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ium

原作:《诡秘之主》 作者:Helium 配对:亚当/阿蒙无差 分级:G 摘要:父神的寓言中包含了一切真实,只不过没人能顺利地解读它们。 警告:私设,OOC,一级打脸风险。主要角色死亡。 Note:白造有云:空想出的序列一和阿蒙的序列一分身是不同的。 状态:完结

  忒修斯之船

  “你记得父亲说过一个故事吗?”   白眼圈的乌鸦扑棱棱飞入房内,停在卡特琳娜肩上,踩着她乌黑秀丽的长发抖落翅膀上亮晶晶的雨水。   “哪个?”   “……关于一条船的。”   被操纵的魔女抬手拉上旅馆破旧的玻璃窗,在午间阴郁的天色中昏昏欲睡,附身其上的恶灵显然不是特别想要在他腐烂已久的记忆中翻找一个故事。“哪个?”   “——你怎么会不记得?”   阿蒙说,声音里似乎并没带上任何指责的意味。“有时候我怀疑你的脑子也被图铎抢走了。”   卡特琳娜不情不愿地一掌拍向自己的肩膀,而乌鸦只是闲闲地起飞,又在梳妆台的镜子上停了下来。“英雄忒修斯有一条宏伟的帆船,”他颇有兴致地朗声开口,“在历经冒险返回家乡之后,这条船被城邦的民众当作纪念品放在广场上展览。风吹日晒之下,船只不可避免地开始腐坏,人们于是为它更换了一个又一个配件,直到三十年后,整条船的每一块木板、每一根缆绳都已经是新的……”   梅迪奇挑起眉毛,似乎想起了这个故事。“……嗯哼。然后主问我们:现在那还算是忒修斯的船吗?”      亚当说:“我想,一直都算。”   彼时阿蒙与兄长一左一右倚在父亲的大腿上,平和的天光温暖轻柔地抚摸着他们的头顶。绿草地上零散地坐着几位赋闲的天使,阿蒙的几个分身在山坡后面的树林里爬高上低,这一边却把下巴懒洋洋地搁在手背上,老老实实地听着亚当讲完他的那些胡思乱想。   “这条船过去曾承载着英雄远航,这些经历赋予了它独一无二的意义。无论换上多少零件,它的意义都会永远存在,而人们想要纪念的也只是这个而已。”   父亲温和地点了点头,似乎赞同他的说法;而阿蒙只是盯着他哗众取宠的哥哥瞧。蓬松的额发之下,少年宝石般的金眼里盛满了虔诚和顺从,好像一对晶莹剔透的琥珀圆珠,只不过里面少了两只虫子。   亚当露出一个谦逊的微笑,视线温和地落在时天使的身上。“你是怎么想的?”   阿蒙在想:没有虫子的琥珀还是差了点意思。他在父亲的腿上撑起上身,活动着稍显麻木的双腿,不假思索地撒谎道:“跟你一样,亚当。”   那天晚些时候,父亲领着诸位天使商讨要事,在萨斯利尔云雾缭绕的神殿里聚集。两兄弟于是溜到花园边缘的森林当中,小溪在此处汇入一片静谧的湖泊,他们争先恐后地甩掉宽松的白袍跃入水中,阿蒙打个响指叫来三只乌鸦,站在远处的树梢上为他们放哨。   “你真虚伪。”   他从身后环在亚当的脖子上,逼他背着自己往寒冷的湖心游去。“说些父亲爱听的废话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没有。”即使背负着顽皮的兄弟,亚当依然游得又快又好,一头金发几乎不曾沾湿,脑袋始终浮在水面之上。“我只是如实讲出了自己的想法,父亲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觉得满意。”   “不对,不对,你说反了。”   流水穿过阿蒙张开的手指,他赤裸的胸膛紧贴着亚当的后背,感到自己像是在过于浓稠的空气中颠簸和飞行。“你一眼就能看出祂爱听什么,所以才会照着那样回答。”   亚当低低地笑了一声,不再否认他的看法。很长一段时间里,天使们的耳畔只剩水声哗哗作响,一轮巨大的金红色落日向着花园的尽头缓缓下沉。甜蜜的凉意穿透阿蒙的皮肤,向他发出无声的呼唤,少年于是松开兄长的肩膀,顺着他矫健优雅的动作悄然滑落,暗绿色的湖水没过天使卷曲的黑发,洗掉上面最后一丝气急败坏的硝烟味。   这个无名的湖泊据说蕴含着某种危险,黑暗的中心深不见底,透着刺骨的严寒。但归根究底,这又有什么好担心的?亚当和阿蒙是造物主的一双爱子——他们永远、永远不会死。   时天使仰着脸安静地下沉,感到万有引力无忧无虑地牵扯着他的四肢,像一道永不落空的诺言。阿蒙在水中睁开眼睛,看见兄长纤细的影子自他上方一扫而过;夕阳澄澈的光辉被一只手掌搅得粉碎,天使握住阿蒙的胳膊,试图把他提出水面,却被少年反过来牵引着一同沉入湖中。阿蒙按住他的肩膀,沉默地抱紧了自己的兄弟,亚当毫无抗拒地张开双臂,细密的短发在水中飘散开来,像是一团气化的黄金。   是我的、我的黄金。阿蒙放肆地想着,而亚当自然会明白他的心思。   空想天使环住兄弟的后背,踩着水往湖面游去,他湿润的皮肤惊人地光滑,仿佛覆盖着一层闪闪发亮的鱼鳞。太阳消失在了地平线之下,他们乘着夜色爬上岸边一片小小的沙滩,为彼此拧干头发上的水滴;这个步骤实际上没有任何必要,尤其是在梅迪奇握着一团火焰投向阿蒙布置的乌鸦哨兵的时候。但时天使忍着大笑,执意如此,而亚当几乎从不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他们赤脚跑过细软的沙滩,一边慌慌张张地套上长袍,穿过那片红月照耀的树林,始终手拉着手。   他们悄悄摸进晚祷的神殿,乌洛琉斯只顾着绘制他的壁画,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个蹑手蹑脚的天使。亚当用空想烘干他们的全身上下,而阿蒙回过头来笑嘻嘻地说:“把我的时之虫放进去怎样?”   “什么?”   “……放进琥珀里。”   弟弟一边说,一边捏了捏亚当的手掌,本体搭上回廊之外的一只白鸽,满不在乎地飞了出去。      “——没错,就是那个故事。”   阿蒙偏了偏头,用尖锐的鸟喙整理着翅膀上的羽毛,听上去十分愉悦。“我记得你也在场,还和风天使吵了起来。”   “没错。”   卡特琳娜露出一个稍显扭曲的微笑,拖过一张椅子坐在了梳妆台前。“他不同意神子的想法,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简直滑稽得要命。”索伦和艾因霍恩在她的脑后窃窃私语,已经开始争论这个寓言故事的谜底。“也不怪他,风暴的长项从来都不是动脑筋。不过后来嘛……”   乌鸦眨了眨它黄澄澄的大眼,若有所思地接着说:“……后来萨斯利尔站了起来。”      “……当最后一个零件被替换的时候,忒修斯之船也就不复存在了。”   萨斯利尔的声音迫使两个寻衅滋事的天使停下动作。“船只的本质就在于组成它的每一片材料,而不是他人眼中的某些意义。通过逐步的更换将原本的旧船瓦解,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窃取,一种篡夺……”   他冷硬的黑眸扫过造物主膝旁的一对兄弟,阿蒙别过头去冲亚当做了个鬼脸。“假使将被替换掉的零件全部放在一起,组成一艘破败但完整的旧船,和广场上那艘崭新的帆船相比,诸位认为哪一个才算是真正的忒修斯之船?”   列奥德罗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不住地微微点头,同时恶狠狠地剜了红天使一眼。那时的亚当从不与人争论,而阿蒙的神智还在阳光照耀的树叶间打着盹;父亲在草地上讲述故事的许多个日夜几乎难以彼此分辨,都是一般地晶莹美丽、转瞬即逝,有如挂满蛛网的颗颗晨露。令人昏昏欲睡的规训之后,他们总是跑去游泳、攀爬、歌唱、狩猎,偷偷修改壁画的细节,或是试图剪掉梅迪奇的头发。亚当用空想而出的财宝堆满他们的树洞,提供所有种类的利剑、铠甲和战车,甚至还有吐着微小火焰、会应声停在手腕上的迷你飞龙。   即使如此,有时他们还是会感到无聊,于是便藏在苹果树的枝桠之间亲吻彼此。时间因这天国的华美不由地放慢了脚步,亚当闪烁的金发上落着一朵白花,被阿蒙用一根手指轻轻弹了下去。很显然,贪婪的天使不允许任何东西占据他的黄金;亚当露出一个微笑,抬头向上望去,满树的苹果花忽然被一阵劲风吹起,纷纷扬扬地飘散下来。阿蒙抱着脑袋跳下树枝,雪似的落花仿佛拥有了生命,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直到少年乌黑的卷发中间插满了清香的花瓣,才像一群迷途的蝴蝶般四散飞去。   他们大笑着、撕扯着在和缓的山坡上翻滚,亚当只有和阿蒙呆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这样笑。有时候他依然会怀疑兄长的行为出于虚伪,要他发誓绝不会擅自窥探自己的想法。   “我的力量并不比你强,”亚当十分郑重地向他解释,“我不可能在你没发现的时候读你的心。”   “那你怎么总是看得出父亲的想法?”   “……就像我说的,”空想天使叹了口气。“我也没有读祂的心。父亲和孩子之间总有一种联系……你感觉不到吗?”   “什么?”   阿蒙在兄长的大腿上翻了个身,毫无礼貌地刺探着他的脑海,发现亚当确实没有在欺骗自己。“我感觉不到。……为什么我感觉不到?这不公平!”   他挺身将亚当一把摁倒,骑在他的腰间,想要偷走长子与父亲之间的交流通道。他的触须翻过无尽的平和、从容和温暖的爱意,却怎么也找不到亚当口中的所谓联系;他正要向意识深处继续挖掘,却碰见了一个躲躲闪闪的念头,亚当含着笑在他身下转过脸去,那阵甜蜜的悸动轻柔地划过阿蒙的手心——“我想吻你。”   千年以后,亚当曾经对他这么说:你爱上的只是自己的幻想,阿蒙,是你睁开双眼时唯一可以去爱的东西。已经过去的最好就让它过去;放眼花园之外的整个世界,难道你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爱的人?   而阿蒙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仿佛再也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兄弟。他遍搜枯肠、冥思苦想,召集起一半的分身在切尔诺贝利前不分昼夜地开会,只为了搞明白一件事情:亚当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怎么看呢,梅迪奇?”   乌鸦盯住了扶手椅上大张双腿、举止豪放的魔女。“原始的躯体、或是心中的精神。命运天使选择了前者,那你呢?”      ——欢乐的时光是如此漫长悠扬,令他们几乎忘记,唯有现实平淡和缓的时刻,寓言才算得上一种愉悦的消遣。   乐园的崩塌如同一道闪电,快得令人来不及眨眼。三位天使无耻地分食了父亲的躯体,乌洛琉斯与梅迪奇随即将那些所剩无几的残羹冷炙奉为真神;他们虽未背叛,却始终遵从萨斯利尔的理论,将全部的信仰投向了那条残破不堪的旧船,那个悲惨的、可笑的倒吊人。   命运天使向他们虔诚地捧起手中血淋淋的婴儿,而阿蒙还没有准备好做出决定。父神的陨落是一股切实钻心的疼痛,诅咒的巨浪在天使们脚下汹涌咆哮,吞没了所有信徒哀恸的声音。他感到自己冰冷的右手从亚当的掌中滑落,想起了兄长与父亲之间的紧密联系;他能感受到祂的满足与快乐,那么对仇敌的愤怒、死的痛苦,这些强烈百倍的情感是否也早已填满了亚当的身心?   他转过头去,看见天使的额头上冷汗密布,紧紧咬着下唇,一双金眼半张半闭,似乎有些喘不上气。没等阿蒙开口询问,亚当忽然猛地靠了上来,一把抱住了身旁的兄弟;他健壮的小臂上浮起大块闪光的鳞片,以巨龙的力量将阿蒙压入怀中,手指穿入他被海浪沾湿的卷发,缓慢而迟疑地抚过天使的后颈。   “……对不起……”   亚当的嘴唇贴上他的耳缘,听上去像是在哭泣。“……对不起。”   从此以后,许多个分身为这一刻写下了许多悲伤的诗。但彼时阿蒙只是瞪大了眼睛,同样凶狠地搂住兄长的身体,直到他轻轻推开自己,重新恢复了平静。   “……那不是我们的父亲,乌洛琉斯。”   亚当悲悯地垂下头,为阿蒙与自己做出了决定。“跟我走吧。对于父亲的复活,我已经有了计划。”      “……我嘛……我一直非常实际。”   卡特琳娜弹了弹舌头,婉转柔和的声音听上去毫无说服力。“闭嘴,艾因霍恩,你懂什么?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就躺在那里,我不可能放着不管。不是!只是因为祂是我主唯一残余的东西,而大蛇除了祈祷和画画什么都不懂……你明白吗?”梅迪奇冲着镜子上的乌鸦充满暗示地眨了眨眼。“我很容易满足,只要追随在主身边就够了。旧船、新船、两条一起……随你们怎么说。”   “……原来如此。”   阿蒙跳到梳妆台边缘,离自言自语的魔女稍微更近了一点。“这么说来,你干嘛还给某人起了个外号叫偏执狂呢,梅迪奇?”      “——我懂了。”   圣光普照的白骨教堂当中,阿蒙抱起双臂,冷笑一声。“你疯了。”   “……恰恰相反,我从没像此时此刻这样清醒。”   亚当跪在祭坛前的靠垫上双手合十,没有回头。“最为安全、稳妥、便捷的方法,就是让祂在我的体内复活。”   “没错,除了,到时候你会在哪里?”   时天使的手指隔着黑色长袍掐紧了自己的小臂,犹豫着没有向那座祭坛迈出脚步。最后的拥抱之后,亚当忽然开始拒绝与他的所有接触,还蓄起乱糟糟的金色胡须,无限地贴近父亲和某种虔诚神父的形象;也许下一步他就打算靠空想让自己谢顶。毫不掩饰地讲,阿蒙讨厌他的络腮胡、他整个疯狂的计划,还有这座莫名其妙、充满象征意味的狗屁教堂,他曾不止一次地偷走过这里所有虚幻的彩绘玻璃。   “……我会在父亲的体内,在万物的源始之地。”   亚当向祭坛前方的十字架抬起头来,声音里只有纯粹真诚的喜悦。“我们都从那里而来,也终将回归那里。”   “不,我不会,而且你疯了。”   偷盗者简洁地说,准备转身离开。阿蒙可以是,实际上也早已是作家所能想象到的各式各样的角色,他可以含情脉脉,甜言蜜语,坚持不懈,恬不知耻,但他唯独不愿意对亚当这么做。自花园中他第一眼见到自己的兄长,就知道他们生来是要使彼此完整的。亚当是他胸口上切除的一块血肉,也许还是其中所有美好和善的部分;因而他的兄长无论如何痛苦、扭曲、变得陌生或疏远,他都永远会是阿蒙的所有物。   时天使拒绝向他的黄金低头。他故作冷漠地向礼拜堂飘渺的大门走去,一面挥了挥手。“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偏执狂——猜猜我会不会破坏你的这个小游戏。”   “……等等,阿蒙。”   十分罕见地,他听见亚当从那张跪垫上站了起来。白骨堆积的地面向后吱嘎缩短,阿蒙回过头,发现兄长背对祭坛而立,距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还有另一种可能。”亚当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劝诱地向他说道,“如果你实在无法忍受与我分别……等父亲重登神位,祂一样会拥有空想家的能力,足以重新想象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我来和你作伴。就像那艘忒修斯之船,记得吗?全新的身体,同样的意义……什么都不会改变。”   阿蒙在他诚恳的话语中渐渐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没入掌心。“……说完了吗?”   “……别对我生气。”   亚当低垂眼帘,声音轻柔悦耳,一边摩挲着手中的银质念珠。他金色的睫毛长而密,向下遮住了那双龙的眼睛,阿蒙抿起嘴唇,忽然偷走了兄长脸颊上的所有胡须,将它们抛入教堂之下无知无觉的大海里。   “不。”阿蒙说,“我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亚当深吸了一口气,迟迟不愿意抬头看他。“一个新的想法、和现在的你——这两者怎么可能一样呢?”虚幻的冷光在天使黄金般的发梢上闪耀,阿蒙窃取了亚当头顶的教士帽,欣慰地发现他还没来得及让自己变成秃顶。   “……你不明白——”   亚当抬起头来,忽然被自己的言辞哽住,饱满的嘴唇因某种强烈的激情而不住地颤抖。“你不明白——我从来、我从来……我确实爱过你。”   时天使无声地立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打了个措手不及。“……我爱过你,胜过那座花园、胜过所有的一切。但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阿蒙,求求你……父亲对一切都做好了计划,我们必须完成各自的命运。”   他如此恳求着、祈祷着,维持多年的冷淡与悲悯一扫而空,在某种目不可见的重压之中弯下腰去。阿蒙沉默地向前一步,而亚当已经退无可退;时天使的手指替他擦去脸颊上的泪水,作家猛地抬起头来,看上去吃惊到了极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在流泪。      “——还能为什么?他疯得就跟图铎一样彻底。”   卡特琳娜轻描淡写地说。“话说回来,最近他上哪去了?自从你搞到了那块石板,我就没再听说过他的消息。”   戴白眼圈的乌鸦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似乎也想不起来自己的兄弟现在身在何处。“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重新飞回魔女的肩上,锲而不舍地思考着故事中的问题。“……假如更换零件的船只不再是最初的那条,那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忒修斯之船从旧的变成了新的?”不等红天使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第一个零件?还是最后一个?如果已经换掉了其中一半的零件,那忒修斯是不是就失去了半条船?如果只剩下最后一个零件没有更换,那这条船——这条船——”   阿蒙的嘴巴空洞地张开,迟迟没有吐出剩下的句子。卡特琳娜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抬手想要触摸肩上的大鸟,乌鸦扑通一声直直栽到地上,已经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这……这是怎么回事,梅迪奇大人?”   “哈?那小子已经走了。”   梅迪奇捂住脑后吵吵嚷嚷的另一张嘴巴,见怪不怪地说。“好好的一个下午,净是聊着些什么船的话题。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情人变得不如从前可爱了?”   索伦透过指缝尖声笑起来。“听我说,听我说,卡特琳娜!我知道这么一个定律。”可惜他没来得及讲完自己的理论,就被艾因霍恩夺去了声音。“——当你怀疑自己不爱一个女人的时候,你就肯定已经不爱她了,呵呵。”      阿蒙在一具序列四的分身中猛地睁开眼睛,依然觉得头痛欲裂,双耳血流不止。真神的话语如同一块红热的烙铁滋滋印上他的脑海,就在几分钟前,新登神位的空想家刚刚向他悲悯地发声。   铅灰色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码头木桩,班西港朦胧阴郁的细雨之中,时天使面无表情地缓缓跪伏在地。   他听见祂说:“……好久不见,我的孩子。”         End

是糖!一颗薄荷糖。    原作:《诡秘之主》 作者:Helium 配对:查拉图/罗塞尔无差 分级:G 摘要:“今晚9点特里尔西门外见,你绝对不能错过这个——罗塞尔” 警告:许多私设和OOC,尤其是老查。一点虫的san check,但没有超过原作水平。阅读时如引起您的不适请立刻关闭。 状态:完结  

  奇迹铁道之夜

  有一个秘密查拉图不曾告诉任何人:他一直想当个旅行家。   四岁那年,密修会的档案管理员抵达了家族里唯一还算排场的会客室,袖子里藏的一摞书本比他本人还高出三寸。查拉图被安置在书桌旁的老旧扶手椅上,屁股底下塞了两个坐垫,厚重的神秘学著作一部部在他面前哗哗翻动,有如杂耍演员变着戏法。升腾的灰尘钻入他缺了点血色的小鼻头里,喷嚏一个接着一个排队滚了出来,直到他瞄见叔父遍布沟壑的面孔由晴转阴,才想起控制身体的反应本该是自己时刻牢记的扮演要义。   于是他捏住桌沿极力忍耐着喷嚏,差点就此溃散成一团虫子——但查拉图还是设法活了下来。毕竟他是生来拥有半神之躯的小小天才,家族孤注一掷的希望之子,他无声地抱起膝盖止住腹部的搅动,看见了赫密斯语书写的“旅行家”三字。工整的细笔在书页上描绘出一把闪烁镂空的金钥匙,沉重虚掩的门后透出斑斓的星光,真好,他想,我为什么不是个旅行家?   这个愚蠢透顶的想法就此在他的小脑瓜里扎了根。   书架旁暗淡积尘的帘幕之后,许多个四岁飞奔而过,快到让查拉图数也数不清。第四纪的纷争结束得斯文扫地,天使家族的遗孤们纷纷坠落地面,跟霰弹铅丸面前的一群野鸭别无二致。有几个能人勉强维持体面,钻入教会构筑的镀金牢笼之中,发誓将非凡割出血肉,换来一碟尘世的尊荣。查拉图的长辈们当然对此嗤之以鼻;他们全都留着又白又密的长胡子,一只脚永远不离开历史孔隙,说话仿佛生怕被人听见,总是训诫他两句之后就化作燃尽的纸人掉落在地。古旧的祖产面积惊人,但查拉图只在一楼活动,陪伴他的唯有十二个不会眨眼的秘偶仆役,遍布血丝的干燥虹膜看得久了,也就不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偶有灵性枯竭,不得不停下休息的时刻,查拉图就会开始设想自己身为旅行家的种种遭遇。他要一眨眼就穿过符咒封闭的玻璃窗,游进敲打屋檐的细雨之中,让那些无根之水慢慢冲刷脸上的油彩。他会打开每一扇紧闭的门扉,记下每一则或强大或滑稽的非凡技法,轻易地摆脱他的敌人和命运,就像拂去肩膀上的一片落叶。他一面导演自己的未来,一面蹲在地毯边缘不声不响,竭力维持着双手的形状,叔父的视线仿佛一道沾了盐水的鞭子打在他的背上。   时间不等人。他听见那些重弹的老调蒙着厚厚一层胡须,不带感情地描述着危险,生存,责任,他又想到了旅行家,想到了传奇般的天使伯特利·亚伯拉罕,祂在月亮背面永恒地诅咒着自己的失败,很难说查拉图和祂哪个更不幸一点。   无论如何,尽管称不上完美无缺,查拉图依然是第五纪初期所有人工天才中的佼佼者。那样艰难的时势之中,差不多每个家族都会做出一两个这样的天才。而黑夜教会组建起戴红手套的杀手团体,打算完全效仿从前对安提戈努斯做过的破事,纸人的储备渐渐跟不上消耗,而查拉图的长辈们也在某个出奇漫长的夜晚之后停止了拜访。流言中的威胁真正降临的那天,虚幻的太阳落下之后永远不再升起,他仓促咽下古代学者的魔药,第一次踏出了历史孔隙当中的祖宅。叔父构筑的逼真都市在他眼前灰飞烟灭,巨大的飞艇洒下无数印满血字的传单,来找我,来找我,来带走我最后的奇迹。   后来查拉图死了一次,但他设法活了下来。他的叔父则没有那么幸运。   年轻的奇迹师把那个愚蠢的愿望留在了迷雾深处空荡荡的会客厅里,每隔十几年才回去探望一次。他像猫一样警觉,狗一样灵敏,蛇一样惯于褪去层层外皮,扮演占卜家自如得胜过睡眠和呼吸。对于支离破碎的密修会来说,查拉图好像永远是从前的查拉图,眼神幽暗,白髯飘飘,手掌里把玩着同一枚银币。这张面孔仿佛也是一项家族的遗产,连同一打表情僵硬的秘偶和查拉图的名字一起,先祖的生命和意志化作坚韧细密的灵体之线,让每一个无面人的灵魂都成了这块面具的奴隶。   只是非常偶尔,他还会想起旅行家的事情。他花了百年逃脱教会的罗网,追逐那本可笑的笔记,工匠之神曾经跪伏在地参见他的先祖,如今却在占卜家晋升的道路上傲慢地筑起铜墙铁壁。真该死,他忍不住想。我为什么不是个旅行家?   有时他感觉家族和长辈们像是一群孜孜不倦的知了,大半生命在黑暗的夹缝中蛰伏,只为了在某个夏天短暂地飞上树梢,将自己的血脉传承下去。也许他们早该图谋吞并亚伯拉罕;难得坐在祖宅当中沉思的时候,种种鲁莽的计划掠过占卜家的脑海,又被他逐个亲手掐灭。谨小慎微的本能自遥远的过去延申而来,也同样束缚在这一个查拉图的喉咙上,他是天才般的虫之子,生来会在累卵之上翩翩起舞,却没办法在错误的季节钻出地面。   再后来,他终于决定学着每一位先祖的做派,将自己的野心镇定地埋进泥土。人类是最好的万能钥匙——查拉图透过胡须向密修会降下许多隽永的指示,亲自穿越南北大陆寻找他理想中的璞玉,罗塞尔·古斯塔夫不是其中的第一个,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要说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大概就是最爱给占卜家的信使找事做。   查拉图在一个炎热的夏日收到了罗塞尔的第一百四十五封信。窗外聒噪的蝉鸣一浪接着一浪,占卜家坐在书房角落凉爽的阴影之中,静静地思考着把信使的召唤方式告诉那个年轻的因蒂斯人算不算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天使的生命有时漫长得堪称枯燥,于是他最终决定展开那张粗略折叠的纸片,读一读上面潦草简短的字迹:“今晚9点特里尔西门外见,你绝对不能错过这个——罗塞尔”。   也许是因为从前太多的便条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应,这孩子渐渐地完全抛弃了刚刚相识时那种毕恭毕敬的态度,贵族教育中不可或缺的书法技巧也被他扔到了九霄云外。秘偶的眼睛时刻为查拉图注视着这颗工匠教会的新星,他刚刚升为机械专家,新婚燕尔,意气风发,不止一位教士在报告中提到了罗塞尔是真神眷者的传言,这些消息都和他频繁发来的邀功书信一一印证,掺入的少许水分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好吧,也许比起其他的培养对象,查拉图确实更加注意罗塞尔一点。他一眼就看出这个年轻人是个天生的通识者,蓝眼睛背面仿佛有齿轮转动,微卷的长发里飘扬着胜利的味道;他们在特里尔的街道上第一次擦肩而过,占卜家的灵性直觉在那一刻几乎要唱起歌来。他的线探出去,又收回来,罗塞尔仿佛心有所感,在集市熙攘的人群中蓦然回首。而查拉图的目光带着本能的预感,看见这个穷酸贵族在未来身披金红大氅,快步走上白枫宫的几级台阶,从牧首的手中接过王冠戴在自己头上。   多数情况下,提前翻看一本小说的结局只会大大破坏阅读的乐趣;占卜家常常希望自己到一百岁时才听说门先生并没有永远自如地在星空中漫游——不过他最多也只是想想而已。   查拉图将那张纸条扔进抽屉,起身走向祖宅墙边开裂的全身镜。一张严肃、沉闷、带着些学究气的老者面孔被切成许多碎片,拢在不起眼的深蓝色兜帽之中,灰白的胡须看不清长度,像一枚铭刻岁月的勋章佩戴在他的胸前。蠕虫的轮廓安静而老练地徘徊在占卜师脚边的阴影之内,额头上的皮肤撑起小小的丘陵和山谷,填平每一道皱纹,他伸出食指扒拉着一侧的眼睑,换上了一张平淡无奇的青年的脸。焦干的胡须顺着他抚过下颌的手掌簌簌掉落,很快被长袍底下钻出的灵之虫重新拖入体内,一丝都不曾浪费。   奇迹师抿起一双薄唇,以一种纯粹的、专业人士的目光审视着这张通常用来招待罗塞尔的面具。这个自尊心旺盛的孩子显然不会喜欢和老年人作伴,他不能总是高高在上地施以指教,声音里藏有太多秘密。一缕历史中的阳光透过结满蛛网的玻璃窗,照在他被斗篷覆盖的肩上,查拉图眨了眨眼,半张脸忽然蒙上一层柔和妩媚的色彩,他想到了那个无知的新娘玛蒂尔达、还有罗塞尔此前数不清的红颜知己,也许最开始他就应该以女人的身份接近这个纯种因蒂斯人。   对于生而为虫的占卜家而言,换上哪一件戏服都丝毫无损神话生物的尊严。但事已至此,他最好还是不要吓坏那个小机械师。   查拉图掀开兜帽,凭空抽出一条丝带,把深灰色的长发扎成一个特里尔风格的松散马尾。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打算去赴罗塞尔这个草率的邀约;此人常年写信邀请查拉图参加舞会、拍卖、狂欢节和订婚宴,遣词造句都是一般的浮夸——“你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有时秘偶代替占卜家出席,有时他干脆毫不关心。但这一次他掏出那枚所罗门帝国遗留至今的半镑银币,将它轻轻弹到空中,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我会不会后悔今晚去见罗塞尔·古斯塔夫?   答案是否定的。      九点整的时候,工匠教会的大礼拜还没结束,附近城区的街道上人影稀落,让查拉图得以毫不费力地走出了西侧城门。   便条上的句子语焉不详,但他转眼间就明白了罗塞尔的意思:不远处的郊区空地上相对搭着两排三层楼高的木制看台,以工匠之神标志性的齿轮和泛着金属光泽的缎带装饰,下方是一间铺着红瓦的小小平房,一条类似矿车轨道的双排铁轨从中铺陈而出。如此隆重的庆典场地如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煤气灯在夜风中坚定地散发光芒,也因此投下更多交错朦胧的阴影。这一次通识者的消息竟然意外地准确——只要查拉图不是个盲人,他就绝对不会错过这里发生的一切。   占卜家踩着惯常的轻盈步伐向右侧的看台走去。罗塞尔带着一盏提灯坐在最高处的凉棚下方,褐色的额发在脑后束起一个小辫,其余大半风流地披散在肩上;一册打开的书本摊在他的膝头,但比起阅读,机械师看上去更像是在神游天外。查拉图默不作声地停在高台黑黢黢的影子里,看见他稍显不安地摇晃着双腿,白亮的灯光透过长靴的缝隙闪闪烁烁,仿佛一颗星星掉出银河,兀自坠落在这荒芜寂静的文明边缘。   有约莫一分钟的时间,占卜家在盘算着就此打道回府。但通识者那份可疑的姿态使他的心中升起些微迟疑,罗塞尔不可能——他不可能每次都是这样等待着查拉图的到来。   再次仔细搜索了周围的非凡痕迹之后,奇迹师终于决定打破黑暗之中盘根错节的沉默。   “……罗塞尔。”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已经足以让机械师猛地从铺着天鹅绒软垫的贵宾座上跳了起来。“你来了,查拉图!”   年轻人一把抓起提灯,扔下手中的小书,朝占卜家的方向远远地挥着胳膊,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看台。查拉图刚刚来得及皱起眉头,眼前就浮现出他脚跟一滑、摔得胫骨断裂的可悲前景;一个微不足道的奇迹悄然发生,似有一股没来由的清风轻轻托起罗塞尔失去平衡的身体,将他稳稳当当地安放在地上。   “……嚯。”   工匠之神的眷者瞪大眼睛,咧嘴一笑,在查拉图的面前行了一个过度招摇的躬身礼。“真是多谢了。你还能再来一次吗?”   跟往常一样,占卜家完全忽视了他的问题。“……你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向我展示。”   “没错,没错!你来得正是时候。”   罗塞尔兴高采烈地抬起手臂,似乎想要搭上查拉图的肩膀,但不知为何并没有将这个念头真正付诸实施。他领着占卜家往看台之间的房屋走去,一条蒙着红布的庞然大物静静地俯卧在黝黑的铁轨上方,罗塞尔从窗外探入站台的操作室,借着微弱的灯光随手摁下几个按钮。齿轮咬合、链条扭转的声响如同火星落入柴堆,在这潜伏流窜的黑夜之中轰然点起一团烈焰,查拉图顺着机械师得意洋洋的手指向前看去,紧绷的绒布齐齐向后落下,露出下方一台黑红相间、烟囱高耸的蒸汽机车。   他当然知道罗塞尔想要展示的东西是什么。教会的布告在一周前就已贴满全城上下,发条信鸽载着伟大发明的消息在因蒂斯的教堂之间来回穿梭,总会有几只凑巧落在密修会的手里。但查拉图只是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注视着机械师快步跑过三节车厢,灵巧地跃上车头平台;阴郁的钢铁巨兽应声睁开双眼,两道光柱骤然刺穿前方的黑暗,罗塞尔抓住扶手,后仰着身体向他高声宣告:“看吧!这是真正的——”   剩下的句子淹没在列车启动的隆隆巨响之中,但查拉图已经清楚地听见了他的声音。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虚掩的车门背后,占卜家没有学着他的做法一路奔跑,转而不慌不忙地登上了漆成深绿色的末节客舱。   ——奇迹。罗塞尔说:这是真正的奇迹。   时代变了,查拉图想,也许奇迹这个词语的含义也是。   滚烫的蒸汽有如流淌的热血,顺着黄铜管道驱动着这台庞大的机器。地面在天使的脚下漂移,煤气灯粉碎了亘古的长夜,占卜家穿过丝绒长椅之间狭窄的过道,看见特里尔城郊的荒野在窗外逐渐加速飞远。罗塞尔咚咚跑过空旷的车厢,再一次出现在查拉图眼前,劲风随着洞开的车门吹起他前襟大敞的暗红短上衣,卷走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橙香味。那是索伦王室定制的须后水,价值堪比等重的黄金;查拉图在斗篷的阴影中挑起眉毛,惊叹于这个青年的手段之丰富——多半是哪个贵妇将贴身的小瓶拿来赠给了这位人见人爱的浪子。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罗塞尔力图压过列车的噪音,提高声调对他喊道,“——来参加这个漂亮宝贝的处女之行,我给它起名罗莎莉亚,你说怎么样?”   “……还算可以。”   查拉图噙着一个微笑,从容地向车厢尽头那双明灭的蓝眼睛走去。“我们要去哪里?”   “……哪里?”   罗塞尔故作惊讶地甩了甩头,简直像是一直在等待着这个问题。离开那条逼仄的走廊之后,他们并排站在车厢之间夜风呼啸的平台上,机械师张开的手臂终于亲昵地落在了占卜家肩上。   “——任何地方,查拉图。”   他听见罗塞尔凑近自己被兜帽遮蔽的侧脸,像个孩子似地笑了起来。“任何地方!”      ——实际情况是,教会为罗塞尔提供人力物力,在特里尔与临近的港口城市之间搭好一条铁轨,准备在这个周末向国王和全体市民首次展示蒸汽机车的威力。   “你能相信吗?他们根本不打算让我出席。”   机械师揽着查拉图的肩膀将他引入中间的货舱,同时大大咧咧地倾泻着对上司的不满。“我承认,莱茵公爵的……情人,在舞会上跟我多说了两句。但我敢对着工匠之神起誓,她和我之间清白得就像金狮馆免费提供的扎啤——里面一滴酒精都没有!”   看来这就是他为什么能得到那种御用奢侈品。一阵笑声像蝴蝶般在占卜家的胸口扑着翅膀,但他还是设法维持着声音的平静。“……我想你大概很清楚,莱茵公爵恰好是王国现任的财政大臣。”   “这能怪我吗?她又没在那把丝绸扇子上写着‘当前不可用’。”   罗塞尔松开占卜家,两手插兜在宽敞的货车车厢中转了个圈,嘴里咕哝着一些古怪陌生的词语。这样的情况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但机械师好像总有一套歪理能原谅自己的贪婪、放纵、短视、惰怠,他简直自信到了无耻的地步。“就算有了这么伟大的发明,他们还是照样骑在我头上。主教只拿了个眷者的名头来搪塞,这哪比得上民众的欢呼?当然,我离封印物仓库还是更近了一步……”   “……你肯定做得好这道算术题,罗塞尔。”   占卜家茶晶般的双眼眨了一眨,在机车行进的轰鸣声中娓娓道来。“整个因蒂斯的所有主教加在一起,也无法随意授予某人眷者的身份。”   通识者略带不解地偏了偏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查拉图抬起隐藏在宽阔长袖中的右手,食指几乎就要贴上那双饱满漂亮的嘴唇。“看上去你还没有接到过神谕。所以教会准备这样宣称的唯一理由……就是工匠之神亲自选中了你。”   货舱顶部的瓦斯灯投下暖洋洋的橙红火光,他清晰地看见罗塞尔年轻的蓝眸被骄傲与野心逐渐点亮。“祂的眷顾即是爱怜,因为你是他们当中最好的一个……”   “……因为我的发明?”   “——你奇迹般的发明。”   诱惑的词语信手拈来,压低的嗓音中掺入了恰到好处的神秘感,占卜家垂下头去,瞥见机械师的胸膛绷在贴身的白衬衣中激动地上下起伏。多么稚嫩、快活、浅显易懂的男人,同时却迸射着惊人的天才火花;查拉图的脸上浮起一个不为任何人准备的微笑,假如他成了罗塞尔的神,肯定也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年轻人纳为眷者。   “——奇迹!当然了。”   罗塞尔一把握住他悬在空中的手掌,毫不谦虚地哈哈大笑起来,此前短暂的阴郁和失意仿佛只是一道猝灭的闪电,没能在晴朗无云的夜空中留下任何痕迹。“我的美人儿会定义一个新的纪元,等着瞧吧。一个‘蒸汽时代’!”   他兴冲冲地挽起查拉图的肘弯,阔步走过整齐铆合的铁皮地面,拿出他撰写好几本畅销书的飞扬文采,大谈着铁路会如何成为国土的骨骼、模糊城镇的边界、为商业和财富插上翅膀,一切会如何随之改变。谁也想不到那台冒着浓烟的机器能背负着多少煤炭和面粉,以快马的速度飞奔向前:“给你的信里提到过,主教最开始还以为是我在报告上多打了一个零……”   而占卜师挂起欣赏的表情安静聆听,仅仅偶尔点头示意。罗塞尔尚未踏入高序列的门槛,大概并不知晓暴君的信徒长于御风而行,而大多数天使常年以不朽之躯穿梭灵界,眨眼间就能跨越波涛汹涌的狂暴海。他兴奋地描述着凡人的奇迹,尽管凡人在充斥神秘的世界面前渺小得犹如蝼蚁;如今诸神早已迁走了祂们的国度,但即便在天使逡巡地上的年代,也没人会像罗塞尔一样热衷于改变信徒的生活。   “……比起机械专家,我更喜欢自称工程师。工匠还是缺了点创新的意味,仅仅关注非凡物品的锻造是远远不够的……”   查拉图以余光望向身旁滔滔不绝的因蒂斯人,后者似乎打算将笼络特里尔市民的自吹自擂全都一股脑送给眼前这个唯一的听众;他以年轻人特有的热情紧紧攀住占卜家的小臂,打着卷的褐色发梢拂过肩头,流出一丝清新明快的香气。他确实是个相当俊美的孩子,罗塞尔·古斯塔夫……甚至可以说是过于俊美,至少特里尔的许多父亲和丈夫是这么认为的。   他不该靠得那么近。一个古怪的念头忽然浮现在查拉图的脑海,让他微微皱起眉头,罗塞尔拉开货舱尽头的厚重铁门,始终被隔绝在外的夏夜豁然将二人撞了个满怀。   “……我能看出你好像不太同意我的说法。”   英俊的机械师——工程师——转过头来,一手依然环在查拉图的肘弯,优雅地领着他踱出车厢之外。奔驰带起的烈风吹起占卜家深蓝色的斗篷下摆,罗塞尔不由自主地伸手为他按住衣角,就好像查拉图是舞会上某个过度紧张的贵妇,笨拙得甚至管不好自己的曳地长裙。   因蒂斯人的手指隔着亚麻布料轻轻抚过占卜师的大腿后方,仿佛一朵带电的乌云翩然飘荡。一双蓝眼睛翻起来盯住了兜帽中的年轻男子,看见他不动声色地揪住斗篷前襟,后退半步靠在了车厢外的黄铜栏杆上。   查拉图躲藏在惯常的微笑背后,平静地抛出一个问题。“……你的哪个说法?”   “……好像是每一个。”   罗塞尔的声音在风中听上去有些闪烁不定。他直起身子,有样学样地倚在平台对侧的扶手上,黄褐色的翻皮低跟短靴哒哒地叩击着金属地面。“你看上去和主教听我说话的样子很像。”   作为一个熟练到家的奇迹师,查拉图的表情绝不可能出卖自己。而罗塞尔听起来冷酷、自信、却又带着点无法挣脱的迷茫,苦橙的芬芳自他飘扬的长发间奔涌而去,他的手指贴在光滑的栏杆上不自觉地曲起。那些受神眷顾的手指啊……也许只消一触,他就能将整列车厢化作纯正的黄金。   “我推测你们的态度大概出于某些我还没取得的非凡知识。”   他的视线落在占卜家如黑夜般阴影重重的身上,然后飞快地滑进身后消逝的虚无之中。“……介意现在告诉我吗?”   那种不同寻常的预感再次攀上了查拉图的后颈。他们正在通过的这片郊区人烟稀少,正逢新月初升,凡人的双眼几乎不可能辨认出铁轨两旁缺乏照明的田野。罗塞尔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远方,又时不时地回到他唯一的听众身上,所有那些莫名的等待、雀跃、健谈、亲密,忽然像一把光洁完美的瓷白色珍珠串成一线,在这呼啸而过的夜风之中闪闪发亮。   ——他不可能。但也可能……他不可能。他不是刚刚才结婚吗?   “……等到时机到来的那天,你自然会知道的。”   这个推脱的答案显然也在罗塞尔的意料之中。他不情不愿地离开护栏,走向前方的最后一节车厢,没装玻璃的窄门上挂着一块醒目的牌匾,上面用因蒂斯和鲁恩双语写着“闲人免进”。   “没必要老是拐弯抹角,你可以直接说‘不行’。”   年轻人握住黄铜把手,没有回头,稍带愠怒地开口说道。“燃料和锅炉车厢。这是蒸汽机车的动力源头,你还有兴趣参观参观吗?”      罗塞尔——罗塞尔是人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行短诗萦绕在查拉图的脑海,一首绝妙的讽喻诗。他依然对自己的推论保持着合理的怀疑,安静地跟随因蒂斯人进入仅供工作人员出入的最后一节车厢;一阵人造的热风扑面而来,罗塞尔板着脸转过身,工匠之神脚踏铁轮的神国在他背后徐徐展开。   燃烧的锅炉仿佛一条钢铁巨龙的血盆大口,赫然张在车厢尽头,来不及排出的浓烟和热气沿着咧开的嘴角向上蒸腾,宛如阵阵压抑的吐息。两条黄铜打造的机械臂正向其中规律地填入核桃大小的煤球,裸露的横杠和齿轮中间透出非凡材料的精细光芒,它们不知疲倦的灵巧劳作大概要归功于罗塞尔付出的心血。两旁皮革铺就的传送带上,旋转的台板托起满载燃料的木箱,缓缓倾倒出一条煤黑色的长线;沸腾的水汽在管道中穿行,鼓风机光亮的叶片哗哗啸叫,所有的一切都是运动的、震颤的,滚烫而冷静地承担着自己的工作,它们是坚硬无机的死物,看上去却比真正的生命还要精巧和协调。   天才的手笔——查拉图想。但占卜家自身也是一个天才;这世上的天才还真不算少。   那首诗在灵性之中、在他平淡无奇的嘴唇上打转,查拉图敏锐地捕捉到了年轻人躲闪试探的目光,他在等着自己露出那副赞美奇迹的表情。除此之外,他还期待着更多、更多、比一个微笑、一句简单的肯定还要多得多的东西,那条珍珠项链上串着一整颗心,褐色的外壳当中镶嵌着钻石雕刻的齿轮,扑通、扑通、年轻而无畏地跳动着——一颗人的心。   除了成为旅行家的梦想之外,查拉图还有一个秘密。他早为晋升诡秘侍者做好了准备,在南大陆某个偏僻的山谷中导演着一座人丁兴旺的秘偶都市;那是一座平淡、安详、但依然充满了悲欢离合的城市,就像所有其他的拜朗小镇一样。演员们径自欢笑和痛哭,真情实感的影响深达灵界,查拉图又怎么可能不明白,一个人为何会对他寄出一百四十五封得不到回应的信?   “……太美了。”   占卜家低声说道,一阵绝妙的预感在他的脊柱上载歌载舞。他看见罗塞尔故作平静地转过头来,虽然动作还是太快了一点;一团漂亮的发卷在他线条优美的肩膀上弹了一弹,查拉图伸出手去,将它轻轻推向机械师的身后,手指第一次真正穿过那头光滑柔软的长发。   “……太美了。”   他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蒸汽机车巨大的噪音之中,但那个工匠之神的宠儿依然随着这些朴素的词句慢慢瞪大了双眼。   “……罗塞尔……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如果要列一条“罗塞尔不可为之事”的名单,爱上他神秘的赞助人显然应该出现在榜首的位置。下方应该整整齐齐地写好“不要背着教会和其他非凡组织来往”、“不要和公爵的情人上床”、“不要在发布会之前偷偷开动列车”、“不要撒谎”、“不要出轨”、“不要以身涉险”……   而罗塞尔会拿着这份名单,一样一样地打破上面的每一条禁忌。   “……我想你应该是第一个乘坐这辆火车的人。”   机械师的后背贴上车厢侧壁,大胆地将手伸进查拉图的斗篷之中,在那深邃的、永恒的黑暗之中摸到了一具温热的躯体。“……并不是说我要把它献给你什么的,就只是……”   他实在不该这么做。   “……我知道。”查拉图撒谎说。这副皮囊恰好比罗塞尔的身体矮上一寸,让他得以用一种令人忘记言语的姿态仰起脸注视着机械师的眼睛。他不该这么做;密修会的领袖不该这么做。如果叔父看到了这一切,祂明明就活在他的灵性之中,查拉图的先祖们将会如何地感叹,如果他在这个绝对错误的夏天忽然钻出地面——   “……该死的占卜家。”   罗塞尔呻吟一声,飞快地捧起他笼罩在兜帽中的脸颊,毫无预兆地吻了上来。这是人的方式、动物的方式:用行动,而非言语。查拉图在他的手中紧绷又放松,坦然迎接那个熟悉而陌生的亲吻,柔软甜蜜的嘴唇、他活动舌头的方式……诡法师怎么可能没用秘偶吻过这个男人?只要他想,查拉图可以亲吻索伦宫廷里的每一个人。   “……你是一个谜,查拉图……”   他听见罗塞尔急切地说着,好像有谁在身后追赶,好像错过了这一刻就是辜负了三千年一度的绝佳星象。“你是一个谜。我受不了你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而你,罗塞尔——你是人的孩子。   占卜师默不作声地望向他亲手栽培的幼苗,只是在心中这样念道,以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柔的方式。与他这条精心打造的幼虫不同,人生来便是不完美的;但那也恰恰是他们的完美之处。   “……这里太热了。”   查拉图低声说道,只是因为他开始想念车厢之外的狂风。机械师没有回答,一手揽在青年的腰上,一面飞快地向外走去,夜空中的云层悄然消散,露出一弯极纤极薄的绯红月牙,仿佛一张含着奇异微笑的嘴巴。   他们又吻了一次,再一次,再一次。繁星在头顶险恶地闪烁,他们乘着铁马在气流中穿行,夜风在虫与人的耳边公正地呼呼作响。查拉图感到罗塞尔的胸膛紧贴着自己,一些带刺蒙尘的念头顽强地攀附在占卜家的小腿上,他想到了笔记,家族,罗塞尔的新婚妻子,想到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旅行家。他必须蛰伏、休养、避开一切风险,非凡的世界危机四伏,无法承担任何一个额外的错误……   天使猛然抓住罗塞尔的手臂,把他往货舱镶着透明玻璃的车门上压了过去。伴随着黝黑铁道和车轮碰撞的隆隆轰鸣,他深深地亲吻着那个狂妄自大的年轻人;兜帽无声地向后滑落,罗塞尔摸索着解开他亚麻斗篷上不起眼的暗扣,点石成金的指尖摁在占卜家虚幻而柔滑的皮肤上。查拉图本能地吮吸着树梢上的汁液,在机械师的唇齿间尝到了自由的味道,那是他从来没有机会、也没有胆量去追寻的东西。   ——一个真正的奇迹。   一滴泪顺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颊悄然滑落,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注意。有一个瞬间,他感到自己可以乘着升腾的蒸汽去向任何地方,就像4岁那年坐在古旧的书桌旁幻想的那样。      奇迹师的占卜从不出错。自此以后曲折漫长的人生之中,查拉图从来、从来没有后悔在那个夜晚登上罗塞尔的列车。            End

原作:《诡秘之主》 作者:Helium   配对:抹布蒙,梅迪奇/阿蒙   分级:NC-17   摘要:阿蒙被战争之红的骑士们打了个半死,掳入梅迪奇的城堡中。   Note:灵感来自查拉图曾拖出战争之红某骑士的历史影像,此人暗示自己生前揍过阿蒙;如果冒犯到任何人我很抱歉。 警告:丧病值爆表,满屏OOC。包含海量私设,马上就会被打脸。阅读时如引起您的不适请立刻关闭。 状态:完结

一次别离

  “……看看谁来了。”   梅迪奇坐在长桌上首咧嘴一笑,向面前的瓷盘里吐出一颗鱼眼。话音未落,十三位喧哗畅饮的骑士团领袖纷纷停下了动作,脸上一齐露出兴味盎然的神色;前一秒还人声鼎沸的穹顶之下,某种默契的沉默层层堆积,传令兵掀起面甲行了个礼,示意身后的几个奴隶将满载战利品的木架抬入大厅。   阿蒙穿着几条黑色长袍的残片,盘腿坐在这堆劫掠而来的宝物上方。偷盗者罕见地没有戴着自己的尖顶怪帽子,双手被什么不知名的封印物束缚在身后,不声不响地随着那些银烛台、珍珠项链和拜朗香膏一同被安置在地上。     梅迪奇挑起眉毛,弹了弹舌头,片刻的寂静之后,战争之红的餐桌旁猛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是他!”   “是祂!”   “他也落到了我们手里!”   “——欢迎你,”   梅迪奇伸开右臂,懒洋洋地开口,没有刻意提高声音。“阿蒙公爵。”   他的俘虏闻言抬起头来,尽管猎人们的聒噪和笑声依然震耳欲聋。在拍桌击掌、摇头捧腹的凡人中间,两位天使的目光无声地连成一线;梅迪奇拈起桌上的金叉,随手向他抛去,阿蒙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任由那只冰冷的利器将他水晶打磨成的单片眼镜敲得粉碎。   “好久不见,梅迪奇。”   他彬彬有礼地说道,向一侧歪了歪头,轻轻把镜片的碎渣抖落在地。“什么样的骑士能允许自己十二打一,赢得毫无荣誉?”   “什么样的小偷——噗哈哈!”   梅迪奇一手托腮,嗤笑出声,狭长的暗红色双眼上下打量着这个衣衫不整的囚徒。“——什么样的小偷忽然成了道学家,满口荣誉和骑士精神?”   “——要我说,失败的小偷!”   在座的一位骑士高声答道,又引发了一阵哄笑。“……我知道你就在那,梅迪奇。”阿蒙漆黑的眼珠溜溜转动,为自己呱呱辩解,好像一只拔光了羽毛的秃鸦。“如果没有你的力量,就凭这群乌合之众……”   “没错,我就在那。和我的朋友们一起。”     红天使眨了眨眼,近处两位高大壮硕的骑士立刻不约而同地起立;他们身穿沉重的黑色盔甲,动作却依然灵活矫健,一前一后来到堆积的战利品旁,揪住阿蒙的上臂将他拉到团长面前。   “我猜你一直没搞明白朋友这个词的含义吧,小乌鸦?”     大厅的主人从桌前站了起来,未着甲胄,红发披散,赤色天鹅绒斗篷如波浪般鼓动,烛火将他修长的身影投上阿蒙轻轻皱起的眉心。“……略有耳闻。”战争天使以一只手傲慢地托起阿蒙的下颌,而他的俘虏顺从地仰起瘦削的面孔,嘴角微微上翘。“有人说你们共枕同席,形如兄弟。诸位,我不巧也有一个兄弟。如果他和我踏上了同一条序列,我可不会唯唯诺诺,做小伏低,只知道乞求他的力量,服从他的命令……”     “所以这就是你的计划,嗯?”   突如其来的强力令阿蒙的两排齿列猛然磕在一起。梅迪奇饶有兴味地将脸凑近,在偷盗者及肩的黑发中闻见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焦糊味。“你打算在我的战团里挑拨离间?——谁能想到呢?”骑士们随着他故作惊讶的口吻哄堂大笑起来,“血皇帝睿智的谋士,诡计多端的阿蒙公爵,这就是你急中生智,脑袋里蹦出的最好的计划?”     “说实话——我把它排在第二。”     阿蒙抿嘴一笑,在梅迪奇的手掌中略显吃力地开口。“——最好的计划——是跟你——谈一门生意。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梅迪奇,否则……”     “……否则?”     红天使的呼吸拂过他颧骨上苍白的皮肤,慢悠悠地转过头来。所罗门的贵族无论男女,都喜欢化上不对称的淡妆,阿蒙瞥见他这边脸上暗赭色的眼线如刀刃般锐利,斜斜飞入鬓里。     “……否则你就不会带我回到这里。”    “是吗?”梅迪奇忽然松开了手,“那说说看,公爵。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回我的城堡?”   “——为了伤害我的皇帝。”阿蒙压低声音,似乎要进一步靠近梅迪奇的耳边,却被两位骑士一把揪住。“我的鸟儿遍布四个帝国,它们通晓所有你想象不到的秘密。我会给你三个消息,一个关于索伦,一个关于艾因霍恩,还有一个……关于亚利斯塔·图铎。”   “……嗯哼。”   梅迪奇退回餐桌前的座位上,显得并不是非常感兴趣。他的嘴边隐约挂着一个恶劣的微笑,犬齿搭上下唇,左手的指腹下意识地轻轻摩擦,仿佛还怀念着紧握阿蒙脸颊的感触。“我在听。”他大方地撒谎道,“启发我一下,小乌鸦。告诉我你的第三个秘密。”   偷盗者微微眯起眼睛,好像刚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也许你想了解的是我的兄弟。不过我跟他的关系可比不上你和你的战团,我们……”   时天使的言语逐渐在唇边凝固,当他看见梅迪奇一手掩住嘴巴,撑在桌上笑得肩膀不住地颤抖。一阵压抑的笑声仿佛遥远低沉的春雷,默契地回荡在红天使与他的朋友们中间;有一个瞬间,阿蒙觉得整座城堡内充斥着梅迪奇交错的幻影,猎人不怀好意的嘲笑像一丛带着倒钩的荆棘,让他的颈后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   “……你谈着索伦、艾因霍恩,就好像我会因此觉得如临大敌……”   红天使笑得低下头去,露出一排森白齐整的牙齿。“他们是谁,阿蒙?他们有什么资格让我去寻求秘密?”梅迪奇把脸搁上右边掌心,一绺红发在太阳穴旁悠悠荡荡,像一道血迹紧贴着他年轻英俊的面庞。“你好像知道不少关于我的事情。像是谁在我的名单上,谁的排名比较靠前——”   阿蒙安静地站在两位高大的骑士中间,显得过于沉默和稀薄,好像随时会溶解在二人的影子里。   “我当然会杀了索伦和艾因霍恩。我会杀了他们,把两颗公爵的头颅挂在城堡里作为装饰。为了破坏对称,也有必要搞来图铎的脑袋,而当我决定这么做的时候——我不需要任何额外的秘密,尤其是你的那些谎言。”   梅迪奇在左手指尖擦亮一丛火焰,使它显出一种温暖异样的深红色,仿佛一朵干枯的、燃烧的玫瑰。   “——我会轻而易举地摧毁他们。”他向着阿蒙伸出手去,用三根手指托起那枚光焰灼灼的花朵。“……就像这样。”   碾磨的指腹之间,火花无声地闪烁了一秒,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所以呢?”   阿蒙过于谨慎地开口道,仿佛只是要履行某种义务,念出一句既定的台词。   “你们变得比我想象中还要软弱,小乌鸦。”红天使前倾身体,随意拾起一把餐刀在手上把玩,一面漫不经心地说。“像两只盲目的飞虫,只知道绕着一群乳臭未干的凡人营营碌碌,在他们浅薄的游戏中流连忘返。而那从来都是我的游戏,阿蒙公爵……秘密、权谋、圈套,如此种种。我怎么会需要你的帮助?”   “……有趣。那么,不是我的知识……”   偷盗者微微仰起脸,忽然若无其事地甩了甩胳膊。他听见一对金环在背后的手腕上叮当作响,两位押解的骑士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冲击,同时后退半步,但依然坚守岗位,脸上没有流露半分慌张。   “……也不是我的力量。”   他的嘴角微不可见地上翘,漆黑的卷发穿过残破不堪的衣领抵在裸露的肩膀上。阿蒙从来不是花园中最强壮的孩子;以一个战士的标准来说,他的骨架宽大,腰腹却过于纤细,缺乏一个优秀骑士应该拥有的厚重和力量。然而形体姿容之于他们不过是一个轻松的玩笑,阿蒙冲高背椅上的红发天使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微笑。   “……看来你想要的是……我的身体。”   梅迪奇后仰着脑袋鼓起掌来。“总算猜对了!”他的长筒靴跟叩击着地板,笑得不能自已,“还没人能让我等这么久。我要给你的小聪明一点奖励,阿蒙公爵,比方说……”   “比方说,”偷盗者抢先说道,再次晃了晃身后的那对非凡之物。“你到底是从哪找来了这东西?   “啊。向我要求一个故事……”   红天使露齿而笑。“……你一点也没变。”   餐桌上首的扶手椅向后倾斜,前腿悬空,梅迪奇把双脚搭上桌面,听上去甚至有些怀旧的意思。“……这是个平平无奇的故事。黑皇帝猎杀了两个秩序之手,强迫它们彼此融合:一个奥古斯都,和一个卡斯蒂亚,活着的时候就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那场面别提多可笑了。帝国最好的工匠把它们铸成一副手铐,所罗门甚至准备提拔此人为公爵,但他没过两天就被两位天使的恶灵纠缠而死……”   “嗯哼。”阿蒙轻轻点了点头,看上去倒的确像是一个聚精会神的孩子。“假设这是真的——他怎么会同意给你这个?”   “——有人叫它‘公正之环’。”   梅迪奇对俘虏的问题充耳不闻,语含轻蔑地念出这个名字。“意思是黑皇帝本人戴上,都要掉下十个序列——谁知道呢?我想他肯定没试过。”他稍加停顿,歪头嬉笑,把一头绸缎般光亮的红发拂过肩膀。“你呢?你感觉怎么样?”   时天使的嘴角微微翘起。“……很新奇。我从没感觉这么……像是活着。”   “毕竟就像萨林格尔所说,‘死亡与生命互为阴影’……”   梅迪奇假惺惺地朗诵了半句,忍不住笑倒在摇摇欲坠的扶手椅上。他高举右手打了个响指,两位骑士心领神会,盔甲覆盖的指尖钩住阿蒙边缘焦黄的衣领,哗啦一声向两边直扯开来。时天使被推着朝前趔趄半步,两片苍白的肩胛骨在滑落的破衣烂衫之间若隐若现;他低下头去,忽然猛烈地摇晃着身后的双手,像一只落网的鸟儿般挣扎起来,暗金色的手铐泛着流动的光彩,炸开阵阵尖锐的恶意。   征服者冷漠地凝视着狼狈的俘虏,嘴边的笑容仍未褪去。而他的力量随着视线充盈了两位友人的身体,左侧的黑甲猎人在战栗中重新抖擞精神,伸手揪住阿蒙的黑色卷发,轻而易举地提起他的脑袋,顺势将偷盗者的上半身压倒在杯盘狼藉的长桌上。另一位骑士大胆地捏住那双闪亮的金环,将阿蒙不安分的双手牢牢控制起来;倾倒的美酒顺着暗纹桌布扩散开去,梅迪奇倚着猩红色靠垫晃晃悠悠,难得地不发一语,注视着这只乌鸦终于被剪去双翼,渐渐地停下了动作。   “……我都忘了自己有多爱看这个。”   红天使柔声说道,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但阿蒙知道他从不自言自语。   偷盗者艰难地别过头,黑袍侧面裂开一条长长的口子,大厅明亮的灯火无遮无拦地照射着裸露的大腿皮肤,几乎让他感到疼痛。   “你是个不幸的孩子,你知道吗?”   梅迪奇的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像一只潮湿的手指缓缓抚过他的身体。“衔着那样的力量而生……你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活着。”   他听见猎人们的笑声和低语嗡嗡作响,一只沉重的金属手套铛啷一声掉落在地上。骑士的手掌穿入阿蒙支离破碎的长袍,灵巧地顺着裂口剥开了他的身体,就像剥开一枚汁水充沛的酸橙。   “但我不得不承认……这种无知也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红天使交叠双腿,随口吐出一些意在侮辱的赞美。他看见一丛卷曲的黑发被红酒沾湿,无助地贴在阿蒙的额头上,忽然落下来遮住了他眯起的右眼;只要轻轻点起一束火焰,梅迪奇就能把那缕令人烦躁的刘海化为灰烬,但他显然更中意阿蒙此时此刻的模样。   “……梅迪奇……”   他听见主的幺子遥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微弱的声音中含着同等的笑意与仇恨,就像曾经在那古老辉煌的花园之中,成千上万次。   “……我真没想到,”阿蒙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你对我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这样’?”   征服者仰面大笑起来,甚至一不小心摔碎了手边的酒杯。“浸淫人世许久,你还是毫无头绪吗?”   梅迪奇舔了舔嘴唇,嫣红的舌尖如同沾血的纺锤,一味编织着光滑冰冷的讥讽。   “这一切无关好感、吸引、珍惜或爱。记住了,小乌鸦,性是权力——性是战争。”

  “——朋友们,当心点。现在他不会碎成一堆虫子什么的,”红天使端起送来的新酒,漫不经心地叮嘱道,“不过也别把他弄坏了。”   像一件草草包装的礼物,梅迪奇把阿蒙赐给他的战团。征服者本人则继续高坐在餐桌上首,注视着他亲密的友人们仓促拨开缠绕俘虏的黑丝带,试探着扳过那张年轻瘦削的面孔;他感到信仰的根系在脚下愈发茁壮地生长,猎人们彼此交换着热切的眼神,坚韧的锁链由欲望与崇拜交织而成,系在梅迪奇遍布血污的脚踝上。   祂爱着我们,梅迪奇大人——若非如此,哪个领袖会将天使拱手送给祂的战友品尝?   一双陌生的手掌抚过阿蒙因紧张而弓起的后脊,另一双手环绕他略显僵直的腰腹,将他的身体向后拽去,髋部悬空在长桌之外。他确实长大了不少;梅迪奇模糊地回忆起那些无趣又无用的陈年旧事,嗷嗷啼哭的婴孩落入他的臂弯,微小而生机勃勃,襁褓中纤细的后背只有一拃来宽。他抬腿放下桌面,重新坐直身子,注意到五六个骑士依然待在座位上没有起身,和他一样仅仅品酒远观,含笑目睹着这场别开生面的聚会。   阿蒙似乎放弃了抵抗,也可能是他剥去了所有力量的躯体在众多半神的手中根本无从抵抗。偷盗者一声不吭,不再动作,即使有人抓住身后的手铐将他拽离桌面,粗暴地揉捏着胸前的乳头,他也只是抿起嘴唇,转过脸去,仿佛不愿意让梅迪奇看见自己的表情。一排苍白的肋骨上压着许多手掌,顺着男人精瘦的线条一路向下描摹,而红天使一手托腮,挑起一侧眉毛,向一位黑甲骑士举杯致意;后者心领神会,端起桌上的一盏冷酒,忽然毫无预兆地倾倒在偷盗者赤裸的后腰上。   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让阿蒙打了个寒战,暗红的酒液顺着他被迫仰起的上半身流入臀缝,淋淋沥沥地落在大厅的地毯上。时天使深深地垂着脑袋,始终不发一语,微微颤抖的大腿内侧印上了几道香艳的水痕;征服者感到一阵狂野的脉动回荡在他的战团之内,顺着猎人之间紧密的羁绊砰砰直跳,几乎要彻底卷走他的所有自持。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追猎着阿蒙被卷发遮挡的双眼,魔药在血管中叫嚣着占有,纷争,毁灭,梅迪奇仰起脑袋,听见他的俘虏发出了今夜第一声模糊的呜咽,恰恰在那邪异诱人的场景之上补全了最后一笔。   一根手指缓慢而坚定地探入偷盗者的后穴。阿蒙猛地抽了口气,终于顾不上隐藏自己的面孔,光洁的下巴磕上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天使的眉头皱起,双眼紧闭,微开的双唇中吐出一些听不真切的喘息,也许出于疼痛,也许出于别的什么东西。对这个不幸的孩子来说,疼痛想必也是新鲜的;梅迪奇交叠双腿,开始思考要给其中几个猎人一些额外的奖赏,在玩弄男人这件事上,他们看起来擅长得堪称可疑。   一位骑士娴熟地贴近阿蒙的后背,指节弯曲又舒展,像一片铁犁强硬地开垦着偷盗者的身体。天使的右腿被提上桌面,下身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人自身侧握住他尚显疲软的肉茎,平稳地上下套弄起来;阿蒙猝然弓起上身,徒劳地想要摆脱那些亵渎的触摸,修长的脖颈仰起一个优美而仓皇的弧度,有如一头垂死的天鹅。猎人不比冲动的野兽,他们张扬跋扈的铠甲之中包裹着最为狡诈的灵魂,深知耻辱是比痛苦更为锐利的锋刃。钢甲覆盖的手指探入阿蒙的齿间,卷起温软的舌头,一阵酸涩的铁味逐渐扩散开来;骑士们慢条斯理地践行着团长的命令,掠夺而不伤害,摧折而不毁坏,偷盗者的躯体仿佛一张紧绷的竖琴,在众多残酷戏谑的拨弄下被迫颤动起来,发出一连串破碎的乐音。   梅迪奇以酒润湿了嘴唇,微笑的缝隙间露出一枚白森森的犬齿。他慵懒地合上双眼,听见阿蒙断断续续的呻吟萦绕在城堡高悬的吊灯之下,感受着欲望的波浪在他忠诚的友人之间此起彼伏,袒露无遗。天使的腰肢光滑柔韧,那份凡人的温度和重量仿佛就落在梅迪奇的掌心。酒气氤氲的蜜穴之内,手指的活动逐渐顺畅起来,有人带着红天使湿冷的双唇扣上阿蒙的腰窝,落下一个、两个、抑制不住笑意的吻。   “……唔……嗯……!”   猎人抽离了缠绵的指节,阿蒙不自觉地缩起肩膀,被金环禁锢的双臂在身后屈起,紧张地捏着拳头。“我们没必要——没必要——”   填满口腔的铁甲堪堪抽出嘴角,偷盗者便急促地开口道,“——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时天使吃力地扭过脸去,任由猎人的手指自饱经蹂躏的双唇间拉扯出条条银丝。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哑的嘲笑,他瞥见长桌上首的征服者半阖着眼睛,左手玩弄着一绺红发,浓密的长睫微微挑起,一样是血一般的暗红。   “……嘘。”梅迪奇举起食指压在上唇,隐约露出一个微笑。“……别毁了这一刻。”   征服者的声音出奇地柔和,仿佛一条冰冷的毒蛇嘶嘶吐信。他缓缓伸出右手,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有人将阿蒙的脑袋砰地摁向台面,炙热坚挺的肉棒不经润滑,径直楔入了偷盗者的身体。   痛苦有如一件量身定做的华服,骤然裹紧了这个落魄的天使。阿蒙猛然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艰苦的忍耐顷刻间点亮了这具精瘦苍白的躯壳,令人生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征服欲。这个事实稍稍出乎梅迪奇的预料,一个顽劣的小偷竟然还藏着这么一种古怪的矜持;偷盗者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面颊和颈侧染上大片潮红,上半身随着后方的冲击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稳。惨白的桌布寸寸滑落,某个机敏的猎人似乎嗅到了一丝隐秘的失望,伸手抚过阿蒙微微颤抖的肩头,继而勾起他紧咬的下颌。穿过伙伴锐利的双眼,红天使清晰地看见了他目光失焦的俘虏,带着鼻音的喘息像一丛细密的黑色绒羽,轻柔地掠过猎人上翘的嘴角。   ——吻他吧。   梅迪奇心想。我准许你吻他。   铁血骑士捧起阿蒙稍显迷茫的面颊,抵上他被咬出浅浅血痕的嘴唇。后庭的抽插逐渐加快,天使的眼眶里积蓄着生理性的泪水,猎人的五指轻柔地摩挲着他泛红的锁骨和颈窝,舌尖撬开合拢的齿列,成功地从中勾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坐在长桌对侧的另一位骑士终于站起身来,越过一片狼藉的桌面伸出手去,漆黑的甲片没入阿蒙同样漆黑的卷发,抚慰般地反复拢过天使的头顶。   奇异的战栗飞快地窜上后脊,令阿蒙支撑不住,彻底瘫倒在桌上。猎人轻易翻过他绵软无力的肩膀,在偷盗者裸露的胸膛上接连印下一串潮湿的红痕。阿蒙的左耳紧贴着褶皱堆积的台布,听见一阵遥远的叩击声循着古老的木制桌面曲折传来,仿佛梦境中贯穿石块的水滴,向他絮絮诉说着某个词语。有人含住他因摩擦和寒冷而硬挺的乳头,轻轻哈出一口热气,阿蒙不自觉地合上眼睑,感到这脆弱平凡的躯体仿佛一尊雪塑的偶像,在猎人们火焰般无情的操弄之下,正自内部逐渐融化开来。   ——嗒哒,嗒哒。   那个声音在天使耳畔持久地盘旋,随着他滚落的泪珠渗入耳窝,逼迫着阿蒙重新睁开眼睛。身后的骑士粗暴地拉起他的手腕,开始了最后的进攻,粗壮的肉茎深深没入体内,豆大的汗水颗颗砸在偷盗者紧绷的腰间;阿蒙缓慢地转过脸去,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端坐在几步开外,好整以暇,衣冠楚楚,年轻英俊的面孔正朝向他的俘虏,唇边浮起一个恶毒的笑容。   嗒哒,嗒哒。   梅迪奇一手托腮,空余的指尖平稳而规律地敲击着桌面,好像在为面前这场野蛮的侵犯打着节拍。他的目光落在偷盗者黑暗潮湿的眼睛里,那一抹艳红并不沸腾,却依然灼热得惊人,仿佛一滴粘稠明亮的岩浆,几乎要在天使的皮肤上烙下一道伤痕。   阿蒙垂下眼帘,短暂地抽了口气。似有一阵寒风忽然卷过他的身体,偷盗者在猎人的手中猛地颤抖起来,滚烫的热流直入后穴深处,从他长久压抑的喉咙中挤出一声哀鸣。“……唔、嗯……嗯啊!”   健壮的骑士将他整个按倒在桌面上,吐出一声低吼;满载的精液随着渐渐减慢的抽插溢出天使的身体,顺着股沟缓缓流淌而下。   “……呼……”   短暂的沉默降临在红天使的大厅当中。宾客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战团的领袖,只剩下阿蒙沉重的喘息声回响在支撑起辉煌壁画的石柱之间。油彩描摹的造物主倒悬在洁白光辉的十字架上,满含慈悲的独眼流出血泪,俯视着爱子赤裸的躯体。   嗒哒,嗒哒。   他听见征服者敲下最后一个音节,阴谋的触须徐徐滋生,随着浑浊的体液一滴、两滴,无声地坠落在暗红色的长绒地毯上。   梅迪奇安静地坐直身体,空气中弥散着交媾、屈辱与挫败的气息,这正是滋润战争的最佳养料,是甜蜜的、甜蜜的胜利。   他看见阿蒙再一次把脸转向了自己。尚未退却的情欲将偷盗者冷淡的颧骨涂成淡粉色,一缕檀色卷发依然顽强地黏在额角,随着他幅度过大的呼吸起起落落。红天使自高处注视着他的猎物,在那嫣红湿润的嘴角边捕捉到一个完整的、嘲弄般的弧度。   征服者推开沉重的高背椅,微笑着站起身来。“请原谅,朋友们……”   几位猎人齐齐为他让出道路,犹如主为祂的天使分开红海。梅迪奇在偷盗者身旁停下脚步,花了几秒钟打量这凌乱淫靡的战场,然后抬手解下了身后的猩红披风。   “……阿蒙公爵和我……需要私下谈谈。”   厚重柔软的织物笼罩着阿蒙的身体,红天使隔着衣领捏住俘虏的肩膀,听见他发出一声稍显虚弱的嗤笑。“……怎么了,梅迪奇?”   偷盗者微微撑起上身,瘦削的下颌抵上他的手背。“……难道你没法……在这里办事?”   那双乌黑的眼睛眨了一眨,仿佛还含着许多不曾出口的、更为嚣张与下流的句子。看看他成了什么样子,梅迪奇不由得生出某种讥讽的感叹。与此同时,红天使将手掌移向阿蒙裸露的脖颈,投下缓慢而强硬的一握,将他尚未吐出的种种挑衅全数截断。   “……你好像相当享受这一切,小乌鸦。”   梅迪奇俯身贴近天使的耳边,饶有兴味地说道。“我怎么可能让你称心如意?”   他以血色披风卷起阿蒙的身体,手臂穿过天使疲软的腿弯,轻松地将他举在胸前。征服者咧嘴一笑,向桌边的猎人们点头致意。   “朋友们,夜晚才刚刚开始。——务必玩得尽兴。”   他听见阿蒙在天鹅绒之下咕哝着一些模糊的词语,不作任何回应,转身走向大厅后方的内室。战争之红在他身后发出默契了然的笑声,重新开始呼朋引伴,寻欢作乐,叫上舞女与第二轮烈酒。   一点没错:夜晚才刚刚开始。

  “……你也曾经是人类吗,梅迪奇?”   坚硬的手铐嵌在床褥与脊背之间,阿蒙的后脑勺砸在暗红色的丝绸长枕上,悠悠吐出这么一句。“……你当然……当然是。”   他似乎不打算继续收敛自己缠绵的喘息,嘴边依然挂着一个惹人生厌的微笑。“……真有趣,我想不到——嘶……我想不到那会是什么样子。”   充分开垦过的后穴有如湿软的沼泽,轻易地吞下了红天使火热的阴茎。梅迪奇站在床沿抬起俘虏的双腿,指甲陷入大腿内侧细腻的软肉,肆无忌惮地在偷盗者的体内驰骋;他并非真的有意为之,但任谁都注意得到,阿蒙渐渐地开始变得乐在其中。   “……我早忘了。”   征服者贴近天使后仰的脖颈,牙齿衔住他耳朵下方的一小块皮肤,刻下一串撩人的痕迹与刺痛。“承蒙主的恩典之前……我是不存在的。”   他重重地撞入阿蒙的身体,带着些许惩罚的意味,龟头强硬地摩擦着肠壁前方的凸起,令偷盗者叹息着合上眼睛。“……唔、就是这样……梅迪奇。就是这样感人的……哈、哈哈。感人的忠诚。”   许多含混不清的词句仿佛一串斑斓的气泡扑在征服者脸上,几乎令他忍俊不禁。“……他们还在吗?”他听见阿蒙低吟出声,“……就连现在……你还和那些骑士们……”   “……再加把劲,小乌鸦。”   梅迪奇弯腰揉捏着天使胸前薄红色的乳头,毫不留情地嘲笑道。“想要得到我的全部注意……你还得更加努力才行。”   “……我知道了。”   阿蒙把头偏向一边,浅浅地吸了口气。“……你没在……呼……你没在想他们。”   说不定此前猎人的精液里混进了一些嘲讽的特性,在持续不断的蹂躏之中悄悄融入了偷盗者的血液。红天使记忆中的阿蒙不曾浪荡至此,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知好歹、喋喋不休;他的身体应当是冰冷生硬的蠕虫的堆砌,青涩朦胧,神秘莫测,小小的拳头虚张声势地挥来挥去,只能被梅迪奇的手掌轻易包裹。他抬起那同一只手掌摁在阿蒙瘦削的脸上,同时托起他汗水淋漓的后腰,咕啾咕啾地操进深处,感到天使下颌上脆弱的动脉在他的拇指之下砰砰跳动。   梅迪奇自顾自地轻笑出声。“……我在想……我们怎么可能从没做过这个?”   乐园崩塌之后,阿蒙在他目不能及的阴影之中迅速抽芽生长,灌满甜熟的浆液。尽管身上还是少了几磅肉,这个男孩确实已经到了值得品尝的时候;要不是乌鸦始终喜欢隐藏自己——该死的小贼习性。他看见时天使睁开漆黑的双眼,温暖蓬勃的吐息吹湿了手心,沾染白浊的双腿堪堪环绕在侵犯者的腰间,因为张得太开而不自觉地颤抖不已。被迫降临的沉默之中,阿蒙充血鼓胀的阴茎抵上红天使的小腹,前端渗出点点晶亮的汁液,梅迪奇挑起嘴角,刻意地忽视了偷盗者昂扬的欲望,只是继续朝着体内的弱点猛攻过去。   “看看你……阿蒙。你早该自己爬上我的床。”   征服者凑近天使潮红的侧脸,感到他温热柔滑的内部随着吹入耳廓的字句阵阵收紧,不知餍足地吸吮着自己。他移开右手,在阿蒙的腮上落下一个充满快意的亲吻,一面握住了偷盗者备受冷落的男根,粗暴地上下撸动起来。   “……啊、嗯、梅迪奇——”   那双凡人的黑色瞳孔微微散大,阿蒙恍惚地偏过头来,似乎在追寻着红天使的嘴唇。梅迪奇入迷地注视着偷盗者情欲萌动的面庞,熟悉而陌生的嗓音穿越漫长灰暗的光阴抵达他的耳边;这个爱惜羽毛、心怀鬼胎的孩子呼唤着他,看上去与任何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一样浅薄而坦诚,在快感的波涛中下意识地耸起肩膀。如果他的双手依然自由,肯定已经紧紧环在征服者的颈上。   ——他早该来的。梅迪奇心想。   他稍稍放慢了抽插的节奏,富于技巧地玩弄着天使的肉茎,指腹蹭过不断吐露蜜液的前端,换来阿蒙一声带着颤音的呻吟。他们早该开始这一切,在那草木生发、阳光明媚的花园当中,在无花果树的阴影之下,折断的枝叶散发出苦甜交织的香气。趁着一切都还年轻,伤痕仍未落下,趁着天使尚能回忆起生而为人的岁月,他早该撬开那孩子紧闭的嘴巴,从中听见自己的名字。   “……梅迪奇……”   阿蒙叹息般地叫出一声,在他手中高高挺起腰来。天使的白浊喷洒在吻痕零落的胸膛和小腹之上,后穴随之强烈地绞缠着征服者的阴茎,几乎令他头晕目眩。梅迪奇抱起偷盗者的上身,将他牢牢按在自己蓄势待发的肉棒上方,低头衔住那双微开的薄唇,舌尖毫不留情地侵入天使的口腔。   ——主的身影再行于大地之前,破碎的恒久破碎;时光之轮单向运转,流失之物无可寻回。   梅迪奇把自己深深埋入阿蒙的体内,感到手下的皮肤热得发烫,偷盗者的躯体门户洞开,无声地容纳着喷薄而出的精液。   他收紧双臂,倒在床边,依然将阿蒙不住颤抖的身体牢牢禁锢在怀中。悠长甜蜜的余韵之中,梅迪奇忽然低笑一声,紧贴着俘虏的耳朵喃喃开口。   “……我知道你在看着这里。”   他的目光散漫地扫过奢华富丽的卧室内部,一手移向天使紧致挺翘的臀部,慢条斯理地揉捏起来。偷盗者仅仅咳嗽一声,并没有表示任何反对。   “喜欢吗,阿蒙?”   梅迪奇的另一只手缓缓抚上天使的后脑,一把握住他汗涔涔的卷发向后拉扯。“瞧你多喜欢这一切。你是不是还在暗自懊悔……为什么没有亲自前来?”   带着镣铐的阿蒙眨了眨眼。“……有趣。”他顺从地随着征服者的动作将头后仰,红肿的嘴角微微上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不会都忘了吧,小乌鸦?”   红天使显得兴致缺缺,松开手中的阿蒙,坐起身来伸了个相当彻底的懒腰。“无论你藏得多好,我总能闻出本体的味道。带着一点点焦糊味,但不像现在这么浓郁……呵呵。”   他的手指穿过绸缎般光亮的红发,夸张地抽动鼻头,看见远处的木门徐徐推开,一个身披黑色古典长袍、头戴尖顶软帽的身影踏入了征服者的领地。   “就算过了这么多年……被我烧掉的头发还打着卷呢。”   梅迪奇咧嘴一笑,响指一叩,空气中却并未燃起预期之中的烈火。阿蒙的本体歪了歪头,随意窃走二人之间的空间,眨眼间便立在了梅迪奇的跟前。   “——说实话,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阿蒙彬彬有礼地开口说道,一手伸进兜里掏出一个亮晶晶的物件。“每一个我都是我自己。”   他一边说着,一边欺身压向床边的梅迪奇,伸手越过他的肩头,将那枚单片眼镜稳稳地戴在分身的脸上。这家伙总把偏执二字套在兄长的头上,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自己的习惯有多么古怪和顽强。梅迪奇丝毫不以为意,在他被黑袍遮掩的腰上随手捏了一把,感到身后那个赤裸的阿蒙轻笑一声,分开双腿,胸口抵上自己的后脑。   他当然知道自己下意识的攻击已经被乌鸦叼走。但公正之环禁锢着偷盗者一整份序列一的非凡特性,无论阿蒙准备耍什么花招,也注定无法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你来了,小乌鸦。”   梅迪奇夹在两个阿蒙中间,露出一个慵懒而讥讽的笑容。“还想被操个痛快?”   衣冠整齐的天使嘴角上翘,不置可否。“我带来了一个消息。”他任由征服者的双手隔着轻薄的长袍一路向上,不怀好意地丈量着自己的身体,后方的分身将下巴放上梅迪奇的肩窝,倚靠在红天使高大健美的脊背上。“——我的皇帝图铎要来取走你的唯一性。”   “……什么?”   梅迪奇骤然瞪大眼睛,话音未落,他已经从床褥下方抽出一把匕首,刺向偷盗者暴露无遗的弱点。身后的阿蒙猛然撞向他的肩膀,本体的身影趁机飞快地后撤,刀尖只在胸前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更多的愤怒和骚乱来不及在脑海中聚集,时天使将他进攻的念头以惊人的速度逐一拔除,同时举起一只手来以示和平。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梅迪奇。”   阿蒙微微一笑。“——至少今天不会。”   红天使的心中升起某种模糊的焦虑,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却始终找不到那个正确的问题。   “——六位正神——哈。”   他听见这个不称职的信使发出一声冷笑。“六位正神决心支持夜皇而不是我的皇帝。可怜的亚利斯塔,现在多半正枕着某人的大腿哭个不停。”   几乎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梅迪奇就知道阿蒙口中的“某人”指的是他那位金发金眼的兄弟。偷盗者毫不掩饰自己的挖苦之意,红天使不由地被这个稀奇的场景逗笑了:“等下次见到图铎,我保证把你的话转告给他。”   “……陛下从来不以幽默感著称。”   阿蒙耸了耸肩,再次向前贴近了梅迪奇。“不过无所谓。我不认为那个时候……他还听得进去什么笑话。”   一只手从后方落上红天使的额头,带着情人般的温存描摹着眉心血红的旌旗徽记,指尖抚过他上翘的、俊美的眼角。梅迪奇下意识地凭空吞咽,猎人的本能隔着重重封锁向他惊声尖叫,阿蒙显然是在信口雌黄——又或者只是做出一个信口雌黄的姿势。   “你——”   时天使抬起膝盖,半跪在梅迪奇的双腿之间,抬起头来等待着他的问题。   “——你怎么能随意出入我的城堡?”   “……怎么?”   阿蒙平静地说,“……又没有谁在拦着我。”   谎言、谎言、谎言。意识深处唯余一片沉寂,梅迪奇的视线落在天使身后的地面上,一线灯火透过门缝流入昏暗的内室,勾勒出半只沾血的脚印。   “——战争之红!”   一记重击将阿蒙的本体推向几步开外,金红色火柱冲天而起,刹那间吞噬了偷盗者头戴尖帽的身影。   梅迪奇的身后猛然张开六只羽翼,将床头垂悬的暗红纱帐切得粉碎。纷争的骏马在征服者脚下低声嘶鸣,他听见耳畔血流奔涌,心跳隆隆,除此之外只有无边的死寂。   “……你做了什么?”   他转身掐住那个分身赤裸的脖颈,手中的长剑寒光四射,满载着天使的震惊与仇恨。“你对我的战团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乌鸦张开他铭刻谎言的尖喙,向着梅迪奇无辜地摊开双手。一对暗淡的金环躺在他的右边掌心,表面遍布着细密曲折的裂纹,阿蒙藏在镜片之后的眼睛眨了一眨,握起拳头,将那名为公正的非凡之物轻而易举地捏作尘埃。   “……一个奥古斯都,和一个卡斯蒂亚……”   他学着梅迪奇的口吻一一念出那些无关紧要的名字。   “……是两位天使判了他们死刑。”   最后一个字眼掉出偷盗者冷淡的薄唇,像一颗子弹砰然射入红天使的身体。一阵撕裂灵魂的剧痛自胸口炸裂开来,战争的锋刃插入阿蒙身旁的床褥,梅迪奇撑在剑柄上咆哮出声,猛地吐出一大摊暗红的血液。千丝万缕的情谊与羁绊埋入他非凡的骨肉之中,再一次被剥离、拉扯、连根斩断,阿蒙抽走隔离的屏障,将那些隐匿已久的丧失之苦全数倾倒在征服者身上。   “……你……你……阿蒙——!!”   时天使伸手揽住他战栗的肩膀,将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英俊面庞贴在自己沾满血污的胸口上。“……我明白。”他安慰般地抚过梅迪奇的后颈,手指摩挲着天使温热颤抖的翅膀根部,那里的羽毛泛着一点迷人的淡红色,他想起父亲曾说梅迪奇像是一只火烈鸟。   “……太痛了。我都差点忍不住。”   他低声说道,一侧嘴角微微上翘。“我要回赠你一个故事。传说古城特洛伊的人民在凯旋之后,将一座恢弘壮丽的木马收为战利品。酒足饭饱之后的深夜里,木马中钻出两百名精锐的战士,从内部剿灭了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   他听见怀中的征服者喘息沉重,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我想你一定记得,偷盗者序列初登天使之际,就被称为‘命运木马’。……真是个有趣的名字,不是吗?”   梅迪奇的左手无力地从他的颈前滑落,指甲划过锁骨之下裸露的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图铎以为……只派你来就能杀了我?”   “……怎么会。”   阿蒙以双手捧起天使的下颌,“他只派我来摧毁战争之红。”   梅迪奇望进他黑暗蜿蜒的瞳孔深处,不可言说的波纹层层回荡,那阵熟悉的气味萦绕在红天使的鼻尖,在他熊熊燃烧的眼底刻下永不磨灭的烙印。   “事情没有完全按照计划进行,不过……生活总归需要一点刺激,不是吗?”   阿蒙微微一笑,在他泛着腥咸的唇上落下一个冰冷的吻。   “……我会让你为这点刺激付出代价。现在可没人能让你躲在身后、倒打一耙……呵呵。”   梅迪奇咳出更多暗沉的血块,攥紧手中的剑柄,感到蠕虫自偷盗者的皮肤下方翻滚而出,化作一件檀色长袍遮蔽了天使一片狼藉的身体。   “当祂神圣的躯体沉浸在永无止境的苦痛当中,你和亚当却流连人世,对着狂妄的叛徒和凡人俯首称臣。我可怜你,阿蒙公爵。这世上最大的悲剧不是失去忠诚的友人,而是儿子错认了父亲。”   “……你知道吗,梅迪奇?花园里所有的天使之中,你一直都是我的最爱。”   阿蒙仰起脑袋,窃取空间,翩然离开了征服者摇摇欲坠的床褥,从虚无之中摘下一顶黑色软帽戴在头上。   “你说得没错——我早该来的。”   他的声音里含着一种陌生而平静的坦诚,像一个脱去羽翼、赤足而立的小孩。   “……但现在我们只能就此道别了。”   梅迪奇的胸口忽然涌起一阵迟钝的悲哀,仿佛一根绳索在脖颈上缓缓收紧。命运的丧钟在他的头顶轰然敲响,天使没有回头,任由阿蒙的身影凭空消失在花纹繁复的壁毯之后。   他伸手蘸起刚刚呕吐出的黑血,在光滑的木制地面上绘出召唤乌洛琉斯的符号。   天国倾覆,乐园难再。梅迪奇将额头抵在几近干涸的血迹上,徒劳地张开苍白开裂的嘴唇,喃喃吟诵着主的尊名。            End

原作:《诡秘之主》 作者:Helium 配对:红光/伊康瑟 分级:NC-17 摘要:血月之夜,空中落下红雨,灵界与现世短暂地重叠在一起。 Note:灵感来自希腊神话达娜厄与黄金雨。这对CP的来源大概是镜子对伊康瑟一系列社会性死亡提问中混入了一个正常到奇怪的问题:“红光的真名是什么?”,而且伊康瑟还拒绝回答。不过本篇其实是个非常奇怪的PWP,私设、OOC俯拾皆是,如果观看中引起您的不适请立刻关闭。 状态:已完结

  红雨

  看起来那是一个普通的休息日。   伊康瑟自中午开始就觉得昏昏沉沉,眼皮打架,一杯接一杯的咖啡入口,只像是被倒进了什么无底的封印物内部,硬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大主教对他审视一番,认为缺乏睡眠比“某些神秘存在的注视”更可能是这一系列症状的根本原因,于是他奉命辞别值守的同僚,草草用过晚饭,哈欠连天地回到了自己的单身公寓。   傍晚的贝克兰德阴云密布,天际线上滚动着低沉的雷声,仿佛也在催促他赶紧上床休息。连日追猎辖区内的一批邪教徒令这个年轻的执事身心俱疲,更不要说两次使用阿罗德斯带来的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他半阖着眼睛甩上房门,毫不体面地踢掉皮靴,把大衣往会客厅的扶手椅上一扔,径直冲进了卧室,差点在地毯的边缘绊倒。   作为一个尽忠职守的机械之心,伊康瑟一年里呆在教堂的时间可能比在家更长,因此只雇了一个定期打扫的家政女佣:多么勤快、爱笑的姑娘,她对这份一周一次的工作花上了十分力气,令伊康瑟简直不忍破坏床头那堆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他穿着制式白衬衫和格纹长裤跌落到床上,新换的被单残留着一股清洁的碱味,让他在飞速降临的睡梦中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   满溢街道的夜色漫过窗棂,静静地淌入伊康瑟的卧房。初秋的室内没有点燃炉火,也没有煤气灯照亮,零星雨点敲打着床旁的玻璃窗,在他胡茬泛青、稍显憔悴的脸上投下片片细小的阴影。   伊康瑟·伯纳德做了一个潮湿的梦。   柔软无形的手指带着丝丝凉意抚上青年的脸颊,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轻盈的触碰似乎无处不在,又遍寻不着,像一块满积雨水的云朵扫过耳廓、下颌、喉结和锁骨,在每一处细腻紧绷的皮肤上流连辗转,贪恋着男人的气味和体温。伊康瑟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这不可思议的骚扰混合着睡眠的轻松感,竟然令人生不出任何厌恶的念头。   他感到一只手掌的重量降落在自己的胸口,毫不费力地穿过衣衫的阻隔,直接与肌肤接触。微凉的触感缓慢地磨蹭着青年的前胸和肩膀,随着呼吸的动作上下起伏,接着向下移动到腰腹;几根手指在肚脐周围轻柔地划着圈,微妙的瘙痒和悸动如潮水般在体内涌动,伊康瑟不由得抽了口气,把头偏向一边,心中升起一阵遥远的疑惑,但很快又在某种舒适的疲倦感中消失无踪。   湿润的口唇忽然衔住他的右边耳垂,呼出一团水汽,舌头顺着软骨的沟壑一路向内,像采蜜的昆虫般轻盈地探入深处。伊康瑟猛地颤抖起来,感到那双行踪不定的手掌稍稍施力,同时揉搓着两侧乳头,令他不堪忍受地呻吟出声,想要蜷起身体;然而接连不断的刺激让他无从招架,四肢如同沾湿的棉花般软弱无力,浑沌的睡梦之中,伊康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硬了起来。   ……怎么……回事?   神秘的爱抚沿着侧腰滑落到髋骨,摩挲着大腿内侧敏感的皮肤,在腹股沟处涂上阵阵奇异的凉意。伊康瑟感到湿透的衬衫贴在胸膛上的同时,硬质的指甲正轻柔地陷入他的乳头,阵阵苦闷的快感像一根实验室里的玻璃棒,把他尽力收束的思绪重新搅得一塌糊涂。两根手指摁上青年的嘴唇,在他喘息的间隙没入其中,试探般地按压和触摸着那温热绵软的舌头,同时轻轻撑开他的下颚;伊康瑟难耐的低吟因而带上了少许鼻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更具情色意味,来不及吞咽的唾液顺着嘴角流淌下来,蹭上早已沾湿的枕头。   “……唔……嗯……”   年轻的执事揪住身下的被单,紧紧抓住脑内的一个稍纵即逝的念头:必须睁开眼睛。   一双模糊的触感轻轻分开他失去抵抗的双腿,在他被长裤围困的勃起上施以甜蜜的压力。在此之前,伊康瑟对自己有多期待这个根本毫不知情;愉悦的洪流刹那间冲刷过四肢百骸,他克制不住地吐出一声叹息,嘴唇包裹住口腔里微凉的手指,后者仿佛得到了某种鼓励,愈发放肆地搅动起来。下半身温吞的揉搓慢慢转为规律而坚定的上下撸动,强烈直接的刺激如巨蟒般毫不留情地缠绕和捆绑着他,让这个困惑而迷乱的男人甚至无法合拢自己的膝盖。   “……嗯……啊、啊……”   青年棕色的长睫上挂满细微的水珠,不知是来自眼泪还是凝结的潮湿空气。纯粹的愉悦和幻觉令他如临云端,连呼吸中都充斥着情欲的蒸汽;灵性在无法预知的快感面前丢盔弃甲,不知何时开始,伊康瑟已经松开了手中的床单,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下身的摩擦挺动腰肢,主动追寻着那异乎寻常的极乐。   一双手褪下他湿濡的呢绒长裤,扯去沾着点滴前液的内衣,轻柔地把玩着裸露的囊袋,指腹擦过坚挺的阴茎顶端;伊康瑟随着这连贯的动作急促地喘息,眼前的虚无中似有点点火花闪烁,逐渐逼近了释放的边缘。   在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做出了一次尝试。睁开眼睛——这个简单的念头仿佛黑暗漩涡中唯一的锚点,值得为此使出全身力气。伊康瑟皱起眉头,细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极力试图撑开沉重的眼皮,一睹禁锢着自己的庞然未知。   “……不。”   一个简单的、短促的音节令他骤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那个陌生的男声模糊不清,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环绕周身的云雾,不可估量的威势像一只大手穿过胸膛,径直捏住了他的心脏。   也许那根本不是鲁恩语,甚至也不是赫密斯语,而是某种更加古老、字句中饱含着力量的时代所使用的语言;但伊康瑟毫无疑问地理解了其中的意义。一阵恐怖的恶寒从脊髓深处蜿蜒而上,青年感到这位高位格存在的双唇仿佛叩下印章一般,缓缓吻上他紧闭的右眼。   然后是左眼——然后是脖颈的左侧。迷乱敏感的热潮尚未褪去,他清晰地感到湿润的嘴唇紧贴着颈窝微微张开,在那脆弱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枚轻咬。   “……嗯、啊啊……!”   齿列落下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爱意忽然淹没了伊康瑟,如同一次心灵和情感的高潮,让他从头顶到脚趾都因幸福而紧绷,接着彻底放松下来。像海浪抚平沙滩上的一切疮痍,他从未感到如此平和舒适;刚刚还因恐惧而冻结的心中,此刻充盈着快乐与满足,仿佛身处恋人温暖的怀抱。   事实上,“湿润”和“清凉”是更为恰当的形容——不过“恋人的怀抱”毋庸置疑。   噙在口中的手指退了出去,伊康瑟因这突如其来的空虚抿起嘴唇;沾着唾液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描摹着他的锁骨和乳尖,在经受爱抚的部位处处燃起饱含深情的火焰。青年发出一声苦闷的喘息,第一次主动抬起胳膊,想要找到触摸自己的确切存在,但他神秘的恋人似乎另有打算。   一只手掌突然握住了伊康瑟依然昂扬的勃起。他在快感的浪潮中蜷起脚趾,一阵异常湿润的触感拂过两颗囊袋之间,揉搓着敏感的会阴,成功地让青年吐出一声高亢的呻吟。仿佛裹着一层雨水的手指继续向下,来到后方许久不曾使用的入口处,伊康瑟因同等的期待和羞耻别过脸去;繁重的工作让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亲近过任何男人——是的,只有男人才能真正给他带来满足,这是勤勉虔诚的执事伊康瑟不能与人分享的秘密之一……   “……哈啊……”   轻柔的亲吻如同雨点一般落在青年的大腿根部,与此同时,那只湿漉漉的手指推开密穴周围的软肉,终于进入了他的体内。   前所未有的湿滑触感代替了可能存在的任何不适,伊康瑟屏住呼吸,全身上下的所有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被外物插入的那一处。灵巧的指节抽出一半,再重新没入,皮肤刮擦着娇嫩敏感的粘膜,只能唤起阵阵令人战栗的渴望;源源不断的舒适和放纵仿佛一层厚重的迷雾,将他从头到脚妥帖地包裹起来。青年难耐地咬住下唇,感到手指由一根变成两根,伴随着不知名的液体在后穴中顺畅地抽插,发出带着些节奏的淫靡声响。   仅仅摩擦就带来了难以形容的甜美欢愉,他在恋人的手下顺从地张开双腿,坦然接受全部的情欲与爱意。体内的指尖忽然扫过某处隐秘的所在,青年那线条优美的后背骤然挺起,异样的快感由后腰飞快地窜上头顶,像夜幕中的焰火炸成五彩斑斓的光点。   “……不行……那里、不……”   伊康瑟混乱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体内的手指缓缓拔出一寸,又猛地捅入后穴,如此反复进行,每次都恰好碾过那处敏感的弱点;而前方的撸动始终不曾停止,剧烈的刺激令青年的视野蒙上一层白雾,他下意识地抓紧身下的床单尖叫一声,终于在恋人的手中释放出来。   有水滴自眼角滑落,伊康瑟早就放弃了区分那是眼泪还是雨露的想法。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有如擂鼓,满满当当装着无法言喻的感情和冲动,这一切都没有随着高潮的到来而简单地结束。潮湿微凉的触感忽然全部离开了他的身体,仿佛阳光下飞速消失的晨雾;青年的双唇无声地开合,除了喘息之外再吐不出一个字。   他首先想到了痛恨。痛恨工作、痛恨没事找事的邪教徒、痛恨永远独自一人到餐厅吃饭、对自己的取向遮遮掩掩,痛恨此时此刻冰冷空旷的床铺。   他也想到了爱。想要爱——想要被爱,被爱人蹂躏,想要肉体的压迫、沉重的撞击,想要真正被某人拥入怀中。即使不被允许注视也好,即使游离于现实之外,即使他的爱情只是一场即将终结的荒诞梦境——   伊康瑟颤抖着张开嘴,紧闭着被吻封缄的双眼,再次向着视野中的虚无伸出手去。   “……不要……”   即使面对失控的半神,他都从未发出过如此胆怯的声音。   “……不要走。”   昏沉的睡意之中,带着丝丝凉意的云朵再次笼罩了他。那双强大的、可怖的嘴唇与伊康瑟的轻柔地贴在了一起,这是他们今夜的第一个吻。   花瓣般的触感逐渐枯萎消融,化作一滴雨水渗入他的唇齿之间。古怪的酸味在舌根处累积,最后变成难以忍受的苦涩。   伊康瑟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看见身旁的窗户大开,室外风雨交加,明亮的月光透过云层照亮了密集的淡红色雨幕,还有他被浇得湿透的全套铺盖。   青年抬手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一头乱发,好长时间没能回过神来。   我们警告过那些内阁大臣,伊康瑟模模糊糊地想。好好整治贝克兰德的炼钢厂和造纸厂之类,否则河流污染和酸雨会成为大麻烦……   他费了好大力气离开那张已经变成迷你沼泽的木床,总算把卧室的窗户重新关好。刚刚结束的睡眠不但没有恢复自己的体力,反而似乎消耗了不少;伊康瑟感到全身上下充斥着一股甜蜜的酸痛,就好像他到东区的地下酒廊找了个英俊又好脾气的家伙来了一发,临走前还被请了酒喝。   “多久没碰到过这样的好事了……”   伊康瑟稍显麻木地感叹一声,决定把整个卧室的惨状交由他可爱的家政女佣全权处置,事已至此光是清洁费大概就要好几苏勒都不止。他捡起床脚被踢得皱成一团的机械之心制服长裤,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协调感忽然袭上心头:既然自己回来的时候有余裕脱掉裤子,为什么不干脆换好睡衣?   就在他驱使迟钝的头脑做着些无意义思考的同时,窗外的红雨逐渐变得淅淅沥沥,最后总算停了下来。他瞟了一眼挂钟,差一刻钟到六点,于是果断地扔下手中的裤子走向了盥洗室。   年轻的执事边走边解开湿透的衬衫纽扣,在洗手盆的梳妆镜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慢慢地抬起左手,轻轻触碰同侧的颈窝处,敞开的衣领之下,一个殷红的牙印清晰可见。   身后传来哐当一声,伊康瑟猛地回过头,看见刚刚关好的卧室窗户又被风吹开了。      End      

  番外/只是想多写点机械之心      七点半踏入教堂的时候,伊康瑟满心以为自己会是今天第一个到岗的机械之心;他大错特错。   “值夜者要求更多支援。我们还有多少东西?”   “捏两个八音盒给他们送去!”   四五个同僚在电报室和会议室之间马不停蹄地来回奔波,看到他的到来纷纷像是看见了极光会成员一样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伊康瑟,你这一觉睡得好啊。”比较熟络的伙伴顶着黑眼圈愤愤不平地说道,“待在这儿等着,大主教在找你!”   挨完一圈抱怨,伊康瑟终于渐渐搞清了事态。昨夜虽然看不见月相,但实际上发生了血月,绯红的月光在暴雨中依然亮度不减就是证据之一。单纯的血月已经算是神秘界的小地震,谁知贝克兰德还突发酸雨,风暴教会的高层折腾到后半夜也没能成功将风雨驱逐,辖区内的许多民宅都被严重腐蚀,上百人流离失所。值夜者也不得清闲,圣堂附近发生了三起仪式谋杀,河里捞出两具无主尸体,直到现在他们还在和某个失控邪教徒缠斗……   “跟另外两边相比,我们的辖区简直算得上是风平浪静。也就大概……八个疑似涉及非凡案件报警,再加上不停地把符咒和子弹送给值夜者和代罚者……”   伊康瑟为伙伴们煮好咖啡谢罪,昨夜离奇的遭遇又断断续续地在脑海中浮现。机械之心的职业思维让他隐约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联系,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那场古怪的春梦都实在令人难以启齿。“……‘神之歌者’他们不是号称呼风唤雨吗?”他最终问道,“酸雨是意料之中的自然现象,为什么他们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   “还能为什么?有些高位格在碍他们的事呗。前线有人说是灵界生物,也有人说是观众序列的天使,是‘原初魔女’……万幸的是这些难以捉摸的存在都没有在我们的辖区里兴风作浪。”   朋友啜饮着滚烫的咖啡兴致缺缺地说。“如果你实在感兴趣,可以申请问问2-111……”   “阿罗德斯?”伊康瑟讪笑着摆了摆手,“犯不着,犯不着。既然昨晚那么忙,干嘛不派个小厮去把我叫醒,或者……”   “在你走后两个小时我就这么提议,可是大主教不许我们‘打扰伊康瑟的休息’。我还从没见过他那么体贴下属,从前不是一直把我们当蒸汽机使唤,喂点煤球就能连轴转——”   伊康瑟注视着他能言善道的同事忽然瞪大眼睛,闭上了嘴,于是镇定地转过身去,果然看见霍拉米克大主教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   “……伊康瑟。”   主教对他投以审慎的目光,伊康瑟忽然想起颈弯处的牙印,不由得有些心虚;虽然肉眼看去它被上身的衬衫和大衣完全遮蔽,但这些手段对高序列的灵性视觉而言完全是螳臂当车。   “……看上去你得到了适当的休息。”   大主教终于说道,语气和蔼得不太协调,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上淋了蜂蜜。伊康瑟瞪大眼睛,许多问题升到嘴边又被咽回肚里,他仓皇地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去把封印物2-111提出来,第三小队在等你。”   那种充满人性的关切转瞬即逝。圣座撂下这句吩咐,转身离开了会议室,伊康瑟的脚步先于思考,追着他来到了走廊里。   “……霍拉米克大主教……!”   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只是稍稍放慢了速度,给年轻的执事抛来一个冷淡的回眸。“阁下,我有一事想要请教……”   伊康瑟的心脏毫无原因地砰砰直跳。“昨晚贝克兰德神秘界乱成一团,我们辖区里……是不是也有灵界生物过境?”   “有。”   主教的回答干脆得出乎意料。“灵界七光之一的红光来过这里。”   伊康瑟下意识地凭空吞咽,听见他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你不是和它相处得不错吗?”   

  End

Notes:   虽然PWP没有所谓剧情,但是要说的话大概就是“难以捉摸的灵界大佬们在血月过境,加上贝克兰德空气污染带来的酸雨,搞得神秘界出了很多意外。大主教看出了红光不知为何对伊康瑟很有兴趣,于是特意叫他回家休息,任灵界生物享用,果然让机械之心的辖区得以幸免”这么一个黑(黄)暗(色)的故事。时间上说大概是周明瑞穿越的十年前……?所以伊康瑟和大主教都还年轻。   另外,达娜厄与黄金雨的梗概:阿尔戈斯王得到预言,自己的外孙将会成为杀死自己的凶手,于是把他美艳绝伦的女儿达娜厄囚禁在塔里,不许她和男人接触。宙斯听闻她的美名,化作一阵黄金雨透过铁窗使她受孕,最终生下了著名的半神英雄珀尔修斯。   所以如果有人问红光是如何用雨来草伊康瑟的……反正就是像宙斯那样(bullshit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