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litForest

同人札记生活随感与少量产出,可能全是废话

男主:尾花夏树(在法国偷东西被满街抓说明手法不够?据说法国惯偷可多了来着) 女主:早见伦子(这叫五十吗看起来年方二八) 管理:京野(库亚西...)

菜做得太好吃了所以对于厨师来说就是必杀技!我饿了。

2.3 e1

没想到首集ed切进是尾花和京野之对视()

看到伦子掏出一千万时第一反应:这就是设定为中年人的魅力吗……这个,不需要了……

看到伦子第一次吃尾花的料理吃哭了、不甘心的地方,真是频频想起京吹(以及那让人不甘心至极的第三季),非常喜欢。

第一集就出现好多法语真的好有趣,bon appétit 再加上充满对技术动力强到不甘心的主角们,又贼想坐起来学了,结果还把多邻国再度养死了是为何(不小心就忘了)腰也嗯是不敢轻举妄动一月也几乎没画画啊。

男主太好代白石了,不过他又太自信了。(当拥有该特性的宝可梦击败任意一只宝可梦后,自身的物理攻击(物攻)会提升1个等级。)他有点无敌了

女主中年人之鉴。脾气也非常好还很可爱。

感想:能用料理去了解他人真好。人都变得善良。从语言和行动都是误解,只有味道骗不了人…这样想,会很向往他们能用这种方式确认感情、让感情递进。也是啊从我煮的泡面里你只能吃到默认调料包最多就是油菜黄瓜鸡蛋的三选二。那啥也确认不到啊,可能可以确认煮的时间长短吧。

2.11 e2-3

哇尾花夏树和相泽的五分钟料理对决着实好玩,哎哟啊脑子里的厨师比赛也是这种感觉的!但更好玩的是他们做的时候就做了一份,那要怎么让大家品尝呢,结果下个镜头就是每人吃了一份www

gaku一整个反派的味道笑死我了。可恶吃了茄子获得了至少500万价值太可怕了。尾花夏树的前女友好有超模的感觉啊,美丽。这就让人感到,尾花夏树虽是个傲慢强势的厨师,其实他喜欢被人踩。

2.13 e4-7

伦子好萌啊,伦子与琳达对视弱势的感觉好可爱啊。这琳达怎么这样高,这种人出现在电梯前面最恐怖了,不断上升我直接会想给她跪下(是喜欢的意思)。

松井萌绘也给伦子上了强度,哎呀!我很理解伦子的感受,唉,可我对这样光明正大发光的有才之人也是讨厌不起来的,努力就是才华的一种吧,而且是最重要的才华之一。

虽然很日式地评价栗子蒙布朗有女性特有的感性,温和和甜美,但看样子也更像是,人对自己领域的好胜心和展示欲望啊!一看就是很有攻击性的设计。松井萌绘也萌萌哒。

平古祥平的女朋友美优惨惨的,哎哟啊。祥平很厉害呀是大才……

京野太好了。让我想起小助理。唉京野是目前最喜欢的角色了。

看得我觉得好励志……唉。e6芹田这集真的好感人啊,努力吧,努力是件好事……

好喜欢这种主角像反派一样的构造。非常迷人,尾花夏树战力太强,商人江藤爱耍计谋,后生可畏的副主厨平古内心深处最敬仰的厨师永远是尾花夏树,原副主厨的不满与嫉妒,伦子又带走了京野,种种要素让gaku的主厨丹后身上反而背负更多,以他为主视角来看这场较量,有种绝处逢生感。有埴安神袿姬的味道()。

丹后太有魅力了好喜欢,做人当如丹后这样……

艾米丽怎老是发烧啊上一秒还好好的呢!哎,技艺要有爱,才能至臻完美……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相泽同志可以安心做菜了。

看到gaku第八我真的开心啊,丹后真好……

京野真好,京野好人啊。支持京野和伦子。

2.14 e8-9

老师傅告诉我们每一个客人都是一整个厨房、的这个道理。京野真好啊。虽然到目前都感觉女主的表现太少,但她超爱做饭这真是很可爱,还有她母亲留下的房子也感觉好神奇……真好。在追逐星星的时候也不能忘了客人。曲高和寡的并不是餐厅。如果能受到身边人的喜爱,那并不是天上的星星,但也是近处的星星。

结尾京野太萌了,萌萌啊T T……结尾伦子太强大了,闪闪发光的执着的心; ;

完了没记住尾花夏树前女友的名字,高跟鞋踩踏很爽歪歪。 丹后人真的太好了。

三个人开车来酒厂试酒,你们仨喝完了谁开车!噢噢栞奈没喝。平古承认并请求不要伤害grand maison tokyo,喂那gaku和丹后呢不要忘记他们呀><

丹后吃了平古的料理哭了,我也哭了,虽然我集集都哭,唉,惜才之人心底也会有点恨自己无才,惜才之人啊,好人。

笑死我了第十集的预告里美优打了平古一巴掌,好搞笑……

2.15 e10-11

丹后你以后一定会得到三星的...你就是埴安神袿姬啊!!!怎么到最后了还要被疯狂上debuff我必须说丹后好惨,但今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你和你唯爱关西腔的糟糠之妻一起干吧!江藤老板虽然人事变动这块的情节显得很傻但角色还是立住了,喜欢他们,萌啊。

平古你确实是尾花夏树的继承人因为你也最好是只爱做饭不要去嚯嚯别人的爱情了,总觉得他们整体责任观有问题啊。

美优酱你放图钉的手法很老套,你穿正装实在太美,萌绘酱就交给我吧。伦子可以当萌绘酱的妈妈...相泽有点小毒舌萌萌的,有点像成龙。芹田看起来很适合演特摄,说不定已经演过了。虽然上豆瓣看了一圈剧评很多人都冲着木村拓哉来,但我是第一次看木村拓哉演的剧,一开始也没注意到是他,原来他就是那个传奇,怎么说呢感觉装逼装得很好。

记得之前和日本友人聊天他问我中国最有名的日本人是谁,我说木村拓哉又说了个羽生结弦。大概是这样,原来木村拓哉是这样的啊!可我觉得京野的演员颜值高得多啊()。

感情戏退让于料理不过既然说了还是说清楚为好,可怜的京野,京野你一个人会更好的!看到你聊胜于无的公寓小灶台,我深深共情,深深感伤......

我每集都能感动哭,因为配乐和节奏很煽情,当然我泪点特别低非常容易被引爆(),看得很开心!!

人好可爱啊,我知道看到这句话时,为我颁发伪人大奖的人会不认可。😾,我对这个不认可也表示不认可!且听一听吧:

下午实验室很冷,因为今天有雨。你出去,顺便多走两步,第一可爱的是,隔壁实验室里突然很热闹,几声干杯和祝福传进你耳朵,门开了一点,你看到几个白大褂的学生举着易拉罐。

他们要放假了,你会猛然发现1月快结束了,假期将至。你记得今晚要为一个快毕业的学生海底捞小聚。不久后,你顶着模糊的镜片到了店里,第二可爱的是,海底捞的工作人员,会给你倒一杯热水,把你的湿衣服和包拿毛巾盖好。

这两件东西安息以后,你的水分减少了。因此你要干杯,第三可爱的是,感谢今晚这里没有老板。不对,你傻笑,用自认为慈爱的眼神看几个学生,那个终于要解脱的学生肉眼可见的轻松,她感谢你的帮助,你的名字会出现在她五月的致谢上。

海底捞给每个人准备了零食礼物,一个学生问有没有玩具,然后每个人便获得了一个魔术小玩具。第四可爱的是,那个学生刚好拿到次品,里面没有魔术道具,她别扭的模样有点像她很喜欢的懒羊羊,服务员给她换了一个新的。虽然中年人们对这个适合三岁以上的东西很尴尬,但是二十三岁以上就刚刚好。

你想到以前老板非得去一张桌子直径两米的地方聚餐,还要每个人站起来发言,不由得谔谔吃了一堆。后来你们碰上了变脸表演,两个学生讨到几个挂件。结束前,工作人员还会给热毛巾。想到一会儿要面临湿淋淋的车座子和冻手的风,你对做海底捞在职的一条狗幻想了一番。不能不劳而获,你准备离开,第五可爱的是,你忍不住问他们晚上开不开心。

……

雨天,番茄寨子断网了,这使得人类受牵连,可爱度扣了一分。但影响也没有多少,你把房白窗花贴起来,心想这冷酷!这感动正是冬天最妙最好的地方啊,淋了一堆雨,要好好记录一下!可是,要是哪些可以做房白灵感呢?是不是存起来更好呢?

算了,你表达不了的念头已经数不胜数,姑且写下以上这些话。

在逻辑的盲区,或人智的绝地,勿期圆满。但你的问,是你的路。你的问,是有限铺向无限的路,是神之无限对人之有限的召唤,是人之有限对神之无限的皈依。尼采有诗:“自从我放弃了寻找,我就学会了找到。”我的意见是:自从我学会了寻找,我就已经找到。

上一周的工作让我一直迷路,心情不像往常稳定了,再怎么念心如止水压力也没见好转。许多无奈让我想起这本书并再翻开,就不开朗就看史铁生,越看越觉得史铁生应该又名神谕足球,总是喜欢用足球作比,比什么都很合适,他对足球的热爱我觉着比对基督教的信更深。

我很喜欢看他自问自答,自立论点然后自己说理的过程。他的很多问题也是我想问的,尽管有些答案并不相同,有的立场也没法细想,总能把话听进去,然后心里的自言自语就会变得更柔和一些。

我不觉得他想要说服任何人或者号召、鼓动谁。所有的病隙碎笔都是为了自己而写。每遇见一个想不开的问题就自我论述,不这样就无法一步步整理好心情,更别提把注意力从生活的艰辛中挪开。自言自语,就想看他一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一边碎碎念。一颗真实的心想要保护心的主人,所有的踌躇和绝望都会成为它的助力。表现成了弹幕,所以这是自救……

太困了先睡也。然后突然回想起史铁生上学不戴眼镜。可能传给了花枝招展的谁?

太困了,里面哈有一段“我知道你都往我鞋柜塞过什么”

问吧,勿以为问是虚幻,是虚误。人是以语言的探问为生长,以语言的构筑为存在的。

男人的衣柜

*感谢河南神od妹极品贵公子 *车来了!注意避让,严肃程度0%

最近,有关声名鹊起的视觉系rapper“海男之家”的事情常常窜入普通社畜白石由竹的耳边。他对这种最不感冒了。起初以为是服装店,在同事的讨论中又马上觉得不对,由于手机似乎持续监听着工位上的对话,现在,即使是刷着短视频,白石屏幕上也会时不时蹦出一些奇怪的东西。

上一秒还是美女肉体,下一秒就变成了一个长着图腾式黑下巴的长发男,男的啊卧槽。可惜白石花了三秒才看出这一点,在此之前竟然双击了,连赞都点了。海男…之家……白石一边倒着往上划,一边念一遍这个名字,心里忍不住嘲笑:如此低的文化水平也能当偶像吗?就凭戴假发媚粉么?白石有点无语,反应过来已是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可算找到了那个视频并取消了喜欢,他反手点了个“不感兴趣”。

已为您减少相关推荐!但实话说,白石对这位海男的外貌已是过目难以忘怀。奇怪的下巴和眉毛、黑黢黢的眼妆与超长发、有些雌雄莫辨的气息,种种这些让白石心生嘲讽,吃两口青春饭就是了不起呗。

而办公室聊得越来越热烈,几个男同事也借着这个话题和女同事们说得很开心,可恶啊……

你也喜欢房太郎吗?这时一个女同事尿遁归来居然绕到了白石身边——白石没来得及思索她说的房太郎是何许人也,光抬个头的功夫,就傻眼了:临下班半小时女同事居然换了个大卷双马尾的造型!还有发高烧似的紫脸和仿佛被打出血的嘴唇!在对着自己微笑……虽然是不是有点夸张……好像平常的模样更可爱啊,不过这个就叫反差萌对不对?白石呵呵地歪了歪嘴角。

又猛地反应过来:房太郎谁?

就是海男之家海男房太郎啊~今天我就要去见哥哥了呢。白石感兴趣吗?

不不不!他摇头如拨浪鼓。一身利落工作西装的职场青年怎会审美滑坡?然后就听见对方很快乐的声音:太好了~那今天晚上……想请白石帮我个忙,会花费你一点时间,可以吗?我请你吃饭!

可以可以可以。白石想都没想就点头了,所以,同事也是海男的粉丝,而且还掏出了两张海男之家的live票,她说每张vip票附送一份见面会的握手券,好不容易搞到的,她不想让给任何同担。

虽然不懂什么意思,总之女同事请他吃了一顿豪华的炸猪排便当,白石乐得很。你要握两回手就去吧……白石笑了笑,对方轻车熟路地领他进了live会场,那会儿,白石才第一次见识到:原来海男之家是这么一个雾气缭绕、好夺目好炫彩的地方。

从合唱与尖叫的调子来看,场内全是女粉,同事和白石同为前排票却瞬间在人潮中分开了,这倒是其次——白石站在前排偏右的位置抬着头,视线被那个名叫房太郎的偶像吸引,有许多认知被改变了。

🎶 我说你够另类, 怎么不肯戴假发, 其实你只是怕重, 也需要人依偎。 ……

啊,这真是rap吗。周围的尖叫如同咆哮,头顶就是大音箱,吵得他要脑震荡了。可每个人都盯着美丽的房太郎的脸进行摇晃,他也只能随波逐流地看着那个动作幅度最小的杵在台上的房太郎。这个海男身高是很高的,抬着头白石觉得脖子酸,不知道他的鞋垫了多少,肩膀也比视频里看起来宽很多,不知道垫了多少……脸……很漂亮,轮廓既柔美又不失骨感……比视频里还要好看得多……比视频里更完美,动起来也是。声音…好朦胧啊,是会被粉丝称为温柔音的虚。不对不对,不对,是肾虚音。这样的歌声在房太郎的嘴边、以及音箱的放大下冲洗着白石的大脑。

🎶 我能给你想要的, 不会半路逃跑的, 我们一人摘下发片, 就让头皮露出来。 ……

头皮?什么78歌词。白石摸不着头脑,心里翻白眼之际正瞧见房太郎向下对着自己wink,吓得浑身发毛。清凉的空气和躁动的人群,梦幻的干冰在房太郎脚边缭绕,房太郎又从头开始唱,白石有点头晕缺氧了,确信他就是一直在看着自己。下一秒,海男转了一个圈,头发轻松地荡漾了一下,白石捕捉到他左侧脸上画着偏光的彩绘鱼鳞,穿的紧身裤外面绑了一条鱼尾巴,房太郎没再看他而是朝舞台另一侧走去。尖叫声像波浪一样被推移,注意力完全调换了方向。

哼嗯……。

谢谢你们光临海男之家…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的宝贝和家人……这首歌曲,由我自作词,希望大家喜欢。

房太郎温柔的声音从音响灌进他心里,像被鸡蛋猛塞一口噎到嗓子眼……满堂喝彩中,live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白石抖抖贴在身体上的格子衬衫,他出了一点汗,但浑身依旧凉嗖嗖的。挤出人群,他看见台上落了一地的鳞片和荧光粉色花瓣,纳闷自己为什么要来,也有点不爽:真是无耻啊,就这一张脸吸走了几百个女生的关注!

手机响,是同事的消息。她又找厕所去了,喊白石帮忙去签售现场排队。看在票价和吃人嘴短的份上,白石就也没走。跟着安静的华丽女生队伍前进,白石希望同事赶紧回来换他,可是见面会的一切都如行云流水般顺利,不一会儿就轮到了他。

房太郎与白石隔桌而坐,不过半米的距离。桌面上,摆满了他一半黑翅膀一半白翅膀头顶光环的美人鱼专辑。白石差点没反应过来,一阵令人欣快的香气飞入他鼻腔,时刻向他散发一种名为期待的魅力……对视的瞬间,白石眼前黑了一下。

不好意思您先合吧!我跟您换个位哈。

白石还是敏捷的,回头对着后面的粉丝一连说了很多遍,把自己搬到队伍末尾去了。他发消息催促同事回来,没有得到回应。很烦那个房太郎,让穿着红黑格子衫的白石站在队伍中突兀得要命。再次排到的时候,这房太郎却马上主动向他伸出了手。

哥哥,我们是第一次见哦……他眯起眼、轻轻地笑道,谢谢你来看我。

这下白石就不能再换位了,他没准备好跟房太郎握手,所以递出的是那张象征头部粉丝的vip票。海男也不推销,一只手抽走票后站起身,拉白石到了桌后,很自然地让他也面向镜头。

别来这套,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好吞口水。房太郎说话的声音好像夏天吹响的风铃一样清脆悦耳,这人多大啊……好像很年轻?前所未有的近距离下白石才发现对方的鼻梁是那么的直挺,嘴唇薄薄的,眼神中竟流淌着寂寞的忧郁。

难以置信的是海男之家对白石采取了和女粉完全一样的合照路数,小白脸肩膀没垫,的确有很宽厚的胸膛,而白石站斜前方靠在上面,接着,弯下腰的房太郎将脸凑过去,贴上来——

一层淡淡的粉香,像少年一样清爽的味道扑过来,轻轻撞在他面颊上。

你的手好冷……嗯?你叫什么名字?

呃、白白白石……。

他身上真的好香啊。中距离是一种脆弱又高雅的气场,近距离却是让人安心又沉醉的味道,好像被围进了摇篮。护发素的味道么…还是香水。白石彻底愣在原地,房太郎轻轻用手指绞住了他的手,举拍立得的工作人员亮了下白灯,这一帧的白石死咬牙关、面目狰狞。

白石哥,要好好照顾自己哦。

十秒度日如年。相机慢慢把他吐出来,白石匪夷所思地抽开手,看房太郎在三寸的拍立得上一笔一划地写上他的名字、海男之家四个字以及主打歌,之后双手递给了他。

那么,我们已经是家人了~下次再见面吧,白石哥~

穿过白石手心,有一绺乌黑光亮的头发滑过。房太郎说,这就是《真发》——拍立得上也是这么写的。

噢、哦……白石含糊地回应。

拜拜~

工作人员叫着下一位。白石双手紧握着那照片,听见同事在喊他。好像在吐槽他怎么擅自把握手券用掉了,不是说没兴趣的吗。

白石只是迟缓地将合照塞入口袋,一边拧着眉心一边走开了。

白石,喂!

脑袋发晕、寒毛直竖,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白石晃悠悠地说他也要去找个厕所了,他得静静。

男厕所不排队,他在隔间里承受着大数据的鞭挞,海男之家签售会的返图与视频自动纷至沓来。好一个房太郎,和每位小姐姐都是这般亲昵的贴脸握手,鼻尖戳着面颊,这种小有名气的rapper就是这样,非公开场合肯定尽干些嘴对嘴喂冰块的工作吧!白石莫名又戳了个赞上去,忿然取消、过了几秒后灵光涌现,他组织好键盘语言,开始发表一些不友好的观点。

你们都被海男骗了!这纯纯是纯商业媚粉的海王啊海王。

速通所有返图后白石忍不住找来更多,看着看着,他总怀疑房太郎与自己的互动是最特别的。噫、不知道想干嘛。白石想了又想,掏出照片盯了又盯,偶尔猛哆嗦两下……只觉得诡异。

海男之家智商低,性取向也有问题!建议粉丝都擦亮眼睛。海男之家#虚报身高、海男之家新歌#难听、歌词#没文化、演唱会#严重垫音、无修音#车祸现场、live场地#厕所排队严重#消防隐患……

一阵翔与问候的对决让白石立马体会到了上网的速度与激情,末了他打开免打扰,走出场馆步入夜色。明天也是普通的工作日……深呼吸…悠哉生活被徒有其表的流量小生打破可不行!

等一等……白石突然开窍,窜入便利店买了一张手机卡,火速注册新的SNS账号。在这个新地盘,关注和粉丝皆为0,他走向车站的脚步变得轻快了一些,口中不住地哼唱:

🎶 我们一人摘下发片, 就让头皮露出来。 ……

啊,这不是白石哥嘛!

卧槽。白石大惊,转头发现身边车里房太郎那张脸,他拉下一半车窗正朝自己招手,熟悉的香气缓缓滑过,白石只来得及僵硬地抬了抬嘴角、哈哈……

蹲厕大战忘了时间,碰上房太郎也是不巧。

没事~晚上冷,你要多添衣服哦,拜拜!

车开走了,白石的视线中仍留着房太郎那长长睫毛的影子。好幸运啊!不不太糟糕了。左右甩头海男之家也挥之不去,回到家,白石给新账号改名为海男推,连夜把能找到的所有发过签售记录的粉丝通通拉黑了。

你是不是又想握手了啊?第二天,同事问道。

怎么可能嘛。白石为自己解释了一下,他心里想的是:1.尬死了。2.确实还想……。

哼~房哥哥的业务水平不用你认可啦。但是他人真的、怎么可以这么好……我说你是来替我排队的,他竟然直接多和我贴了十秒……下次绝对还要见他。

啊,有点本事。

海男和你都挺有本事的。白石不知道怎么说,他满怀敌意地想着,还没察觉自己对女同事的兴趣已经荡然无存,脑海中只剩那晚房太郎对自己的关切了。白石想到自己还从没和人这样牵过手……从没被这样重视和宠爱过……心中如是下了啊判定:房太郎确实是个好人吧,至少表面上天衣无缝。但这只让他更火大:本质上,偶像究竟哪里不一样了?占用公共资源以及扭曲恋爱市场的性质极度恶劣,气死,能不能把属于帅哥白石由竹的关注度还回来呢?

于是摸鱼的时间里,白石不停服用生写和live视频并拉黑了更多粉丝,且着手调查了海男的演出行程,买了下一场的vip票。然后切回旧号继续与同好对线去了。酣战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竟还真没发现房太郎任何黑料。这时旁边工位的男同事突然从屎山代码间抬起头,戳了戳白石的肩膀:

白石你怎么个事儿?看那个海男看了一整个下午?

……你懂啥啊你。他扶额苦笑,疲累地抻了抻懒腰。有谁懂这种天降灾星的奇妙感受?普通的女生是不会明白的,纸上谈兵的男人也是,海男之家的粉丝都是无知愚蠢的可怜人所以也是不会懂的,只有自己和……

他切了个号,那里空空荡荡。想到房太郎与自己贴脸的那十秒钟。他是不是应该享受那种漫长?房太郎个子那么高为什么给他一种柔弱的感觉呢?白石不禁打了个冷战:那小白脸SNS名为海男之家@家人募集中,每天都在发图营业说什么“来成为我的家人吧”“姐姐妹妹”之类的话,怕是也孤寂得要死吧。

哈哈白石,你不会变成那小白脸的嘎吃粉吧?同事又是一问。

哈?

白石搜了搜“嘎吃粉 含义”,便默默地把新号的简介改了。接下来的数次见面,他以近距离侦查房太郎黑料为目的,终于锻炼出了不错的拍摄技巧,新号上他发布的全是房太郎的美照,自然原图直出,每张都是他觉得好的,不用修。经过前赴后继的努力,白石的新号已经练成大号,成了粉头、资讯站,类似于站姐一般的存在。他投入不少,房太郎认得他没什么可奇怪的。

白石哥,谢谢你一直这么支持我。房太郎自然地在桌下扣住白石的手,这次是十指相握: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呢?

你……对其他粉丝也这么说吗?

房太郎一怔,眼睛睁大了,柔柔的微笑仍挂在他嘴角:嗯,对啊~

他媚粉发自真心,真真是手到擒来。

我想你误会了吧。白石撇撇嘴答道。合影结束,他熟练地收起拍摄支架,摆弄着房太郎应援色的手机,走远后才翻开相册又重温几次。

自己干嘛要问那个问题?表情都不自然了。

这次白石入手了海男之家实体专辑,还是有to签的版本,一到家就在cd机上循环播放,彻夜耳濡目染使他的回喷抵达字字珠玑之境:《美睫》#难听得想笑,《誓言=谎言》#歌词智商低,《小男子主义》#肾虚仔,《真发》#歧视光头群体

而当白石翻开歌词本,看见那张标签条时,才发现房太郎这人真的有蹊跷:他居然把私人邮箱写在了上面,还是那一笔一划的小学生字迹。

哼嗯……白石狞笑着想:黑料这不就有了?优势在我。于是又一个听着海男之家的不眠夜里,冲浪虽然疲惫辛苦,他倒在这儿兴奋异常。

🎶 I love I love u all,我活在暧昧的时候, 我想要你对我说你最爱我, 你抱着我掉眼泪说这爱情会蒸发, 黑发穿过你的手,也穿过我的指甲, 誓言在一圈圈像戒指环绕着, 你可以摸你头发 但触感是假的吧? ……

Ending pose是一个双指抚过前发的简洁动作,海男抬起手,将观众的视线引导至他亮着荧光粉的美甲、耀眼的发夹、长长的睫毛、以及最后的一个wink。

尖叫声……

大家都说,来自北国的海男爱上了东京,所以数月以来的演出都以东京为中心开展。今晚live依旧以主打歌结尾,后场合影处,白石熟练地把支架立在不远处的桌子上,与房太郎对视了一下。

……白石哥,脸色不是很好哦?最近在忙什么呢?

近况是忙着上网和你粉丝每天20小时自由搏击。

——白石没这么说,只是缓慢挪开了房太郎抚在自己黑眼圈上的手。他形容枯槁,面目犁黑,眼下乌青好像老了十岁,却精神矍铄!

给你发邮件了……房太郎,你看见了么。快门声里,白石小声说。

……当然。

房太郎毫无顾忌地贴上他耳畔,他的声音直接印在了白石脑海之中。

发卡别在衣领也很适合你哦!

白石无视房太郎的寒暄,故作忙碌状,收起东西就匆匆告辞了。合影拍立得已经收集了近十张,这是唯一一张,白石的脸和耳朵肉眼可见地染上了红色。

他在邮件里附了情人旅馆的地址和房号,霓虹深巷处,保不齐有捕风捉影的狗仔。真正的丑闻就这样诞生,那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白石胡思乱想,有点笑不出来。等待着,直到海男之家推开房门,带着一阵深夜的凉气走进来。

白石觉得,真正私下里见到房太郎的感觉很奇怪。他手上提了两个纸袋,长发在脑后扎成松散的丸子,戴着黑色鸭舌帽和一次性口罩,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高挺的鼻梁。头上那些杂七杂八的饰物不见了,耳钉什么的也摘了,很素净。白石瞬间坐直了身体,他看见房太郎用眼神朝他打招呼,房太郎没有化妆,可是他的睫毛是真的很长。

白石哥,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为什么要叫我过来……

平常也是这个声线吗?白石来不及做出反应,对方已经脱了帽子口罩,靠着坐过来了。三流旅馆的小客房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逼仄的小沙发,房间在二楼,窗帘刻意半开着,略显脏污的玻璃让那些熙攘的灯光模糊成一团。对啊,白石也不知道,房太郎为什么会来。只是尴尬地对视着,手心发汗,好像没有直接贴脸反而别扭一样。

所以白石不假思索地把脸凑了上去。

哇啊、这如果有人拍到的话……经纪人会怪我的。

惊讶的房太郎稍微侧过角度,他们会意地开启了一个吻。尽管嘴上是那样说。白石拒绝不了对方,只有拧紧眉毛表示意外,他不由得心跳加速,额头发汗。

他们吻着,房太郎毫不吝啬,会直接伸舌头,白石一阵阵心惊肉跳的同时,只好抽空伸出手,把窗帘唰地关上了。实在不省心的家伙啊,这样已经是偶像失格了吧。白石试图集中精神,觉得一切都如他所料,又好像只是单纯有点爽。自从海男进来,空气里好像有什么变得不够,有什么变得多了。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说到底,自己怎么会像同性恋一样干这种事啊?

干冰、是干冰!又名二氧化碳,降低了空气中的氧气浓度,当事白石觉得凉凉的好缺氧,忍不住往海男身上靠,啊,海中化合作用,接吻吧...啊....房太郎居然气息如此充沛,是我小瞧了他!

对了,你要吃邦邦硬吗?

沙发脚下还真有雾,是干冰不假。海男看白石满脸通红呼吸不畅的样子,就松开了他,转而提起两个纸袋中的一个:这是OQ冰淇淋,听说完全冻住很好吃……

哈哈……可以。我白石由竹呢最喜欢甜食了。不过全冻住还怎么吃?这是个笨蛋问题。

房太郎点头,指向另一个袋子,里面有润滑液和安全套。也就是做完了吃正好。

这不是你期待的吗?他问道。

白石哑口无言。诸如“你干什么,我不草男人”“原来如此”和“你去洗个澡不?”“在化妆间洗过了,等你”之类的客气对话进行,事情还是走到了直男被自己真情实感黑的偶像草的地步。这怎么不是追星成功呢,而且,海男之家居然拥有很大很夸张的阴茎尺寸,在足量的润滑液和房太郎生来便充满营业精神的爱抚过后,逆天的异物体验也很快变得不可言说了起来。房太郎的宽肩、形状好看的肌肉在抽插和下压的时候会完全固定住白石,他赤裸着上身,一缕缕长发反复穿过灯光的缝隙,在白石的胸口、锁骨、以及被架在胸口两边的小腿上摩擦。

这,首先不是刺激。因为白石虽然很难积极伸长,但真是直男。其次也不是爽,因为白石觉得小白脸在自己面前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最不爽。最后绝对不是喜欢,因为白石不会喜欢男人、不会喜欢偶像、不会喜欢房太郎的。

啊……!

白石试图捂住嘴巴,精液从阴茎内部流了出来。他的视线向上翻转飘去,名为房太郎的偶像在盯着他粉色的指甲……不,手上湿漉漉的亮光顺着他手背凸起的血管向下淌,是白石自己的精液。

虽然不是秒射,四舍五入区别不大。白石有些失神,怀疑自己听见了笑声。

汗涔涔的胸膛与稍显懈怠的肉体紧紧贴合着,他感觉到全身的水分正在离开自己。再睁开眼时,房太郎湿冷的发丝覆盖了灯光和他的面庞,带着热度的嘴唇啄在他耳尖。

白石哥,你说谁是肾虚仔呢...?

……???

只听见这样一句,然后,是真的笑声。但是没有恶意,只是一种忍不住的开心,接着拉起白石已然食髓知味的身体再度顶进了深处——也可能是玩乐的心。白石的思想便一溃俱散,弯成了好多问号。

自己什么时候说漏嘴过吗?应该只是心里感叹吧?可是除了白石还有谁能这样喷房太郎?他想起了那个只有恨的小号,切割着他另一半情感的地方。

……‘以为我没有见过肾虚仔本人么?’房太郎说。他摸来手机,放慢了一点节奏,绘声绘色读着。

房太郎、你别……

‘我v票前排,一群云别回我。海男的歌就是口水、括号,可能还算不上,反括号。歌词招笑,唱得都那样了、人还那么装’……

他挑了一条白石的黑评,念完又把手机撇到一边。他脸上有点伤心失望,攻击性强的还有更多。但这时房太郎好像被自己刚刚说的话攻击到了,抿起了嘴,红着脸红着眼圈,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都知道的哦,白石哥……因为我关心家人,全天候自搜的嘛。你的账号,我都知道哦。一个@海男推,一个是@用户一串数字...…我说的对么?

你的告白我接受了,我也爱你,白石。可是你还说我是装货,种种……真的让我有点难过了啊……我媚粉发自真心,我保证。房太郎一边抽插一边问,为什么啊?

白石哥,我们不是家人吗…?

我、啊……别哭…我没觉得你装啊怎么说这些词儿,这是你该有的词汇量吗房太郎,白石胡乱进行身心的激烈搏斗,这样想归想,却无法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喘息而软绵绵地摇头否认,头发在隔靴搔痒,而贯入身体内部的性器又让他像被鱼叉攻击的泥鳅一样不自觉地颤抖、扭动。

我一直支持你的事业呢大泽小弟弟……一口气没接住,在海男掉眼泪之前白石倒是先被逼出了泪水。身体上的相性是向来诚实,虽然白石是第一次和男人做,而且还在尽可能地做挣扎,但荒唐的性兴奋告诉他,他随时就会去第二次了。

你还误解我...房太郎用指腹擦过白石的黑眼圈,擦过他溢出的泪水。你喷我骂我到这么憔悴、但是又那么爱我……白石、你究竟是…讨厌我,还是喜欢我?房太郎说完,俯身将白石凌乱的吐息一下下吻碎,他那些想要搪塞的话语都变成了身下一股稀疏的白浊流。

求你了、呃呜……

白石,你又喷到我手上了。

有谁能告诉房太郎,叫他不要一边草人一边说这些话吗?白石绝望地以手捂脸,满面羞惭地别过了头。

后来的事,白石记得那个化得很慢的邦邦硬冰淇淋真的很好吃,还有浴室水有点冷,兴许是浑身滚烫的缘故。房太郎一直抱着他,他腿根发酸,脚没有着地过。房太郎是在浴室里射给他的,事后也很温柔……

到了早晨,时间距社畜生物钟还早,白石因怀疑自己是男同猝然惊醒了。他恐慌地想,就算是男同那也只持续了一夜,问题不大吧,不大。晨光还很朦胧,白石看着面前静静睡着的房太郎、海男之家、本以为的肾虚仔,忍不住伸手轻触他的脸颊。

原来面部穿孔只是贴的,也对啊…这样妆造才更丰富。但皮肤真的很好,睫毛太好看了,稚气未脱的下巴上,胡子的形状也别具一格。脖子…脖子上为什么有一个吻痕啊我去…长发……“是《真发》”,哈哈…也许这就是天生偶像的魅力吧。

悄悄摸他的长发,好梦幻…白石想,想到自己在大号给主打歌《真发》歌词贴的膜,加上了很多主观的解读。当然,他不好意思像那些梦女似的幻想海男的哥就是写给自己的。他只是感觉到了这么一个土气又扮时髦的、靠脸闯荡城市的人的辛苦。

🎶 我说你够另类,怎么不肯戴假发, 其实你只是怕重,也需要人依偎。 我能给你想要的,不会半路逃跑的, 我们一人摘下发片,就让头皮露出来。

首先排除房太郎有一个光头的前任吧,白石讨厌这个假设。他的分析是……房太郎曾被质疑戴假发,没有人理解他,而他不会随大流剪成短发,因为他不怕重,会坚持做自己,接受全部的自己,然后作为海男之家,给所有需要家的人们一个怀抱去依偎……房太郎啊……

等等,想什么呢!为什么房太郎要这样脑控自己啊?白石险些沉溺于温柔乡,猛地再惊醒又是一哆嗦。立刻翻出手机切小号连接高速网络:海男房太郎。我要举报你!你草粉了你是给你已经完蛋了!

可是还没调出输入法,房太郎醒了,好像什么也没想似地,盯着他。一条薄薄的被子并没有遮住白石的屁股,白石双手攥着手机,和眼睛贴得极近。

白石哥…你在干嘛?

……细数你的罪名。

是回味的意思?他说着笑起来,伸出手环住白石的脖子,让白石依偎到自己怀里。敢做就要敢当,我会对你负责的,房太郎想。

白石,我们交往吧。

……啊?

嗔怒和得意同时写在白石的脸上,好在他的脸埋近房太郎心口,房太郎看不到自己,说话又没大没小起来。唯有两人的心跳声澎湃,还有白石浅浅的点头。房太郎他感受到了么?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份感情,不论是什么,想必都不可能蒸发了。

🎶

(End)

感觉一点也不黄色啊,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想我们玩得开心就好了!

其他的都不太喜欢...

2026.1.14

《巴比伦塔》电波不和有点离谱的纯幻想系。脑子还没有转过来

《领悟》太中二了,虽然我孤陋寡闻但感觉真是读过最中二的小说了……太中二了。太装x了……想象画面是站桩对波,太神秘了。讲了人对自我意识的了解问题。我对荷尔蒙K这种以荷尔蒙名字标的的注射物也不是很理解,好离谱...

2026.2.2

《七十二个字母》断断续续看了半个月,事物的名实问题很有意思,但是这篇看得好艰难。好多个晚上看这个催眠效果绝佳...我怀疑我有阅读障碍……衬托起来感觉《巴比伦塔》还可以了。这篇好像对话占大多数,像在看笔录。儿时的自动机长大以后又派上了用场,不太记得了,追逐战的地方比较抓眼球。总之一头雾水没太看懂。想起了夜神月在表里藏纸片的情节。

2026.2.7

《人类科学之演变》:很有意思的问题:“在这个科学探索的前沿早已远远超出人类理解力的时代,人类科学家究竟在扮演什么角色?”作者认为人类科学家负责的是再诠释,理解后人类的科研成果。感觉把人类和后人类分开看待了,人类会想要拓宽智力达到后人类的程度,但后人类不会思考这种问题!从这一点上来看,作者也对人类充满希望,“造就后人类的科技最初就是由人类发明的,后人类并不比我们更聪明。”保持这种人类对自己“造物”的自信或者傲慢才能让人充满希望....吧?这篇很短完全像论文一样。

2026.2.12

《地狱是上帝不在的地方》:不喜欢。道理明白但是自杀凭啥要下地狱…从这篇设定看鳌太线、罗布泊绝对是圣地!神秘园更是朝圣记录。天使如此邪恶而无差别攻击,无差别治愈,竟然不被视为自然灾难!追天使用轻卡越野有点朋,最后天使像世界boss,电属性的....后记比正文有意思。

作者提出:我对《约伯记》有一点不满:到最后,上帝奖赏了约伯,他损失了孩子,但上帝又赐给了他另外的孩子。且不说新的孩子能不能弥补他的丧子之痛,只谈一点:上帝为什么又让他重新获得财富?为什么来这么一个大团圆的结局?这个故事想告诉人们的基本道理之一是:美德并不一定会得到好报,好人也会遭遇不幸。约伯接受了这一切,充分显示了他的美德。可到了最后,竟然又让他发一笔大财。这不是削弱了故事的教诲意义吗?

这里用史铁生的段落去回答:可是上帝终于还是把约伯失去的一切还给了约伯,终于还是赐福给了那个屡遭厄运的老人,这又怎么说? 关键在于,那不是信心之前的许诺,不是信心的回扣,那是苦难极处不可以消失的希望啊!上帝不许诺光荣与福乐,但上帝保佑你的希望。人不可以逃避苦难,亦不可以放弃希望——恰是在这样的意义上,上帝存在。命运并不受贿,但希望与你同在,这才是信仰的真意,是信者的路。

读完《孽子》,睡了个午觉,醒来后写了写感想,晚上就开始看《你一生的故事》...其实超想画画想画池核的房白,超想去桌前写东西,呃啊,因为身体原因这周末本来的打算改变了,真是可惜,掐指一算又是十天没写(日记不算的话)。首先希望我周一上班一切都没问题,第二,周一晚上再次规划一番,所谓独自生活奥妙正在于此,有种自己养成游戏之感。不小心又废话上了。

《你一生的故事》这是阿闲去年九月末就安利过的,我印象很清楚因为我看了个开头发现很长...还是分享的恐测帖子来着,长度远超普通微博一条。一直想好好读读1.11可算开始了。目前没有觉得恐怖,反而感觉主角作为“你”的母亲叙述的语调是非常日常,甚至有意让“你”感到安心的。但是!有的地方我确信改编成电影确实是会克的...我也很好奇,虽然才看了个开头,我好奇《降临》是怎样的改编,读完后去看一看。

目前为止感觉对七肢桶的语言学习好顺利啊,顺利得有点异常了吧(),也许是我潜意识一直偏向于认为人类与地外生物是难以对话的。然后此书使我跑去搜最小时间原理,上一次还是上次,看那个《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的时候看到“膨胀螺栓”,好奇去看了它的原理,原来还有化学膨胀螺栓啊。话说橡皮泥舔起来是咸的是因为有盐(好一句废话),怪不得呀才想起小时候放干的橡皮泥上确实析出了白色点点。

最小时间原理(因果倒置)

费马原理是说光传播的路径是光程取极值的路径。又名“最短时间原理”:光线传播的路径是需时最少的路径。但光其实把所有可能的路线都走了一遍,各种能想像的不能想象的。但是因为在其他的路径上互相抵消了,表现出来的是最小作用量的哪条路径。光走所有路径,是观察者选择了那条路径上的光,问题不在光,而是观察者是特殊的。类似于暗箱里抓阄,箱子里有无数个写着不同数字的纸团,是抓阄者选择了纸团,而不是箱子里只有一个纸团。因此,光“选择”最短时间路径,并非因为它有意识地进行计算和挑选,而是因为量子力学的基本规则——概率幅的叠加和干涉——导致只有最短时间路径及其附近区域的贡献被显著放大,最终决定了我们观测到的光的主要传播方向。

最小作用量原理:在给定条件下所有可能的运动中,系统的实际运动总是使作用量取极值。

1.13读完了,真是好!!我白天再来感想,语言决定思维的理论欸,感觉复习了似的...语言最有意思的就是习得的过程中拓宽了思维的边界的感觉,用上了没有用上过的脑子啊。这也是我难得看科幻小说有种摸对是咋回事的感觉,啊~好开心好开心哇!没猜错的话就是因为习得新的语言而能看见所有的路径了,能预知终点,能明白人生的作用量如何取值吧!主角想到“非零和游戏”时看见未来的孩子将问这个问题,这两个笔画直接在七文中前后关联,她把她的孩子的人生写成了一面七文,的这种感觉。还有买沙拉钵时知道沙拉钵日后会砸伤孩子,这一切都并非因与果的关系,而是一种宇宙规律,也就是“势”的感觉,水往低处流,而势放在时间这个维度,就自然而然变成了所谓的因果。原来因果就是一个所有路径的集合的感觉,抵消了很多,只留下势。

然后想到自己做过这种类型的梦,梦里有个老师,没见过,开学时候第一次见却觉得那就是梦里出现过的老师,还有突然某个场景发生时觉得以前曾经有过但实际上是第一次。谁说我们的意识不能感知第四维呢,总之这样畅想了~

别的白天再说,然后我想看一看《降临》,搞得真是想爬起来学日语,啊啊。不过冷静来说,这篇小说还是偏向于概念和想法先行,故事性靠后的,更偏向于想要表达出自己的脑洞与概念...正好讲到语言的部分还觉得有一点像上公开课(不是普通上课而是各种旁敲侧击让人想起知识点),所以情节是为了概念和立意的框架搭起来的,可能不算很有肉。这篇看起来很舒服,因为笔触很柔和,温柔,预见结局的悲剧却仍然选择了向前,是一种很坚定的强大感。并没有因知道命运而不去“表演”,而是把表演当做了人生体验的一部分,很积极。立意实在很好....为啥我读之前会默认是恐怖啊。好久没见过这么友好的外星生物了。虽然比起友好应该说因为七肢桶全知道,所以也不在乎吧。他们只是“观察”。

#刻剑求舟

#房白 #黄金神威

这是一个续写。

开头是来自白羊老师写的崆峒年代的台湾房白口嗨

…——依据此口嗨续写了接下去的房白男同志文学,文章中还出现了很多同好聊到的内容,感谢!这篇作为2026的礼物献给房白与同好们。

Bgm:《拥抱》

写于2026.1.1

白石崆峒深柜,房太郎对自己的性取向不觉得有任何问题所以被80,在高中,或许白石目睹了顺从了软弱了在人群中看着房太郎被扔石头或者吐口水,石头砸在额头时鲜血就蜿蜒流下。房太郎根本不在乎,只是背对着自顾自地走,他很高大在太阳下投落很大一片黑洞洞的阴影。那个时刻白石在人群中恰好可以看到他流血的那侧,心里砰砰直跳。坏事的不安感和恐怖而猛烈的心跳让肾上腺素分泌至顶点,他看到房太郎转过头好像也在看他,或许在对视。但白石做的是把脚下的石头踢向他就转身跑开了。其实他一直认识房太郎,共住在摇摇欲坠的贫民窟,房太郎在楼下他在楼上,纸糊的墙壁不分昼夜的传来卖春声,辱骂声,小孩哭声,隐君子发作时咯咯的笑声,典型的悲剧,白石抱着胳膊坐在床角,他突然好奇房太郎自己在家做什么?上下楼时开始特别留意那和他回家的男人是情人吗?或者是朋友。但都是恶心的。他下楼时扫视着那半敞的垃圾袋,里面有避孕套吗?和谁用的。男人?女人?女人,男人。白石听着隔壁的卖春声于是自己也沉浸地开始打胶。偶尔上下楼打照面,白石提着食品袋的手渗出汗,像握了一条蛞蝓,很恶心。那熟悉的扑通扑通,随着他一步一步登上台阶时形成一种有节奏的频率,扑通,扑通。他确认房太郎背对着他在开门,在楼梯转角,视线的夹角中,他看到房太郎隐藏在长发下,薄衬衣下健壮的背阔肌,突然感到一阵口渴,那条蛞蝓钻进他嘴里吸干了所有水分。

这样的偷窥每天都在进行。变本加厉是在彻底入夏之时,大家都换上短袖短裤,那清晰修长的腓肠肌,他的足腱,总是踏在一双显小的凉鞋上,一点脚跟踩在地上。他知道他买合脚的鞋不容易,但总是丢,青春期的霸凌者很幼稚,白石由竹都这么看着。有一次他突然开口说没趣,扫兴,于是在团体间的起哄开始了,我们都知道你一直偷偷跟着那人回家,你也喜欢男人,烂屁股。白石觉得脸很烫但身体很凉,解离感让他浮在整个教室的上空,在那里他可以看到正靠着窗户发呆的房太郎,但只有那黑洞洞的后脑勺。

房太郎叫住他那天是太阳大的吓人的午后,那是体育课。我到底什么时候被人群推开的?白石想,但发现时他已经落单下来了,可能因为他和房太郎一直住在一栋贫民窟,他们本质上区别无二。那天,烈日灼心,太阳晒干地面最后一滴水,白石几乎脱水,他感到眼前发白,他的水瓶被丢了,就像当年房太郎的水瓶被丢一样,那时他远远看着那水瓶像足球一样在几双白色的帆布鞋间被愉快地踢飞。

房太郎递给他水的时候白石如饥似渴地喝了起来,那水里有不锈钢的味道,他喝完了发现这杯子底部有一个凹口。那天他把房太郎的杯子捡回去时,房太郎已经和肇事者因斗殴被一并处分,当时摸索着被摔得凹凸不清的杯底,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挂完彩罚站的房太郎身上,蛞蝓又钻进他的喉头,白石把杯子快速地放在房太郎脚边,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我知道你,你住在我楼上,我也知道你在看我。这是房太郎的第一句话,白石哑然,这一点都不错。

你和我是同类,我知道的。这是房太郎的第二句话,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可耻的事,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能接纳我的地方,或许不是现在,也可能我会改变这个地方。

白石听的大脑嗡嗡,他一拳打在房太郎鼻子上,鼻血流在他拳缝里,心里顿生不妙,于是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跑了。当晚,他把床底落上厚厚层灰的颜色杂志搬了出来,也有娱乐合订本,在博彩广告间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男人怎么把女人弄的嗯嗯叫。他看着,却鬼使神差地想去楼下,所以他坐在床上在这纸糊的房子里跺脚,声音大到他保证房太郎能听到。但无人回应,现在房间里在干嘛?白石第一次觉得,在这连绵不断的卖春声里,他快吐掉了,于是鼻血止不住的流下,他盯着拳缝房太郎的血干涸后的印子心想,他现在有点讨厌他了。

只有楼下寂静。连着几个夜都只有楼下寂静,为什么啊,白石盯着墙上渗的水,天又早就乌黑了。还看吗?换个什么吧。他用手去抹杂志上的女人,脏手印把黑发与乳间的空隙补满,纸上晒黄的皮肤颜色褪了一圈。白石在导,卡在指甲里的血发棕发黑,他洗过却还是弄不干净,闭上眼睛施虐般使力也点不醒,只有鼻腔火辣辣的疼,呼吸带着铁锈气味,白石觉得自己摸起来好涩手。垫在掌心的纸巾都彻底湿完后和那本杂志一起甩到楼下,泛黄的纸会掠过那道黑色的走廊掀出哗啦一响。深夜成年人的呻吟听起来更暴力,锅盆叮铃当啷落下或者木制家具重重砸下的钝响一样,它们充当闹铃,叫醒更年幼一点的哭声,又叫醒一夜未眠的白石,让他想起不能光啃手指的死皮,也要给自己打一杯水,然后伸懒腰似的探出半个身子向走廊外,天亮得太早,生怕他看不见他。趁着天还没变成惨白,白石拿上书袋跑了出去,视线机械地瞄向上学路的转角处,注意到被旭日拖长的影子,踢开那本杂志、好像已经被谁踩过的、白石跟了上去。

他还是要看。尽管嘴唇发白,黑眼圈快长到鼻子上,他和平常也没有区别,上课的时候玩手,眼里发干地偷望着同一个方向,那个漆黑的人,红血丝密布中出现房太郎缓缓转过来的侧影。不去升旗吗,今天是星期一。他动动嘴,对白石这样说。迎着旭日的房太郎的眼睛发亮,染上一层金绿,睫毛上方缺损的眉脚结了痂,脸上又添了新伤,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隔着两行过道四目相对,一秒两秒,长长的眼睫毛在白石面前闪了一下,数量是……白石猛地站起,闪身下楼留下桌椅刮出刺耳的噪音,热意才从底部向上膨胀,怎么,他和他的视线竟全无阻隔,教室里已经没有别人,而房太郎留在了这里。白石赶紧跑向背阴处,这才听见广播操的乐曲。隔着操场贴住墙壁,一阵过呼吸的晕眩中黑发又窜入他视野,远远地,他看见房太郎走进班级的队尾,第三套中学生广播体操七彩阳光,懒散的动作里房太郎稍微展开了双肩,随着喇叭的节奏向前、向右伸出结实、修长的手臂。他要转过来了。白石转身向楼道内奔去,后悔没有在出教室门的那刻回头警告一句,不要再和我说话了,可是两行过道又太遥远,远到白石不能让房太郎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跑进厕所,湿哒哒的水响上方开一条天窗,他垂头听着,试图平复心跳。可是过分清晰的刚刚让白石忘不了,烦人的痛在骨髓深处提点神经,白石尽力去无视,对着便池松了松裤子,他发现自己勃起了,所以吐在了小便池里。混在人群中走回教室,他看着指尖啃过的地方,棕色,吞吞嘴里反酸的胃液,想起前几天剥了芒果吃。有人对他居高临下地说话。升旗没看见你,不过老师没找。另一个说他像被干了屁股,好像要痛死的表情。多事的同学在笑,坐回了自己旁边,原本好像玩得还不错的……白石向后仰,悄悄咳嗽一下,还是没做回应。

是生长痛吧。目光的角落房太郎还在那儿,只是不再朝着窗外。白石不敢肯定房太郎是否在看自己,总之现在,他视他为眼中钉了。

可是你勃起了。白石扪心自问重复反复多回的一句逐渐变成房太郎的嗓音。他明明没对白石说过几句话,怎有资格叮咛和教育自己。白石满地踩雨后地面的鼻涕虫,想把胸中的不适感摘掉,直到吐不出东西来之后吃点糖水吧,这样决定。天黑得晚,贫民窟太吵,他困了,趴在路边摊发黏的矮桌上做了个没内容的短暂的梦,不想回去。直到夜色将他唤醒,白石在“那还能去哪儿?”的无意义思考中游荡,揉着眼睛。

发廊的三色灯还亮,野狗吠叫标示着区域的领地,白石看见霓虹灯招牌也就知道回去的路,但他没看见,房太郎在黑夜中朝他走过来。汗涔涔的擦伤的身体粗心地把他撞到,他顿时大难临头又如梦初醒。不是故意……说了几个字,是他忘不了的声音。房太郎在白石面前伸出了手,晃的那一下绕到他另一侧肩膀,似是平常地挂在了那里。就这样朝既定的方向迈几个步子。白石,你明白了吗?血腥气的潮热涌进他鼻腔。这种哲学的谜语背景音竟然是大人隐约的浪叫,靠北。脸也看不见,哈哈,白石不理会,抬起手混乱地向黑处抓了一下。

他碰到了房太郎的手,又立马收回,最先察觉是温度不同。然后白石的手也流出血,他听见房太郎在他身旁笑了,从没听过这样开心的声音,然后不等他撇开房太郎的肩膀,对方便偏过头,让长发淌到了白石身前。你干什么……他嘴角干裂,离开房太郎跑过一盏跳闪的路灯,难以置信,房太郎在一边慢慢说着话一边靠近他。白石,这可以是一件很好的事。我们一样,并且你离我越来越近。宽大的身影,黑发的轮廓与夜黏连在一起,磨损的校服短裤下膝盖骨节分明,受伤的红点顺着肌肉的轮廓描绘血线,白石忘记退后,贪婪的视线自下而上扫到房太郎的脸,放任他走入灯里。

好热,好冷,好热。白石看得太多,闷声的胸口狂跳,木讷的抑或是小动作太多的都不管,房太郎抬起手臂时黑发已如瀑般围住他,拥抱就快要压上他蹦跳的心脏,他闪躲不及。潮湿的风裹满水汽,随时可能降下一场六月末的雷雨,房太郎张开手,突突跳着的灯下,白石第一次看清他指间,有相连的蹼,微微透一点黯淡的光,和自己,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白石吞了吞口水,房太郎弯着食指,在白石脸上刮了一下。好像触电,看着红色也传递到那修长指尖,难以抑制的异常感让白石猛咽好几下,比起反胃竟先是脸热。是自己的手什么时候抹到了吗,那条就吸在他颈根的蛞蝓受到了扰乱吐出红色,松动处是钻心的痛。恶心的东西。不要再靠近,也不要和我说话,凭什么、为什么啊?你怎么就不能跟其他人一样,为什么你非要显得我才是不对的那一边……耳鸣、这方寸之地一年有一半以上是夏天,三百六十五天声音大同小异。我不明白……白石强忍着不适说完,一直都是如此,还没等感情理顺,话语便脱口而出,用语拙劣,基本都是强行说下去。远处响着吸毒者尖锐的笑声,他将自己引回熟悉的黑暗,投降似的上楼,却在转角处踉跄了一下,再次看见房太郎坦然站在不远处的样子,仿佛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代价、选择、风险之下,他们产生交集全是理所当然。房太郎有什么错,他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以及做了自己。

你和我是同类,我知道的。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可耻的事……第二句话这样说过。那我也……至少也至多一次……

白石下了几级台阶,匆忙拥抱了他。至少也至多一次就好,想做就做了吧。别的都不行了,做不到,本能,在此释放一点点本能之上的冲动,已经让白石浑身泛起应激反应,回家去吧,白石边念叨边推,房太郎快回家去。这时他们和门只隔半条过道的宽度,而房太郎将他的拥抱收紧,以叙述的语气肯定,很好,白石,你是很好的。

白石摇头,你不回家我要回了。你确定吗……房太郎说着,垂下头微微弯腰,语言的热气铺散在他耳畔:可是你勃起了。

房太郎的大腿向白石两腿之间抵,这让他浑身颤栗。可以反刍无数遍了,这曾想到过的词句,可是自己的心跳声快响到蒙蔽其它了,可又是每一瞬,在张大嘴平复呼吸的时刻都忍不住变成呕吐的口型。白石感到头皮发麻。他总是看着的,房太郎硬朗的股直肌此时坚实地卡住他的身体,皮肤隔着短衣裤同化温度, 他简直像坐在上面,这怎么会是他想要的。不对吗?头痛欲裂,房太郎捉住白石意图退却的手,想要逃离也是困兽犹斗。别去想这是不是错误,白石。你还要把自己困住多久呢。

……但是不、不要在这里。

不幸的是那夜下了一场阵雨,满地变得全是鼻涕虫。房太郎的声音让白石耳朵发烫,宽厚的手拽着对方拉到完全不见光的角落,才发现湿黏的吞不尽的蛞蝓不是蛞蝓,而是吸他血的水蛭,不止水分,连同血液与神经的每一处养分都要剥夺。

看不见了。却能感觉到。白石回味这样的手包住他的手是什么感觉,想那样的薄蹼摸起来什么感觉。房太郎高大的个子在他身前蹲下来,他贴着墙,返潮的废弃仓库铁皮冰凉,不一会就变软,好像黏在身后的一团肉。我会给你口交。房太郎说,然后他解开他的裤子,让颤颤巍巍的性器在空气中露出,轻轻碰了一下,白石不住惊恐地乱动,手第一次摸在房太郎的头顶。即使对方是蹲下了,他不觉得自己有多高,自己的东西又被对方一只手握住,自知本来方方面面都不如。好在看不见了,那就……当作没发生过。不远处还有助兴的女人呻吟,而他本来胀痛的地方除了吐几口稀疏的水液便没了任何能耐,什么是扫兴,没趣,什么又是真正的恶心,恶心。反反复复,被吸起的时候向上提,含住吞入时又向下坠落,白石嘶气,喉间干痒的哑音被他死死咬住。好多次他就快要射,可其实已经发软,脱力的双腿贴在房太郎肩头发着抖,铁皮棚震动的回音浮着粘腻,密布的湿痕嵌进他身体,淫荡的空气在缓缓流动。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感觉,死老鼠,潮虫尸体、熟悉的水霉味,自己性器的腥臭,放大在耳旁的房太郎的呼吸,湿润的唇舌翻开脆弱的身体舔舐着内部。看不见才能感觉到的最深处的感觉,令白石体内仿佛淤泥奔涌,房太郎的黑发穿过他的手,不知是他的汗还是淋了雨的湿,他无法思考,还是觉得渴,却没有什么可以一饮的。房太郎又斜支起手指,让他好奇不已的那些薄蹼沿性器来回蹭着,前列腺液早就漫过了自己细小的尺寸,随着手上的动作被碾压,挤出古怪的、湿淋淋的水声。白石快要被蒸干了,紧缩发烫的腹股沟。

贱啊……他面前发白,头晕目眩地说。

骂人罚款的。

我骂我自己。

房太郎轻轻吮吸了一下白石的顶端,舌尖贴在上面。可是我觉得你很可爱啊。他笑了笑,说。

不是……不行的……白石很小声,又多了需要忘记的话,却已经刻进头脑了。零星阵雨还打在仓库顶上,车划过浸水地表的震动让他紧张地惊呼,不行、他也还是出不来。吐的话随时都可以……烧心的感觉将他一直悬吊在边缘。刺激与厌恶的交替似乎没有尽头。

各种方面都还不错……你已经射了很多。房太郎带着肯定说,原来白石的射精只是情难自抑地流淌而已,时不时就会出来一部分,不多久就被完全抽空。难怪他几乎要向下瘫软在房太郎身上,惨败。

要试试接吻吗?房太郎问,他站起时发尾的污水再次溅湿了白石的裤子,白石立刻整理好衣衫,使劲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没敢再看房太郎一眼就仓皇逃走了。蹬着污水的影子,逃进另一条黑色的巷子,腿跟酸麻,然后他弯下腰大声地干呕。

其实白石看见了,房太郎嘴唇以及下巴的胡子上都沾满了自己的体液、精液。那些黏黏糊糊的难以启齿的,却令他生出不明所以的垂涎,顺着下颌的轮廓,一点点水珠的光在自己转身前瞬间反上来,又立刻在视线中化开。他迅速拒绝了,用力揉着眼跑远,心跳的次数怕是早已经折寿,房太郎……一闭上眼就又能看见又能听见,恐慌的回旋,他怀疑自己是否发出过不对的声音,至于房太郎……他是彻头彻尾的错误。左手摸着右手,扯开虎口那层薄薄的地方,也是蹼么,不能让其伸展而是狠狠向里刮回去。然后他放慢了脚步等雨停下。迟疑着用理性展开对房太郎的憎恶,白石希望自己的不幸只是一场阵雨,却无可否认,他开始幻想下一次牵手、拥抱、甚至做爱和亲吻,他了然,自己与房太郎皆是残次品。

白石病了,一周都没有来学校,巷子里不见他人影。对房太郎来说是少了一双监视的眼睛,但欺凌行为没变化,像等着看学校里再多一个病假到再也不会来的人。闲言碎语故意讲给房太郎听见,给白石起外号,高声说笑话。他只摸着自己掌指关节上新结的痂,心不在焉,把那些随便听去。周五的历史课上说哥白尼发现日心说被烧死,但真正被烧死的人布鲁诺……老师问,有谁知道?他将哥白尼的日心说带到大众眼前,激进地主张宇宙无限,不以地球也不以太阳为中心。抢答的是他们班的班长,同时也是带领大家向房太郎扔石头的人,扔过他杯子的人,第一次扔了白石杯子的人,那个水杯好像直接飞走了吧,他自己的被白石捡了回来。于是房太郎考虑了这个问题,其实他不是没看见白石,白石终要回到贫民窟的,小路分叉奇多,有无数个彼此观察不到的拐角,但远望的话视线总会被几栋在建的高楼挡住,夜间镁光灯压下厚厚的白灰,他眯起眼睛,白石还走不到那里去吧。这样想了一回。

他们的下一次见面是两天后的下午,通过门缝里飞进来的一张卡片。美女宅配,02打头的固话,边上是被漏墨而干不透的水笔痕迹划得乱七八糟的脸。房太郎看着地缝说门没锁,你进来吧。门外人却被定住脚步更久,这腐坏的木门里大部分时间都空,白石是这周知道的,所以能鼓起胆子叫卡片滑进去。没去学校的一周他找了卖春女,在隔了三个巷口的离家最远的地方,他看见垃圾河对岸的一小撮男同志,想不起有没有跟房太郎到过这个方向。不会往那里去的,白石弯腰钻进红色字的霓虹灯影,旷日持久的春叫这次响在他最近的耳边,他有了一点参与感,由此从处男毕业。

他操女人。只是来告诉房太郎这件事。腿沉重得没法动弹,他又不能隔着门说。白石盯着锁孔,门被房太郎拉开的时候他只看见地上的卡片,房太郎没把那卡片捡起来,那不合脚的塑料凉鞋踩着它。踩着他。

我……他不敢看房太郎了,却仍旧偷瞥房太郎偏白肤色,和发黄的背景格格不入的,英气与阴柔并张的脸让他心惊,白石除了极力扯出下流的笑脸说,我操过了女人,以外,他不敢再对房太郎说哪怕一个字,更没脸叫他的名字。身后的门被合上,没有锁声,他想自己还能拔腿就跑么。青春期的人,又是在和谁赌气呢。女人也就那样子,他咽着发酸的口水,女人他没感觉,干巴地笑着,内心所想要怎么叫人听?喉头再次胀痛起来了,比起无聊的同学,最扫兴是他自己。噢,这样。房太郎毫无动静地说。可怕的是,他当然不会因此责怪他,只有同情的眼神。比起厌恶,那种眼神更让自己害怕。是,房太郎家没有人,同住的或许是哪个远亲,印象里这片街区有看到过同样的胡子。白石没走,空气里的湿将他点燃,他疯狂地想房太郎在这儿都做什么,飞快转着眼球扫视房间,撕不干净的海报和翘起的胶痕,鞋底刮亮的光秃秃的水泥地,寥寥无几的家具。床占了一半,矮小的方桌充当茶几,上面放了房太郎的水杯,还有两个很小的芒果。他们两个死在这都没人会发现,白石想着,把干燥的嘴唇舔了又舔,怦怦跳动的心竟妄想要一个吻。

对视的瞬间白石贪婪没眨眼。房太郎读懂了,那明明该是爱人之间才能读懂的目光。他弯下腰吻白石,侧脸贴上鼻尖,这让对方很自然就把口张开,湿滑的舌头溜进嘴里填补气息的缝,喘息做体液交换。他拼命注视房太郎扑闪的睫毛,黑色弧线一下下蹭在他眼睑,激得他红了眼眶,只好时不时眯起来。

白石的初吻是和男人。房太郎有一颗敞亮的心脏撞进他胸膛,他就是这样的人……一定做什么都错不了吧。他逐渐站直身体,白石的腰被扣住了,只好踮起双脚,把身体也贴上去才将吻维持。所以你觉得舒服,房太郎评价,这时白石意识到自己的痴迷,可是恶心,歉疚,羞愧,一时间全被融化掉,幻化为酥酥麻麻的舒服。难以置信他用目光舔过一遍又一遍的房太郎会对自己这样做,只要他还在看房太郎,房太郎就始终也看着他。

无法忽视这份怪异的心情……想拿着他的手托住我的脸,白石想。向下摸索,顺着一绺长发碰到房太郎的手臂,这时间对方会意地冲他笑,微微发凉的前发落进他颈窝,在痒和痛的边缘,他差点脱了身上那件别扭的短袖。抬起下巴,房太郎用脑袋蹭他,让他抬起了下巴。白石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就这样,他在他的脖子上种下了吻痕。

白石发着抖,心虚地推开房太郎说,我要回了。

楼上?

和你没关系吧……他悻悻开门,而房太郎愣了愣,递一个台上的芒果给他就转过了身。房太郎的默许让白石更无助,下意识将那道痕迹捂紧,些微的痛,他知道它是什么颜色。房太郎的声音传来,你的病好了么?

好了。

明天一起去学校吧。

一点风吹开门缝,白石在房太郎回头之前跑了。

他没上楼,没有进到那个与房太郎家差不太多的自己的家,而是向外跑,回到了那个雨夜那间返潮的废弃仓库,开始自渎。

直到他们真正上床做爱之前,白石从没感觉这么好过。一直回味那个吻,很轻松就到了快感的顶峰。蹚过污水塘时他又流了鼻血,他瞥见脖子上暗色的斑块被凉鞋踏碎,这条水蛭抽干他体液,又渴又痒,却滋养他一种类似于上瘾的感觉……思念如苔草细长的叶子,划伤他手指。白石承认自己六月的水果吃多了,有点上火。

房太郎是故意的。

回到校园,那里有脸上写满了乏味的人群对白石使着脸色,吐口水,一周不见的功夫要他加倍奉还。白石额头也受了伤。他一直把手撑在脖子上,虽然那块皮肤已经遍布甲痕,凸起的红印一条条扩散,全部出自他自己的手笔。夏天的虫子真的很厉害,那天的课上白石认真地学习了。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放课后白石跟在房太郎身后说。我做了什么?走在前面的房太郎自问着。

你让我没有容身之所了。视线追随房太郎修长的跟腱,时快时慢的步子全踩在他夕阳下的影子里。

……可以来我的身边啊。我会找到的。房太郎停下脚步转身,逆光挡在他的身前。这样做出保证了。白石忽然从房太郎的音色里读到了与自己同样的年轻。像他这样的人、像白石这样的人……从来不属于人群,不知道是否该走近房太郎,白石只是迈出一步向前。

第二次来到房太郎的房间时,他褪下身上汗湿的衣物,动作很慢。充耳不闻此地放浪的笑骂哭喊,房太郎给他翻出了一双拖鞋,蹲在地上,一边翻箱倒柜一边问白石午饭吃的什么;面包、你给的水果;嗯;是要怎样……

他们的第一次性爱不算顺利,男人没有很多水,房太郎也不太懂怎么去润滑,两根生殖器莽撞地贴在一起,零星的液体从他们的边界冒出来,白石的大小几乎被房太郎全挡住了,于是他羞赧不已,着急去咬房太郎的耳垂。开始时不知心中是否有不敢,但互换着吻已使他身体软倒在床上,失掉退路。白石注意到房太郎略微的紧张,一瞬间迟疑着想,房太郎会不会是第一次呢。但被进入的异物感太强烈,写进身体里,令他立刻将思考忘记了。

他的屁股被向上拉起又朝下压,房太郎松松地握住他的小腿,大腿撑起他的尾椎。所以白石看得见,房太郎大尺寸的生殖器撑着一层劣质的厚厚的紫色橡胶,是床头后面找出来的,连带着不知过没过期的凡士林,都是白石自己逞英雄给他搞上去的。于是他的肉棒变成了深色,就这样戳进体内,挤开内壁上的软肉,挤压其他器官的位置,让他张口干呕,又紧紧闭上眼睛,否则视线就会一下下闪过全白,好像犯了罪领罚。那一连串的过程持续,嗓子也被每次顶入卡死,白石看不清交合处自己的白浊,只感觉到汗,大量的汗水将他蒸干,房太郎瀑布般的头发黏在他大腿上,肚子,胸口和脸侧,发丝因潮湿而蜷曲着,凌乱的抽插的节奏把白石一层层拖入雨后泥泞的浅水。而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一直眯着眼睛,以珍惜的眼光看着。男同性间的爱,不断酝酿着让人想要呕吐的不适,以及这不适感催化的爽快。

他反复吞吐着异物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房太郎钻研过白石内部的手沾着凡士林,泛白的油花在体温上化开,擦亮了他发烫发热的脸。一点灰尘让人流泪,房太郎把他眼角溢出的水液吻走。凉凉的,白石的小腹现在也是一样,立起的性器流出了很多,被插得有些溅出来,盛在轻微下陷的腹部汇成一滩,有时因被顶起而满溢着晃动。然后房太郎用手握住了它,白石含糊地摇头又点点头。

房太郎不轻不重地搓揉了几下,于是白石的心像被揪起,下个瞬间他仰起下巴,一股一股黏稠的液体从张开的马眼喷出,软弱地洒在了白石的锁骨和脖子上,对那片扩散的红痕还不能形成遮盖。

他微张着嘴,高潮了。房太郎突然俯身,舔过的嘴唇湿漉漉贴了上来,他听见他的心跳在耳旁加速。吵闹的环境,渐渐黑下来的天空内部贫瘠的方形空间里,交合的黏腻响声还有被放大的秒针从脑中摆过,这次白石咬紧牙关,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看着房太郎手生地解下安全套,已经射在了里面,但他的性器没有塌下来太多,所以有点笨手笨脚地让一点精液落在了白石大腿,流到发黄的床单上面。

没关系,本来就称不上是干净的,房太郎按亮了灯,和我想象的一样,他说。

那这么说你是第一次……白石啧着嘴不自觉地笑了笑。然后还是忍着痛尽可能快地起身,他太渴了,对肉体的渴望要赤身裸体抱紧才好解,不安的心寻求抚慰。

对,房太郎收拾着东西把白石拉起来,他看着白石的眼睛,说没想到你不仅可爱也很色情,所以自己也没有忍住。他的话让白石着魔了,跑去厕所洗一把脸。

又抬头猛见那个总是下意识用手去抓挠的地方,不痒也不痛,只像过电那样麻着。吻痕的颜色黯淡,本来一晚上就能消掉大半吧,不能怪罪房太郎,白石心里都清楚的。

白石,房太郎又喊他,这次是递给他水。他接了水大口地喝,但是,这个薄底的水瓶不知道是房太郎从哪里变出来的,很新,像个规则的多面体,和自己被丢的那个很类似。自己的那个其实辨识度很高,是他之前路过商店的时候在一众印着彩色图案的货架上一眼看中的。白石觉得它太有趣了,全透明,他喜欢无聊的时候接太阳光玩,在瓶子的各个面上反射。也因为很便宜,足够让他咬咬牙,顺从地看着它被踢飞,没想到还会再飞回手里。你知道吗?房太郎说,这个杯子有十二个面哦,买的时候我一个个数过的,想到那个,有一天我看过十二次日落……他说罢难为情地笑了笑,好像自己说的不对似的,然后他说,谢谢你,白石。接着镜子里的他脸就变得和白石一样红。

他不知道房太郎在说什么书,也不知应该回答什么,喝光杯中不锈钢味的水,白石收下了回礼,可他觉得自己为房太郎做得一点都不多。大约到了房太郎家里会来人的时间之前,白石请他同自己上了楼。越过一层纸糊的墙壁,没灯的楼道里面他们手牵着手。水霉味的上方是黑夜,黑夜里有很多星星悬在高处,好遥远,简直比他第一次从人群中注意到房太郎还要遥远。而我们的星球呢,很小,小到只要移动一下椅子就能看见日落……白石想着,也拿水管对着自己随便冲了冲,然后在漆黑中踢开脚边堆着的旧杂志,钻进了蚊帐跟在房太郎之后。

你家没人回来。

嗯,没有。白石回答。这个世界唯他与我。

现在他们只会在静静的回忆过后感叹什么时候放暑假呢,然后把很少的多余的叙情心关在眼皮之外,因为真的已经要晚安了。而明天,很快就要亮起来,白石不想再害怕阳光了,大约他和房太郎会找到自己的影子,续写一个年代,两个人肝胆同恋。

Endnote:

《孽子》还没读完,冲动一写,聊到了这个真是太好了。这个应该叫做点梗吗?总之接在白羊的美味口嗨以及同担喷香的讨论以后,我对这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崆峒风味的房白续写了一番,感谢喂食,没有喂食就没有本文!然后由于视点原因这篇主要是聚焦在青春期的白石身上的。我想尽量让他们发生的事以另一种方式作用回到他们身上,有意让前段和续写的情节能够递进和回环,虽然语言还是不一样的,不过希望并不太突兀!标题本来根本没想过,后来突然觉得就叫续写即可……嘿嘿。途中修改过的地方是水果,本来写的是橘子,后来发现夏天啊,橘子不对了,换成芒果……另外本以为可以去年完成,结果真的连跨年的时候都在写……不过作为元旦礼物也不错。

2026.1.6:微读上试阅读完了,马上找了资源,看说大陆出版社有删减,最好找台版,下了pdf,看不习惯竖排,实在觉得麻烦……又看到有人说理想国的是完整版,遂下载,那就看这个吧。我一直觉得广西师大出版社好好,各方面都很美丽,而白先勇也出生于广西。真好看,晚上继续看看……

26.1.8读了一天,实在写得太好了...字里行间的潮热,情绪满溢出来,孤独,漂泊,蹦跳着的青春没有依靠的自我,哎,悲剧的预感……而且转场太顺了讲故事和调动记忆的模式真的很精彩,我想领悟一下……(悟悟)

26.1.10在读第三部《安乐乡》,这个名字有种深深的哀愁,应该是读到后半了,随机听歌听到一首有些中国风的小曲,开头有点旧,格外适合这本书,就像阿青不堪回首的记忆与不堪面对的人一样,中间后面还有雷声和流水声,让人想要流泪,我去看曲名欲分享至qqkj,结果标题叫《管他呢 反正有你在》来自黄金玉米王,封面是两只猫儿,一下子觉得这名也太——搞得我泪水全无了!评论说原名为《拿粉条把你捆住》,说实在的我觉得原名更好……但还是开始一边循环一边读了。它不像闪着霓虹灯的台北街巷,也不像夜深的新公园,也不像琥珀流连的安乐乡,不过非常非常契合傅老爷子回忆自己儿子的往事、阿凤和王夔龙的往事以及阿青与父亲的往事的感觉。蕴含情绪的文字就像吸满水的毛巾,轻轻一碰就会哒哒地流出来……

哎,虽然现在是2026年初,感觉这搞不好又是我时隔半年多读来的最喜欢的一本书了。不同人的人生故事在同一双眼睛里流动、倒映、发展……我还没有读到后面《青春鸟的行旅》,但我想阿青、还有其他的过去现在的少年,就像候鸟一样一阵阵地飞来飞去,将时间反复地戳在同一个地点,他们的命运路径也会叠在一起。

同为小世界中的人,便会看得见另外一方天地。想要关心照料这个小世界,因为它并不为外人所理解。因此这个世界更小了,也更脆弱了。

这区分了“我们”和“他们”,也就在某种方面断绝了我们走向他们和他们走向我们的可能,我们和他们,因此变得更无法互相理解了。而理想的情况呃总之不是这样的,总之太理想了。

我想到他们离开家的理由,阿青被学校开除,至今没敢再见父亲,好真实,甚至我以为的现实中,在后果没有出现,或者行为不会发生,仅有念头存在的情况下,就应该要逃跑了。那是个定时炸弹,只要确认知道是炸弹就要早一点远离。只有爆炸以后人才会皮开肉绽被迫改变或者依旧不改,手术不论成不成功总之都会受伤。在小地方,本地的生活中,每条路都叫得出名字,反而不存在栖身之所和长久之计了。真正想要重新开始只能是去一个没人知道自己的地方裸奔。不知道青春鸟能否远渡重洋呢?有执念,有野心也未必可能,在雨中浮浮沉沉也只是过客,因为背后还有角色命运的存在。

想到我命由我不由天这句话,究竟是自己突破了命运还是命运本来就在那里呢?作为角色上帝是存在的(当然未必始终奏效),这个上帝就是作者。我觉得两边都是,尤其“命运本来就在那里”,实际上还是唯心?想做的事本来就在自己的头脑之中,也就是命运的方向本身就在心里,至于走到哪一步,怎样走,也就是看自己能否“突破命运”了吧,让我们把灾难与政治、先天无法选择的不可抗力排除...脑中所想的命运会在事实上匹配自己的路吧,然后就一步步做下去。至于不可抗力们,既然不可抗,只能提高一笑而过的本领以及鉴别方法。

阿青没有说他的希望是什么,对人的态度也含糊,很感觉他是一个迷茫的少年,他有自轻,也有种把自己推入深渊之感,但他渴望尊重,也渴望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渴望温暖,也渴望偿还自己曾经没把握住的,深深共鸣,觉得自己也是这样,又觉得他真是个很好的人。

感觉白先勇的文字很像风湿。夏天快过去的时候台风在中秋节之前擦过土地,然后下起暴雨中的暴雨,溅起脏水打湿裤子,全身变成深色然后膝盖就开始发痛了,他的文字就是这样,风湿骨痛关节炎,是那种没见过沙漠的热带水岛……接着夏天就过去了,心里没有蝉声一直都很孤寂,眼泪像掉色的蓝衬衫一行一行。

真是很独特的感受…

零点刚过,今天就先读到这里。正好第四部分,白天就会读完。哎……阿青对俞先生的情感太痛了。阿青回学校打篮球穿过植物园碰到个十七八岁的男孩那里我说不上来的特别害怕会不会他发现那个男孩是他以前的同学,毕竟十七八岁也就是高三,真是吓死我了迷之阴影自己吓自己。

守灵那边的梦,半梦半醒也很有真味......哎。因为写得特别真实所以联系了一下自己的经历,但我和人没有这么多的际遇,只有纯粹的困和纯粹的寒冷...不过本来以为不记得了,一下子又全想起来了,记忆全部被调动了啊!傅老爷子变成自己的父亲这个真是,潜意识中,他说的“你的父亲也一直在受苦”让阿青始终逃避却不能忘怀,而王夔龙是幻影…

26.1.11白天。看了看上面又想起大学舍友,然后觉得自己把几个月少睡的觉这两天全睡回来了似的,心中已经只剩下感谢,还有就是手干到可以除湿一样皱,下午的阳光!(读完直接睡着了)查了查药名还真是工伤用药,呃啊…言归正传,想到哪儿记一点读后感。

之前说“悲剧的预感”,结果并不算是,虽然可以说是悲剧的注定,因为他又牵起了一个新的孩子的手,公园的鸟儿飞去飞回还会再筑新窝,但——这感觉就像早就迈上了钢索,一直都在悲剧中间穿行吧,可是前路还是光亮的,在“新一年”的这个希望之下。真好,以新年去结束的故事自然就成为了向前流淌的故事,而在故事本身之外的地方继续着——这件事本身就是充满希望的,果然我真的会喜欢。

非常喜欢极其真实的生活气背景以及被放置其中的角色因果,浮浮沉沉...非常喜欢细腻的心绪和不说破,不铺张的人物心理,吃了安利真好......

虽然在时间的标尺上他们的人生足迹有所类似但彼此总是隔绝的,命运不会再演,只不过隔着时间的空隙向上叠加,可能就是时过境迁的意味吧。

读完的瞬间感到很强的距离感,觉得阿青这个主人公,从走近他到共鸣为止之后又总是若即若离与他相隔很远。尤其结尾,角色开始跑起来,故事向着未知的那边跑过去,但是页数翻过,读者却被留在原地了。这个就是彻底地流浪了吧,实际主人公并未让人走近,他看见与转述其他人的经历与传说,这一行为是研悲情为金粉么!(金粉这个词好法国啊)总之鸟儿,孤独,但无人理解所以不论发出什么声音都被认为是在唱歌,所以鸟儿只会唱歌,孤独。似乎他始终处于抽离的状态,连他自己也和自我有距离,比如痛得会跳的眼睛,一定不是自己看过去的吧。

他们聚集在半明半暗的隐秘处,沉湎于为钱而做的爱,屈服于为他们短暂命运设置信标的长者。而最终,他们毕竟还是要在彼此宿命的运数中那种粗暴的、剧烈的温柔里相互取暖。

离开家面对风浪,但是家里也在漏水,这层阴霾是半透明的,是雾和雨,并非不能穿过……

写房白的时候类似的一点是,对于青春期的孩子来说再小的事都是天大的事。表面荒谬但我们都或许感受到过类似的紧张,所以觉得很真实。比如不戴红领巾完蛋了!迟到也完蛋了之类,如今看来,其实还真是完蛋了的等级,因为不管小事大事背后都有规则和既定秩序的摩擦,那本身就是我们身上的棱角吧(不是改变就是藏起来)

很多地方还是老样子,想到十月老板的妹妹发错屏了问“哥哥吃不吃挫冰”,我一瞬间觉得好有生活气息,太……一下子小学时候吃过的刨冰记忆犹新。还有就是染织厂这点,怎么就刚上手配色就说配得准了喂喂,不得不感叹以前的色差宽松大家都有钱赚...曾经的确是黄金产业啊。

#刻剑求舟

#黄金神威 #房白

7.蛇鼠一窝

有人拍到了吗?

为什么酒精喝下去会变热,贴在身上却是凉的呢。一小时后,在杀人者的怀中,白石由竹突然想到。在现场他总是仿佛感官被屏蔽一样什么也闻不到,但一旦远离,那凉意就会立刻反扑过来,痕迹即使反复冲洗也依旧挥之不去,这让白石同样觉得好冷。

如果还有烟的话真想给房太郎递上一根。白石摸了摸口袋,现在里面又只有糖果了。

“房太郎……你还好吗?”

“……我想再多抱一会儿。”

“唉,”真拿他没办法,“要是冷的话,咱们干嘛还不回家?”……家?白石话到末尾忍不住想:那地方现在安全吗?搞不好是所谓助手最容易丧命的地方吧。心中慌乱的推演还没有平复,房太郎便将这个本就结实的拥抱搂得更紧,同时用下巴隔着帽子蹭了蹭白石的脑袋。

……莫名有点烦躁了。虽然一开始是白石自己主动抱上去的:他下意识想要安抚对方,只是因为紧张兮兮地确认到自己的搭档还安然无恙。

他们站在海港边较高的堤岸,背靠一个集装箱的阴影。紧贴着的姿势反倒像房太郎在为白石取暖。如果有人看见,那他们绝对会被当成两个干坏事的人,虽然本来就是。

海的波浪就在不远处闪烁。对岸灯光勾勒出建筑物的剪影,好似一段段错落的橙色缎带。昏暗的光线掠过他们的方向,小车漆面反射出微弱的暖黄色。他和房太郎已经让对讲机和另一对杀手组合一同没入了海水,这件事没什么可讨论的,因为所有东西都是一次性的:一次性的任务、一次性的住所、一次性的工具、还有一次性都没算得上的同类的头颅。他又开始想,杀手是怎样盯上助手的?房太郎是怎么发现……

没有头的尸块好像只能凭纹身勉强辨别。他突然极端地而猛烈地感到:那个人在清理手下的数量,自己也有变成一次性的可能。

“白石,在想什么?”

“……没事!你呢,在想什么?”

“……”

居然有些热了,又冷又热的感觉让白石抬起脸来,用双手捧起房太郎的脸颊。

房太郎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海的对岸。兴许因为是冬天,胡子似乎变得有点毛茸茸的,但不管怎么看都还是个年轻人呢。

“好暖和,”年轻人吃惊地说,“你刚刚一直握着拳吗?”

“……对啊。”白石向上看着对方,他说,“很冷的时候,尤其风很大的时候,只要一直捏紧拳头手掌就是热的,可以吓人一跳。”他说着,眼见房太郎把头低下来,距离缩近,似乎要亲他了,于是不自觉地把心放空了。

但房太郎没有亲上去,只是示意白石转身去看看海。

“白石,刚刚我在想对岸那些灯是什么,好漂亮。”

“嗯……是台场海滨公园吧。”

“我们也去吧。”

“贪心不足蛇吞象哦。”白石按下这个无厘头的请求,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人回送的消息。没有异常。

“我想和你一起去。”

“……”

他顿了顿,不愿知道房太郎的意思,也不知道回答什么,遂直接仰起头亲了对方。这时房太郎的心跳便可以抵达——更加稳固,而他的乱着。有很多事害得白石不停地思考,本能来说他讨厌那样。

显露在外的表情是皱眉,也许有一点厌烦,他仿佛一脸不高兴地亲了房太郎。房太郎却并不惊讶,提起白石的腰吻了下去。

有些久、很久。白石被对方的呼吸绞住,直到喘不上气,又听见仿佛掺着电流的杂音,是死去杀手局促的呼吸声、是自己。

“……你,会跟你的家人舌吻、还合作杀人?”他狼狈地笑了一下,努力寻找呼吸的频率。湿润的热气被晚风迅速拂开,他看见房太郎满脸无辜地盯着自己,舔了舔下唇,像吐蛇信一样。

“好了上车了房太郎……回家吧。”

那晚,贪生怕死的人终究没有回答房太郎的问题。他没有告诉房太郎自己消极的想法,他记起很久以前那个人的话:知道得多的人的特权就是不必回答问题。杀手是一把刀,至多一把挥刀的手,偶尔抬枪射出子弹,这只手不用知道别的事情。

可他的眼神和心跳败露得太多。有关那个人的话,白石觉得自己理解得太晚。都怪开车,害他清醒的时间太长了;也怪死掉的人,尤其某个助手,要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就好了。

但是更怪房太郎。

任务结束后他们迎来了一阵无所事事的日子。海贼房太郎迷上了拍照,他钻研起数码相机,还是那样兴致勃勃。他如果有感伤,也仿佛已然尽数吞下,但白石确实掉队了。确实正如海贼房太郎所言,那是一种“这之后我们可能很久都不会有任务了”的感觉。没有新对讲机,也没有报酬的交接,那个人说第十一人的公文包就是报酬。包里面有两沓,当然少,不过白石知道,开日产的他们肯定更不值钱。

过了多久?窗外白色的雾天仿佛将东京这间小小的公寓凝固,看一眼日历才发现,其实时间还停在一月,气温照旧那么冷。但白石早早醒来,他被压得难受,忍了一会儿,遂使劲翻了个身把房太郎弄醒了,即便这是一个宿醉过后的早晨。

“嗯?白石……”房太郎只眨了眨眼睛就又闭上了,头埋下去,靠在白石灰乎乎的脑袋上。房太郎总这样在他睡着后不知不觉抱上来,越抱越紧,想挣脱的话空间会变得更小,好像沼泽。

“醒醒……再这样我骨头都要移位了。”

“几点了?”

“呃、六点。”

“好早……”房太郎小声抗议,再睁眼时,白石正缩着脖子往被窝外面扭。房太郎只好马上把他拽回来,白石嘿嘿尬笑了两声。

“房太郎,你不是学会拍照了吗……我们哪天去看富士山吧?”

房太郎顶着一头乱乱的长发还有宿醉留下的黑眼圈,揉了揉眼睛。他才醒过来,打量着对方,并没有预想中瞬间兴奋的感觉,反而是平静。“……白石,你变了好多。”他意识到白石好像已经醒了很长时间——明明一起喝了一夜的酒,闻着也和自己差不太多,剩着一点迷迷糊糊的酒精味道。

“我哪有……”

“……比如以前都是我叫你起来、比如戒烟、比如开车变得很稳,把我们的小车开得像劳斯莱斯一样稳……明明第一次任务的时候甚至忘了禁酒,横冲直撞怪吓人的。”

“戒烟是因为你吧……然后呢?”

“然后你忘记了?你说你没喝,开得歪是因为后面有棕熊在追,好烂的借口。”

“哎,我真忘了。”

“没事,那样挺黑道风格的,我很喜欢。”房太郎思索一番,说:“有种胆大包天的感觉。”

“胆大包天啊……”

“所以你变了,白石……你现在太谨慎了,倒是挺像助手那回事的。但是有什么想法不可以和我说?上次任务后你一直欲言又止……”房太郎把一缕头发挂到耳后,侧身面对他:“你知道的东西比我多,这一点我清楚。所以,要是你觉得无法承受,不如告诉我吧。”

白石摇了摇头。接着,房太郎忽然凑近,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其实不快,只是没想起要躲藏。他迅速别过了脸。

“你有事就说事、”突然亲人是什么意思……

“跟你学的。”房太郎粲然一笑:“你吓到了吗?”

他自后方将白石环住,被子落在他们身上,领他的记忆从清晨又回归夜晚六点——深黑的海水沉入物体,连一串气泡都没有冒出。杀手使用那种令人无法回答的方法,白石被紧紧抱着却觉得恐慌,他想否认,可身体不自觉开始发抖,就好像刚想起自己是居住在猎手巢穴中的猎物。

“你胆小如鼠。”房太郎说。

“我胆小如鼠。”

“……啊。拍糊了,离了闪光灯果然是不行。”不知道房太郎摸索了什么,从被子里冒出头,手上摆弄着那台金属外壳的小相机。

“……怎么什么东西都往床上摆啊。”找到一个像样的爱好也挺好的,就是不知怎么的,白石觉得有点奇怪。他趁机翻身下了床。

“你不也是嘛。不然你枕头底下是什么?”

“那——肯定是我的宝贝和好朋友……”

“‘小姐姐’照片和你的保命袖珍刀~”房太郎掀开被子又掀开枕头,乐呵呵地说。

“喂喂房太郎!”白石神经过敏,飞快地一把夺回那刀,瞥见房太郎一脸满意的笑,只一瞬间,他握小刀的手已经渗出了汗。那是把肥后守定驹,折起只有食指长度,从不离身,尤其是离开北海道和房太郎同吃同住以后。

“哎呀……”那么照片就顺理成章地落入房太郎手中——胶片洗出来的一位美人,看起来像过曝了,或者保存不当——除了黑乎乎的长发轮廓之外,什么也看不清楚,不过可以猜想中间白得发亮的肯定是脸。白石竟然珍藏这种程度的作品……他忍不住露出为难的表情。

“……白石。你是不是说我们今天去看富士山?”

“嗯?我没说今天啊……?”

“现在就出发吧!”房太郎一下子庄重地站了起来,尽管头顶还乱翘着几根毛,他举起照片仿佛在宣读誓言:“我要在日本最著名、最具象征性、最受欢迎的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迹,你也来!”

“啊?”

不管怎么说,白石喜欢清闲的日子。杀人如同豪赌,和海贼房太郎一起的话,大部分时间是房太郎做赌注。“‘赌上’我的摄影技术,这么说你肯定会理解我的吧。”

“你才拍过多少张能有什么技术——”

——平时一直侃侃而谈的两个人顷刻间安静如鸡,究其原因在于他们坐上了大巴车。从上野到新宿再乘巴士到富士五湖,单程需要两个半小时,开车用时稍短,但显然不安全,不只是公车私用(白石觉得那其实很爽),问题在于会增加痕迹。白石想:那个人既然安排他们清理同行,也就是明示了自己被清理的可能。类似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令他很快就要把有的没的全招了,可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房太郎只是对他说:坐大巴出远门有种郊游的感觉,长大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了,所以好怀念。

他曾说过“更加悠闲的旅行方式”,原来是这种方面吗……白石靠右,面朝晨雾氤氲的车窗,闭上双眼。他听着引擎规律的振动声,总觉得似乎安心了一些。进入很久未见的一场梦,梦中是没见过的草场,被风收割的草屑溶解在甜甜的日光里,然后他懒散地醒来,向左看,发觉自己正牵着房太郎的手,大巴尚未停稳,他们两个就好像春日里远足的小学生,手拉手等待那个名为目的地的景观出现于眼前。

“好大的雾。”房太郎望着过道对面的窗外说。

“确实……”白石也望过去,不见富士山,但他看的是房太郎的侧脸。

“房太郎,”白石突然叫住他:“你能教我用照相机吗?”

8.蒸发旅行记

富士见是个过程

零下五度左右,野风刮出整个河口湖清冷与收束的轮廓,大雾在水面上游走,唯独找不到富士山。高高的芦苇荡枯黄,尖端是一点火烧似的红。海贼房太郎很高兴看到白石由竹对拍照的兴趣,一路教他数码相机的使用方法。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他拿出干劲的模样都让房太郎觉得可爱,也很怀念。仿佛两个人刚认识那样,带着些许不着调的鲁莽,似乎要打破冬日的寂然。

从长长的下坡深入大湖边缘,房太郎拨开苇草,站进取景框中央,他要白石为自己拍一张肖像照。白石站在坡上,相距大约两米。镜头里,温吞的阳光躲在云后,将四周罩上一层虚白,景色的边缘融化了,只有近处的人物清晰而鲜明。白石捏着相机,煞有介事地喊:

“三、二、一——”

房太郎没摆什么特别的姿势,只是把双手插进口袋。对面的快门响个不停,宛如一节节列车穿进隧道。

白石跑下坡,把相机塞回去:“太冷,手指僵了!可能不小心拍多了……”

房太郎翻看照片,没想到白石拍了九张。似乎是忘记松开快门,再加上手抽了下筋连续狂按的结果。数码相机虽然很小,金属机身却透心凉,房太郎忍不住笑出声:“全糊了……手怎么抖成这样。”

白石摸摸鼻子:“再给我个机会呗?”

房太郎爽快答应,继续翻页往下看,却突然顿住了:屏幕上,存储空间不足的字眼弹了出来,右上角的数字“36/36”亮成了红色。看来白石刚才那下把存储卡直接拍满了,64MB的存储卡也就只能拍这么多。

“随便删几张就好了,”白石凑近,想仔细看看是怎么回事:“按这里是删除对吧?”

“等等——多有纪念意义啊,不能删。”

“真的假的……”

房太郎认真地烦恼着:“我们找个写真店,刻张CD再清空吧。”

“刻CD?”白石脑海中浮现出日后安全屋里堆了厚厚一沓CD的情景,立刻变了神色:“不要。CD放在家里一看就是把柄,去写真店也会留下痕迹……”

房太郎却像是想到了好点子,大步跑上了坡。沿着步道向前,可以看到对岸连成一片的商店和旅馆。他招招手让白石跟上,笑着说:“那就买存储卡吧,我随身带着。反正不存在钱的问题。”

“房太郎……”白石无奈地跟上,“我有点好奇,你怎么突然爱上拍照了?”

“不知怎么的。”房太郎转头,“新年那天看到别人拍,就觉得……想试试。”他们那天堵在东京门口,白石还开着那辆挂着假牌的车。

“那我挺佩服你的……”但是,白石不信这个理由。他伸手拿过相机,说:“安全起见,让我看看你之前拍了什么吧。”

房太郎坦然地递过去:“想看就直说嘛。”

白石背对着湖面向树林,做好心理准备,翻到第一张——自己夹着烟,眼睛怪异地亮着红色。第二张很模糊,却拍到他的手在胸口处揪着房太郎的衣服;第三张是绿色的公共电话亭;第四张,是他在黑市点钞的身影……

“你什么时候——”白石怔住了,他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险些就要按下去。

“由竹,你不能删我拍的。”

“……那你解释一下。”如果相机被发现,绝对会出大问题。

他们站在冻硬的土层上,时不时有游客路过。湖岸树木多已失叶,仅余光秃的枝干向上伸展,仿佛如一排静止的剪影。

“那天要分头行动,我舍不得你。”房太郎偏头一笑,语气却很认真。

“至于……”至于吗?没两小时就再见了,这么说太奇怪……白石声音淡下去,想到那时他接过房太郎的外套,只能目送对方的背影,神经紧张,心也跳得厉害。他怕房太郎消失,也怕自己消失……那原来就叫做不舍吗。

白石再往后翻,相机却不争气地没电了。他不知如何是好,向房太郎投去犯了错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神。照片是两人之间仅剩的证据,他这下是没法删了。

“它比我们更怕冷。反正山还没出来,我们早点去找旅馆吧。”

富士五湖虽是景区,吃食商肆都不比东京热闹,更显淳朴自然。冬天的温泉很有名,河口湖周边有不少带露天私人温泉的旅馆。这些旅馆对外国游客的登记比较严厉,对本国的游客却宽容不少。淡季平日现场就有房,白石在登记姓名处写了假名,也没人多问。

房间很暖,拉开障子门时,一阵冷空气先冲进来,冻一下他们的鼻尖。半封闭的小庭院里有个木格围着的小温泉。池子比他们想象的更近,好像只要向前走三四步就能踏进水里。蒸汽不停往上涨,池边的石头反着湿亮的光。旅馆只在地上放了两三个行灯,光线被格栅过滤,落在碎石和植物上。

要问这副画面给白石带来了什么感受,他应该会说做有钱人真爽。房太郎一到旅馆就翻出充电器给相机充上了电,接着又打开电视,新闻的声音如白噪音般流进耳朵里。看他捣鼓这些电器,白石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白石,一会先一起泡温泉吧。”

姑且顺其自然,白石下意识点了点头。虽说愉快入住了高级私汤房间,但是下一秒他忽然发觉:泡温泉不就全裸了吗!他与纯真无缘,只露下半身的话他乐在其中。但他们彼此都没看过对方的纹身,自己还能无所谓,因为白石由竹就是真名;但房太郎不一样,老实说他甚至不想知道他的名字。

“……你确定吗?”

“这是为数不多的正当机会了,对吧?我可不想死了以后才让姓名重见天日啊,你看。”

白石挑了挑眉。他顺着房太郎的手指抬头看见电视上同行的死讯,身上黑乎乎的马赛克是纹身。第十人上了全国新闻后就被抓着不放,调查层出不穷,警方似乎想将关联势力连根拔起。

“在杀手身份上,他们挺爱做无用功啊。”房太郎点评道,“我们现在从地方帮派变成全国性黑帮了。”

“嗯?”白石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不是第十人的后续报道,而是NHK山梨县的地方新闻,一阵鸡皮疙瘩从他背后窜起。在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杀手组合死亡,媒体上展示出的仅为被设计暴露的部分。是那个人——他的猜想是真的,虽然不知道理由,那个人在逐步减少杀手组合的数量。白石沉默了。

“我们的雇主究竟想做什么呢?”

“……你觉得该怎么办,房太郎?”

“把纹身洗掉。”

“洗得掉吗?”

“开个玩笑。总之我想先给你看看。”房太郎拿着两人份的浴巾和毛巾向庭院走去。“白石,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露天温泉被木格子围得很紧,水汽在寒风里化成一层暖雾。两人进到池里,蒸汽映出各自肩头的纹身线条,带着湿漉漉的水光,如同与生俱来的胎记。“大泽房太郎”是杀手的名字。大泽意为大片湿地或溪谷,白石觉得很适合他。可“白石由竹”这个名字没给房太郎提供什么新的信息,他只能确认白石一直在用真名生活而已,总觉得有些不公平。

“因为我没有家人,没必要隐藏。否则我可不敢跟你泡温泉啊。”

“……过去发生了什么吗?”

“以前?我赌博、偷车,闯空门还被警察抓过。”

“然后呢?”

“没什么……”白石呼出一团热气,肩膀向水下缩了缩。“白石由竹只是普通地混日子罢了。做你的助手算干过最正经的事了。”

白石顶着小毛巾,抬头看天。头顶上没有屋顶,只在一侧有一个小小的檐,可以挡一点风。他看见云在变化,蓝色的天空在间隙中依稀可见,富士山呢,还是不肯露面。

“那你是怎么认识那个人的?”房太郎问,他不肯罢休,也不管白石有没有回答的心情。

“我不认识他,没有人认识他。”

“……我被他注意到是因为那时候在地下赌场做打手,我杀了一个人,放进湖里。以为没有人发现,过了几天却收到一条短信。我以为只是因为我做事干净,后来才知道他了解我家里的情况,知道我很需要钱……接着,你就出现了。”白石没有问,房太郎却主动说起了自己。

房太郎说着,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他的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高高盘起的发髻显得脖颈线条十分修长,平日被长发遮住的胡子和一部分眉毛全部露了出来。白石愣了神,心想:大泽一家……那的确是很独特的形状。

“现在我没有家人了,我只有你。我想留下活在这里的痕迹。”房太郎在水中贴近白石的身体:“我把我的事都告诉你了,也希望你告诉我。”

温泉的蒸汽熏得白石喉咙发紧。为什么我的愿望和你相反呢,他想。

“……你知道助手与雇主的接触是会多一些,但……我的事没什么值得你了解的。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房太郎。”

“我明白了。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房太郎放慢语速,伸手碰了碰白石泛红的脸颊,用掌心贴了上去。像在确认温度,又仿佛在说“我理解你”。

“我想杀了那个人。”

白石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房太郎的脸,望向远方,顺着水汽散开的方向,云层裂开一道蓝色的长缝,天要放晴了。他没有告诉房太郎,那个人在自己债台高筑时救过他一命,他知道自讨苦吃就是会落得被利用的下场,本来也都不在意了。活在当下就好,可以的话,活得久一点吧。

“……我们应该逃跑,越远越好。”白石说。

白石抬手拂去脸上的汗,推开池水站了起来。失去浮力的身体突然被沉回了现实的重力之中,他轻吸一口气,热气从皮肤上腾起一小层白雾,肩膀因寒风而微微缩起。房太郎看着白石被泉水蒸得通红的皮肤,水珠沿着腿流下来,滴下的声音格外清晰。顺着模糊的轮廓,他看见白石片刻的恍惚,以及全身被冷空气骤然包裹的轻颤,像站在云雾之中。

逃走的话,就等同于从这里蒸发,再也不见……房太郎抬眼,视线向上,他看见了富士山。

9.厄运,背叛的晚霞

用它来瞄准

“真可惜,没能让你的屁股和富士山一起出镜。”第二天,房太郎和白石乘巴士回到了东京。在新宿的家电量贩店,房太郎买了一张新的存储卡,两人当即在人流如织的新宿站前拍下了一张合影——用的是相机镜头旁的小反光片,他说是为了补足昨天的遗憾。

其实何止是白石的屁股没有和富士山同框,他们根本没有拍到富士山。拨开云雾只在一瞬间,待房太郎从温泉池出来大约十分钟光景,山就随着不稳定的天气又藏回了云后。露出一角的天空与山影是那么纯净,白石却满头大汗,房太郎本想让他安心下来,结果好像适得其反。

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后悔没多看几眼呢。淡淡的挫败感袭来,房太郎觉得白石应该直接听自己的,因为助手就是总要帮助自己的角色。如果助手不站在自己身边的话,还有谁会记得他呢。

但“杀了那个人”是一项他必须执行的计划。地方新闻出现同行的死讯不是巧合,在更多没有被刻意报道的、手段干净的事件背后,一定还有不少被清除的人存在。他们只是没被看见,就像那栋别墅里的两个人一样。房太郎认为白石没有骗他,因为助手缺乏自保的武力,他的喜怒哀乐总是写在脸上,他的慌张并不虚假。就算白石有办法主动联系那个人,在此之前,不把其他所有杀手组合解决掉就毫无意义。一种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同行们已经开始做了。

有些疯狂的人甚至杀掉助手,想要自己彻底单干。但他们查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也都是未知数。白石是保命派的,一般来说这种人反而会毫无反抗之力地早早丧命。况且,房太郎还不想离开这里,毕竟他已经确定目标了。

就像最初离开家一样,他只是想让家人幸福而已。这个目标还没有失败。他会让自己也平安无虞,让他们都不必有随时惊醒的警觉,不必面对性命攸关的场合。到那时候他就想做什么都可以,要先在店里悠哉地吃麦香鱼,再慢慢地考虑未来,比如找个时间再回老家看一眼,然后……他还没想好以后去哪里,职业的话或许当个摄影师也不错。那白石呢?摄影师也是需要助手的。

想着这些,步行回家的路仿佛缩短了。

“啊,我记得就是那边……”白石指着拐角处的一盏路灯,“你拍第一张照的地方。”

“记得很清楚嘛。还怀念吗?”

白石故作正经地冲房太郎摇了摇头。最近深夜他们时常散步,顺便将周围的传递点、隐蔽场所、地下诊所和监控死角等全部牢记在心。回家路线变得越来越远,但家附近的巷子的路往往是绕不开的。白石头脑很聪明,只要是走过一遍的路基本都能记得。夜色深沉,那盏灯后有一段的光线异常昏暗,白石让房太郎把相机拿出来,主动提出给对方拍一张照片。

房太郎当然乐意。这张照片的质量也很够意思,对得起他手把手的教学。照片中闪光灯照亮了房太郎的脸,黑发的边缘虽然溶进了夜色,风带起的发丝却描出了清晰的轮廓。小巷破败、陈旧,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风景,正因如此,他从容的微笑显得更加神秘,目光直直锁定镜头。

“只要手稳住就是好照片啦,好厉害。”

“今天不怎么冷呢。”白石熟练地放大看那张照片,照片上,他漆黑的瞳孔好像黑暗中的冷血动物。黑色的。

“怎么了吗?”

“我有点在意……为什么我的那张照片眼睛是红色?”

“你说‘红眼’啊,黑暗中开闪光灯就会出现。”房太郎回答。

“那为什么你没有呢?”

“可能是因为已经习惯黑暗了吧。”房太郎笑,“我夜视能力还不错哦,还有水下视力。”

……白石还是觉得疑惑。他想起了“心灵写真”的都市传说,虽然不愿承认自己的迷信,可从他多次应验的预感来看,会有坏事发生——这个念头已经很难从心中抹去了。

“被数码相机拍到红眼,据说有被恶灵盯上的意思,也就是说被诅咒了,会遭厄运,在劫难逃啥的……房太郎,你听过这个传说吗?”白石开玩笑似的问。

“原来是这样,我第一次知道。”

“这只是一个传说啦……”

“你很担心吗?”房太郎拿过相机,拉住了白石的手:“看起来你很相信这种……那不如我多拍几张你怎么样?毕竟那是第一张,还是我抓拍的。”

“不用了!”白石赶紧摆摆手,“我也就是把它当成故事看看,不会当真的。”

“可你却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内心的鬼才是最恐怖的鬼哦,白石……你只要像我一样,坚定一点就好了。”房太郎拽住他往公寓走,不远的距离,白石却找不到话可说。他觉得周围几条街已经不安全了,不适合谈论事情;房太郎只是等他的搭档一个答案,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公寓一层静悄悄的,里面的老人早就睡了。老人家们起得也早,总在清晨天刚亮时就和乌鸦们一同活跃起来,睡眠浅的人隔着窗也能听到。二层和三层——他们已经确认过,总共住了两户忙碌的上班族,早出晚归,偶尔不会回家。401无人居住,门口的建材照旧堆在原地,几块木板和灰白的石膏早就落满了灰,至少,大概没有人来过。混凝土造的公寓隔音不算好,夜深时,他们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很沉,“咚咚”地带有回声。

402的门打开,再关上。房太郎握着白石的手将它又反锁住。

“你最好不要想着一个人逃走。”

“房太郎……”白石重重回握他一下,“你说要和那个人作对,有胜算吗?”

“当然。”

“那你又是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呢?为了不被杀?”

“为了安全。”

白石摇了摇头。

“为此,在解决掉他之前要先解决同行,也就是可能的所有对手。然后,不论‘那个人’是几个人,肯定会只剩下一个……”房太郎推着白石进了卧室,“那样就简单了。”

“……我不认可。”白石倒在床上。房间里没有开灯,他睁着眼睛,知道自己看着的是房太郎,因为鼻息近在咫尺,一绺长发垂落进了他的手。他摊开掌摆出投降的姿势,若有若无地说:“但我好像只能听你的。”

不论结局如何,怎么想都不会太好。如果白石以往有过很多好运,在债台高筑时就算彻底清空了账面,此后便全是负数。再多的钱也无法换回自由,他只想躲进没有人知道的角落。

之后白石独自去了阿美横一趟。他带上了房太郎的相机,要帮忙洗几张照片。他同样买了一张存储卡,在等待照片冲印的时候,他请店员把原先卡里那些只拍到房太郎的照片都备份到了新卡。拿到备份后,他便把房太郎卡中出现自己、或者出现他们两人的照片都删除了。

“杀了那个人”是一个人的行为;“逃走,越远越好”是两个人的行为。他想分得清楚一些。插在原相机的是那张几乎清空的存储卡,他不想要痕迹,即便遭遇不测,也不愿被牵连。他把另一张卡藏起来。

为了补充物资,白石再次光顾了黑市,私下打听更多的情报。上野的地下生活很密集,又或者老人的记性太差,距离上次来没过多久,他好像已经完全把自己忘了。

这是好事。白石想,不论是谁,忘记我最好。接着他混入人群,短短的回家路绕了又绕,他总觉得身后黏着什么甩不开的东西,每当对周围愈加熟悉,便开始畏惧几道街头巷尾的阴影。短暂的夕阳无比绚烂,低挂的火球缓缓沉入清冷的城区,他向那团红色伸出手,穿过清澈透明的空气,橘红、粉红的光线仿佛漂浮在指尖。

……不由自主地举起相机,单眼透过小窗盯着画面,另一只眼轻轻闭着,世界仿佛被框住了。

白石按下快门,为缺了照片的相机补拍了几张。

当晚,房太郎第一次没有抱着他睡觉。白石似乎有一百个睡不好的理由,没了密不透风的拥抱,他再次于清晨惊醒了。这一次天甚至没有亮,带着夜的深度,天际线底部是一条被压着的银白色亮线。万事万物都静止着,只有寂静从窗缝中伸出来。白石轻手轻脚地下床,昏暗中房太郎还在睡梦里,白石走出房间,看见相机在客厅的沙发旁充电。

肯定已经发现了吧,房太郎……可惜我没什么要解释的了。他盯着玄关,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门,视线晦暗不清。他想着自己哪一天会离开,也许今天,或者现在。

——“咔哒”。

穿透静谧,金属在锁芯里发出极细的碰撞,卡榫滑动的机械声将白石的注意力立刻拉紧,像一根冷针扎进耳膜,有谁来了。只半秒,他条件反射向浴室冲去。

但来者速度太快,肩膀以撞的力度掀开了门板。似乎根本不在乎是否造成声响引起注意,门开的那刻,入侵者抬枪对准了视野内的第一个活物。

立刻射击。

这里空间太小。距离6米,被消音器压扁的闷响“嘭——”一声钻出,猛烈的速度割开空气,一颗子弹将白石逃窜的脚步直接截停。钝击将他砸倒,滚烫的铁块撞穿肌肉,他下意识去捂住自己的右上臂,瞬间,被撕裂的剧痛抽干了他的神经。白石视觉黑了一片,混乱的心跳捶得他耳内生疼,他喊不出声音,整个人如踩入沼泽,低头往侧边跪了下去。

什么运气……

入侵者紧接着两步逼近,他戴巴拉克拉瓦面罩,黑色的 P226 手枪还冒着细细的白烟。枪口向下,他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准备补射。

但下一瞬——他骨盆中弹,枪从手里滑脱。来自卧室门框的子弹轰一声炸响,硬墙壁反射的回声重重拍进胸腔,火药与硝烟顷刻间在室内蔓延。入侵者倒下,身体立刻斜着摔开,房太郎已经踏出卧室,枪口贴住对方侧头——

“嘘。”

一声被压抑的枪响封入对方脑中,房太郎拔下他的对讲机,关掉。

窗外出现朝霞,橘黄色的,乌鸦开始鸣叫。白石跪在原地,血迹正从袖口沿着指节向下滴。他勉强维系着清醒的意识,只看见房太郎披散着长发的背影。

他不知怎的,很想呼唤房太郎的名字……

可是下一秒,他被一把力量猛地抬起下巴,金属的冷触感抵住了他的牙齿。

S&W M13 转轮手枪的枪管自上而下插入他的口腔。瞳孔紧缩,白石被迫含着枪口,血甜腥的味道和金属混在一起,他的胸腔不受控制地上下起伏着。

白石眨了一次眼。生理性泪水从脸颊滑落时,他甚至毫无察觉。

与刺鼻的火药味不同,房太郎沉默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疑问、失望、麻烦。房太郎的眉间皱着,眼中是一种已下定论的冷酷,不让自己在情绪间踌躇。几毫米的力量就能把所有怀疑都终结,遏止背叛的苗头,这样就不必看见。他领悟了杀手杀害助手的理由。

枪已响过三声,再多几声无妨。整个城市躁动起来,房太郎指节轻轻扣住扳机,呼吸似乎不曾流动。

白石挣扎着想张口,但舌根被枪口顶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喉音。

他流着血、浑身颤抖,奋力想要辩解什么?房太郎突然想到那第一张再也看不见的照片,数据一旦清除,便再也无法恢复。白石……房太郎轻声自语:

“你的厄运,看来是我啊……”

近在咫尺的瞄准镜虚焦,镜头一片模糊,房太郎脑中迅速翻过一张又一张,只是微微错神半秒。半秒后,扳机停在了指腹里,他收了枪,否认似的看向别处。

安全屋,沙发旁的小窗口,晨光如碎裂的金粒洒在他们身上。

房太郎没由来地想起,自己还从未向知道名字的人开过枪。

10.空冰箱、旧照片、金色留声机

致以诚挚的谢意

子弹停在了白石由竹的右上臂肌肉内部,静脉血发黑的红色持续渗出。海贼房太郎把白石的背包拿了过来,一手拽下他身上的外衣,直接按在伤口上止血,另一只手从包里摸出药瓶,不看标签就倒了两粒塞进他嘴里。白石浑身发着抖,神经像在皮肤表面突突地跳动,房太郎压住他伤口的力道使他整个人弓起来,几乎暗骂出口,却只是倒吸着凉气发出沙哑的喘息。

“别乱动……”房太郎扯着应急绷带给白石的右臂做固定,动作实在谈不上是温柔。每缠一圈拉紧,伤口便被牵着抽搐起来,仿佛一个锋利的钩子叉住皮肉,向外拽动。冰凉的汗从白石的额头一层层落下,他咬紧了牙关,泪水早已盛满眼眶。最初也是白石告诉过房太郎如何急救,真到用时,比如现在,房太郎还是大部分在依靠本能行动。

房太郎将绷带用力收紧,打上一个固定的结。他伸手将倒在地上的P226拾起,顺手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暗袋里。走廊外似乎已经有了脚步声。两分钟?应该只一分多钟,警察没有那么快赶到,但楼下的住户发现枪声一定已经报了警。

谁会在四楼?房太郎凝神谛听,鞋摩擦地面的声响变近又变远,代表对方不敢靠近这里。不是其他同行,是入侵者的人。他听见急促混乱的脚步声仿佛踏在头顶,忽然明白了,那位助手在屋顶平台上接应。

这时对方不敢从走廊逃离,而选择从天台逃生梯下到后巷。房太郎立刻冲出门外,果然四楼向上半层的铁门虚掩着。于是他直接回身,打开走廊尽头的应急门,自门框探出枪口,枪眼朝下与仓皇撤离的那位助手对视。

铁梯的哐啷声仍留余音,林间的鸟儿在硝烟炸起的同时已振翅飞散,他掉下去了。

房太郎回到402,扯下死者的头罩戴上,半抱着白石从铁梯逃下楼。他瞥了一眼助手的尸体,经过时将他半握在手上的PHS直接拿走。谢天谢地,这条冷清的巷子似乎永远不会迎来白天,或许三百六十五天不见天日吧。走向他们的车,房太郎摸出白石口袋里的车钥匙,拉开后座车门将他侧躺着放进去,自己则绕到驾驶座。不过数秒,油门已被踩下,不等引擎稳住便向前窜去,蓝鸟飞离破旧的安全屋,如脱膛的子弹一般。

白石不规律的呼吸声将车内的空间塞满,血腥气和干涩的金属味为小车打上标记,房太郎嗅着,脸上却很平静,几乎没有表情。行驶在警笛的背面,笛声被越拉越长、越来越细软,引擎咆哮着将两人推至深处。

“白石,撑得住吗?”

房太郎开得太快了。止痛药还没完全起效,白石的双眼像被雾挡住一样沉重。惯性记忆让他仍旧依稀辨认出路线,房太郎在朝东边开。他低声提醒:“右……南千住……你别走高架……”

他的声音极其轻,在隆隆的车噪中几乎传不出来。房太郎没有减速,轻轻“嗯”了一声。白石不知道房太郎的目的地是哪里,只觉得车每颠一下,他的伤口都仿佛被重新撕裂开。依靠肾上腺素与求生本能,他强行维持着清醒,只好竭尽全力喘息着拉高声线:“南千住,黑医在二楼……整骨诊所……带我去……”

房太郎没听白石说起过这个地方。

“……你真的很想活下去啊。”房太郎调转方向,看着中央后视镜里对方虚弱的侧脸,静静地说,“明明连这点都和我一样,为什么还不理解我呢。”

药效上来后痛觉似乎减轻了,疲惫感无孔不入地钻进来,白石不受控制地昏迷过去。

下一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屈身躺着,处在一片死黑的寂静里。身体如灌铅般无力,右臂沉闷,他能感觉出那颗子弹仍留在里面;绷带紧紧贴着皮肤,依旧钝痛却不像刚中弹时那样刺骨。白石的第一反应是尝试握拳。

“嘶……”还完全不行……触电般的酸麻令他肩膀忍不住发抖,好不容易才平复住了呼吸。白石知道这并非房太郎的杰作:他已经送自己看过黑医了。血腥味与消毒水味飘进鼻腔,白石竟从这份残忍中闻见了安心。但更为深切的不安紧随其后,他的吸气声在这片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才意识到这里非常狭窄;在此之前,他还发现:自己的嘴被封住、双腿和左臂也都被死死捆住了。

左手没有摸到任何衣物,只能摸到绑在脚腕与大腿的绝缘胶带,那是自己背包里的东西。意外的是空气一点都不寒冷。他好想喊一喊房太郎的名字。

可他发不出声音,自然也无人回应。于是白石缓慢合上了眼帘,没能入睡,只是一直闭着眼睛,任恐慌与深深的孤独自脊髓缓慢爬上来,心中不住地想房太郎究竟去了哪里、是否还会回来。

凌晨十二点。

海风很冷,房太郎看着远处那条错落的橙色缎带,灯光似乎离他很近。晴朗,雾散后是连日的晴朗,那些点点的灯似乎都要往他眼睛里跳,像连成片的小火苗。他在独处时总是无话可说,却会在心中一直自言自语。

台场海滨公园……白石上次告诉我的。

他遥望台场海滨公园的景观灯,远处还有施工的白光挂着,不知日后会建成什么样子。有很多地方他都想去看看,没有了原先的家,现在房太郎急需找一个新的目的地。总之不是这里,虽然离海很近,但那也只是方便他把人放到水里。

那两具尸体就留给新闻吧。房太郎靠在集装箱的背后,视线近处是一辆缓慢下沉的车,后备箱与车门都开了缝,全部物件也被清空了。总的来说是辆没跑过太多路却派过大用场的白色日产蓝鸟,今天就彻底与它说再见了。咕……肚子很饿,正向他后知后觉地发出抗议。他摸摸口袋,里面有个护身符,自己的、白石的以及那位助手的PHS,水草也在,腰上是两把枪,没有能吃的东西。

口袋好重。房太郎翻开白石的手机,里面有条那个人的消息,是八小时前发来的,询问着“海贼房太郎”的情况。他又翻开另一个助手的,同样有条消息,询问那位突袭者的情况。怎么办呢?房太郎把这两条消息都已经放置很久了。他没太思考,也不是不擅长想,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他对这世界忿忿不平,可以说有点咬牙切齿,他本来觉得自己与白石、杀手与助手之间的信任和默契是除了血缘之外最可靠的联系。助手本来就缺乏自我保护的能力,又被迫接受了更多的信息,所以在复杂局势面前难免动摇和焦虑,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为什么白石会想从搭档身边逃开,甚至抹除自己的痕迹呢?

房太郎觉得肯定是哪里弄错了,一定要纠正过来才行。看着三部一模一样的PHS,他觉得有些疲倦了,打了个呵欠,心中希望雇主可以早日出现,让那个满是痕迹的安全屋招来乌合之众,然后他就把所有危险的因素都根除,白石就不可能不信任自己。

应该是这样吧。至于消息……未必要回复。他踢踢脚边的石子,抬手像打水漂似的把自己的PHS扔了出去。充电了也从来不响,不是白白浪费电、增加重量吗?以后也不用响了。

然后是白石的。他不怎么喜欢白石与那个人有联系,也不想汇报自己的情况。

最后是那位入侵者的搭档,房太郎不清楚助手回复信息的暗号和习惯,果不其然这位同样也是阅后即焚的做派……但多少还是需要一部沟通设备,因此他随手回复了:1。

他们俩的手机立刻消失在了海中,房太郎的口袋现在轻多了。

应该是这样吧。冷风吹开他的发梢,顺着头发散开的方向,房太郎轻轻地捋了捋。他这双修长的大手沾过许多水、许多血,但他不认为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不觉得杀过人和没杀过人哪里就不同,不觉得自己和小时候相比变化了什么。

车早就沉下去了,吐两口漆黑的泡泡。房太郎收紧大衣,转身离去。他现在又冷又饿,离家很远,只能靠一双脚去走,他又失望又寂寞。路上如果也能遇到同行倒是不错,房太郎随意地想,可以的话不应该直接动手,应该问一问他们与助手相处的心得。

……他才不会信呢。黑灯下房太郎兀自笑了两声,若无其事地大步向前走。

他和白石有了一个新的安全屋,是他选的,就是那栋位于深川区的、洋溢着中产气息的别墅。总共两层:一楼LDK很宽敞,落地窗漂亮,角落摆了一个金色的留声机;浴缸也很大,排水放水速度挺快的;二楼卧室非常安静,书房还没怎么去过;还有个小阁楼储物间;屋檐下车位放了一辆黑色的老款雷克萨斯……

房太郎推开玄关门,脱了鞋,点亮客厅的落地灯。他好奇这留声机,便翻开盖板摆弄了一会儿。稍稍旋了几圈发条后,他让唱针落在唱片的胶面上。转盘缓缓动起来,金色的号角张着口,唱出沙沙的弦乐,音量不大,在空荡的房间中反射出悠长的回音。

呃……忘记买吃的了,冰箱空荡荡的。房太郎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这里,事已至此便走上楼,进入卧室,还是开一盏床头灯。

打开衣柜。

白石在里面安分地待着。他没有睡着,虽然医生为他注射了利多卡因,他脸上依然满是泪痕。灯光昏黄,好像刺得他眼眶又湿润,眼睛血红血红的。房太郎不由得呼吸一滞,突然担心是自己做错了,于心不忍地蹲了下来,似问又非问地。

“……我对你不好。”

白石摇了摇头。

房太郎把他脸上的胶带扯开,又松开缠在他身体上的束缚。那条伤臂正对着房太郎,白石用左臂环住自己,静静地深呼吸了一会儿。

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房太郎垂下眼帘看他,目光中写着一些歉疚,心跳都加速了。

“……房太郎。”白石终于开口,叫了对方的名字后很浅地咳嗽了一下,因为自己的嗓音太沙哑了。他低头微微将脑袋埋进胸前,抬起目光又迟疑了很久,最后有些胆怯地说:“……你的眉毛好漂亮。”

说罢他不好意思地微笑了,使不上任何力气,只是半带着喘地发出气音。他看见了房太郎的眼泪,只从右眼流下。他也忍不住缩了缩眉头,掉下泪来。

“我不会逃走了……不会……”

房太郎迟钝地点了点头:“是啊……你逃不走了……”

“我还留了另一张卡呢……”

“我知道。”房太郎已经看过了,他的照片在里面,但是白石的确实已经永远删掉了,合照也一样。

“……恐怕我给不了、让你满意的解释吧。”他再度垂下头,“能不能不要杀我……?”

房太郎轻轻揽过白石的背,把他抱出来放到床上。灯光照着白石平坦的胸脯,纹身的线和他的名字一起一伏。交响乐连绵不绝,听上去柔软、遥远。他发出像是疼痛、又像是讨好的哼声。

房太郎低头吻了白石,呼吸凌乱。泪水沉默着一滴滴滑落,成为一片最小的海。

“你真的很有趣。以后别再这样了……”房太郎说。

他在心中感谢那个入侵他们安全屋的人。

11.安全屋

它的主人是谁

受伤的动物才能被圈养,前人的坟场如今是他们新的安全屋。此地不宜久留,嗜血的人闻着味道说不定已经发现了他们。

距离白石负伤才刚过24个小时,如若出现突发状况,他们非常被动。可房太郎却觉得自己喜欢上了这里,他把白石锁在了二楼的卧室,自己坐在一楼的沙发上,吃着买来的麦香鱼。他知道随时有人会来,但仍有种奇妙的安心感。

他希望白石在房间里好好休息,更希望外界认为白石已经死了……删除了自己的痕迹或许确实可以算死过一次。但没关系,子弹会帮他记得的。

房太郎低头拔出左轮,端详了一下 M13 四英寸的枪管,黑里带蓝的金属色很是冷硬,看不出被牙齿磕碰过的痕迹。他用拇指推开转轮的释放扣,弹巢摆出,两个空膛像深井一样敞开。他不喜欢不完整的感觉,于是塞进两枚新的,让六颗子弹重新排成工整的圆。收起空壳,他接着检查装了消音器的 P226。他知道里面还剩十四发。

“……”房太郎忆起子弹击出的声响,拿起枪适应性地比了比。他不太喜欢消音器的手感,太脆且没有弹性。就是这样击中了逃跑中的白石……

脚步声?又轻又慢,是安全屋的主人吗。

“哟……在整理装备?”

房太郎没想到是白石。在自作主张这方面,白石一直挺出人意料的。

白石左半边身体撑着扶手,停在楼梯中段。疼痛与失血让他开始低烧,全身微微发烫,伤处也已明显肿胀起来。

“嗯。我在想这把枪打中你的感觉……”房太郎把白石搀扶过来,帮助他斜靠着自己坐下。也许这里是安全的。房太郎想,否则为什么自己没察觉到白石的脚步声呢。

“你真够狠的啊……房太郎。”白石缓慢地说,“……虽然我并不讨厌。”

“那就好。但你怎么擅自跑出来了?”

“本能吧。”

白石吐吐舌头,展示舌尖上掂着的一根变了形的铁丝。房太郎认出这是挂衣柜钥匙的细铁圈,他昨天关白石留下的。

“……我其实怕见不到你了。”白石说。

也许他是出于无助才变得乖巧,无所谓,房太郎把高兴写在了脸上,想要立刻用力拥抱对方,但现在还不行。所以他只是静静地侧过脸和白石对视,把他的手叠在对方手上,向他保证两个人都会平安无事,至于解决雇主的计划,他认为不久就会实现的——世界上的杀手还没有多到怎么死都死不完,何况是限定在身披纹身的同一类呢。

“暴风雨前的宁静。”白石平静地笑了笑,“虽然谢天谢地没有骨折,短时间我怕是开不了车了。有人来的话肯定会拖累你的。”

“我喜欢被拖累。”

“你不喜欢。你只是怕寂寞罢了,房太郎。”

“……那你呢?”

他沉默良久,脸上露出一个迷惘的微笑:“……我也怕。”

听见白石这么说,一阵温馨的感觉从房太郎心底升起来,“那这样吧——”他站起身走向角落里那台留声机,将号口转了个方向对着白石,提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出门的时候就打开留声机,回来了就关上,这样你醒来没找到我也不用担心。看你的恢复情况,乐观一点的话七天后我们就一起移动。虽然不一定能在这里待那么久……只要来的不是警察,就都好说。”

“真可靠,不愧是海贼。”但是留声机……白石审慎地考虑着这个提议,想起之前的任务和恐慌的昨晚,有些担忧一时不知该不该说。他对这东西的印象很差。他觉得自己被扔在了未知的黑暗里,听见与那天相同的交响乐还以为是自己的死期。说来可怕的错觉是,在理智意识到“自己现在位于深川那栋别墅”之后,白石始终觉得那上楼的脚步声并不来自房太郎或者其他杀手,而是属于“那个人”。

“留声机,这古董挺高级……可以拿过来吗?我也想见识一下是怎么用的。”

“总之不用电。我昨天也才第一次知道。”

房太郎马上把它搬起来,坐回沙发抱放在大腿上,翻开了防尘盖板。转盘、唱针以及黑胶唱片看起来精致又复古,像是二十年前的产物,和他用的左轮有着差不多的岁数和气质。

“上发条的把手在这里,原理其实很简单。”房太郎指了指木箱侧面的发条,示意白石去尝试将它拧紧。这样的装置,摆在一个空空荡荡少有生活痕迹的大房子里,给人的感觉就和老旧街区里的高级别墅本身一样突兀。白石犹豫不决地伸出了手。

他用左手上了几圈,明明只是发条,他却觉得阻力很沉重。疼痛一直伴随着他,那颗子弹像心跳的延伸,在右侧不合时宜地跳动着,牵动他全身的神经,一时间仿佛有些耳鸣。他对这敏感而不中用的身体毫无办法。感受到机械链条的咔哒声致密而又严丝合缝,房太郎还未将播放音乐的唱针放下,白石竟听见一层细碎的嗡叫,像是低频电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不是耳鸣、不是脑子里的声音。白石过度反应般慌张地抬起头,朝餐厅一角的那台冰箱望去……不是冰箱。他收回视线望进正对着自己的金色喇叭口,好像在看一只深黑的眼睛。

“……房太郎,你发现了吗?”电流来自内部,这不是我的错觉。

唱针已经落下,乐声响起。滋滋的带着颗粒感的音符像一条丝巾,将低低的电噪盖住一些,只是一旦注意到过就会知道它一直存在。白石马上伸手按住唱片让转盘停下来,他甚至感受到了一股微妙的热度。房太郎有些疑惑地也将手放在了唱片上,或许他同样察觉到了怪异的地方。

房太郎说:“我把它拆开看看。”

而当房太郎拆开木箱后,二人发现了固定在内部底板上的绕线线圈。于是疑惑被解开了,问题一目了然。机械驱动的古董不需要电线,这不是属于留声机的结构。而顺着线圈可以找到一个金属盒,紧邻发条机芯用铆钉固定住,实木板被打得很薄,转盘底部则多了个薄薄的金属圆片。

“是发电装置,圆片是磁铁。”难怪那么沉……看来不完全是自己身体的问题……白石说:“这金属块只能是信号发射器了……”

“向那个人发信号的?”

“……我想不出别的可能。原理和我们的对讲机是类似的,但功率很小,只能发射一个固定频率的信号。”

“也就是说,一旦播放唱片,就代表这个地点‘上线’了。”

“你说得对。这种装置没法把信号传得太远,最多也就一两公里,只能用于向近处报点……”白石支支吾吾道,“可是你昨天就开过了。”

“……”一阵尴尬的空气在室内蔓延,本就不安全的安全屋更加危险了。房太郎突然端正坐姿,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他想到之前任务时这里也一直流淌着音乐,开始推测这个装置的安装者究竟是谁。是那对同行吗?否定。播放音乐的显著目的,应当是为了遮挡冰箱制冷的声音,第十一人不愿让自己助手的尸体被人发现。

虽然房太郎曾先入为主地认为是不想被自己发现,但是:难道对方提前知道自己会找上门来吗?他想要掩盖的对象是……

白石也眯着眼睛想了想,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我猜想这栋别墅、留声机、以及门外面的高级车,都是那个人的东西。”

“我同意。我们的目标在等一个随时可能回家的人,也就是安全屋的主人。他会有想要掩盖的想法,一定是因为他要见别的人。”

“目标……呃、你在说什么啊?”白石愣住了,准确来说是一时间没有听懂。看来他和房太郎虽然结论一致,思考过程却截然不同。

“上次来这里,我解决掉的‘第十一人’。我认为他应该不知道这个装置的存在。”

“嗯……也许他只是偶尔启动了留声机。”白石小心翼翼地看了房太郎一眼:“大概也想杀那个人吧,他连搭档都杀了。至于是嫌碍事还是觉得分赃不均,这就没什么好猜的……我只知道身在东京周边的人比我们更早进入这场游戏。”

“我觉得是想和那个人和平谈判,”房太郎笑了,“否则没必要藏搭档的尸体吧……虽然结果照样很遗憾。原来我们一直离终点这么近。”

白石久久没说话。他惊讶于这个结论的同时,发现自己竟丝毫不觉得恐惧,心中更多的反而是恍然。琢磨着“和平谈判”四个字,他意识到一月甚至更长时间以来存在的自相残杀,不一定都是雇主的指令。一旦风吹草动惊扰了杀手们的神经,仅仅出于自保,混乱都会像野火一样蔓延。而世界上披着纹身的杀手又能有多少呢?

“是啊,我猜现在还活着的同行已经所剩无几了。这个安全屋就是最后的终点也说不定。”

“那这终点似乎也是为杀手们前赴后继准备的圈套啊。”房太郎满意地点点头。

“如果那个人来的话……”

房太郎一脸严肃地打断他:“不论是谁,我都会杀了他。因为我不打算当杀手了。”

……什么。白石差点没忍住笑,本来高强度思考便让他有疼痛加剧的倾向,真笑了的话恐怕要痛晕过去了。但房太郎的意思很清楚:他们早就没有留在那个人体系之下的必要了,当务之急是瓦解这盘残局。就像迷雾会被风吹散,他们会看见山——山在原地,始终就在那里。

也许昨天还是让人害怕到想要逃离的杀手,今天就只是大泽房太郎。也许昨天还是负伤的自己,今天……照样负伤,却已经有把握不被任何的锁困住了。

“你真的很吓人啊……”白石说着,心里却不这么想。他继续那句没说完的话,算是玩笑:

“如果他只是叫我们去洗掉纹身的呢?”

“不重要,”房太郎显然没有谈判的打算,他把留声机打开,又发送了一次信号:“我觉得你也很喜欢这里……

“不开枪可以吗?也许有机会让这里属于我们。”

他们是安全屋的主人,等待来客的脚步声。

12.外面

漫长的一月与一千年

响声震天、只持续一瞬,长久的寂静终于到来。

两具尸体横陈,别墅的玄关登时被血腥味撑满。门还开着,寒冷湿润的空气涌了进来,火药的味道在夜里轻轻飘散。房太郎按着自己的左轮手枪,愣了一下才去看贴墙坐在走廊尽头的白石。白石没带武器防身,手上只紧紧攥着一个快餐店的护身符,那是早晨房太郎塞进他手里的。

留声机的发条上过一圈又一圈,还在旋转着。唱片被拿出来了,只剩唱针在转盘上摩擦的呲声。今天是白石负伤后的第三天,他们把“那个人”杀死了。房太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抹了抹前额的汗,发现手上也有自己的血。只是擦伤。

“你觉得是吗!”白石已经不坐在那里,他踉踉跄跄地跑到了玄关门口,一边痛得嘶气一边激动地在尸体旁蹲了下来。

“好像是,也可能不是。不关心这个了。”

“第一个人的确没带武器!”白石确认着。他们都知道,方才这个人走进门时用的是自己的钥匙,他张开了口,也许想对屋内的人说点什么,也许要说的只是“我回来了”。但不等他发出声音,第二个人便从门后斜射入了一枪将其杀死。螳螂捕蝉的过程不受他们的控制,第一声枪响后,房太郎便立刻按下了刀,也选择拔枪射击。

“两个人身上都什么也没有……”

“没有钱?”

“也没有情报。”白石扯开他们的衣服:“第一个没有纹身,第二个有……”

“不用看他的名字了,我们走吧,白石。这里也已经暴露了。”

“……计划算是成功了,你就不能再激动一点嘛,房太郎?”

“我当然高兴……”房太郎收起枪,“只是想起台历落在上野的公寓里了,突然有点遗憾。”

不记得之后的月份上放了什么地方的照片,也不知道之后该去哪里。枪既已响过了两声,代表此地即将寿终正寝。寄寓这漫漫路途与一切情绪的安全屋也将不复存在,连同概念一起消失了。

他们把尸体从玄关门边移开了一点点,背上包走到门外。明明应该紧张,却不像是逃亡的气氛。

白石扯扯房太郎的衣摆催促,然后自己打开了黑色雷克萨斯的副座车门。他戴着一顶毛线帽,一月的夜晚很冷,引擎还没做好准备,只能和伤员一起干坐着等待。

房太郎在门口不舍地又看了几眼。一种感伤萦绕在他心头不散。他没有拿上这栋房子的钥匙,想了想,只摸出相机拍下了几张照片。

“怎么了房太郎,打算过上十年再回来买吗~”

“不可以吗?”房太郎发动车子,四面车窗都开着,凉透的风带着他们在道路上驰骋,像要飞起来。

“不可以!”白石尽全力大声说,似乎不这样的话,声音就会在风中淹没。

两个人都提高了音量,仿佛在比赛。“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会找到更好的!”白石把广播的音量旋钮调到最大:“你听——”

雪花的噪点里传来主持人愉快的声音,那遥远的热闹早就被他们甩在身后了,它来自电波的另一头。重复着说:这会是更好的一千年……

“下雪了。”

“风好冷啊。”

“我们往南吧。”

……2000年2月1日,零点刚过,东京都内绵绵的雪连成一片。世界是多么的开阔。房太郎想,他们都会喜欢上温暖的地方。

End.

Dehors 外面

Je te gribouillerai des cartes comme un grand explorateur

我会像一个伟大的探索家般为你绘制指南

Pour les moments ou tu t'écartes, que ça te fasse moins peur

在你失去方向的时候,它能让你不那么害怕

Ça t'empêche de rire, ça t'impose le pire

它会阻止你奚落这世界,它会强迫你看到最坏的事

Témoin de ta vision, auditeur de ta prison

我见证你的愿景,也倾听你的桎梏

Et quand tu briseras ta cage

当你打破束缚你的牢笼

On ira à la foire

我们将去往乌托邦

On tournera la page et

我们会把过去翻页

Tu serreras mon corps

你将会紧紧拥抱我

On partira à la nage

我们会去海里游泳

On aura la mer à boire

大口喝下咸涩的海水

Tu manques pas de courage

你并不缺乏勇气

Alors viens jouer dehors

所以向外迈出那一步吧

Alors viens jouer dehors

所以向外迈出那一步吧

#黄金神威 #房白

世纪之交的日本,一对神秘的杀手组合正在暗中活跃。故事随着第十个任务的落幕展开,海贼房太郎与白石由竹踏上了一场未知的旅途。

海贼房太郎:杀手 白石由竹:房太郎的司机、助手

注意!含对房太郎的家庭捏造、对原作纹身系统的魔改。本文包含部分暴力、危险行为,纯属虚构,无不良引导。

共12章,3.7w字

1.向南出发,全程四百公里

大约需要7小时

2000年1月1日,世纪的钟声在雾中回荡,零点刚过,仙台市内下起了急雪。从停车场远望白点里荧黄色的M字灯牌,它仿佛在瑟瑟摇摆。两个外乡人或许同样有这种想法,也可能他们觉得这天气冷得很,便几乎是肩并肩窜进了汉堡店里,匆匆忙忙的,还来不及抖掉身上落的雪。

他们点了一份新年特供福袋,除了双人餐之外还能抽到年贺状等礼品,即便有所耳闻福袋就是这样的东西,在百废待兴的年代,这仍旧叫人很新鲜。

但饿着肚子可没空照料这些惊喜,两个人中有一个已经先拿起鸡腿堡,大口吃了起来。空气中本来就弥漫着轻微的油香,蜡纸沙沙响着,于是那双手掀出汉堡炙烤过后的肉的香味,仿佛有凉风被带起来,那是某种消毒剂的味道。另一个人的肚子正暗暗叫唤,可他好像没有胃口,耷拉着脸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摘下头上的毛线帽,那个人搓了搓双手,慢悠悠地拆起福袋。

福袋里有一个平安符挂件和一副台历,他一页一页翻过,听见对方的催促:“由竹,不赶时间了吗?”

“赶啊,这不等你呢吗。”他抬头,看向那个亲切地称呼自己名字的人。对方已经三下五除二吃完了,张开手又收成拳撑在两侧脸颊边,就像变魔术一样露出了笑容。

“好了,走吧。”他把才脱了的帽子又戴回去,撇了撇嘴。

“但是你还要开车,什么都不吃可不行。等等,我明白了,你是不是也想吃麦香鱼,觉得比起鸡腿堡还是麦香鱼最好吃……”

“房太郎。”他站起来,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该往南了。”对方也不多话,起身帮着把他没动的食物装进了包里。

凉飕飕的消毒水味还飘在肉香上面,他胃里涌起一阵恶心,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而来。迈出店门那刻,乱风吹得他打了个激灵。只比雪天的风热一点点的触感立刻围上来,他的手被房太郎握住了。

“由竹,你还没和我说那个呢。”

“那个是哪个?还有,你别这么叫我……”

他开一辆白色的日产蓝鸟,车顶的雪看不出有没有积起来。因为房太郎吃饭快,引擎似乎还没彻底冷却。雪势变大了,远处烟花盛放,映出两人身后一片朦胧的红色。

“白石——”房太郎不依不饶地念道。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的名字。

车子疾驰而出,走得像来时一样匆忙。

“不懂你的意思……”他已经打开了车载广播,动作均匀地换到五档,又抽空拦住了房太郎干扰驾驶的行为,虽然对方仅仅是关切地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你手上味道好怪,跟刚杀过人似的。”说完便笑了场,房太郎接过话道:“差不多一小时前?确实哦。”

“亏你还能吃得下饭,不愧是海贼。”这个灰色光头的中年人身上也有股怪味,房太郎觉得正好可以中和一下。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人”的要求,房太郎本可以继续采取惯用的手法,足够隐蔽,省去不必要的麻烦,便也不会让白石倒胃口了。不过同样托这次任务的福,房太郎第一次有机会让白石看见自己的行动过程,这倒意外让他很有满足感。

他凑了上去,甜甜的臭味在冷冰冰的车里散不开,只贴在白石的头上——闻着心情很好。

“……我发现你真是变态哎,我想想都要吐了。”

“你也不容易,还要开夜车。”

“那还是你更不容易。”白石苦笑,他拿出揣在口袋里的平安符,趁一个左转弯的机会塞进房太郎手里。

“注意点安全,可别死了哦。”

“好——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啊……”白石不解,直到雪花的噪点里传来主持人愉快的声音,隐约能分辨出烟花绽放的响声,那遥远的热闹早就被他们甩在身后了,它来自电波的另一头。这会是更好的一千年……

“新年快乐,房太郎。”白石带着迟疑开口。

“新年快乐。”房太郎满意地点点头。

“我可一点实感都没有,吃饱喝足睡一大觉醒来的日子才叫新年吧?”

“我不管,”房太郎换了个姿势,“因为去年是我先和你说的。”

“呃……有这回事?”

“有啊~你还感慨得不得了,答应我今年你先说呢。”

“那是……”

“那是因为你很关心我的安危吧,你真好。”

白石由竹只专心看着路。

那是因为海贼房太郎是个杀手。而他是司机,也是海贼房太郎的助手。前一晚他们刚解决了第十个目标,根据指示现在需要从仙台转移至位于东京都内的安全屋——这自然不是第一次转移,他们的合作刚满一年,做事从不明就里变得轻车熟路,甚至明目张胆起来:且不提毁尸灭迹以至于用上喷火枪的残忍手段,这次他们把尸体留在了现场,光凭这一点便很难一笑了之了。

然而房太郎还是在笑,明明是高个子却一脸无忧无虑的孩童般的表情,仿佛将杀人越货的勾当全扔在了遥远的上个世纪。

也许是吧。朝着出城的方向,蓝鸟一口气驶上高速,道旁路灯快速向后退去。雪越下越大,车内空调反应慢了八拍,此刻才真正开始暖和起来,各种奇妙的气味随之上升、扩散。这注定是个不太平的雪夜,海贼房太郎小小伸了个懒腰,抱怨着东京太远,他想回家。

2.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海岸线上仿佛真空的时间

此行的目的地是东京的老城区——上野,从仙台出发不过四百公里,沿海减速走国道6号大约需要七个小时。海贼不会心大到在车上呼呼大睡,他总是很得体,就像黑天鹅一样,即便累了也只是把脑袋埋进自己羽毛里,只闭上一只眼静静小憩,随时都可以醒来。

真正像个年轻人一样补觉还得是在日出之后,东京的早上——他们凌晨出发,中途换一次车,预计抵达时刚好混入新年参拜的车流。不管是怎样的安全屋,总会有床或者睡觉的地方,而他一沾枕头就能迅速入眠,不管睡觉的姿势,也不必在乎醒来的时间,因为任务告一段落后他就可以彻底休整一番,做个美梦,让思绪飘得很高很远。

因为白石一定会帮他把被子盖好,需要的话,暖气也会打开。甚至,白石会在房间内到处踱步,把可能有的监视设备都找出来,然后等接近中午的时候再把他叫醒,美其名曰不能让生物钟变乱。

这并不是因为白石有多可靠,房太郎一直不懂他的助手在转移阵地这件事上如此尽责的原因。他普通地将其解释为:白石疲劳驾驶后反而困过了劲,加之对新环境的不适应,总会延迟几个小时才能睡着。

白石中午叫醒房太郎后,就会一脸苦涩地要酒喝,一个人或者两个人买来喝完以后就不管不顾地开始睡觉,顺利的话能睡到第二天天亮。然后,再不紧不慢地着手去拿那些怎么也跑不掉的东西:钱。

杀手组合的雇主虽然从未露面,但的确掌握着相当的人脉。每当房太郎清理完一位叫得上名字的人物,雇主就会为他们安排一条转移路线,指示会出现得恰到好处,将置换车辆、住所地点以及酬劳的交接都交待得滴水不漏。偶尔现身的第三人总是生面孔,和房太郎、白石一样,出现不过是为了代行雇主的任务。

对于掌握力量的人来说,信任便是建立在这力量的基础之上,并通过一次次成功的表现加以巩固的。

可惜,万事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离安顿下来还早得很,甚至在白石还不敢觉得困的时候,麻烦就来了。

他们在福岛县提前下了高速,驶入国道6号,沿着海岸线一路南行。海堤、加油站、漆黑的城镇循环往复,抵达日立港的换车点时,雪斜斜地从海上吹过来,如同白色的雾气。房太郎觉得换车很麻烦,尤其是手上这辆,看仪表盘上的数字才跑了一万公里,他们屁股还没坐热就换掉也有些遗憾。

这里橙色的钠灯一闪一闪的,风声、海浪声横扫而来,远处回荡着机械的低鸣。白石沿路没见到更换车的影子,下了车,两个人站在港边,才发现看不见海,只看见白色的弧线从黑暗里不断生出来。

一切都是没有标记的灰白色,他们要找的蓝鸟也是一样。但是……

“不见了。”白石扬起手电筒扫了一圈,泛光的车牌并没有出现。

“迟到了?”

“可能被人开走了。或者……”白石走在房太郎前面约五步的距离,突然神经反射般回过了头,他们那辆仙台车牌的小车就安静地等在房太郎身侧。房太郎看着远处的塔灯,漫不经心地说:“是那个人没送过来。”

“快走!”

白石三步并作两步钻入车内,车子嘶的一声冲出,载着二人扬长而去。片刻过后,道路前方再次回归一成不变的景色。旧年结束了,新年还没开始,他的魂还有半截落在港口,才发觉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房太郎面朝窗外,平静地望着大海。

“我知道,”白石深吸一口气,翻出PHS电话再次检查收信箱:依旧空空如也,那个人的消息并没有来。“房太郎,看下你的呢?”

“没有,指示从来都是发给助手的吧。”房太郎没看手机,事实上,杀手的PHS基本几周都响不了一次——定了闹钟的情况除外。

“白石,我觉得你不用这么紧张。因为心里一直紧绷着,反而把信息记错了,说不定有这个可能啊。”

“……我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有点自信的。”白石向来保持读完就删的习惯,想确认也没办法了。

“是嘛。那你说说你帮我开车多久了?”

“一年?”

“是十四个月!”

“……那应该是我记错了吧。”

“嗯——”房太郎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那车怎么办,不换会很麻烦吗?还这么新,就算一路开到东京,油也够用吧。”

“说什么呢……”白石扯起嘴角,“车后面味道都那么大了。”

“开窗通风,或者干脆拆了座位扔海里吧?”房太郎打趣,他还打算提议:如果白石是专业的司机,那应该要配座套,弄脏的话拿下来就好了,多方便。但白石没有回话,减速拐进小路,在防风林的背后停了下来。

他面色严峻,房太郎也好奇地下了车。这里同样没有监控,树叶将灯光滤成细碎的圆晕洒落在地,车门一开,海风便混合着铁锈的味道,挟着雪和沙粒灌进来。

白石把手电筒递给房太郎,弯腰从后备箱翻出一个小工具箱,里面有扳手、起子和胶带,还有一把折叠刀。

不会真的要拆座椅吧?

房太郎饶有兴致地在车后跟着俯下身,“仙台 33 ぬ 48-37”,老式白底绿字的车牌光洁如新,看上去连灰都没怎么积。

接着是更新的一块——白石取出藏在车尾的备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足立 33 の 58-71”,是个房太郎没去过的地方。

“你连假牌都有?”

“前几天搞的,总得有点副业精神。”白石把手套叼在嘴里,不一会儿功夫就卸完螺丝,拧上新牌了。“好了,怎么样,房太郎?和东京的上班族一模一样吧?”

房太郎点点头:“我不知道啊。”东京的上班族是什么样子,房太郎可从来没见过啊。

“就是后座有点没办法……就按你说的,通一会儿风吧。”白石笑了笑。他本该如释重负,觉得得意,看着房太郎脸上写满了欣赏,为自己的两手准备沾沾自喜,可他始终无法平复心跳,站起来的时候脑袋一阵阵发晕,只得靠在了车上。

“吃吗?”房太郎拿出白石包里的汉堡拆开了塞过去,堪称军粮的垃圾食品凉透了也可以嚼,他褒奖似的对白石说:“这一路全是多亏了你。”

消毒水的味道已经散得很干净,白石先啃了一大口,又从房太郎手里接过来继续。

“……好吃。”

风把房太郎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吹向白石,他闻到房太郎身上似乎有股没燃烧起来的木质香味,于是兀地想起北海道的冷杉林。

“那个人的事,白石你完全用不着担心,你脑子这么聪明。”

“……我哪有你说得那么了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房太郎的长发不听使唤地乱飞,白石或许还能吃得慢一点,往好处想,倒也省去了耽误更多的时间。他的脑子怕是已经到了极限,感谢房太郎,竟让他神经放松了许多,甚至产生了些许困倦:“那我就当那家伙打错指令了吧。”

“重要的是还有我在呢。”房太郎心满意足地把他推回车里:“继续出发啦!”

“你真是一点也不考虑我啊!好累!”

“到安全屋再睡就好了,”房太郎拍拍他:“要不我来开?”

“……不行。我很精神。”

“很好。那就一直陪我聊天吧~”

3.宾至如归,东京的公寓

老中青均需警惕过劳死

天光大亮,分秒不差,抵达上野时正好是清晨七点,目的地已经很近了。行驶在昭和通り,连续几声喇叭流入他们的耳朵,就像猝然惊醒的公鸡。然后整条路如同睡起了回笼觉,一连十几分钟一动不动。

再怎么软弹的屁股,在车座上闷几小时也会很辛苦;再怎么向上的好青年,堵在东京的北门口也会焦躁吧。透过窗户,房太郎看见旁边的车里有人举起相机,拍下了这一场景。

“怕是有什么情况,在拍交通事故吗……”

“只是觉得人多、热闹有趣而已吧。”

“房太郎觉得有趣吗?”白石倒是发现前面车里的人已经在打盹了。

房太郎点了点头:“原来东京是这样的啊。”

“是喽,”白石下巴抵在方向盘上,“但我们真要藏在这种地方吗,人多得太离谱了……”

“不管在哪里,我都要积极乐观,努力生活……啊好困。”房太郎边说边连打呵欠,白石也被传染了,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车流还是不动,再次集中精神的时候,车窗外多了一个影子。

他戴着鸭舌帽,穿得像个去旅游的人;动手轻轻拉了一下门的动作,又有点像准备上出租车的客人。与此同时,白石的手机震动了。

“车就开到这,我们步行过去。”白石快速说道,擦肩而过的交接便开始了。房太郎开门,若无其事地和那个人换了位,双手插兜贴着人行道向前,白石背上包紧随其后。在车水马龙的清晨,因为拥堵选择下车透气的人不在少数,往寺庙方向做新年参拜的行人也很多,有的还穿了和服。熙熙攘攘,这座少有积雪的城市连阳光都更暖和,车尾气、人的气息与司机们撂在车窗外的烟味随着东升的太阳一齐升温。从现在起,海贼房太郎和白石由竹看起来就像是步行出门的普通人。

“援兵来了。”房太郎瞥了一眼他们那辆车,车牌很完美,连区域所属都是当地最常见的,后排从外面也看不出丝毫异样。戴鸭舌帽的男人已经坐在驾驶位上了。

“由竹,你认为他像吗?”

“……不像。气质不对。”经过刚才的接棒,白石同样已如清晨的公鸡一般猝然惊醒了,如今再听房太郎流畅地换了叫人的方法,也不会再浑身激灵,因为已经过度亢奋了。

“我们刚刚的操作很安全。”

“……”白石沉默,知道房太郎又察觉出了自己在担心什么,心中纳闷:我表现得很明显吗?慢着、新家好像就在刚过去的那个路口……

“房太郎、”他扯了扯对方的大衣,努努嘴指向拐角里那栋四层高的公寓,“顶楼,安全屋就在那里。”

那是他们东京的家:一栋墙皮褪成灰白色的老旧建筑,位于上野入谷口的巷子里,出门三步便是昭和通。一层住户是两家老人,门总是敞开,早间新闻全天不间断地播放着;二层和三层的窗帘始终紧闭,可能没有住人,或者里面是早出晚归的上班族,只有偶尔才回家;四层在海贼房太郎和白石由竹来之前一直空置,廊道尽头的安全出口标记与屋外的铁梯相连接,爬下去就是背面的另一条窄巷。顶楼往上还有半层楼梯,一扇通往屋顶平台的铁门常年紧锁,冻得发硬;靠街面的401门口堆了些建筑耗材,他们住的402靠后巷,有一个打不开的小阳台,积了厚厚的灰。身在远方却有人接应,甚至——门边已经装好了写着“白石”二字的表札,房太郎抬手量了量高度,边脱鞋边说“打扰了”。

“打扰了……?”白石边换鞋边向内确认房间布置,一眼就看见了CRT电视和小沙发。他觉得这个屋子条件出乎意料的好,甚至有些背离安全屋的初衷了。

“到你家了呀。”

“毕竟门上总不能写‘海贼’嘛。”

“我的假名挺有气势对吧?白石的就很日常。”

“……”白石不置可否。照理说杀手隐匿短居的地方不挂表札就好,但最开始他们联系不如现在这样紧密,没有每天都见面,更不会整日住在一起。当时,他的雇主给了他一块“白石”姓氏的门牌。身为送货司机的他,那时还不清楚自己工作的真正性质。

自然,白石由竹是真名,他就没向房太郎隐瞒过自己的名字,只不过房太郎不知道这件事而已……不重要,他试了试灯的开关,走进卧室。

“好厉害~”拖长的尾音前脚跟后脚传来。已经脱下大衣的房太郎像第一次搬家一样绕着床走了一圈,他竟然没有磕到墙或者床角,稀奇得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哈哈,那个人不会是做旅馆生意的吧……”白石也对这床很满意:干净,重点是大。他也许能避免被房太郎死死挤到床角的命运了,以那种姿势昏睡的夜晚和他醉酒跌进窨井盖差不多一样——不是抱怨的意思。

“那现在就让我试睡一下哦~”房太郎在被子上躺下,“可以吗,白石?”

“睡吧,我送佛送到西。”这么客气,搞得好像这里是我家似的。这次又能住多久呢?东京的惬意日子还挺让人期待的,前提是要把杀手助手的身份抛诸脑后。白石对上野还算熟,他年轻的时候也在周围混过一阵子,不同的是,现在的白石竟然成了“有钱人”。

好日子啊。白石自嘲地笑了。他拉开衣柜,里面当然没有衣服,不过也没有摄像头。白石确认这里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个合格的隐蔽场所。

不是开旅馆的……说不定是房地产的内行呢?想着想着,他对那个人的疑心趁着睡意散了。现在是几点?上午,大白天,附近电车经过时轨道的摩擦形成了规律的节奏,偶尔能听见车子启动和行驶的声音,楼底老人扫地的声音也不突兀,恍惚间,白石以为自己就是这里的原住民。他窝进被子,旁边的房太郎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静悄悄的,已经进入了梦乡。被子被房太郎压在身下了,能盖的部分少得可怜。

这家伙一直都这么乐天派吗?像个小孩子一样。小孩子都鬼得很,他们一眼就能感觉出别人喜不喜欢自己,是会伤害自己,还是会疼爱自己。

白石拧了拧眉心:可我也没疼爱房太郎啊……不对,怎么能把如此牛高马大的人错看成小孩?别忘了他是随时有能力解决掉自己的杀手……白石在大脑安静下来之前就睡过去了,脸上还挂着个疑惑的表情。他在梦中感受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温暖,如壁炉里的火焰那样将他包裹起来,就像躲在棕色的小木屋里——

虽然床变大了,他还是被紧紧抱着压进了床的角落。总之……知道身后是房太郎这一点能让白石睡得很沉(不知是否因为缺氧),而房太郎显然睡觉就爱怀里抱一个什么东西,那就随他喜欢吧。

想着想着,白石突然不想中午起床,也懒得出门买酒,只希望安宁的日子顺着新年的第一天一直延续下去,和这暖烘烘的、舒服的一觉同样。

4.地上的人在看着

明天的节目,我们将持续为您报道

“就这么点?”

“……”

这单八百万,价钱不低。

夹着公文包的男人一声不吭,示意白石别多话。一分钟后,白石开着新换来的车离开。这辆积了一点灰,看着稍微旧些,依旧是随处可见的蓝鸟家庭轿车。他像个平凡的本地人一样摇下车窗,感受上午的阳光从雾气中一束束钻出,沿坡而建的老旧居民区宛如一把徐徐展开的纸扇,片片扇叶被光线点亮,轮廓渐次分明。

好旧,比仙台挤得多。和北海道的城市相比的话……白石不安地打了个哆嗦,照理应该觉得温暖。把车拐进公寓楼后面的窄巷,这里有一块仅能容两辆车的空地,他们租了一格。

“欢迎回来,看来我们会在这里住很久。”白石进门时,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他们在仙台抽到的新年台历。房太郎正窝在沙发里,右手把话筒撂在角柜上。

“电话?”白石惊讶地问,“那个人打来的?说什么?”

房太郎笑着偏了偏头,像在回忆刚才的通话:“四百万给我。”

“真无聊……”我可从来没有私吞过你的钱——这话白石怎么也说不出口。

房太郎收下四捆钱并接下白石丢来的备用弹,样子就像在接几包烟。从1月1日到3日,自入住以来,他没有踏出过房间半步,一连睡了十几小时后醒来就看电视,白石怀疑他是否有点水土不服。

“收到,这下就有钱出门逛逛了……”

合着只是因为资金问题吗!虽然也有自己侵占对方财产的错啦。白石默默略过了这些细节,准备告诉房太郎自己的发现。

过去的一年多里他一直先入为主地认为,雇主以及他的手下都以北海道为活动中心,就和自己与房太郎先前一样。白石刚开始为雇主效力时做的只是送货的活计,那时候他经常遇见同僚,办完事就三三两两靠在仓库后面抽烟,他时常感觉那个人就在不远处看着。但南下之后监管变少,白石心中警铃大作,换车失败更是让他怀疑是否有人盯上了他们。若是如此,他是不是应该开车逃往其他地方?如果只是疏忽,又未免太让人紧张了。更何况……

白石在房太郎身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常:“房太郎,新车我拿到了……车里发现了监视摄像头。”

“……”房太郎没说话,仿佛注意力也没有从电视上移开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视线,伸手将白石微微汗湿的掌心握住,“你是想说,我们的雇主在东京更神通广大吗?”

“他手下应该人很多,我觉得他也管不过来。我以为不会特意针对我们……但是他还给你打电话了。”

“只是因为你不在,才被我接到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行做的,那些其他的组合……”

“白石,”房太郎有些不满地打断,“你想他们想得太多了。”

“可是、我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有几个人,我们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和我们一样的杀手——”

“白石你是这种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的类型?”房太郎说,“这些都是小事,反正还有我在呢。”

“……你说是那就是吧。”

“摄像头呢?”

“我没动。那位置是向内的,拍不到路。”小型监视器的电量最多只能维持几个小时,这种行为只是挑衅,或者告诉对方自己在看。白石瞟了房太郎一眼,房太郎心里肯定也清楚吧。

“嗯,要是同行每天都来换新的摄像头,那想想也挺好玩的。”

“别让他们尝到甜头就行,比如最近哪都不去……我是这么想的。”

“你说我能找得到吗?”

“房太郎吗……”电视里,一段新闻已经结束了,正从北海道开始由北到南播送天气预报。白石想到那摄像头卡在驾驶座和中控的缝隙里,虽然拍摄角度正好是朝下对着副驾和后座的,但要弓起身子往里钻才能看见,便对房太郎摇了摇头:

“你的话不太行。”这家伙这么高,块头又这么大。

“是吗?看来还是白石比较厉害。”房太郎说着,一把扯过白石的手,让他整个人被自己搂住。后者立刻不自在地想抽回身,却被房太郎的胳膊死死绑住了。白石向前看去,茶几上的台历翻开了停在一月,配的照片是飘雪的富士山,紧接着黑线倾泻而下,像是迅速由晴转阴,进入黑夜。

是房太郎的头发。

黑色的眼睛含着笑意,房太郎是个奇怪的家伙,喜欢用这种方式占据他的注意力。

“正好,我也有件事想告诉你。”房太郎关了电视,“觉得你又要多想,怕你逃跑,所以你就这样听着吧。”

“……”

“上午的新闻提到我们的目标了,这就叫‘把尸体留在现场的意义’对吧?第十个目标果然来头很大,真实身份好像是北方建材加工集团代表……他主持木材贸易,还牵头很多项目,不仅仅是黑社会的副手那么简单。”

“……!”白石整个人弹了一下,“你讲重点啊!”

“没我们俩的事。现场还发现了另外两具裸露的尸体,经鉴定均为本案相关人员,警方正在调查是否为协同犯罪。”

“‘凶手’已经死了……”

“是,”房太郎说,“总之我还活得很好。”

“那两个人……是不是也有纹身?”白石冷汗直流,双手扒着房太郎横拦着自己的那条胳膊。

房太郎点头,对此他没什么多余的想法:“殉情了啊——”

“这能叫殉情吗……”

“总之就是死了,很遗憾。”房太郎松开手。这次白石乖乖地一动没动,依旧躺在他身上,还在消化刚才的内容。

他们的纹身——据说都是同一个模板,粗细线条和圆圈的随机排列组合,遍布上半身和肱部,却在人体中线上断开。没有人知道这样的设计意义何在,因为有一点比图案更让人在意:纹身上写有对应自己的真名。

是针对司空见惯的假证和假身份想出的一招吗?虽然对白石不管用。这有点像给猪肉盖上检疫合格章,想象着新闻上那两具尸体,白石觉得对死人来说尤其像。

不知道房太郎怎么想。他既没有伸手在白石的光头上乱摸一通,也没有继续说纹身的事情。其实,白石不好奇海贼房太郎的真名,只是偶尔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他。

虽然肢体接触异常频繁,却好像没有多少能说的话。白石无法评价这样的关系究竟是好是坏,因为纹身的缘故他没法自己去外面风流,连肉体上也只能依赖对方。更不用提逃跑,逃不逃都是房太郎一枪的事情。

正事结束,白石心里还是烦乱,他把钱在口袋里收好,夜晚的自由活动时间还是交给吵闹又流光溢彩的小钢珠吧,这样比较自然。

“我猜想,这之后我们可能很久都不会有任务了。”

数日后的某个夜晚,房太郎独自出门前留下了这样的叮嘱,提醒白石钱要省着点用。白石不以为意,下楼后便点上一根烟。

小巷里一片寂静,灯光很暗,一阵寒风令桃子味的烟雾反扑到白石身上,像一颗温热的糖。东京最冷的一月也不过如此……这样想的瞬间白石才发现,风里没有一丝大海的味道,这里离海好像很远。上野到最近的港口距离……

他杀人不方便。

白石已经走出很远,忍不住回望那栋公寓的四楼,软塌塌的二人座沙发边有一扇很小的窗户,房太郎经常坐在那里。不过此时窗户紧闭着,屋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说不定房太郎和自己一样焦虑,但是,他毕竟杀过了十个人,肯定是没有可比性的吧。

白石又缓慢地吸了一口,烟味很淡,主要是甜。此前一年多里他都是用糖替代。

“好了,现在想不想吃点别的东西?”

猝然转过身时,他好像看见刺眼的白光闪烁了一下。指间夹住的那根烟被抽走了,是房太郎,另一只手揣进了兜,白石不知道他拿了什么。

“我……”

那根烟在房太郎手上显得很细。他用长长的一口气把剩下的吸干,烟头的火猛地亮起来,紧紧缩成一团红,然后就被扔到地上。那火尖如受到惊吓的小动物,跳了两下、慢慢融进黑暗。

“不是戒了吗?”房太郎无所谓地说。

“……只是怀念一下。”

“一下吗?那可不能浪费了。”烟雾像被拉长的丝线,从唇边缓缓溢出。房太郎将白石包围,用吻堵住他的口。

他的脸上立刻涨起一股热意,也许因为被张开的大衣裹住,潮湿的烟漫过白石的身体,就好像氧气在燃烧。房太郎毫不躲闪的视线令他脑袋也开始发烫,他不知道房太郎怎么了,也觉得这样的行为实在过于大胆了。气息愈发混乱,在不能呼吸的边缘、他感到白光又亮起来,伴随着快门声“咔嚓”的一响,房太郎的吻终于结束了。

“……也太甜了。”房太郎用手背掩住嘴,咳嗽了一声。

“哈哈……”白石气喘吁吁,实在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房太郎亮出一台相机,他说它帮忙作证了,这根烟白石不能抵赖。

“我也没不承认啊……房太郎,你那是什么表情?”

房太郎笑眯眯的,炫耀自己买到了很好的东西,白石却觉得有点奇怪。他没有问,所以房太郎也没有说——如果说是之前堵车,看到其他人的相机所以心动了,这种理由估计会被笑话的。

况且,以他买过的其他东西来说,这已经算是难得正常了。

白石有些无奈,只好把手伸进房太郎的口袋里,紧紧握住,一路都没松开。他被带往回家的方向,再注意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快走到门口了。

“白石,你去过富士山吗?”

“……登山?还是观光?”

“嗯,我都没有过。”房太郎朝他挤挤眼睛,突兀地发出了邀请:“一起去吧。”

5.好天气,一场饭后散步

树木倒映在水中的暗影是泡沫

白石刚把夜宵放上茶几,一股纸张燃烧的焦糊味便同时从书案边和房太郎的手上传来。这味道一连几日浮现不休,让他很难继续无视下去,毕竟海贼房太郎可没有抽烟的习惯。

“你写的什么,怎么烧掉了。”

房太郎答:“给家里人的信。”

“……”白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惊奇。

电视上重播着晚间消息,有两分钟连续剧似的讲着第十人的事情。房太郎对新闻的关注同样让白石很陌生:他把这段节目录了下来。

“所以你之前说想回家……”白石苦笑,“原来是这样。我以为做这行的都没家来着。”

“像你一样?”房太郎的表情停了半秒,眉尾微微抬起。

“……是吧?像我一样。”白石捧着碗暖手,迟迟没有将它打开。

房太郎沉默着,脸上是闷闷不乐的表情。一月又冷又漫长,暖风机的马达低转,如同一口闷了很多年的呼吸。这安全屋住着像白石不存在的老家,已经足够好了。白石试图揣摩他在不高兴什么,看样子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没答应和他去旅行的邀请。那张富士山的图片当然和月历一样停在那里,白石差点就觉得愧疚了。

主持人的话叫人松了口气:刑侦结果似乎将以“两派黑帮的争斗”作结。而受到本案影响——北方建材市场将迎来大震荡。泡沫经济崩溃以来,建筑行业受到了爆炸性打击,相比之下,林业、钢材市场面临的是慢性衰退……画面切至北海道皆伐的场景,一个个树桩排列在光秃秃的地上。

“市场”、“震动”、“泡沫”、“衰退”,这些词白石一听就犯困。说完案件情况就应该换台了,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人爱听呢。

“我家原先就是做木材生意的,在北海道,是个十四人的大家庭。”房太郎说。

“啊……”

“我只希望家人能渡过难关,所以正好做了杀手的工作。我每个月都寄钱回去,前几天晚上也是。”

白石没有感叹“十四人”数字上的夸张,只是得知杀手有这种程度的牵挂让他实在有点不知所措了:“那个人知道?”

“嗯,我想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了。”

“是吗……你可能不告诉我会比较好。”白石偏过头蜷进沙发,突然想放弃思考了。是他不愿了解吗?冥冥之中,他惶恐知道太多是有代价的。

“已经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了,总之无路可走。现在看来,可能从我离开起就是注定的结果吧。否则……说不定我会当个继承家业的良好青年呢。”房太郎说着,盯着白石的眼睛,对上他惊疑不定的眼神便换上一个用力的笑脸:“现在我挺理解你的,白石。”

“莫名其妙……”

房太郎的嘴角弯着,说话的声音像一层很薄的雾。“幸好有你,我的助手。咱们现在做的是杀人的活计……两个人很好。”笑声泄下去后,他伸出手把白石的肩轻轻揽过来,像是怕自己一个人支撑不住似的。

“……莫名其妙。”

白石轻柔地摸了摸房太郎的发顶。

那之后,他们把夜宵一扫而空,原来是关东煮。又温又咸的味道和北方的昆布高汤不好比,但若是不好好吃饭,放凉的关东煮就会变得比房太郎还要寂寞了。

白石由竹接受了海贼房太郎的邀请。

他甚至在月历上画了几个圈,准备验证到时候的天气。严冬季节富士山禁止攀登,所以他们计划:既然去哪里都是远眺,不如看看有没有更加悠闲的旅行方式。不能让等待变得煎熬,论如何娱乐,白石算是个行家。但雇主却并没有停止下达任务,确认完第十人的下落就立刻动了棋子,新的目标来得甚至比以往更快。

这让他们暂时失去了出发的机会,兴许是海贼的预感错了吧。

下一个任务的名字和身份都没有告知,他们要清除的是一个“具体地址”上的人。那是栋洋溢着中产气息的房子,离上野不算远,但离海更近。前几日白石已着手展开了调查,那房子有点像工作室,里面住了两个男人。

“不是一家三口就好。”房太郎说。

“你会对小孩子下不了手吗?”

房太郎会杀掉房子里的所有人,方便的话值钱的东西也要带走。他们可以这么做。

时间来到一月中旬,上野站旁的阿美横町商店街,杀手与助手要为下午的行动做一点最后的准备。第十一、十二人,按照白石的算法是这样的。冬日阳光稀薄,没什么温度,反倒亮得灼人。房太郎独自走出公共电话亭,望向天空眯起双眼。

这座城市铅蓝色的天空由线缕构筑,稀疏而清脆的鸟鸣赋予空气冷静的气味。正月过后的阿美横失去了白石描述里那种拥挤到无法转身的气势,现在的热闹显得并不特别。深色衣服的上班族贴着通道匆匆通过,靠近御徒町的一侧有几个游客,对着小店里的商品比划。最近新闻常说,泡沫后时代,复苏的种子正从东京萌芽,房太郎不以为然。

白石在街道的另一头等他,他没有再多浪费时间。

新年的红白装饰仍一片片挂在店铺门楣上,每当风从高架桥下灌进来,便抖出哗啦的响声。桥下的洞口是天然的抽油烟机,因此支了许多小吃棚。铁板滋滋冒着蒸汽,白色的烟雾往上冲,又缓慢地在风中散开,把穿过的阳光变得明媚又温暖。

“哟,怎么这么久。”白石坐在小塑料凳上招呼,面前木板搭的临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炒面、啤酒和大杯的可乐。暖炉和铁板都靠在手边,热气熏得人脸红。房太郎深吸一口气,在对面挤开位置坐下。他掰开一双一次性木筷。

炒面吃起来很油。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说。

“坏消息?”白石理解似的用手撑着下巴。

“等事情全部结束以后,也许再回去看一眼。”房太郎端起啤酒入口,“咕”地一声顺下来,“我早就下定决心要向前看,乐观面对生活。”

“……你多喝点吧。”白石握着杯子的力度松了松,向前一探,两人碰了杯:“……一个人也没什么,至少自己挣的钱都留给自己花。”

“给你也无所谓,不过要经过我同意才行~”刚才语气还很淡的房太郎一下子笑了,酒精很快热腾腾地蹭红了他的脸颊。“哎,由竹在安慰我啊,好高兴。”

“……才没有咧。最近天天两头跑,害得我又五天没喝酒了。”

“怪我吗?你不喜欢可乐吗?”

“不然怪谁。”冷掉的炒面吃着更油了,白石做了个鬼脸。

阿美横的店铺人流往往混杂,1945年后,这里以售卖美军走私物资兴起,如今早已是合法的平民集市,以巧克力和白石喜欢的糖果闻名。但藏在铁道下面,依旧存在没人提起的地方。招牌上写着“古道具·舶来杂货”,昏黄的灯泡时明时暗,泛黑的工具、破旧的营地背包挂在墙上。懂的人就再往深处走,那里不点灯,卷帘门永远拉下一半,一副不在营业中的姿态——实际上真正的黑市没有陈列。当他们弯腰钻入店内,又老又寡言少语的老板便从狭小的柜台下探出身子,用眼神确认来人的身份。

一个披散着长发、身材颀长、眉毛和胡子很独特的男子和一个普通的东京混混。混混脱下围巾,费劲地扯开自己的领口,让锁骨附近的纹身线条露出来,旁边的长发男人一脸健康地微笑着,用余光观察四周。

老人表示默许,这时起,布帘后面以及他脚边锁上的木箱为他的客人开放了。

房太郎把战术折刀展开放在柜台上,在老人旁边微微俯下了身。这把刀是他说不清来历的老物件,平时收在黑色口袋夹里,出来透气还是千年等一回。老人不说话,按着刀柄把它移到嵌进柜台的灯条下面,拿起小磨石熟练地沿着刀刃研磨,末了,又在转轴处上了点防锈的油。

他们没有别的东西要买,必需品在车上和白石的背包里永远一应俱全。行动前来一趟黑市,比起更新武器的状态更像二人的某种仪式,已经形成了心照不宣的习惯。

几分钟后,刀被递回房太郎手中。他借店铺内灰暗的光线挥了几下,哑黑的刀身缄口不言,只有锋刃部分闪出一道划破空气的银线,让他目不转睛地欣赏。它刃长不到十公分,边缘是干净的平刃,刀身带着微微隆起的脊线,好像海面上被风揉皱的暗影——房太郎为它起名“水草”。

水草不会替他解决掉所有的目标,不过正如所有的制胜法宝一样,它总被牢牢掌握在房太郎手里。

刀具打磨服务只象征性的收一点小费,以方便客人换取日常使用的小额现金。对老人家而言,反而是破开大钞、整理小钱的动作更慢。白石只好等待。

每当任务迫近,或任务正在进行,他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了。

“走了。”

6.十一至五十五人交响

浴缸为什么要一边进水一边排水

白石记忆中,房太郎入室杀人的次数不多。他们出发前把车里的摄像头卸了下来,虽然那东西早就没电了。

在满大街随处可见的白色小车里,他们这辆正平平无奇地沿运河向东南开,心底隐约的焦躁让白石手指泛起麻,变得惜字如金,仿佛为了提前适应行动时的对话节奏,身体不由自主发生了变化。房太郎一边扎头发一边调侃了他。车子停在江东区深川一条小路的弯口。

深川的街区是与入谷类似的下町风格,距离上野只要二十几分钟路程,离海则更近,拂面的风里满是大海的味道。应该为目标身份不明的暗杀任务心焦吗?这时已经不能再想了。

白石合上车窗仅留一线风口,目光从后视镜扫过街道。那栋深木色的别墅格调高雅,在整个老住宅区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能看得到大门,但并不直对着。根据前日调查掌握的情报,房子里现在没有人,他们会在四点半左右——也就是落日之前回来。实话说,要是自己也能住在这里就好了。

“等我的消息。”对讲机被房太郎扣在腰内侧,他脱下外套,戴上单边耳塞,把耳机线贴着毛衣的领口理好。

白石说:“保持联系。”

他们在幽暗的拐角别过。

外面很冷,房太郎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背影也很冷,白石留在车里,同样关上了空调。一缕湿润的风沿窗缝流进来,他给脑子里的号码回了信,告诉那个人行动开始了。

房太郎从建筑物背面靠近,进入内部的时间是午后三点半。他打开庭院的边门走进屋内,洗面所黑着,手抚过水槽边,触感冷而干燥——至少一小时内没人来过。进入连接玄关和各个房间的木质走廊,屋内无人的话应该极静,但他却听见了低浅的音乐声。交响乐?并不激昂,像是有很多种乐器隔着一层层墙壁,发出圆润而遥远的共鸣。有谁在吗?这是最令人警觉的信号。

潜入时,他的左手拇指一直按在对讲机侧面的PTT按键上,松开手后片刻,耳机里传来了白石压低的声音:“我听见了。小心确认结构。”

街边孩子们放学的欢闹声也混进了电波,构成房太郎耳机中些微的杂音。白石在另一侧只能听见他的沉默。

别墅檐下有一空车位,墙壁是炭灰色的杉木,庄重的风格带着现代化的新鲜感,但仍然保留了日式经典布局。一楼的玄关与狭长走廊相连,左手依次是洗面脱衣所和浴室,右侧是独立厕所,尽头的厨房、餐厅和客厅连成一片,客厅角落里的留声机没有关,那正是音乐的源头;二楼布置着卧室和书房,沿走廊尽头通向楼梯口;最上方的半层是储物间,台阶上积满了灰。他下楼,每走一步都顿半秒,让地板的回声消散。漫长的数分钟后,房太郎终于开口:“确认无人。”

“收到。”白石松了口气。

“正在浴室准备。”过了两秒,房太郎说。

“还有半小时。”

“好。”确认室内情况后,房太郎语气轻松了些:“你没查到目标身份?”

不像实时通话那样高效,对讲机让他们只能带着停顿一应一答。过了一会儿,白石按下自己的按键回话:“没有。”

“没有身份,我默认是同行。”房太郎说。弦乐始终浅浅在他身后作伴,此时还多了浴缸里的水流声。他没有动客厅那部金色的留声机,它立在落地窗的转角处,号口斜斜张着,像一只监视房间的眼睛。窗帘紧闭,几乎隔绝了房外的任何动静。

这房子隔音很好,但是,尽量不要开枪——这话无需白石提醒他也知道。木地板会渗血,地毯也会留下痕迹,插在前腹位置的左轮总是一鸣惊人,可以的话,刀都不用最好。

“你做的钥匙好厉害。”房太郎夸赞。开门很丝滑,就像回自己家一样。

“……肯定的。”

等待时他们偶尔也会闲谈,不过更多时候是只传递信息的短句。

白石扯开了话题:“我这边安全,外面我在看。”

房太郎凝视着慢慢变高的水面,单边耳机里一片寂静,另一边是水声和听不懂的音乐,自然不知道已经演奏到了哪里。冷水与昏暗的浴室令他神经缩紧。

不管是两个人是一起回来还是一前一后,或者有第三人出现,他都会用职业的手段应对。不过如果车被盯上了,自己又不在身边,那白石只能自求多福。外套在他那里,平安符好像在外套口袋里……白石会自求多福吧。

房太郎关上龙头,回到走廊的转角处,将大脑收窄,思绪中没有了杂音。

“现在起,”PTT轻点,白石放慢了语速——他的视野中已经出现了目标车,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轿车。他盯梢,将把对搭档的信任和理解倾注于此,有多少算多少——

“现在起,你听我说。”

短促的风噪声从白石的车外传入。

“看到目标车了……方向一致。

“减速……

“停进车位。人下来了。

“只有一个人……往玄关。

“手上是公文包和钥匙。

“开门。

“……你那边准备。”

最后的那两个字落下时,海贼房太郎轻轻停住了呼吸。仿佛沉入海中,他让一条琴弦绷至极静。房太郎抬起眼,肩背微微放松,整栋房子的声响被他重新接管。

流淌的乐声变得清明,玄关处洒进橙黄色光芒,只照亮台阶下一小块地面。弯腰换鞋的是一名青年,他身穿长外套,没有脱下;没有放下公文包,而是一直夹在身侧;他起身的时候木地板轻微作响,节奏稳定;他路过转角。

他的面前多出一条影子。

距离半步,房太郎无声向前一滑,第一击,伸出手臂从侧后方锁死下颚和气管,对方的声音被他扼进喉咙。公文包掉落在地,下一瞬间,他轻而狠地撞在目标大腿内侧,令其下盘失去支撑,像被抽掉骨髓一样软了下去,被他半抱着放入阴影。

七秒。房太郎抬手压住迷走神经,而就在目标视线黑蒙的时刻,对方利用被压低的重心从腰侧口袋里滑出一把折刀,动作极小,却露出熟练的狠意。是反抗、但没能刺到房太郎——刀锋擦着毛衣的内侧划过。金属刃“叮”地一声撞击,割破了对讲机的外壳,耳机线松动了。

必须结束。

塑料碎裂的细响刚掠过耳膜,房太郎的身体已经自己动了。重心就势压上去,他的左臂本能卡住对方的肩和肘,那把刀顿时失去了回旋的余地,右手去到腰侧,“水草”就等在那里。下一秒,刀锋从肋下直直刺入,他保持缄默,再向内旋转半寸,没有呼吸、没有眨一次眼睛。

目标的气声在喉咙里被闷住,立刻向下坠去。刀还插在原位,他眼神变得空浮,房太郎半拖着对方走向浴室。

“……喂?

“你那边……发生什么了?

“听得到吗?”

一阵水声,有东西被压进浅水的湿响,被浴缸瓷面削成一条波浪线,他将目标浸入水中,一只手还压在对方的胸口,把人牢牢按入浴缸底部。对方局促的气声顷刻间化作泡沫,无力的手盖在刀柄。

“刚才那是……撞击?

“你现在不能说话对吧……我在听。第二个人没有来……我在听。”

目标睁着眼,向声音的来源斜去,水面浮着细碎的气泡。房太郎拔出了刀,池中,水草漆黑的血色满溢,他像是和对方一起死在了水里,同等地停止呼吸。

他告诉自己呼吸的时候不会做那些事。他凝视着对方,那张脸在水下被折成奇怪的弧度,茫然、却在嘴角挂起一个微妙的笑。

“第二个人……还没有来,周围安全。我在听。”

对讲机里传来白石的声音,重复着确认安全的情报,在黑暗的浴室回荡着的水的回声中不甚明晰。通话频道还连着,只是耳机断开了,变成了扬声器外放模式,白石听见了行动中的所有动静。

就像一个倒计时结束,房太郎突然感到按住尸体的手冰冷刺骨,意识像一根线倏地拉回胸腔,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撩开尸体身上的衣物,然后松开了手。

弧线和细线以及分辨不清的文字,好似水草般的的黑影在视线周围晃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抬头才反应过来,绑起的马尾已经散了,黑发与浸着血水的浴缸融为一体,单调的交响始终回荡着。

房太郎在毛衣上蹭掉手上的水渍,拔出对讲机,对他的助手说:

“结束。”

“嗯。”白石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第二个还没有来。”

“他不会来了……这一个是同行。”他补了一句:“看见纹身了。”

“……”

“来帮我,车里空调先打开,好冷。”

“好。”

不会来的那个人,如果是助手的话……如果是助手的话,会怎样逃跑呢,肯定已经逃了吧。白石将车停到别墅侧面的巷子里,从前门进入。时间晚于预期,落日余晖已经变成粉色,刚好从他身后射入走廊,沿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向前——他看到房太郎身披一条满是血的浴巾,正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向自己走来,手上还拿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对讲机,面带笑意。

耳机中,房太郎的声音和面前的重叠。

“这并不是我的血。”

“……你没事就好。”白石紧紧抿住嘴,努力保持冷静。

“他的助手,也已经死了。”房太郎关掉了客厅里的留声机,没了交响乐的背景,他和白石都能清楚地听到冰箱压缩机的轰鸣。

杀手杀了助手,分块藏在冰箱里。“这事太可怕了。”房太郎裹紧浴巾小声道。

“你很冷,我们快一点吧。”白石揉着房太郎的头发,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刚巧也是在揉对方的头发而已。他从心底认为这样的事算不上稀奇,他更想知道……房太郎是怎么发现的。

他们将浴缸里的血水放干净,一边进水一边排水,擦拭血点直到浴室洁白如新。尸体已用毛巾裹住简单封血,再装入袋中,和冰箱里的尸体一起从院子拖回车上。冰箱里的尸体确实有着和他们一样的纹身。

他们也才亲眼看到,原来雇主给的安全屋和车辆不一定总是很蹩脚的。两个人回到车旁,把巨型可燃垃圾搬上后备箱,粉紫色的晚霞倏尔远去。湛蓝的天空下云很高,入夜后,街道出奇的安静。房太郎接过白石递来的大衣外套穿上,散开的长发随风扬起。另一个世界变得离他很远,亦或者说,他已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了。

“我觉得我们真好。”

白石露出不置可否的笑,一滴冷汗淌过他的脸颊,“好在哪……”他看了一眼后备箱里惨不忍睹的黑色麻袋,紧接着就把箱门合上。

“我和你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房太郎使了个眼色,听这语气,白石莫名想起少年漫画里类似“我们就是最强的!”的台词,有点毛骨悚然。

“是是……恭喜你咯专家,第十一个。”

“怎么说呢?以前也有……其实是第五十五人了。”

房太郎说着,抬头望向更远方。他们一路向西,驶进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