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珞

aka 56

我渴望的不是一切结束,而是世界以另一种规律照常运转。

小的时候,我也想死。但现在我知道,那时只是想要一个在路边的神秘空间。我下补习班,走进一圈温暖的黄色光芒中,里面有床,圆形的床,有桌子,圆形的桌子。晚上躺在床上,会有另一个我把学校的作业完成,然后被墙上的火焰融化,我的早饭是她垂下的蜜。 我渴望的不是一切结束,而是世界以另一种规律照常运转。 高中毕业之后父母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去谋生。我拿着那笔钱开了一家网吧,里面有十台电脑。那笔钱在购置一张长桌十把椅子和十台电脑后就不够用了,我没继续要,自己粉刷了墙,向同学借钱装了门头。我坐其中一台电脑,就这么开始营业了。 第一个顾客进来的时候,我还没想好怎么收费,我说,一小时内给你免费。那个人就上了一小时,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后来我收费两元一小时,再后来换了机器三元一小时,我也有了自己的座位,我坐在门口上网,其他人坐在里面上网,冰柜里有汽水,厕所是蹲坑。 我不知道这个年龄的其他人在做什么,我知道是有一回来了个跟我年龄差不多的女孩,问能不能打印文件,我说没有打印机,她说你知道附近的打印店吗,我还是摇头。于是我知道了这个年龄的人是需要打印东西的。我让阿北帮我看店,去取了点钱,骑车到电脑城买了台惠普打印机,又骑车提了回来。那个女孩早就走了,这我还是知道的。从此我们店里有了打印机,我不用,客人也不用,没人问为什么。 我人生的转机在2014年十月二十一日。下午五点,我在打星际争霸,有人进来,我说身份证看一下,那人支支吾吾,我从显示器移开头,门口站了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小朋友不可以来网吧,我又转过头继续打。以为他走了,一把结束,他还站在门口。他说,我不上网,能不能让我进去待一会儿。我说不行,我要被警察抓走的。那上个厕所呢,上厕所也不行。 后来阿北看报纸,念给我听,男童遭杀害,警方于侯家桥一小区内发现遗体,我说家长怎么不接他回家。阿北说这小孩挺机灵的,发现有人跟踪他,想躲,路边都是门面房,不让小孩进来捣乱,没跑掉,被杀了。我问什么时候,十月二十一。我跟阿北说完了侯家桥是不是在咱们后面,阿北说是啊靠近菜场那边。我说阿北,我好像见过那个男孩。 晚上我哭着让阿北不要戴套,我们要个孩子吧,阿北说你怎么了你不是不喜欢小孩。我说阿北不是的,我们现在做,说不定能接到那个男孩,我们抚养他长大,从摇篮到坟墓,全部沾满我的体液。

我第一个被扯裂,肠子放风筝。

我看到窗外有一小段脱下来的橡胶圈,这扇窗户会因此漏气吗,我开始担心。 我坐在由别人驾驶的交通工具上,我们在万米高空飞行,我的一切值得一份航空意外险,足足一千万元。在起落架脱离地面的那一刻开始祈祷,我们永远不会掉下来。 隔了一个座位右边,是一个年轻女孩,十几二十多岁。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把耳机摘下来,我说,有一段橡胶圈脱落了,她伸长脖子看,我用手指着,说,你看见了吗,就在那里,抖动。她应该没有看见,绝对没有看见,但她很好心,说可以帮我找来乘务员。女孩伸手按下头顶画着一个小人的按钮,她漂亮的绿色指甲,像鳄鱼一样吃掉了那个小人。 空乘问我,发生什么事了,我说有一节橡胶圈脱落了,在这扇窗户外面。空乘跨过女孩的大腿,把脸贴在窗户上,又转过来贴在我脸上,您确定看见了吗。 我说我看见了,我看见橡胶圈脱落了!这扇窗户会漏气!我们都会掉下去! 飞机上的所有人都看向我,空乘看向我,邻邻座的女孩看向我,恐惧地看向我。 我感觉已经听见了漏气的声音,机舱内外完美的平衡,深海鱼保持自己的身体形状,一切都毁了,我第一个被扯裂,肠子放风筝。 我记得小时候拉着跳绳排成一列,我们说起飞,然后一同跳起来,我们永远不会掉下来。 为什么妈妈说我的头撞到了水泥地,我们明明永远不会掉下来。

在浴室里能听见楼上马桶冲水的声音,这是我和邻居距离最近的时候。

在浴室里能听见楼上马桶冲水的声音,这是我和邻居距离最近的时候。 最近时常感觉腋下发痒,是新长出来的毛发,短短的,在扎我的肉。我打开花洒,冲掉粘在镜子上的体毛,然后开始洗澡。 从浴室出来,我才意识到有人在按我的门铃,最近没有网购,大概不是快递。我说,稍等,穿上了内裤,对方还在按,我说,稍等!穿上了上衣,门铃依然没有停,我说,稍等!!终于穿上裤子,门铃也终于停下了。看猫眼,是一个长发的女孩,穿了一件浴袍,站在我的门口,手仍然扶在门铃上。 我打开门,请问你是,她说我住在楼上,正上方,有事请你帮忙。我问什么事,她说可以让我进来吗,外面有点冷。她把浴袍袖子挽起来,手臂上全是鸡皮疙瘩。我让她进来,没有多余的拖鞋了,要不你穿我的,我说。她摇摇头,脱下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甲涂了红色的指甲油。 我说不好意思,刚刚在洗澡。她说没关系,我听见了。这时我才意识到别人也能听见我房子里的声音,从浴室。她拿出一把剃刀,问能不能帮她剃背后的体毛。我同意了,她径直走向浴室,我们的房型也是一样的。 邻居女孩脱下浴袍,没有穿内裤,踩在全是水的浴室地板上,把长发拨到胸前。我举着剃刀双手颤抖,我从来没有剃过别人的毛。 她说可以了,我尽量让自己笑着说,我有点紧张,她说没关系,这个剃刀很安全,不会划伤的。我说不是这样,但还是刮了下去,她皮肤很白,剃刀走过的地方变成一片雪原。 我问她,最近要穿露背的衣服吗。她说不是,只是想剃掉。我说我能理解,我也经常刮身上的毛。为什么不去医美,她说没有钱,我说我能理解,有钱去医美就不会住在这样的公寓了。 我说,剃光了。她转过身,下体也是光滑的。 她拿起浴袍,穿上鞋,光着身子走出了我家门,走上楼,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我在房间坐了很久,脑子里还是只有她光着身子,身子发光走出门的背影。我走进浴室,拿剃刀把刚长出来一点点的毛也刮掉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理发店,说剃光,发型师说什么?我说,剃光。 我说剃光!

后来的途中我爸一直在问,车上怎么有味道,我说可能吧,空气不太流畅,然后闻了闻自己的手指。

我撕掉一块唇上的死皮,约0.3厘米长,微微泛黄,沾上一点血。确认过后放进嘴里吃掉了。前面的车稍微移动了几公分,广播在放路况,高速连环追尾,车辆拥堵。 我实在憋不住,到最近的休息区停车,小跑进入厕所,还好没有排队。排尿让我畅快了很多,堵车的烦躁也通过肾,通过尿道,通过小便池壁,流进了下水道。 走进吸烟室的一瞬间才想起来忘了锁车,也无所谓,没什么人会在意一辆半年没洗的一几年的本田雅阁。吸烟室里大多是大巴司机,衬衣兜不住疲惫的肚皮,搭在他们的大腿上。 我没有坐进驾驶室,而是打开了后座的门,把遮阳帘拉上,开始自慰。想象自己的阴茎被那些大巴司机的啤酒肚压迫,让我更加兴奋。 我射精了,在后座右边门的门把手上。没有擦掉,而是等它自然晾干。 如果有人觉得很恶心,我会告诉他们,我不会让其他人乘坐这辆车,请他放心。 尽管很多都已经失去味道,失去颜色,连一点痕迹也不剩下了,但我还是可以介绍,这辆车的哪里哪里有我哪次那次自慰射的精液。 这原本是我爸的车,他去年买了新车,就把这辆早就过时的旧本田雅阁送给了我。 最早的精斑发生在回老家的高速路上。我在副驾座上梦见了表姐,醒来我爸去上厕所,我速战速决,射在了副驾座垫上,我爸选的,米白色的皮坐垫。我简单擦了两下,用腿盖住意图掩饰。后来的途中我爸一直在问,车上怎么有味道,我说可能吧,空气不太流畅,然后闻了闻自己的手指。 我爸陪我练车的时候坐副驾,他的阴茎下方大约就是当时我射精的地方吧,想到这里总会走神,入库的时候刮出了两道痕。我爸说没关系,这是你的车了。我点点头,把裤子扯松一点,掩饰我微微发硬的生殖器。 驾驶座下的脚垫上;用手抹到方向盘上;放杯子的地方,估计有很多次吧,哪里的形状刚刚好形成一个圈;后备箱里……总有一天这辆车会完全变成“我的”。 偶尔也会录些视频发在黄色网站上,点击量很少。最近收到让我很开心的评论是,“你真是个婊子”。

我紧紧捏住这个温度,直到出了手汗,盘子滑到地上碎了。

我从消毒柜里把盘子拿出来的时候,它还是热乎乎的。我紧紧捏住这个温度,直到出了手汗,盘子滑到地上碎了。那是我在技工学校学习的文物修复,第一次派上用场。 我妈看见我修好的盘子,把消毒柜拉开,打碎了家里所有的碗。我修好后,她拿去古玩市场,卖了几百块钱。 当晚她盘坐在沙发上,一二三四五六,这是六张一百,一二三,三张五十,一张二十,一二三四,四张十块。我伸手去摸,被她打掉,说留着,你以后嫁人的时候用。其实我知道,她明天就会拿着六张一百三张五十一张二十四张十块去和人打麻将,然后带着几张十块二十回家。 我长大找到第一个男人,到了要见父母的环节,我说,我们就当我妈死了。见到他父母的时候,男朋友热情地介绍,爸,妈,这是小雯,她妈妈去世了。 后来事情败露,我妈崩溃发疯大叫,说你这么想让我死是吧,臭丫头,这么想我死是吧,那我就死,好吧,我去死。我妈把盘子都砸了,拿起碎片要往自己脖子上划,我抢过来,手上拉了道大口子,我妈毫发无伤。后来我修盘子,我妈拿去买,又赚了小三百块,又去打牌,又输,回家扇了我一巴掌。 我很难过,特别难过,难过得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抡起椅子砸在我妈头上。 这下我妈真死了。 我什么都不会了,技校的老师教我们怎么把东西复原,我从哪里找我妈的魂塞回来。 我和我妈相对而坐一夜,这是我们最亲密的一夜。 第二天抱着我妈,敲开了男朋友父母家的门。我说,叔叔阿姨,我是小雯,这是我妈,我妈去世了。 我做手工活很快,态度端正,获得了减刑的资格,在技工学校学习的文物修复,再一次派上了用场。 再过几年,我出来了,回到家,家里万物蒙尘,只有我妈的骨灰盒泛光。我关上门,脱下鞋,走进客厅,抱起我妈的骨灰盒,砸向了地板。 修好的骨灰盒给我当缸卖了五十五元。

我用温水一吞就下去了。

和裳远姐做完之后,我送她去地铁站。姐说,要降温了,你多穿点,我说嗯,接过她的拥抱,猛吸了一口地铁风。 回家之后我学着她的样子抠自己,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点,白流了些水,没有高潮。因此我洗完手感觉坐立难安,便把家里地拖了。很久没擦柜子,灰大得我打了个喷嚏。然后是咔哒一声,我看向地板的时候,绫波丽已经四分五裂了。我坐在地上把她装好,只是刘海的部件断了,没有胶水,我也无能为力。 后来见到裳远姐的时候,她在葬礼上唱长亭外古道边。她一个人站在最前面,像领唱一样,挺胸抬头举着话筒,后面黑压压的人一边抽泣一边颤抖着,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我和裳远姐去过KTV,我知道,她只会唱这一首歌,那天晚上我唱一首,她唱一首,一共唱了二十一遍送别,剩下其余零零散散的二次元歌曲。 有一回和裳远姐做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我想挂掉,裳远说,你接一下吧,我就说喂,我妈说找到工作了吗你都毕业几年了你还想不想好了你有去找工作吗我介绍的那个你又看不上那你自己去找啊——我挂了。我妈说得很大声,明显裳远姐也听见了,她说没事的,我还养得起你,你不是也有在给人画画吗。我说,我哽咽了一下,我说我不想工作。姐躺到我身边,说我也想回到大学,但是这个年纪,大学的事情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毕业的时候站在台上唱歌。长亭外,我开始哭,古道边,我啊啊呃呃,芳草碧连天,我抓着裳远的胳膊狠狠抓了下去。 裳远姐来我家的时候,总会指着绫波丽说,这个蓝头发的女孩儿最好看。裳远姐问,你画过她吗。她为什么总是没有表情呢。给她穿点漂亮的衣服吧,总是那一套,看久了也会腻。终于裳远姐也说,你最近少买些人偶吧。 裳远姐来我家的时候,我总会告诉她,我也很喜欢绫波丽。我画过她,画过很多张她。她其实笑起来很好看。她穿什么衣服都好看,但我最喜欢这件校服。终于我也说,好,不买了,我把钱存着。 裳远姐已经唱到第二段了,天之涯,地之角。她这么唱的时候,我近在咫尺远在天边。 其实我以为他们会解剖尸体,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敏锐的刑警怀疑不是自杀是他杀,在死者的胃里检出大量药物和一小块蓝色塑料,我就想看他栽个跟头。 那个断掉的绫波丽很小,还没我的手掌长,所以那块断掉的刘海也很小,我用温水一吞就下去了。

我在等骚扰电话,等它响了,就立刻挂掉。

最近晚上总接到骚扰电话,也不说话,就挂着。起先我还会说,喂,喂您好,哪位。后来我也不说,我们俩一起挂着,看谁先不耐烦。 三途抱一堆衣服下楼去洗衣房,我住的公寓没有放洗衣机的地方,只能去楼下洗。我叫住他,说把床单也带下去,记得烘干。半天也没见他上来,我心说估计去便利店了吧。再等,还是没上来,我下楼去看,三途蹲在地上,偏过头,洗衣机转呀转,然后滴滴滴停了。 我跟三途说起骚扰电话的事,他说挂了呗,我说嗯,下次挂了。我说你起来,洗好了。三途动了一下,说我腿麻了。 晚上三途把头蒙在被子里,我扯开,他拉上,我再扯开,这样空气不好。他没理我,又拉了回去。我没辙,也把头塞进去。三途说,你闻到了吗。我说你换新的柔顺剂了吗。他说不是,你昨晚梦遗了,味道没洗掉。我无语。 三途睡了,我还没,我在等骚扰电话,等它响了,就立刻挂掉。 但等了一夜也没来,我多了两个黑眼圈。 第二天晚上三途没在,我猜他去打架,也没管,照样躺在床上等骚扰电话过来,我好挂断,然后睡觉。 半夜两点骚扰电话来了,非联系人,我当即挂断,顺手加进了黑名单。一觉睡到中午,神清气爽。 我醒了还是因为有人敲我家门,打开门是个手下,告诉我三途被人捅了,打你电话也不接,现在人在医院。 去的路上在下雨,车窗上的水划过去,两滴汇成一滴,流到下面,都变成了一滴。我在想,如果世界上只有两种人,那我和三途肯定不在同一类里。尽管这和我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不同,我也没告诉他这个后来才察觉的事实。同样没告诉他,梦遗的那晚我在上一个长发长睫毛的女人。

我坐在三途的床边打瞌睡,突然感觉到有手在摸,三途醒了,盯着天花板,用手摸我的裆部。我理所当然地勃起了。

我爸吃完,带我走出店面,从逃生楼梯一路跑了出去,跑了很远很远。

我爸曾经有一次想吃霸王餐,也不知道是真的想就这么走人,还是忘了付钱。总之,在我们下电梯之前,店里的服务生跑出来,问我爸,客人是不是还没结账,我爸慌慌张张跑去柜台。 我还记得我爸带我吃的是一家西餐厅,吃牛排,牛排是很高级,很贵的东西。我爸此后从未言及这件事,但我印象深刻,以至于忘记了牛排的味道。 后来,很后来,我出去做生意,生意做大了 ,便想着在老家也开一间店。当时我在外面出差,托我爸去帮我看看店面,以考虑谈租金的事情。我爸已经退休了,天天在家闲得长草,一大早就跑过去,商场还没开门,让我爸在寒风中站了三十多分钟。和合作方开会的时候,手机亮了,是我爸发来的视频。会议结束,我打开手机,尽管店里的东西收拾一空,门口贴上了店铺转让的纸,我也看得出来,是那时的西餐厅。但我爸好像不记得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忘记了,还是故意回避。他在视频里说,店面很宽敞,就是在靠近直升电梯的位置,有些偏了,你再考虑考虑。 我没听我爸的话,还是租了,因为位置不好,压下来很多租金。我爸对此也没说什么。 店铺一装修好,我爸就隔三差五过去,给我拍视频,讲店里的情况。我没拜托他这事,也说,别太操心,我这里一看流水就知道。我是做零食的,我爸每次去都会买一大包零食回家,自己也吃不完,吃不完的就带去放在我妈坟前,再吃不完的分给邻居,再再吃不完,也只能过期扔掉。 没想到我爸愈发积极,几乎每天都去了。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是我爸告诉我,他现在不吃饭了,光吃零食。 我因此回了趟家,没坐飞机,而是选择了高铁,为的是路上有足够的时间去想和他说些什么。 回家看见我爸歪在沙发上,医生说是三高引起的脑梗,我爸就这么走了。 我还挺伤心的。 给我爸办完葬礼,杂七杂八的事情结束,我去了开在老家的那家店,和我爸说的一样,位置不好,来店的人寥寥无几。其实我早就知道。 昨晚做梦,梦见和我爸在西餐厅吃牛排。服务员端上来,揭开盖子,牛排在铁板上滋滋冒热气,我举着餐巾,不时伸出头去看。我爸替我浇上酱汁,再替自己浇上。我们只吃牛排,没有说话。 我发现那家牛排好难吃。 我爸吃完,带我走出店面,从逃生楼梯一路跑了出去,跑了很远很远。

尸块顺着江水漂啊漂,鱼也吃虾也吃。

我小时候喜欢在菜市场的肉铺踩血水玩,我妈说我缺管教,我爸说我以后也只能和菜市场的大叔大妈一样卖猪肉,回家一身腥味。 后来我念书,长大,考警校,干刑警。我妈怕我有一天再也不回家了,我爸说余飞还是给老余家争了一口气。 市里有个案子,杀人抛尸,没人问我这个刚转正新人怎么看,但我说是情杀,在日记里说的。我也写日记,从小开始写,小时候被逼的,逼着逼着也成了习惯。逼我写日记是因为作文成绩不好,高中毕业的时候,作文好歹及格了,我就信了这个说法。 我还说,是小三杀的,小三是不是和丈夫合伙杀的不知道。但是女人死时丈夫出差了,这男人也狡猾,事先和小三商量好了,让小三动手,自己却搞了个不在场证明。哎呀,不在场证明,这个词太值得回味了,我早想用一次。 女人正要出门上班,小三拿着刀,拿着丈夫给的门禁卡,就来把女人捅死了。小三农村出身,用过年杀猪的功夫把女人分尸,装进黑色塑料袋里。这家人还住江景房呢,真有钱。小三就提着塑料袋到江边,把女人倒下去了。尸块顺着江水漂啊漂,鱼也吃虾也吃,最后漂到了我老家那个镇边上。我妈这段时间喝水都煮两遍,怕喝到女人的洗澡水。 我在日记里写过瘾了,第二天去开会,组里给出的嫌疑人都是男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说是入室窃盗,未果,就把人杀了。人还没抓到,事情全都知道了。晚上回家小区都多两个保安执勤。 我晚上继续在日记里写,把情杀案的细节补全,让它合情合理,绝不是入室窃盗。阮婷敲我的门,我说,干嘛,她说吃晚饭了,喊你好多遍。我说,等下,马上,马上就来。正到精彩的部分呢。 饭桌上阮婷说那个案子怎么样了,杀人的那个。我说人还没抓到,估计快了。阮婷说还挺吓人的,里我们家也不远啊。我说人家高级小区,江边上,哪里看得上我们这里。阮婷说反正我怕。我说你别怕,怕明天我送你上班。阮婷笑了,说你哪有车。 又开会,开完会吃午饭,吃完我昏昏欲睡,还没在桌上趴好就被拉起来,说是又有案子,估计和江景房的那个是同一个人,在月华小区。我一惊,我操,那不是我家吗。 一路上我攥着拳头,手汗从拳头缝里渗出来。沈浩说小余你别紧张,我说那他妈是我家小区我能不紧张吗。 警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一伙人走到我家单元,坐上电梯停在我家那层,打开了我家的门。 阮婷躺在地板上,血水流成一张毯子,阮婷这几天都睡不安宁,这下总算睡安稳了。我走进去,头在后面喊干嘛干嘛干嘛。我没脱鞋,就进了家门,踩在阮婷的血水上,一踩一个水花。 余飞你干嘛呢,我回头,他们说我那个时候在笑。

我没说话,听汽水说,哒哒哒哒,哒哒哒。

我趴在桌上,汽水罐子里气泡发出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周前,我突然变得非常胆小,怕各种事。写字怕笔里的水漏出来洇满纸;洗澡怕水从鼻孔流进肺里淹死我;出门感觉每个行人的怀里都揣了刀枪;晚上躺在床上十五分钟突然惊醒,因为明天要来了。 爱人非常担心,是不是工作上太累了?是不是我给你什么压力了?我没说现在就要孩子,再等等也行。我没说话,听汽水说,哒哒哒哒,哒哒哒。 我还是出门去工作,因为笔没漏,没被淹死,没被路人杀死,但第二天来了。 胆小的心让我工作也遭到阻碍,打两个字就要保存一次,引得同事关心。我说,没事,电脑最近老出故障,我留个心眼。同事说,要不跟老板说换一台吧,仓库应该有备用的。我说备用的更老,你别担心,可能过两天就好了。同事点点头,转回自己的位置开始吃猪肉脯。 午睡总难入眠,兴许是中饭开了一瓶带气的能量饮料,没有喝完,现在我趴在桌上,它就在耳边,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我被一阵尿意催促,去了厕所,事毕后竟打不开门,锁舌锈住了。我开始敲门,看吧,恐惧就是这么来的。同事都睡着了,没有人听见我在敲门,所有人,除了我的所有人,都没怎么喝水,所以下午也没有人用厕所。到了下班时间,都赶着回家,没见到我,以为是提前溜走了,一边在心里骂我一边也离开了公司。最后一个人也走了,拉下了总闸,锁上大门。我只能在厕所里度过一整夜,喝马桶水。 泪水噙满我的眼睛,滚落下来的一瞬间,同事为我打开了门。 我后来同他解释了很久为什么上厕所上哭了。 事已至此,不能不说实在影响生活,爱人建议我去医院。不是的,不是生理上出现了什么问题,我觉得这是说也无法令人感同身受的事情,就说好,周末有空就去。实际上周末我什么都没干,一路走到了市中心的综合医院,又走回来,正好天黑了,那天微信步数排好友第一。 下面我要说的事情,你们可能都无法相信,无法理解,无法认同。又有可能与我一样陷入层层的恐惧之中,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 一周前,我开了一罐汽水,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开始玩手机。在为短视频发笑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哒哒哒,哒哒哒哒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响,最终我听不见其他的一切,耳边只有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我立刻警觉起来,把这个声音的长短频率记下来,这或许是摩斯电码,是给我的讯息,也许外星人就在这瓶可乐里。 我记下来了一个日期,没错的,这就是地球完蛋的日子,就在三天前。 那我现在在什么世界里呢?缸中之脑是真的吗?我就这么疯了。

垃圾桶里的可乐说,那是保质期,我过期了,告诉你别喝,你看,拉了一周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