缝。你以为来奥罗拉或者阿塔斯卡德洛这种地方,会比去奇诺或者查克瓦拉那种监狱更为轻松。我说得对不对?你来这里多久了?”

“如果你懂这么多,你不早就知道了吗?”

“十六个星期。整整十六个星期,你每天浑身冷汗地醒来,看着乔贴在你的床上;整整十六个星期,你跟着一群想着砸烂你脑袋取乐的人打棒球;整整十六个星期,你忍受着那些嚎叫,听卡普和艾迪念叨着他们多么渴望在死前再尝一次人肉的味道。而你,你夹在他们中间,”他看起来像沉浸在自己的演讲里。“你可不是个反社会的神经病,孩子。你只是不小心杀了一些人,还对此追悔莫及。还是说,你希望自己当初去的是奇诺那个监狱,就算在那里白天被人往死里打、晚上被人强暴,也好过在这个疯人院里活受罪。”

铃声响了。我看到康复顾问崔西正站在棒球场内朝我们挥手。她长得很漂亮,让我们这群人既想拥有她又想保护她,就算是我们这儿的反社会也这么想。

“看来是要做体育活动了,”高人说,“她可真美啊,那个崔西。女人对男人来说有好处,不是吗?当然男人有时候也挺好的。你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

“所以,我被选中什么了?”我问。不理会他刚刚说的话里的暗示。

他把烟头丢到地上。“你被选中可以离开这儿。”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在想那个老头说的话。

到了傍晚,在我们被心理医生们折磨了一通后,我和乔来到电视机房,一起坐到皮革椅子上,开始聊天,“我搞不懂,如果丹尼小子不是被选中的人,而‘被选中’意味着你可以出去,那我又怎么会是那个被选中的人呢?”

乔耸肩,“也许他的意思是你是‘下一个’被选中的人,就,你是下一个可以离开这儿的人。那老头啥都知道。他是上帝。”

乔这辈子都泡在监狱系统里:先是少管所,接着是奇诺的青少年监区,再然后是奇诺监狱。直到终于有个法官搞明白了一点:正常人是不会一个接一个地把自己的邻居都杀光光的,问题一定出在他的脑子里。而进到了奥罗拉的围墙内,乔基本上变成了个好宝宝。他需要这里的围墙、需要系统的约束、需要一日三餐和一张床位来让他维持正常。假如过去的他若是加入了耶和华见证人会或是加入军队,那种到处都是规定和条例的地方,他也许永远都不会杀人。约束和管教是他的必需品,而奥罗拉最不缺的就是规矩。在这里,乔一直对我温柔又体贴,他可能是我在奥罗拉唯一的朋友。

我用手肘戳戳他,“怎么说我是被选中的人呢?”

“也许他想把你搞出去,”乔低声说道,偷偷检查桌子旁边的老妇人,以防她听到他说的话,“我听说他十年前帮一个人越狱过,从地下溜出去的。那老头有自己的一套,如果你能跟他下到那老鼠窝一样深的地方。我听说,”乔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里,脸凑得极近,“他知道出去的路,但他只告诉那些他认为是天命所归的人。”

我差点被乔那严肃的样子逗乐了,身子往后退了一点,“你肯定在开玩笑吧。”

乔眨眨眼,他不喜欢被认为自己在说笑。“爱信不信。反正我只知道那个老头认定你是被选中的人了。这是事实。”

接着,趁没人注意的时候,乔温柔地吻了我——他经常这么做,或者经常试着这么做——而我也用同样的方式回应着他的吻。这是我们在这里最接近于人类温情的举动了。这时,有个医护人员跟着一个心理医生路过巡视,我稍稍推开了他,他也假装去看电视。当我抬头朝屏幕看过去,发现上面正在播的是卫生棉条广告,不禁哈哈笑着碰了碰乔。不过他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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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I Am Infinite; I Contain Multitudes by Douglas Clegg (1997)

接上


我想去相信高人会帮助我离开奥罗拉。在那天余下的时间里,我整晚畅想着逃出去的未来:脚踩在围墙另一边的绿茵和泥土之上,等待一辆北上的公交车去投靠我的哥哥。从那儿接着往上走,去加拿大或者阿拉斯加,销声匿迹在一片原野之间,再不被人抓到。这是我从踏进奥罗拉就开始做的梦,一个毫无意义的梦。但我总在没日没夜地做梦,幻想着哪一天这个梦能生根发芽。我闭上眼,想象着瞬间被传送到一条如玻璃般澄澈的河流岸边,在那里,周围的山峰覆盖着洁白的雪,空气是如此的清新冷冽,让我不得不屏住呼吸;一只老鹰历声尖啸,划开天空,俯冲下来钳住猎物。

当我睁开眼,梦不见了。在这里,只有死气沉沉的绿色墙壁,空气闻起来像是酒精和尿液的混合物;隔着两道门的监禁室时不时传来卡普和艾迪那刺耳的尖叫;狭窄的小窗里透来放风区的亮光,彻夜通明。唯有乔能让我在夜里感到些许温暖,在他蜷缩进被子里的时候嗅着他的头发,听他睡觉时轻轻发出的呼噜声。他在我身边,维系着我奄奄一息的生命力。在外面,我从没有对男人感兴趣过,而在奥罗拉,我和乔的关系也完全不像一对同性恋,更像是为了活下去。身处这样的环境,如果你还存在一丁点的理智,你会去寻找任何能找得到的温暖和人情味。就算剩下的理智已像一条破破烂烂的线。即使是反社会者,也会去寻找人类的温暖;大概就算是他们,也会想被爱着。我心里明白,如果哪天我对乔说错了话,或是哪天我不再对乔友善了,他就会把我杀了。他总是因为这些理由杀人。但是,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因为和他在一起温暖又舒适,而有时候,这是我在夜里所需的全部。

第二天早上,我找到高人,在他身边放下餐盘,坐下问道:“为什么是我?”

他没有从他的餐盘里抬眼看我。“为什么不是你?”他神态自若,有着一种阅尽千帆、看透世界的坚定感。他撇嘴笑,像一把枪的扳机。“为什么不是富有同情心的好心人?热爱奉献的好心人?为什么不可以是你?”

“不对,”我说。“是这里的谁都可以。为什么选我?我才来了四个月,跟你也不熟。”

“我了解这里的每一个人。我无穷无尽,我包含众生,我无所不及。再说了,我早和你讲了,你从来不伪装。”

“哈?”

“你从不伪装,你直面现实,这很重要。要是你像这里大多数的男孩那样,只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就行不通。你有天分。”

“呃,我有天分,”我说,终于确认了这老头和这里的其他疯子一样满嘴屁话。

“我看见你做过的事,”他说。当他再次开口,我感觉我的心脏冻住了。他的声调丝滑得如同陈年的威士忌酒。“我看见你是怎样举起枪,杀了自己的儿子。第一枪射穿他的颅骨,第二枪穿过他的耳边——仅仅是为了确认他死透了。接着,是你的女儿,她想要逃走,在房子里奔跑。她是最难杀的,因为她跑得快,还会大声尖叫。你不是个好枪手,足足开了三枪才让她倒地。”

“给我闭嘴,”我说。

“你的妻子倒是很简单。她在门前停车,从侧门进入厨房。她不知道孩子们都死了,只知道自己的丈夫最近压力很大,她想帮忙撑起这个家。她出门买菜回来,准备做晚饭。正当她把酒放进冰箱时,你朝她开枪,她就这样死去了。最后,”高人摇摇他的头,“你开枪杀了狗。谁会照顾一条狗呢?全家人都死光了,谁又会去管那一条狗的死活呢?”

我不说话。

“谁会去照顾那条狗呢?”他重复道。“你没有办法,只能把狗也杀了。你爱那条狗。开枪射杀那条狗对你来说可能和用枪对准自己的孩子一样困难。也许更难。”

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思绪好似一道红色颜料划过黑夜。他的话对我毫无意义。

他拍了拍我的背,就像开庭前我的父亲对我做的那样。“没关系的。都结束了。没有人会为此怪罪你的。”

我哭了起来;他用手轻抚我的后背,轻声对我说了些安慰的话。

“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的,”我尝试开口,忍住泪水。我环视整个食堂,虽然这边只有我和老头,但我感觉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们身上。落到了我身上。可事实是,并没有人看过来:他们正忙着吃自己的早餐。“那时候是……”

“哦?那时候怎么了?”

我用脏手擦了擦脸。我怎么全身都这么脏,真希望能变干净一点。我抑制住自己想要站起身,跑去洗澡的冲动。“我好想是我,那时候要是我就好了。”

“但你又想活下去。你杀了你全家,然后突然之间——”

“突然怎么了?”我急道。

“突然之间你的人生重新聚焦起来。你杀不了你自己。你得经历过这些才明白这一点。生活就是这样,”他说。“坏消息是,他们都死了,你干的。你就是个杀人犯。但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既没有基因缺陷,也没有丧尽天良,这很重要。你不会自杀,这也很重要。我可不想放出去一个会把自己了结了的家伙。你得接纳一切,你得成为大我的一部分,你得接纳上帝。孩子,和我讲讲:你是怎么跟自己共处的?”

我不敢和他对视,正想随便编一个谎话骗他。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行让我面对他。

我想起了那句警告:他用那双眼睛操纵人。

“我不知道,” 我如实回答,“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烂的人。”

“对。”他说。“你是。但这就是奥罗拉的恩赐。你被选中了。你会出去。你会活着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你不会自杀,也不会再度犯下暴行。”他放开我的下巴,从桌子旁边站起来。“你爱你的朋友吗?”

“乔?”

“对。”他点点头。“乔。”

“两个男的是不会相爱的,”我说。“这只是暂时的。这是为了生存,这甚至算不上是性关系。“

“啊,”他缓慢地点头。“那很好。要是出去之后发现自己还爱着他,而他继续留在这儿,那对你来说简直会是地狱。不过,在他身边你得小心。他帅气、温暖,但他有着犹大的嘴脸。他永远不可能真心去爱任何人。而你,你将来会再次爱上别人。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但不会是我们的好朋友乔。你知道他对他上一个床伴做了什么吗?他有没有和你说过?”

我微微摇头。

“去问他吧。”高人说完便离开了。

从背后看,高人看上去并不老,走起路来像个年轻人。我相信他。


“今天晚上,”高人在康复活动的间隙和我说道。“两点半。你要先洗个澡,干干净净地来,我可不会容忍肮脏的玩意儿。然后,等着。我会在那里等你。要是你朋友搞出什么岔子,你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乔可能有些占有欲,但不是正常人理解的那种占有欲。他不会对别的男人或女人吃醋。他纯粹只是想要一直占据我。他想和我一起洗澡、一起去食堂、坐在一起。在我看来,我们的关系很简单:来到这儿的第三周,当我正在浴室自渎时,被他刚好撞见了。他加入进来,还和我接吻,而后我们各自冷静了一周。后来,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母亲的信,她在信里说要和我斩断全部的联系,紧接着我的父亲和妹妹也寄信给我,说要断绝关系。那时候,我躺到床上,盯着墙壁,整整两天一动不动。那时候,乔来到我身边,悉心照顾我,直到我能重新吃饭、重新站起来、重新开怀大笑。那时候,我和他亲密无间。我在奥罗拉呆了两个月才意识到:除非被杀或者被折磨致死——乔做得到,否则我是没办法靠自己和乔分开的。但我并没有感觉到威胁,因为我渐渐喜欢上了他偶尔的爱抚,渐渐喜欢上了在夜里与他共眠。可以说,这让我像是回到了儿时,身边有最好的朋友、有我的妈妈、有我的爱人和挚友,而所有的这些角色,都被揉进了同一个男人的身体里。

那天晚上,我在两点钟翻身起床,乔也跟着迅速地醒了过来。

“多儿?”他问道。

“我去洗澡,”我说,朝着过道的方向歪头。我和乔都算不上真正的危险人物,我们和另外几可以自由在夜间活动。当然,我们都知道,总有一个值夜班的婊子呆在大堂的尽头。

“我和你一起,”乔低声说,他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内裤——他习惯事后任由内裤挂在脚踝附近。

我在他的胸口拍了一下,摇摇头。

“多儿,”他说道,“我要和你一起。”

我叹气,两人一起保持沉默,穿过过道。

在浴室里,他说,“我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他倚靠在光滑的瓷砖墙上。“是高人。我听说了。就是今天晚上。你真的要走吗?”

我点点头,不想欺骗他。他对我一直都很好,我也很在意他。要是离开他,我也许会伤心一段时间。“我会想你的。”我说。

“我可能会因此杀了你。”

“我知道。”

“如果你走了,我会孤单的。大概这就是爱,谁知道呢?”他笑了,看起来像个自嘲的笑。“也许我爱你。这句话不错。”

“不,你不爱我。”我知道乔并不具备“爱”这种正常人才会产生的情感,这与他的性取向无关,这是他的病理缺陷。

“别走,”他求我。

“在我看来,高人不过是随便说说。”

“他不是。我见他做到过。但不要走,多儿。出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我只想要自由,”我说。“就这么简单。”

“可我想要你。”乔看起来有点焦躁。

“好了,别这样,我们是好朋友,你和我,”我说道,欺身上前,给他一个友好的告别拥抱。

我没注意到那把刀,只察觉到一片亮光闪过——是刀片映着浴室里那盏像是要燃烧殆尽的灯。那把刀刚进入的时候,并不会特别的疼——最多像听到清晨五点的闹铃而已。

待他抽出刀,我才感受到钻心的痛。

他用手按压着我胸前的伤口。“你不能离开我。”

“不要杀我,乔。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发誓。你可以和我一起出去。”我费力地喘气,发现呼吸渐渐变得困难。我的头轻飘飘的。灼烧般的疼痛迅速转变成冰冷的麻木。我咳嗽着,呛声道 “救我,乔。你伤着我了。”

乔用他那满身是汗的躯体困住我。我的眼前开始看见细小的烟花炸开,或明或暗的,我的生命力也像是老式的晶体管电视机断电一样渐渐阖上、黯淡。乔低下来亲吻他在我身上开出的伤口,血从里头涌出。“我对你的爱有这么多,”他说。

接着,他脱下内裤,用手握住自己勃发的下体,插进我腋窝下方的伤口。我尝试大口喘气,他把那玩意儿的头部捅进了被扩开的伤口里。

他挺身进入我的里面,压得更深了。

我昏昏沉沉,感受着他的身体抵住我、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把我定在一处。


三天后,我在医务室里醒来。止痛药让我如陷云雾,视野一片模糊。腹中的抗生素也闹得我胃疼。我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等待视力重新聚焦,等待我终于能看清楚上面一块又一块的吸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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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I Am Infinite; I Contain Multitudes by Douglas Clegg(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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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恢复得差不多后,我到放风区找着高人。“我尽力了,”我说。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我的身体。

“你知道乔对我做的事,” 我说。“求你了,我想出去。我必须离开这儿。”

过了片刻,高人说,“由爱故生怖。人总是这样。乔的上一个朋友名字是法兰克。法兰克来自康普顿,一个好孩子。他徒手把一个男人的生殖器扯下,还把那东西挂在自己脖子上。

“那是他唯一一次犯罪。他可爱,年轻,22岁,也许过不了一两年就能假释出狱。精神评估拿了A+,轻微异常,有时候画一些砍头的场景。乔也黏上了他,照顾他、给他洗澡、伺候他。或许是爱,硬要这么说也行。后来有传言法兰克和某个医护人员好上了,当然啦,那完全是空穴来风。有天,法兰克正在洗澡,乔给他的头来了一下,把他拖到床上固定住,摆成”大“字型。

“然后乔拿出了一个钻头——那种老式的手摇钻,别问我他从哪里搞来的——在法兰克的身上开口子,第一下对准喉咙,让他叫不出声。接着是身体的其他部位,每处伤口……”

“我知道,”我说,想起我手臂下的疼痛。突然间,我想到一个问题。“他从哪里搞来的刀?”

高人的脸皱了起来,像是吃到了什么酸东西。

“那把刀,”我重复道。“还有那个手摇钻。这种东西应该都被锁了起来。你不是说自己是上帝吗,你来告诉我。”

高人的表情依旧扭曲着,他说,“乔可以出去。”

这么重大的发现竟然没让我觉得惊讶。“从这里出去?”

高人点头。“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如果我耗尽全部能量,大约能让那道门维持开启状态三个小时。乔知道这一点。他是第一个出去的人。但是他并不想呆在外面,他只想出去找他的玩具。然后,他就会回来。他是唯一一个成功回来的人。他为什么想回来,我说不清楚。”

我第一次看见忧虑爬上了老头的眉间。他用手抵住前额,苍白的皮肤下跳动着细细的青蓝色血管。

“我创造的这个世界并不完美。”

知道怎么离开这儿?”

“我没那么说。我可以把门打开,但是我阻止不了他进或着出。就他可以这样,其他人做不到。然后,出口会再次闭上。”

我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提问,因为这个出口听起来有些神秘。我原先以为它深埋于地下,那里遍布着迷宫般的隧道,只有高人才知道去往那儿的路线。“出口通向哪儿?”

“关于那个,”高人叹气,“我告诉不了你,我自己从没穿过那道门。我只知道那个门可以让你出去。”


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床上准备睡觉,乔伸来一只手放到了我的肩上。他灵活地滑进被单,将我的身体紧紧搂进他的怀里。

“多儿,“他说。“我好想你。”

“放开我。”我试着推开他。他像是发着烧一般的灼热,几滴汗珠落在我的后颈。

“不要,”他把自己蛄蛹得更近了。我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脖子,“我想要你。”

“在你对我做了那种事之后?不要。”

他不再说话,转而将唇贴上我的脖颈,用舌头来温热我酸痛的肌肉。所有的语言都化在他的喉咙和口中,而我任他动作。我恨他,但我放任他。片刻后,我喃喃地说,“我想出去。”

“不,你不想。”

“不,我想。我不在乎你会不会再来捅我一刀。我要出去。你会帮我出去吗?”

我久久地等着他的答复,逐渐沉入睡眠。

一周后,我也依旧在等待他的回答。

我把乔逼到淋浴间的一个角落,将他的身体圈住,双手撑在他的两侧,直视着他的双眼。

“我要出去。”

他撅起上唇;我以为他准备开口回答了,但他先是对着我的脸啐了一口唾沫。

“我救了你,但你根本不在乎。你不会想去外面的。这里才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你有吃的、有床。”

他倾身靠近。“还有一个爱你的人。”

这次我早有准备。我挥拳对着他的脸,用力地砸了过去。他的头垂落到一边,我听见头骨撞上发霉的瓷砖墙壁的碎裂声。当他再次转向我时,嘴角渗出鲜血,又扬起微笑的弧度。

“好吧,”乔说。“你想出去。我会想办法的。”

“很好。还有下次,我杀了你。”

“好,”他点点头。

当我离开淋浴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会儿:乔站在淋浴头底下,水流从他脸上划过——那些在他脸上蜿蜒盘旋的水流看起来近乎是他的泪水,接着带走他唇角的血迹。

一个小时后,在几棵高过围墙的橡树投下的阴影里,高人来到放风区,在粗略划出的棒球场内野旁边找到了我。

“你的小情人叫我把安排提前。一般不能这样搞的,最多几年一次。你本该在那个晚上出去,乔不该在那时候阻止你。他那么做,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踢了踢脚下那个画在地上的本垒板。奥罗拉是个有趣的地方——因为囚犯身边的大多数东西都被视作危险物品,就连本垒板也只能是画出来的,不能用真的。这里的真货就只有那些围墙和长得像工厂的建筑物。

“没有,”我说。“也许他爱我所以不想放我走。他大可以见鬼去,我不在乎。”

“以前的我试过靠自己逃出去,”高人说着,没理会我。“在五十年代初,我和我的朋友都还是个小孩。我想出去,但是当时要想出去只有一条路——被棺材运出去。以前的制度可一点都不友好。那时候的我可没想过自己宁愿留在这里,而不是外面。”

“很有道理,老头,”我沮丧地应和着,真想踢他一脚。想到我又要在这里多呆上一晚,任由乔在我上面动手动脚,这可不是我梦想中的生活。

“要有耐心才能走得更远,好心人,”他说,听起来像是条训诫。

他继续道,“那时候有人开始搞实验测试——炸弹或者其他各种东西,就离我们二三十里左右。有的可能会更近些。有的甚至到了山的这侧。

“我们就生活在这底下。我、斯金普、拉尔夫。还有其他人,不过只有他俩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仨都有后遗症,都是疯子,我们被和另外一群人关在一起——偏执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反社会者、酒精成瘾者等等。他们有些人被禁锢到墙上,有些人被套着束缚衣,还有些人可以在地下的过道中自由活动。斯金普,他以为他还在潜水艇里面。他真的样认为。但我知道我们在哪——地狱的最深处。

“有天清晨,大概三点左右,我听到从斯金普那儿传来的啜泣声。他经常做噩梦,一般是我来把他喊醒,再给他讲个故事哄他入睡。我向他那里走去。

“只不过,很难说在那里的还是斯金普。他的血肉像是热锅上融化的黄油,难以分清哪些是他、哪些又是床单。他从鼻子发出声响,听起来像是打鼾,但其实是他在尖叫。

“其他人也是,大哭大叫,接着我也感觉到了——像是我体内的血液开始旋转。后来我听说,那感觉就像人被关在微波炉里一样。整个房间在我眼里开始闪烁,我知道要把自己的眼睛闭起来。我知道一点点关于那些实验的事,我知道身体中那些柔软湿润的部分最容易受伤。这也是为什么昆虫就不怎么受影响——它们有外骨骼:他们把软的部分藏在里面。我感到又醉又高兴,就算我想张开喉咙尖叫。我跑去了我的藏身之地,把自己用毯子罩住。我尽可能地往藏身之地的深处爬去,直到看见了一堆碎掉的混凝土块,开始从里面的缝隙中设法挤出去,不断地深入黑暗。我才终于逃离了那些噪音与高热。

“后来,我听说是一些地下的核实验泄露的问题。我们这些幸存者都被暴露在核辐射底下了。我再没见过斯金普和拉尔夫,听说他们被转走了——过去,没人会去仔细调查每个人或每件事。我知道他们死了,也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有时候,我希望我也一起死去。每一天都这样觉得。

“也就是在那时,我发现了我拥有的神性。这就像耶稣登上十字架——他在走向那个十字架之前,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神,但当他被钉在上面之后,你便确信他已经成了神。那天之前的我还不是上帝,但那天之后,我就成了上帝。“

高人是个绝佳的故事讲述者,我一边对他的叙事能力感到惊叹,一边觉得他是世界上最癫狂的疯子。

“最后,我找到了出去的方法。”他总结道。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出去?”

“这是我的命运。其他人可以出去,但我必须留下。这是我的责任。相信我,上帝难道会喜欢留在凡间吗?外面和里面没什么不同,都是疯人院。”

我开始思考这一切关于经历磨难、逃出这里的谈话,也许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大玩笑,而其中唯一的笑点就是我最后失望的表情。我决定破罐子破摔:反正这老头故事讲得再精彩,也没法帮我逃出去。我的余生大概就要在这里被乔一直纠缠下去了。

我早早躺下,希望能在梦里逃避现实。

但又在夜里惊醒,一道手电筒的光打在我的脸上。

乔说,“起来。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的语调平静,与以往他在夜间爱抚我的那种充满热情的低语不同。他没有碰我,我暗暗松了口气。

“呃?”我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想离开这里,那就跟我走。不过得先去洗个澡。”

他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给我起来,”他说。


洗澡水很冷。

我把象牙白的肥皂抹遍皮肤,迅速地搓过腋下、愈合中的伤口周围、腹部、大腿、后腿、还有脚趾之间。乔一直看着我,他的表情不变——像个没有感情的石像。

“没必要这样收场,”我说。“我会想你的。”

“闭嘴,”他回。“我不想听谎话。”

我把自己擦干后,他领着全身赤裸的我,走在昏暗的过道。

过道尽头那扇双开门的警示灯通常是亮的,但现在却熄灭了。

乔把门推开,带着我向前。这个地方一片死寂。

突然听见隔壁区穿来了脚步声,他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我拉进了一间囚犯的房间。

过了一阵子,我们走进食堂里面。

他拿出食堂后厨的钥匙,打开了门。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漆黑的厨房,小心地避开那些金属的架子和橱柜。

终于到了厨房的后方,乔用钥匙打开了另一扇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过道。

走到底,有一扇开着的门。

高人站在那里,在手电筒的灯光下一动不动。

“嗨,”我打招呼。

高人竖起一根手指比在嘴唇上。他穿着浴袍,在灯下看起来是亮紫色。

他转过身,走在我们前面,乔走在我后面。我跟随老头走下石阶。

我们正在进入旧的奥罗拉,它在地面的奥罗拉底下展开数英里。我们排成一列走过一个个狭隘的走廊,到处都回荡着水滴落的声音。

有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扫过我的脚——也许是个大昆虫,又或是一只老鼠。这里闻起来像是潮湿的苔藓,湿度也比地面上的世界高得多。

高人似乎确实说对了:

这里是地狱的最深处

不过我马上就能出去,我心想。我愿意穿过所有的下水道就为了逃出去。穿过去。结束这一切。

乔把他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过了一会,他在我耳边低语道“你没必要这样做。我错了。我爱你。别出去。”

我停了下来,感受着他气息落在我的脖子上。尽管我才来奥罗拉待了四个多月,我却已经开始习惯了。如果待得再久一点,我将会成为这里的一份子,外面的世界对我将是陌生又可怖的。我在其他人的身上看到了这点,包括乔。这里对他们来说就是唯一重要的世界。

“为什么改变想法了?”我问。

“你不会想出去的。我想要你留下来和我一起。”

“不了谢谢。”我恶劣地回道。又说,“还有,乔。如果我手上有枪,就冲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会把你下面一枪崩了。”

“你根本不明白。”他摇着头,像个受了伤的小男孩。

高人已经走远了。我赶了上去,乔则慢吞吞地落在后面。

“我是要从你之前说的藏身之地出去吧,”我猜到。

“不是。”他说。他进入一个小间,带我穿过一扇开着的门。

房间里泛着微弱的光——黄绿色的光,像是把萤火虫擦过墙壁留下来的磷光。

那里有一个普通的大型水槽,看起来像是多年来经历过几次地震而变得破破烂烂的。

乔跟在我后面走了进来。“这是高人和他朋友之前住的地方。事情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他拿手电筒扫过那片绿光。

我打了个寒战,有一瞬间我似乎能感觉到那些人的鬼魂还在这里,还被困在旧奥罗拉里。

“告诉他,高人。告诉他。”

高人在房间漫步,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这一块是拉尔夫的。他有自己的纸张和书本——他一直热爱阅读。斯金普在那儿,”他指向房间的另一边。“那是他的潜水艇桌子。”

“告诉他全部的事,”乔说道。

在房间的绿光之中,我转过头看乔,发现他用右手举着一把左轮手枪。

“告诉他。”他重复道。

“你从哪里搞到这玩意儿的?”我指着枪。

“你会永远都无法回来,”高人说。“你一旦出去,就再也不能回头。我不会让你回来。知道吗?”

我点头。说得好像我会想回到奥罗拉这个鬼地方。

“告诉他。”乔对着高人说。这次,他把枪对准了高人。

接着,乔对我说,“这把枪就在这底下。我所有的武器都是从这儿拿的。我们从这儿拿各种各样的东西。高人是上帝,记得不?他创造一切。”

“见鬼去吧,”我说,感觉这场玩笑已经演过头了。“你根本没有办法带我出去,是不是?”

高人回道,“我可以让你出去。乔,我是上帝。那些地下实验,它们让我变成上帝。它们就是我的十字架。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在那些护工、医生、病人里,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就在那时,我成为了上帝。”

“你想出去是不是?”乔对我吼道。“是不是?”他挥舞着枪示意我走到远处的墙边。

高人转过身,解开他的长袍。

长袍下的老头赤裸着,背部的皮肤像一条长久溃烂着的疮口。沿着他的脊柱与肋骨背侧,布满了数百道针线缝合的痕迹。在这些伤痕的右侧,他左腿的上方,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洞。

“告诉他。”乔说。

老头像是不敢面对我,他开口道。

“那道门、那个隧道就在我的体内,乔。你要出去,就得进入我。”

这听起来实在有点恶俗,我恶心地呕了一声。

乔笑了起来,“你想啥呢,多儿,不是我们床上做的那种事。老头的皮肤在那场实验后发生了突变。过来看,他的皮肤快要变化了,像条河一样,快看!”

起初我不知道他指向哪里——他用手指拍拍高人布满皱纹的背部。

然后,在我察觉任何变化之前,一股奇怪的感觉从我腹部深处涌起。

一种紧绷感。

一阵可怕的物理扭曲从我的内部传来,就好像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早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我惊恐地看着老头的皮肤沿着脊柱起伏,一道裂口从某个陈旧的伤痕中间打开,不断扩大,张成大口。

乔走近一步,用手电筒照亮那个猩红开裂的入口。

那里就像是红色天鹅绒的挂毯,潮湿、蠕动。从里面散发出死掉的动物的腐臭。

还有生肉的腥味。

乔用枪压着我的头。“进去吧。”

我的本能在让我抗拒。

而后,乔将一个子弹射入了老头的伤口里,那个伤口延展得更大了,就像等待被喂食的雏鸟张大的嘴。

乔亲亲我的肩膀。“再见,多儿。”

他再次把枪顶在了我的后脑门上。

老头的背部不见了——那里现在是一扇门,一条通向绿光的隧道。那条长长的红色道路尽头里面闪着绿光。他身体的血肉像是剥了皮的动物一样延展开来,成了一个动物皮肉做成的门。

头被枪顶着,乔推攘着我向前,进入其中。

我在那片湿滑的红色物质中挤出一条去路,顺着原子废料发出的绿光向前。

一进到里面,猩红色的墙壁蠕动着把我推入更深处,违背我的意志。

他骨头上的小倒钩掐住了我的皮肉边缘,在我被压入裂口的时候又向反方向拉扯。


我们齐聚一堂,所有通过他逃出去的人。

只不过“出去”并不是说从奥罗拉出去,至少不能算正式离开。而是让我们从自己的皮囊里“出去”,再被卷进这个恶心老头的身体里。

在我掌管他身体控制权的一个下午,我驱使他买通了一个值班的医护人员。

然后翻出了乔和高人的档案。

乔是个杀人犯,他喜欢在别人身上开口子并搞乱伤口。这对我来说并不意外。乔是个变态,所有和他在一起过的人都知道。

高人是个在五十年代接触过大量辐射的人。他有一些问题,一个身体上的,一个精神上的。我很清楚身体上的问题——那个贴在我肚子下方的小包,偏向侧后方。这是当初辐射带来的健康问题,他在二十年前做了结肠造瘘手术。

至于精神上的问题,在我经过了那些事儿、又从里面跑出来,答案也就显而易见了。

他患有多重人格分裂症,并且越来越严重。

我也抽出了我的档案,上面列着:

在逃

我和乔看着这些档案笑得前仰后合。

接着,上帝夺过了身体的控制权,而我则回到了软组织构成的天堂中,等待着控制权再次轮到我。


囚牢之外又是囚牢,皮囊之上又是皮囊。你没办法从别人的眼里看出他们究竟是谁。

有时候,是其他人在那里。

而有时候,是上帝在那里。

“我无穷无尽,”老头说,“我包含众生。”

end

\翻译施工完毕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