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同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便是含着胃里涌上来的酸腐物说的。
我有一位故人,非已故之人,非有故事之人,非故意遗忘之人。
人有倾吐的意向时,胃也会随之而动,我现在同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便是含着胃里涌上来的酸腐物说的。
儿时有一种玩具,名为擦炮,装在火柴一样的小盒里,一擦即着,扔出去一声巨响。故人像我展示擦炮的妙处时,从不擦燃,而是用打火机点,这样炮炸得更有威力。
如果把擦炮从中剪开,外面的包纸摊平,里面的火药露出,再点,便会迸发出喷泉一样的火星。现在的圣诞节流行灯光秀,就是像那样的东西。火树银花在此景面前也不过如此。你知道卖火柴的小女孩吧,我也从中看见了满汉全席的胜景,我越看越近,越看越近,将要抓到桌上的一只烤鸭腿时,火焰消灭了。最终弹出点点火星,溅进了眼睛里。这一只,虹膜有些深的那只,是故人因此偿给我的。
我从不恨他,不是因为他赎了自己的罪,我无法忘记在夏夜看见的另一个世界。于是我对他说,将来研究烟火吧,他照做了。
我站在他试验第一个成品的现场,故人的烟火升空,在空中绽出一道银河,落下的却是夷平四下房屋的炸弹。我被带走了一条腿,他也偿还了回来。战争与烟花同时点火,我们只是看着导线燃尽。
那晚的银河永远印在我的眼睛——故人的眼睛里,我因此不费吹灰之力地成为了天文学家,不需要望远镜也能知晓行星恒星卫星超新星白矮星的所处。
我推着失去一条腿一只眼的故人在大学里散步时,无意提到空气太污浊,实在不适合天文学家工作。故人便去研究航天,说终有一日要将我送往真正所属的宇宙。
我坐上他的飞船时,故人仅剩的眼里含着泪,却从我的脸上滚下来了。
我感觉越来越含不住这一口未消化的食物,口齿越来越模糊。我们坐在这里,这个氧舱里,我们坐在这里,这个透明的防护罩里,我们坐在这里,这个平衡的探索车上——故人还在呼吸污浊的空气,还在目视模糊的世界,还在拄拐左右摇摆。这些本不属于我的恩惠,将通往何处呢。
你见我作苦痛状,好心拍了拍我的背,我便把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一只眼睛,一条腿,从我身上脱落下来,掉在地上,掉在呕吐物里,被高科技的地板吸收了。
要是在山上回不来,就永远不回来了。
两首歌曲的播放总会有间隙,我在这个间隙里看袋子里的柿子。柿子像被打了一样红。再不吃,这些柿子就会像人一样,淤青,发绿。但苦于剥皮,我直起腰,下一首歌正好开始播放。
我在找一个吻合自己的地方。
昨天这个旅程刚好告一段落,我得以回到现在的家里休息。这同时表明,我没有得到答案。
我花了半年的时间登顶珠峰。不是登山家,不是运动员,而是作为一个业余人的贸然之行。没有规划,没有天气预报,要是在山上回不来,就永远不回来了。
同行的只有风雪。风从我嘴里进来,从肛门出去,就完成了一次进食。夜里以雪作被,停在哪里,就睡在哪里。躺在地上我听见孤魂野鬼的嚎叫,那些曾经被困在雪山上的人,死后也被困在雪山上,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想要把自己失去知觉的脚从积雪里拔出来。我听见了很多种语言,难寐之时,我顺着语言回忆从前的旅途。
正因我缺乏准备,不够专业,理所当然没有方向。这半年里,大概在同一个地方转了很多次。我知晓此事是因为口干,两天前和两天后,嘴里含着的雪却是同一个味道。
最后我站在珠峰顶上,没有东西能够纪念我曾完成这样一个伟大的事业,我便脱下裤子,想象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乳房顶端,自慰,流下的体液迅速消逝不见。也许后来的人口干时,能尝出我的味道。
站得高看得远,可惜站在珠峰顶端也看不见宇宙的尽头。
你知道吗,世界上可说是最严酷的地方,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在雪里摔出一个人形,躺进去,是感受不到包裹的。我外表的形状不是我的形状。
我又能到哪里去呢。
这个国家说要搭建宇宙电梯,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去往宇宙。因为没有知识,我被拒绝参与建设,但此期间里,我又无所事事。
我站起来,关掉音乐,去往酒吧,希望酒精能让我做个好梦,或是一睡不醒,就在梦里找到真正的属地。
有女人想与我做爱,有男人想与我做爱,有年轻人想与我做爱,有老年人想与我做爱,有人想与我做爱,有鬼想与我做爱。我在他们的身体或是魂魄里探究自己的形状,最终感染性病,死掉了。
被热气裹挟,双手双脚融化不见踪影。
我的小学同学,陈瑶。陈瑶原名陈美美,长大后去公安局改成了陈瑶。
小学的同学朋友没几个还保持联系的,陈瑶也没有。何况我还出了国,在澳大利亚的一家NPO工作。大家都觉得我身在国外,混得有头有脸,陈瑶也是。尽管我时常口误,仍呼她叫美美,陈瑶也不介意。
我们家常里短一番。陈瑶说她在做外贸,此次是来澳大利亚出差。外贸基本上是用邮件和客户联系,少有出差的情况。公司偶然接下一个大单子,出差的任务就落到了陈瑶的头上。我说,恭喜啊,得到这样一个机会。陈瑶说哪里哪里,总是比不过你的。我只是做一些简单的文书工作,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还是接下了陈瑶的这番话。
陈瑶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子,递给我,说是做日本代购的朋友卖的浴盐,觉得不错,多买了一些,正好带给我。大老远过来,还让你带东西,真不好意思,我挠挠头,后悔没想着给陈瑶准备什么礼物。我打开纸袋,陈瑶指着包装上的花朵图案说,樱花味的,很好闻呢,据说还有促进血液循环的作用。我连连点头。
陈瑶走时,环顾一圈,说你家房子真大呀,装修也不错,很上档次,哎呀,还有这么大浴缸,得放两包浴盐呢。我笑着附和,其实平时也不用浴缸,更不用说放什么浴盐。
陈瑶走后,我感到异常疲惫,或许是久违的社交带来的。我把浴缸刷干净,放上水,放了很久,我都不知道,原来浴缸真的很大。于是照着陈瑶的话,放了两包同样味道的浴盐进去。浴盐冒着泡泡,水荡起一阵一阵粉红的波纹。脱光衣服坐进去的那一刻,仿佛坐进了火山深处,被热气裹挟,双手双脚融化不见踪影。
我似乎是在浴缸里睡着了,醒时发现自己在海底,紧贴着一只沉没的渔船。船体生锈,我是碰到了锈蚀的尖角,被疼痛唤醒的。奇怪的是,在海里并不觉得窒息,反而胸口轻松。我又觉得困了,翻身进船舱里又沉沉睡去。梦里我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语言,和几个老头在海上捕鱼。阳光明媚,鱼鳞闪烁。
我被淹死在浴缸里,陈瑶大概是最被警察怀疑的嫌疑人吧。行程被打乱,很有可能大赚一笔的单子也要泡汤。我很后悔,小时候常喊她,陈丑丑。
老头把船靠岸,我们就在岸边,支起火炉烤鱼吃。只是撒上盐的鱼肉就如此鲜美,我头一次知道。暮色从海面冲到岸上,老头说,哦呀斯咪。
眼泪和汗水掉下来,因为重力掉下来,几滴水像洪流,把陌生的轮廓也冲散了。
坐在桌前吃早饭的时候,我想起昨夜做的梦,梦里我杀了一个人,前夜,大前夜,再往前一夜,我做了同样的梦。我反反复复,反反复复杀那个人。那个人也反反复复,反反复复任我把刀砍下去。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的手知道,那是同一个人。
走出家门,转身锁门的时候,钥匙插进锁孔,好像插进了一个肉体。我捏着温热的钥匙,放进口袋里。
为了确认我已经从梦里醒来,一路上紧握拳头,体会指甲嵌入掌心的感觉。
迎面而来的,不知从何而来的人,他们的脸像梦里一样朦胧。可能是因为那个梦,我没有睡好。
后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霓虹闪耀的地方。我需要一些刺激,印在脑子里,印进梦里,梦里会出现刺眼的城市,而不是那个死了很多次的人。
我好像听见有人问我为什么在这晃荡,好像我回答了。然后我在酒店房间里洗澡,像梦一样,从一个地方跳跃到另一个。
裹着浴袍,我疯狂抓挠自己的手背,疼痛也变得钝钝的,我像踩在棉花上的人,陷进一个不知深浅的洞。
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我好像认得他,我有印象,但是他的脸和所有人一样模糊。
我就骑在这样一个轮廓不清晰的肉块上。我知道这个场景,好像在梦里见过。
我被我自己操纵着,双手捏紧了他的脖子,然后感受到了下面的痉挛。但我没有松手,手掌传来的温度缓缓流走了,我的感觉缓缓流走了。
我没有拔出来,眼泪和汗水掉下来,因为重力掉下来,几滴水像洪流,把陌生的轮廓也冲散了。
我觉得现在是早晨,床头柜上的闹钟也告诉我是早晨。我是从一张皮里起床的,我被扯下来,有一部分永远在某个地方,某个情趣酒店,某个码头,重复这同样的动作。好在之后的日子里都有舒适的睡眠,不再为没有头绪的梦困扰。
只是我脱下内裤,发现梦遗了。
操他妈的,操这个世界,生而为猪排真是操了。
你不要开口,你只是我吃剩的猪排饭,你不要开口。
你知道坐立难安是什么样的感觉吗,就像一块表面刺刺的炸猪排在口腔里摩擦。爱吃猪排饭的人会说这是酥脆,让你很自豪。我只是觉得你烦,太烦了,恶狠狠地咬一口,恶狠狠地咀嚼,恶狠狠地咽下去,刺挠只增不减。我拿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今早天气软件里的天色很美,我截了图发朋友圈,得到四个赞。一天中最强烈的时刻,我却拉上了窗帘,打开台灯,在虚假的夜晚里借此微光做事。一块炸猪排应该没有阳光,从冷链运往餐厅,从砧板放下油锅,从外卖员到我手里,一丝一毫的阳光都没有透露进来,因为会让完美的猪排变质。结果到我家,窗下的桌子上,我还不把窗帘拉开。你内心肯定在骂,操他妈的,操这个世界,生而为猪排真是操了。
但如果作为一块完美的猪排,寿终正寝,也好。但我摸着良心做事说话,你他妈炸得太老了。就这样,一碗猪排饭失去了所有存在的意义,如此简单,行云流水。
你要开口,你要为自己辩驳,争取一些芥子的希望。我说了,你不要开口,你却反抗命令,试图超越猪排饭的界限。我安慰你,猪肯定晒过太阳啊,猪在泥坑里打滚,太阳烘干了身上的水,散发出泥土的香和猪的臭,泥巴结块,簌簌落下。你说猪太脏了,从猪身上被切下来的一瞬间,你就和原生猪体撇清了关系。你说你很有可能是猪身上没有晒过太阳的一部分,我说,我靠难怪那么难吃。你却冷笑,没有把你放在太阳下晒的结果就是难吃。我迟疑了一瞬,但不会上猪排的当。
我说,就此打住,尽管现在是秋冬,但剩饭放久了还是会有味道,我要把你倒掉了。你疾呼不要不要,我说,那要什么。你说把你放在外面就行,随便哪里,马路边上,你也没有感受过灰尘的气息。我说不可能,那是乱扔垃圾,你已经不是猪排饭了,被我吃过之后,你就成了垃圾。
猪排饭沉默了。
我把剩饭放入厨余垃圾袋里,扎好口,没有一点味道,也没有听见猪排饭的声音,只有垃圾袋哗啦作响。
后来我经过一家猪排饭,里面传来了刺耳的尖叫,成百上千块猪排都在高声说:“好烫!好烫!”
我走进去,买了一碗猪排饭,端出来,打开盒盖,猪排循着阳光飞了出去,我听见一声遥远的“好烫”。
我把那本书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全部看了一遍,等那首歌缓缓流尽,喊醒了她,我们做到精疲力竭。
我不再看那本已经褪色的书了,我对它已经太熟悉,太熟悉了,如果说出上一句,我能接出下一句。也不再听那首歌了,即使我不主动听,旋律和唱词也在脑里回荡。也不再操她的逼了,因为记得阴道里每一块肌肉的形状,它们如何收缩,我可以想象这些,在自慰的时候改变手指的力度。
在一个群星照常闪耀的夜晚,我扔掉了看了两页的书,关停了听了十秒钟的歌,把手指从她的逼里抽出来。我说,我不想干了,她默许,把内裤穿好,翻过身睡觉。
我很想喊醒她,我的手都已经放在她肩上,但没有施力,因而没有动作,因而她依旧熟睡。我只是想问她要不要离开,这样简单的话语,却一直等她主动提出。直到这两天,我越来越紧张,越来越感觉等不了了。就在刚才进门前,我看见大陵五猛烈地闪烁,一定又有人向梦里的土地迈出了第一步。我不敢睡觉,因为在梦里会误认为自己已经到达目的地,第二天早上起来,陷入无尽的失望。
我想告诉她,我没有不爱她,只是不想干她。我当然爱她,正因如此一直在等她的答复,尽管我甚至没有问出口。我害怕她从未梦见那个地方,害怕她对此地有留恋,在这个完美循环的房子里度过不知尽头的一生。
我向她隐瞒了计划,每晚在隔壁的房子里工作,我说那里是储物间,灰尘很大,你不用进去,我来打扫。其实那里只有一架我一直在造的飞船。有时候也在想,趁她睡时自己离开,既然她无意离开,我也可以独自上路。但我畏缩,胆小,杞人忧天担惊受怕草木皆兵,企盼由她来带我走。
我都坐上驾驶座了,都坐上来了,启动了,引擎轰鸣。她在温室里熟睡,什么也听不见。但我要不告而别,连一封信也不留下,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四处找不到我,独自流泪。我握住操纵杆,自己先落下泪来。像之前想要叫醒她一样,使不上劲,纹丝不动,只有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把那本书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全部看了一遍,等那首歌缓缓流尽,喊醒了她,我们做到精疲力竭。
我说再见。
身后的储物间在我起飞后轰然崩塌,我还是回头看了,看见她在抚摸墙壁上,那座化为尘土的屋子印下的黑色痕迹。
我想起糖果外面包着的糯米纸,放在舌头上一舔,就化开了。火也是这样吃掉那些黄纸的。
在我之后,我妈的肚子里,还有好几个没有出世的孩子,都流产了。父母没有做避孕措施,任由受精卵生长,吃掉我妈吃过的东西。等他们大到被人发觉时,再去医院,打开双腿,撑开阴道,用钳子勾出来,扔掉。
我不知道在我以前是否有过类似的情形,但我没有哥哥姐姐,也没有弟弟妹妹,是独生子。这些事也是偶然在父母聊天时听见,他们或许以为小孩不会在意,其实小时候的记忆都是这样断片式的,不知道大脑会选什么时候记下来,于是出于偶然我出生了,出于偶然知道了我的出生是个偶然。
尽管父母问我想不想要弟弟妹妹时,回答都是不,我还是一直惦记着那几个未出世的弟弟妹妹。父母的那段聊天里也提到了年份,遗憾的是没有记住,我猜他们有的比我小两三岁,有的则是四五岁吧。
我没有去扫过墓,父母离开了家乡出来打拼,离世的长辈都埋在故乡,我没见过他们的脸,也没见过他们的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有一个称呼,奶奶,你死掉的奶奶。
有一回清明和父母一起烧过纸,给我爸的母亲烧,就是那个死掉的奶奶。我对火焰很有兴趣,纸进去,灰留下。突然明白了书上为何称之为火舌,我想起糖果外面包着的糯米纸,放在舌头上一舔,就化开了。火也是这样吃掉那些黄纸的。
一起被烧掉的还有很多冥币和元宝,清明节前有很多人就坐在街边巷口,手指翻飞,是在叠元宝。我们的元宝就是从那里买来的。我很疑惑为什么父亲不自己叠,父亲的手很灵巧,会折动物、宝塔、纸船等等,说是大学时学会的,现在早已忘记。父亲教过我叠纸鸡,用手摆动鸡尾巴,鸡头便会随之啄米,后来买过木质的鸡啄米玩具,总觉得不如纸折的有趣。父亲要是亲手叠元宝烧给奶奶,不是能更添新意吗。学校老师教我们制作母亲节贺卡时是这么说的,亲手做的就算再丑和外面买来的精品贺卡也不一样。我想父亲的手那么巧,也不会叠出歪七扭八的元宝,说不定拿出去卖都可以。清明节是个悲伤的时刻,至少是严肃的时刻,死者为大是传统,我想的这些不能说,我只是把元宝放入火中,看它失去形状,白烟升起,奶奶在另一个世界也有钱可花了。
因为父亲的行业,我接触电脑也很早,因此对学校的微机课嗤之以鼻,如此简单的操作,还需要学习吗?甚至在打字比赛里拿了第一名,我很骄傲,父亲把证书放在文件夹里,文件夹又放在他的藏书之间,那些书,父亲说是对我为时尚早的。后来我去看,不过是里面有一些男女情爱的内容。
书里的男女交合,无意间有了孩子,两人又去医院打掉。我想起弟弟妹妹,不知道几周大的婴孩灵魂是否已然形成,是否在流产后去了另一个世界。只是觉得对他们,我是有责任的。
城市的空气浑浊,郊区焚烧秸秆的烟雾飘来,我觉得颇为好闻,像烧纸的味道,另一个世界里又多了一些可以生火的材料,不怕寒冷袭来,父母只是说,捂好口鼻。桔梗焚烧被禁止,甚至烟花也被禁止了,无人再在街边烧纸,更无人叠元宝。
上中学后学了编程,写了几个小东西,受人夸奖,便飘飘然起来,动手写了一个线上烧纸的网页。很简单,把文件上传进来,然后火焰的动态里就会多出一些灰和烟。在社交网络上宣传,没有什么水花,气焰就消下去许多。
后来偶然发现自己曾经失败的作品,又打开,在寄予那栏里填了弟弟妹妹的名字,是我取的,也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把曾写过的文章,一些照片,复制了一份,打包,上传到云端,一缕电子的青烟升起,像素摆动,这聊以自慰的行为竟让我流下眼泪。
累了、乏了、疲了,不想再走了。
我在等,坐在窗前等,等天黑到只能看见房间里吸顶灯的投影时,拉上窗帘,发短信告诉王方斌他可以上来了,他却让我下去。我问王方斌干嘛,他说你先下来。
王方斌靠在公寓一楼的墙上抽烟,看见我来了,做了个招呼的手势,我骂他你妈逼搞什么神神叨叨的,不是说好来我家喝酒。王方斌应该说,我操你让我在楼下等了这么久,在上面干什么,打飞机啊。但他说,我想抽会儿烟,在你家你给我抽?我说好吧好吧,要把酒拿下来吗,他说不了,聊会儿吧,吹吹冷风。我才发现今晚天气很好,月亮明晰,远处一两颗星星闪烁。我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二手烟的味道。
跟你老婆怎么样了,我问王方斌。听说她还在外面住酒店,我就知道,这两人当初就不应该结婚。我说那你把朵朵一个人放在家里出来跟我喝酒啊。他说朵朵在托管班,九点放学,现在不才六点十三分。我知道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和客厅里巨大的结婚照相框共度良宵。
王方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说不谈这事了,心里烦得慌。转头问我,还不找老婆啊,我说啊,嗯。王方斌也蹲下来,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不是我说你,我们家朵朵都上小学了,我结婚什么时候?单身汉的日子也不能一直过下去,你看看你家,狗窝似的。我笑了,你都没上去说个屁。他说我没来过?
我把头别过去,用手抹了一把脸,转回去问王方斌,昨天球看了吗,曼联那场。王方斌说别岔开话题。我说你这么着急我结婚干什么,你是我妈啊,我妈都不急。他说就是你妈让我劝劝你,我还说,我说什么,“黄姨这个事也急不得,结不结都是庆宇的选择。”我还这么跟她说呢,你以为你妈不急?
我心里想我妈也该怀疑她儿子是不是个同性恋了,这样省下我一个步骤。我妈会尊重“庆宇的选择”吗。
王方斌掏出打火机点烟,我说你别抽了,朵朵在家你也抽吗。他说我去楼道里抽,每次还掐着点,去久了郑瑶骂我,骂我好多回了。那你还抽,估计你俩也没少为烟吵过架。他说没办法,也戒不掉。
我问他想离婚吗,他说离什么呀,结都结了,大不了就这么过一辈子呗。我应该说,王方斌你跟郑瑶离婚吧,我攒了钱,我们去国外,哪个国家都行,我们结婚。但我说,那朵朵日子可不好过。王方斌深吸一口气,用鼻子一下子呼出来。
王方斌说,我渴了,你呢。我指着巷子里面说,拐过去,有个自动贩卖机。他说不上楼喝酒啊,我说想再吹会儿风。
我摸口袋,掏出来一张揉皱的十块钱,王方斌拿出手机说什么年代了还用现金。我听见支付的滴一声,出货口里滚出一瓶饮料,上面大大地写着2005。我问这是什么,他说新品,想尝尝看,2005,2005年我们在干什么,在上大学。大二,我补充,大二那年我换到了和王方斌一个宿舍。
费了老大劲把皱的纸币塞进去,也买了一瓶新饮料,滚出来,上面写着1985。王方斌凑过来看,你是85年生的吧,我点点头,王方斌86年初生,还有一个月,我先过生日,然后王方斌过生日。
饮料很爽口,碳酸的刺激刚刚好,我一饮而尽。王方斌说你慢点别呛着。这是我醒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精子,游到半途就累了、乏了、疲了,不想再走了,我停了下来。
我停了下来。
你沉默了,那你愿意把爱给我看看吗。
我想死。医生说这是绝症,我说他妈的不然呢,你就这样活着几百年几千年死不掉?
我说生不如死这个词对吗,太他妈对了。在座的没有人死过,有死过的人就见鬼了,真见鬼了。大家都生着,活着,本能地怕死,但谁又知道活着就比死了好?
你说我不要这么悲观,悲观吗?想死就是悲观吗,想死是好奇心,是探索,是作为活着生命的最高追求。那你呢,你就从来想过死?
你说你去上吊,把绳子压断了;去割腕,把刀磨钝了;去跳楼,把地上砸出一个坑;吃药,都吃饱了。那我们是一路人啊,你有什么理由劝我活着。
你说海里有鱼,天上有鸟,让我去看,我自瞑双眼;说锅里有饭,柜里有酒,让我吃喝,我缝上嘴巴。你说人们心里有爱啊,我想去摸,为此划破十几人的胸膛,终于被抓起来关进监狱了。我还没看到爱是什么样的呢。
你沉默了,那你愿意把爱给我看看吗。你说人们不死是因为有爱,可我出生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这个世界是为爱而活的。
你说去死了现在能感受到一点点温度都没有了,我说在这里只感受到刺骨的寒冷。你说自杀的人会下地狱,那太好了,地狱烈火燃烧,不比这分毫即散的温度实在?
后来监狱把我放出来,迎接我的那十几个被我用刀划开的人,他们敞开外衣,露出胸膛,上面有一道缝线的疤痕,发红肿胀。他们让我抚摸鼓起的疤,说这就是爱的形状,红色,是爱的颜色。我说人们追求的就是这个吗,爱就是这个吗,他们点点头。我提着刀冲上马路,大喊“我爱你们!我爱你们!爱你们所有人!”把一路所有人的心脏都刺破了。我问他们:“我爱你了,你爱我吗?”他们虚弱地说:“啊……啊……”我把刀子放在他们手心,握紧,指向我自己,让爱进来,让爱传递。
结果是我又被抓进去了。狱友问我为什么进来,我说我去寻找爱,狱友说你找小姐啦。我说我去寻找活着的意义,狱友说操逼呗。
你看,我们坐在烈火里,这样交谈,变成焦炭。你握住我的手,说这是人的温度,是爱的温度,是活着的温度。可我觉得还是背后的火更烫。
你说要结束了,时间快到了,还有一分钟,本次收费两百元人民币,请通过二维码支付。我说余额只剩两块五了,你说还有三十秒。我的肺里充满了一氧化碳,说不出话了,你说十九八七……
我负责审视他带回家的女人,然后就这样打一辈子的飞机,打到死。我肯定比他先死。
见到妈妈那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象她的容姿,打了一晚上飞机。
早上爸爸对我说,你要一辈子这样无所事事吗,我说是的,然后出门。走累了,然后回家。
上楼梯的时候心不在焉,一个飞来的影子差点把我撞倒。抬头,没有人,只有一把长柄伞挂在走道的栏杆上。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女人的伞。我假装不知情,打开门,爸爸正在和一个打扮得体的漂亮女人谈话。我问,这位是?爸爸说——有些不耐烦地说——这是你妈妈。我说哦,然后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落锁。
每次都能找到合我胃口的妈妈是我还和爸爸生活在一起的唯一理由。他会抚养我,尽管很不情愿,会找新的女友,因为妈妈在我记事起就失踪了。我负责审视他带回家的女人,然后就这样打一辈子的飞机,打到死。我肯定比他先死。
打飞机是为男人准备的词,我使用它只是因为没有更合适的词形容这一消遣,带着百无聊赖的氛围,戏谑的描述,女人的自慰是永远不会被抬到打飞机这一高度的。我一边打飞机,一边这样感叹。
不像其他人,我打飞机的时候从来不看黄片黄图,只要心里有爸爸新带回来的女人,我就能兴奋,能为此不间断地来回手指。这不是想上她,或是想让她上我,就像在佛像面前要合掌磕头一样,是我的朝圣。我从不怀疑对我不耐烦的爸爸是否是我的生父,我们对同样的女人产生激情,就证明了彼此血脉相连。
我如此依赖眼睛,对坐在妈妈位置上的女人的审视,我丰富想象力的来源,因为事故瞎了。身体其他部位并无大碍,也没有留下后遗症,唯独眼睛再也看不到了。我怀疑是天谴,如此针对个人,但我从不视这种行为是罪恶,感到不服。
我住院时,有个女人常来看我,她的声音,抓我手的触感,是同一个人。我想爸爸太久没有更新妈妈,或许是因为悲伤的事故,他找不到接收烂摊子的女人,或是现在这位,对我产生了恻隐之心,迟迟没有离开。
出院之后,我就没有打过飞机,不是不想打,是我不能。我再也不能想象出于我来说近乎完美的性幻想对象,无论是现任,前任,前前任,她们的容貌随着视觉的消失,像一串珍珠一样,散落弹跳着离开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疯狂用手指摩擦阴部,直到我没有力气,直到下身传来疼痛,没有丝毫感觉。我无所事事,只有打飞机的一辈子,真的结束得比爸爸早。
房门没锁,或许是我失去冷静,忘记了。那个常来医院看我的女人进来,把手放在我的脸上,说,还好吗。我大吼,你怎么还没走。她说,我一直都在。
我伸手摸她的肌肤,从小臂到大臂,到肩膀,到乳房。我揉捏她的乳房时,却想起小时候仍在襁褓中的事,我抓着乳房吮吸,与现在的触感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