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at woman I killed.

*正文未完。仅片段。

那座山带给人一种什么感觉?压抑的,窒息的。纪风遥认定女人逃往了山里。只是这座山究竟会庇护她,还是将助力而成为她的坟墓;或牢笼。但这不是他该思考的事。总之生要见人而死要见尸,他已经知道那片山上曾有过一间小屋,他现在只需要等雨停,然后搜查那间小屋。 女人果然在这里。小屋破旧,女人灰头蓬面的躲在里面,因恐惧和疲惫而变得看起来年迈而憔悴。一见他发出些神经质的恐惧尖叫,手脚并用地想逃出屋子,却因为下意识的恐惧腿软而自然而然的失败。只能崩溃地摊在地上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一步步走来的纪风遥。 纪风遥绷着脸。事实上——并且理所当然的——他意识不到自己对女人所施加的压迫感和恐慌。这真的不是他的问题。他还不知道女人经历过什么,并且他丝毫不在乎她经历过什么。虽然说这不是一个绅士该有的举措,但是原谅他。他才二十岁,他也不是什么绅士。 总之他绷着脸一步步走来,而全然不知他在女人眼中已是来自地狱的魔鬼。纪风遥动作堪称粗暴地扯起她,面无表情:“跟我回去。” 女人浑身哆嗦着。随着颤抖幅度越来越大,她干裂的嘴唇终于吐出几个音节。“啊…”同时又双手胡乱抓,抓住纪风遥的裤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到了就死命攥紧:“求你…求你…别,别带我回去,他们会,会打…” 求上他来了?纪风遥不耐烦扯起她的脸,“冷静,闭嘴。我是赏金猎人,你的镇子上的人要求我把你带回去。所以闭嘴,清醒一点,马上起来跟我走。” 女人双目陡然清明一瞬。“我知道!!他们会弄死我的!!!” 镇民们要审判她,肯定会让她活着。纪风遥被她尖锐的嗓音弄得头都晕了,只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带着鼓膜都要被震破。他粗暴地反手用衣料捂住女人的嘴阻断住她的声嘶力竭,待人安静下来再将水壶递给她。 在尖锐而声嘶力竭的尖叫后是极端的沉寂与沉默。纪风遥从背包掏出绳子绑住女人双手,站起身拍拍手宣布:“明天一早启程返回镇子。”

夜里只能在小屋里凑合一晚。纪风遥简单地打了个地铺,又扭头看向蜷缩在桌下的女人。“休息。”女人失魂落魄地摇摇头。“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不是人。” 纪风遥闭了闭眼。“我把门窗都锁死了。你逃不了。” “是的…”女人堪称乖巧地一点一点头,“谁逃的了?我从来都逃不了…” 小屋太年久而失修。半夜风声作而又下过雨,于是能听到风吹或是掀木板吱吱哑哑,以及潮湿而至的水滴有一下没一下的滴答滴答。然而又还伴着女人时不时的泣声。幽怨,像半夜游走的鬼魂。

隔天天明,纪风遥隔着山间雾气和女人走在山中径道上。纪风遥愈加不耐而烦躁起来,他总是有种预感,非常不好。并且可悲的是经验告诉他他的预感总是对的。 女人被半拉半拽,低声地嘟囔。 “我那年才十四…然后他就开始打我了,打我嘛…打得要死了,又每次,被救回来…那么也算是鬼门关走过几回了,阎王爷看着都成熟人了嘛…” 纪风遥不听她嘟囔。而又转而担心了。 纪风遥的预感到底是准的。还不到晌午,天上便飘黑云,知是要下雨了。纪风遥带着她加快脚步。然而人力不敌天意,黑云霎时铺满天,轰隆轰隆地下起暴雨。山间雨要命,山间暴雨更要命。纪风遥运气不好地碰上山土滑坡泥石流,咬牙切齿地拽着人狂奔。 亏得他还知道要带着女人跑。而女人慢慢吞吞在后面挪步,时不时又回头看看泥石流到哪儿。 汹涌的泥石流终于追上他们。这是一个悲惨的事实。纪风遥已经成功爬上一块坡地,然而他再回头简直要两眼一翻晕过去。女人站住不动,只是回头看着泥石流来的方向。她的脸被暴雨冲刷,被溅上泥浆,脸已被染成黄泥的颜色,只有眼睛看着有一点点光。 纪风遥不知道看没看到,她眼里生出的一点点期待与希望。纪风遥只能看到她的脸,依稀辨认出一点口型;而又听到暴雨倾泻风呼啸,混合着女人尖锐嗓音。 让——我——死——— 纪风遥咬牙切齿。怎么让她死?他自暴自弃地奔下坡地扑向女人,生拉硬拽——,泥水都开始混着血从仅有的一点碎石上曲折地流下来。而终于在洪水汹涌前一刻带着人生生攀上坡地。 泥石流过后纪风遥松开手直起身。这才发现手掌指节都擦破,摊着血迹。女人仰面倒在一边,呆着。而忽的捂起脸婴幼儿一样,泣哭起来,神经质地不时一抖。 纪风遥简单给自己包扎,整个手掌都缠上了绷带。他绑好后活动两下,重新将目光投到女人身上。 女人哭喊着,声线都扭曲成一种近乎非人的异样。“凭什么!!!让——我——死——我想死啊!!!” 纪风遥大步上前猛地拽起她,冷冷道:“你他妈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你?!生也好,要见人;死也好,要见尸。你认为一个死人会比活人难带回去?” 女人已然失去理智而在他手下挣扎并声嘶力竭。“你们总是逼着人去死!!又剥夺人去死的权利!!!” “只有死!!!”女人忽的一下闭嘴,“是,真正的,解,脱。” “哐。”纪风遥干脆利落,发狠劈上她后颈。

只有死是真正的解脱只有死是真正的解脱只有死是真正的解脱只有死是真正的解脱只有死是真正的解脱只有死是真正的解脱———— 嘘。

女人来到镇子那年,是十四岁。 镇子上没有学校。于是她只能跟个成年人一样工作。而这是镇子的习惯,这里没有学生,没有教师,没有教育。只有年龄还不够大的工人,力气还不够的工人,和合格的工人。 这是一个封闭,偏僻的靠山镇子,他们几乎与世隔绝,而形成了自己的体系与习惯。女人的父母将她弃在这里,希望能摆脱她,而获得了一沓钞票;而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生命里的第一次被交易。 十六岁那年她被嫁给镇上一户人家,短暂收留她的镇长占了她娘家的名义而又获得了一沓钞票。女人自己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嫁人,要嫁给什么人;不过这个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反正只需要走个流程,把她的一套衣服换个地方放,再换个地方干活。 但是她没想到,或者她太小没有意识到,那个男人会家暴。太正常不过了,这个镇子里的男人那个不打女人?她只不过是差点被打死——,然后被粗暴地救回来,然后又差点被打死——而已。 她渐渐搞不清楚。到底该死还是该活?他们想要她死还是活?她的精神,灵魂,在人间与地狱间徘徊…或是在地狱与地狱间徘徊。她还小,于是她选择简单一点点的那个。她想死。 但是不行啊!她怎么能决定她想死呢…这个女人有罪!这个女人有罪!!这个女人有罪!!!我们!必须!!审判她!!! 她在害怕。她一直在害怕。她。逃。走。了。 把她抓回来!!!

你听着…那个女人有罪,我们要审判她。但是她逃走了! 你作为赏金猎人,你接下悬赏,你,必须,把她,抓回来。 生是镇子的人,死是镇子的鬼;我们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救了她一次,你给予她一次生命;你将她交给了他们,你算不算剥夺了一次她的生命。 你是不是听到她嘶吼悲鸣;你是不是听到她说想死;她想死,而你救了她。 如果剥夺一个想死的人去死的权利,那算不算杀死了他。 你知道吧;那么你杀了一个人。

纪风遥用那个女人去死的机会换取了一沓钞票,用那沓钞票换取了供自己活着的面包;他或许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块面包发硬干涩的口感;那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我不会忘记我死的那天。我看见那个少年拿着一沓的钞票;在我为数不多的生命里我见过两次那样的钞票,一次在我十四岁,在我的父母手上;另一次在我十六岁,在镇长手上。那个钞票意味着什么?我的生命吗?我知道的,我已经死过很多回了。我生命中的每一次交易都是我去死的原因与节点。那一张张鲜红钞票散落过;我觉得那是我的血,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散落到地上被碾碎,捡都捡不起来。 我又一次看到一沓红钞票,在那个少年手上。他是否需要我的生命?而来维持他自己的生命?我搞不明白。所以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我还看到了旁边拽着我的人。但是他们拽着的是一具枯死的空壳,我的生命已经散落在地上了。我已经死了;他们不会让我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