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珞

aka 56

死了或许就不用工作了,但我不确定,得问问他。

我坐在床上写作。我很少坐在床上写作,因为写东西要喝咖啡,喝了咖啡就老想上厕所。坐在床上去厕所,要分五步,把床上小桌拿开,掀开被子,下床,穿拖鞋,然后走去厕所。但是坐在桌前办公只需要两步,站起来,走去厕所。其实现实没有这么理想,我坐在桌前也不会老实,如果我脱了鞋翘二郎腿,那又要多出放下二郎腿穿鞋的步骤。 两三年前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不要坐在床上干事情,会把腰坐坏,那些坐在床上用的东西,都是给腰已经坏了的,只能躺在床上的病人用的。我想说的也是。但如果我把腰弄坏了,不就能理所当然地整天在床上干这干那。还能像病人一样,在床上开个口,这样也不用花五步去厕所了。其实理想也没有那么理想,如果我被车撞了,后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那也如愿,要是直接被撞死了呢? 我不是很懂宗教,不是很懂死了之后的世界,万一死了之后的世界只有桌子没有床,就真的完蛋了。 我想打个电话问问我爸,死了的世界究竟有没有床,大家是坐着的还是躺着的。死了或许就不用工作了,但我不确定,得问问他。 小时候我爸告诉我,不要仰仗别人,仰仗社会,仰仗这个世界,仰仗看不见的东西,只有自己手里抓住的才是真的。我觉得说得很对,一直铭记在心。我妈还经常说一句话,寒从脚起热从头散,我也记着,其他的什么都记不得。 主要还是因为我爸我妈很早就死了。被海浪卷走淹死了。 我一直怪大海,怪大海太广了太深了,人在里面活不下去。后来在学校上课,老师说,因为有万有引力,有月球,什么什么,所以会有潮汐。我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海会升会降,是有远处的月亮在招惹。老师还说古人吟风弄月,我说怎么是弄月呢,明明是被月所弄。老师说登月计划,说火箭飞船,说人类为了研究宇宙做出的伟大牺牲。我说月亮真是婊子贱货,就为了一个自己抓不住的东西,那么多人死了,我爸也死了,我妈也死了。 所以我要在小说里写,我弟弟去国外念大学,成了杰出的物理学家化学家这个家那个家,为的就是把害了他父母的月球炸了,让那么多河那么多海,所有水面都停下来不动了。然后自己走进海里,为这一罪行买单。因为没有浪,走了很远,呛了很久,才死掉。 我只能这么写,为从未离开胎内半步的弟弟这么写。如果我把电脑和鞋子放在沙滩上,走进海里,肯定很快就死了。

倒映的月亮也微微发皱,在此时显得面目可憎。

昨天晚上梦见我在我在舰船走廊上散步——当然我不知道是在做梦,以为真的在散步,一边看外面一边漫无目的地前进,人在哪里都是这么散步的。但是我看见窗外有星星,有其他的舰船,星星的碎片,舰船的碎片,和麦基利斯。外面是宇宙,麦基利斯却飘在那里,没有防护服也不是坐在什么小艇上,一个人,飘在宇宙里。我一边敲窗户一边大喊,快回来,这样会死的。他没有回应,和其他飘着的星星舰船星星的碎片舰船的碎片一样,听不见我的声音。我换到下一个窗户看,麦基利斯还是正正好好在窗外,我应该觉得奇怪的。我往前还是往后,不管怎么走他都始终在外面,始终在同一个位置。就这样一扇窗一扇窗地敲,然后醒了。 醒了才发现是在做梦,我甚至都不在舰船上,在自己家,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上。一切如常,不过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吃早饭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为什么月亮总是跟着我们走,这个问题我小时候问过,阿尔米莉亚也问过。给小孩子的专属答案是月亮离我们太远了,看起来好像跟着我们走一样。那为什么梦里麦基利斯好像也跟着我走一样。 麦基利斯下午来了,陪阿尔米莉亚摘园子里的茶叶。晚饭后不久阿尔米莉亚就睡着了,也许是之前兴奋得没睡好。麦基利斯说要不要出去散散步,好久没感受地面的重力。我答应了,今晚天气不错。 麦基利斯问我下午怎么心不在焉的,我说晚上做梦了,没睡好。他问梦到什么了,我说忘了。撒了这么明显的一个谎。池里的水微微被风吹动,倒映的月亮也微微发皱,在此时显得面目可憎。就算我们在树影下接吻,也能看到月亮跟了过来,令人烦躁。 被麦基利斯亲手杀掉一次之后,我曾经想烧掉有他的一切照片,却害怕以后路过的每一扇窗外,都有跟着我走的麦基利斯。

2008年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地球都在转,今天也在转,明天转不转还说不定。

2008年你多大? 所有见过我的人都说我没给他们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除了这句话。一般大家会问,你多大,或者是,你几几年生的。被我问到2008年多大的人,都得花时间算一会儿,自己2008年多大。有的人直接说出生日期,让我算,我说算好了,对面问多大,我说多大,对面又说你问这个干嘛,我说就问问。 真的就问问。2008年没发生什么大事,我也没什么美谈要拿出来炫耀。2008年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地球都在转,今天也在转,明天转不转还说不定。 坐到一个在吃板烧鸡腿堡的人面前,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不是该问我了。我说对,你2008年几岁。他说记不得了,六七岁吧。我说哦。他说你不吃吗,我问吃什么。他说汉堡啊,这里是麦当劳,你什么都不吃,一会儿要被服务员赶出去。我觉得有道理,站起来找收银台在哪里,他指指楼梯,我点了点头,下去了。 我说,要一份板烧鸡腿堡套餐,服务员说不好意思板烧鸡腿堡套餐卖完了。我说,那要一份麦辣鸡腿堡套餐,服务员说不好意思麦辣鸡腿堡套餐卖完了。我说好吧,那巨无霸套餐,服务员说不好意思巨无霸套餐卖完了。我说你们还剩下什么,服务员说不好意思全都卖完了。我说靠。 转身走出门前想起来没问她2008年多大,回头服务员看着我说,别问了,全都卖完了。什么态度,下次去吃肯德基。 我想找肯德基在哪里,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决定先过马路,红绿灯应该也在不远的地方。一边走却发现路上开过来的车,牌号都是什么什么2008,SB2008、NM2008、QY2008、AJ2008。我说哦,今天限行2008。我理应觉得奇怪才对。 一辆DV2008的出租车停在路边,我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坐下,说师傅去肯德基。师傅放下手刹,换挡,车子跑了起来。我想问那句2008年你多大,但师傅看上去是个严肃的人,我在找时机。开着开着车变少了,我们前面一辆车都没有了,这么偏僻的地方也会有肯德基吗。师傅在看后视镜,于是我也看——后面好多车,全是车,被无数个什么什么2008追着跑。我有些害怕了,师傅却说,肯德基生意好啊。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像医院的地方,房间里就这一张床,床上就我一个人。床头钟一样的东西说,您醒了。我问发生什么事了,它说您从植物状态中恢复了。那今年几几年,12008年。地球还转吗,不转了。 我觉得还是再睡一会儿,但是饿了,就问那个床头钟,这里有板烧鸡腿堡吗,它说,全都卖完了。

听远方传来的微微变质的声音,因此又哭又笑。

巴度温家有一部电话,白色的底座,白色的听筒,金色的号码盘。如果很多年前,好几百好几千年前,大家都知道这是在说什么,会走过去,拿起听筒,拨出去,听远方传来的微微变质的声音,因此又哭又笑。 去问巴度温家的小女儿,阿尔米莉亚,她会告诉你这是父亲的藏品,很久很久之前的东西,但这是干什么的呢?她还会说,父亲经常坐在这个旁边喝红酒,把喝完的瓶塞放在大玻璃器皿里,这应该和那些木塞差不多,是某种可以留下来纪念的东西,但它看起来不是什么东西的盖子,更像是盒子,那里面又放了什么呢。 阿尔米莉亚说,要对父亲保密,她想打开看看。这样精致的盒子一定装着更精致的东西,她只看看,不会弄坏的。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她的父亲说过的,只是没有人告诉阿尔米莉亚。 阿尔米莉亚拿起听筒,发现这个盒子没有口,没有宝物,没有神奇的事情发生。你可以告诉她真相,也可以装傻,但让她把听筒放到耳边——就像以前人做的那样——会比较有趣。阿尔米莉亚说,什么都没听到,又说,好像听到了风声,好像听到了呼吸声,心跳声。其实是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这个时候告诉她,如果对着话筒说话,会有人和你聊天的。那一头是谁呢,你想和谁说话就和谁说吧。阿尔米莉亚就说,麦基,你什么时候回来呢。但是没有回应,她等了一会儿,紧紧捏着话筒,又等了一会儿。肯定不会有人回应的,可她继续说,你知道吗,家里有一个漂亮的工艺品,如果对着它说话,就能传到心里想的人那边,好奇妙!但如果我相信这样的传说,又会被人讲小孩子气,你会觉得我小孩子气吗。 麦基利斯说,怎么会呢。阿尔米莉亚扔下话筒,奔向身后的麦基利斯,兴奋地说原来是真的。 话筒上有点点汗水,是紧紧握住把手的时候留下的,大家都看到了,麦基利斯应该也看到的。后来麦基利斯没有告诉她那神奇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大家也没有。 有一天阿尔米莉亚发现魔力消失了,自己的声音在电话的空壳里撞来撞去。

直到我也学到很多动物会吃自己生下的小孩之前,一直以为那天的遭遇是只能用恐惧对抗的。

我第一次看见尸体是在八岁的时候——或者说,我八岁才第一次见到有什么曾经是活着的东西突然有一天再也不动了,死了。 在我想办法怎么一手拿着那只麻雀一边爬树的时候,麦基利斯在下面说,它已经死了。我从树上掉下来,仰面朝天,麦基利斯只是低头看着我,又说了一遍,它已经死了,加里奥。我不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但我感觉到了,在我们差不多高的时候,麦基利斯的影子已经能完全把我身体罩住。 我觉得他可以告诉我什么是“死了”,为什么动物植物会死,或者说明年会有新的麻雀飞来,或者就到这里,什么都不说,继续看他的书。但他非要多说一句,你把它放回去, 它的同伴饿了会把尸体吃掉的。 直到我也学到很多动物会吃自己生下的小孩之前,一直以为那天的遭遇是只能用恐惧对抗的。 所以我才问麦基利斯,你第一次看到尸体是什么时候。他说,怎么问这个。我看得出他这种表情,他已经想好该怎么回答我了。他说,从我出生起。 我说啊?他说,我的生母难产而死,所以一出生就见过了。我哑口无言,你觉得我还能说什么。 但我晚上又去找他了,我说,对不起。麦基利斯问对不起什么。他肯定知道对不起什么,而我也知道他明白,却还是说,白天问的那个问题,很对不起。他说那个啊,不用在意。麦基利斯的房间只开了台灯,他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麦基利斯的影子又把我罩住了,完完全全,即便我已经比他高了。 我完全可以道歉后就离开,他也完全可以让我离开,但他非要多说一句,加里奥,人也是会吃自己同伴尸体的。他,麦基利斯抱着我说的。

还好麦基利斯这么说了,在使用艾因尸体的时候让我感觉自己还是作为人的,更原始还是更超越已经无所谓了。只是麦基利斯没有吃我的尸体,让人感觉有些惋惜。

还是说冬天已经过去了,不急着回去了。

以前,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甚至是我学会什么是X什么是Y什么叫变量之前,家里有一把长柄伞。怎么来的我忘了,这个家里的其他人也忘了,没有人用,骑自行车带长伞太不方便,我就拿来用,因为我走路。 我把伞架在肩膀上,罩住半个身子,带着一个庇护所走在路上,要去我爸单位库房写作业。好像是在想什么东西,在想什么东西忘了,走进大楼里还撑着伞,一直撑到电梯口,伞被门卡住了才发现。电梯里有张海报,是一部电影,名字忘了,或许当初就没记住。海报上有两个人,男人和女人,站在一起,头靠在一起,却不在看对方,也没看着同一个地方,好像在找什么,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我会用坐17层电梯的时间给这两个人编故事,出电梯门再忘掉。 直到某天,电梯门开了我还在想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没走出去。电梯门又关上了,我想开,它已经开始跑起来了,轰隆隆的,像火车一样。因为那天我发现他们好像在很冷很冷的地方,冷得海报都开始结霜。他们或许是因为冷才靠在一起,为了找取暖的地方才到处看。 我觉得好难过呀,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很冷,还没回家,就在电梯里哭了,有人上来赶紧背过去。 之后第二天下雨了,我带长伞出门上学,走到楼下,发现打不开了,花多大力气都打不开。看到伞骨发红,我知道是生锈了,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铁会生锈,生锈了就不灵活,被生锈的东西划伤要去打破伤风。后来才知道生锈是因为上面有水,再后来知道这叫氧化。 我打不开伞,但也不好回家去换,因为当初是我坚持要用又重又大又危险的长柄伞,那个时候我觉得因为生锈就认输很丢脸,后来却不明白了。还好那天雨不大,不撑伞也无所谓。我上学,一天过去又走去我爸单位写作业,毛毛雨还在下。进电梯发现海报没有了,那对男女不在了,换成了一个穿着西装的人抱着手臂微笑的广告。我想都不用想这是摄影师让他这么干的,不然还能是什么。只是那个男人,那个女人,究竟走回家了没有,还是说冬天已经过去了,不急着回去了。 没有了那张海报,我才发现电梯里也有铁锈,和伞骨上一样的暗红色,一戳就掉了。到17楼,我已经戳掉了一张便签那么大的锈,走出去,从消防通道一路向下,走出大楼,走向我知道的电影院,然后听售票窗口的人说,已经下映了,看不到了,没有了,赶紧回家吧。 可能是因为那会儿已经晴了,我好像把长伞落在电影院的柜台了。但伞究竟是怎么没有的,已经忘了,看不到了,没有了,赶紧回家吧。

我们脚下的土地也不过是脆脆的血痂,山只是一吹就散的灰。

我开车载三日月,附近没有像样的山,更没有海。路途平坦,只有种植作物的人脊椎弯曲。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没在看什么,前面那里左拐。 三日月弄那些植物的时候,我在看他背上的凸起。以前有传说是这样的,人死了之后去天上,血变成雨降下来,骨头变成灰落下来。血做的雨很快就干了,变成了痂,骨头的灰越积越高,然后有了山。我们脚下的土地也不过是脆脆的血痂,山只是一吹就散的灰。从那时我就想,海是怎么来的,最初的土地、最初的人是怎么来的。 三日月说开花了,我没回答,我在发呆,在想以前人的血做成的土地上开出花结出果实的事,在想三日月他们在自己身上造山的事。 晚上我把三日月抱上床,准备离开农场。他说巧克力你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我说是,想起以前看到的神话故事。跟他讲了一遍,他问海是什么样的。我说海是很多水,很多很多,看不到尽头,海里的水是咸的。他说哦。我问他,你觉得海是怎么来的。他说是人的眼泪吧。可是人死了怎么会流泪呢。他说有人死了阿特拉就会哭,阿特拉的泪水是咸的。我笑了,这样啊。然后关上门走了。 回去的路也是平坦的,没有像样的山也没有海,如果我太重就会把前人的血痂做成的土地压垮,就能看到世界原本的模样,但这是我太轻了,还是曾经死过了太多太多人。我在想三日月说的泪水,逼自己回忆很多痛苦,想流泪,想尝尝看。但无果。 把三日月抱上床的时候,摸到了他背后的凸起,很硬,很硬,却是皮肤的触感,这种奇妙的感觉一直留在指尖,坐立难安。我只好把车停下,打开车窗后熄了火,解开皮带用那样的触感抚摸自己的生殖器。 我射精了,精液是乳白色的,不像泪水那样透明,也是咸的。

那些造神的的人都他妈去哪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这才是我们需要的信仰。

就连手机也格式化不干净,人死了还要留下骨灰,我操了我真是操了。怎么没有一个宗教说人死后就什么都不存在了?没有轮回,不上天堂不下地狱,没有什么来生,还他妈来生?那些造神的的人都他妈去哪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这才是我们需要的信仰。 我不是那种会哭哭啼啼想死的人,我会对自己斩立决,这是我的优点。在工作上,我会利用这份品质,有效率地完成各种项目。 我想知道贵司有没有通勤补贴,我住得很远,因为没有钱租房,没有钱搬家,每天需要至少花一个半小时在路上。我知道有人是走来的,有人骑车来有人开车来,甚至有人是别人开车送来的,这都与我无关。我得早起坐地铁,坐车头车尾的女性专用车厢,要是过了那个点,就会和男人同路,谁他妈要和男人一起赴死。 我小时候参加英语口语大赛,和一个完全不认识,只是前后脚到了考场的小孩一起对着两个完全不认识的大人说话。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却在才艺展示的时候对着考官唱了同样的英文歌曲,当年最流行的。费这么大功夫就是为了拿奖,拿了奖可以去新加坡,新加坡有一个很有名的动物园。现在想想太他妈不可思议了,和不认识的人在一个屋子里表演节目给大人看,就为了去另一个不认识的地方看别的动物表演给我们看?那谁表演给那些动物看。得了奖就把我放归大自然吧!反正我会说英语,可以和其他野生动物交流。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别再骗小孩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了。小孩问那我怎么抬头看不见爷爷,你怎么回?你要说因为本市空气污染严重吗,要说之所以看不见星星就是因为爷爷的工厂往外排废气吗,还是说因为大气层海关说爷爷的护照不免签地球? 我们这么痛苦就是因为把话说得太复杂了,太难懂了,说到最后自己也不明白了,还要为了权威就这么告诉别人,把人家也说懵了,以为是自己不懂,只觉得你很厉害。然后再把话传给下一个人,第一个忽悠人的家伙最德高望重,这就是传销的运作方式。整个世界就是在搞传销,我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问你一句,你知道安利吗?

悠长,悠长的尿。

一路上我都觉得腹痛难耐,半弓着背走路,尽量隐藏得很好,不被唐颖发现。唐颖一直在说她舅舅的事情,舅舅以前在厂里做皮鞋,越做越好越做越成熟,现在出来自己开店,向她家前前后后借了二十万,好多年了,一直没还。

一路上一个厕所都没有,我他妈恨死她舅舅了。

我们从繁荣大道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终于走到湾宝街的T字交叉,看见了工地,工地旁边长着一排流动厕所。我说,我去上个厕所。唐颖说那我也去。

我用此生最快的速度解开皮带,蹲下去,接下来是一连串的屁。奋力拉了半天,一泡屎都没有。隔壁传来闷闷的水声,唐颖尿完,冲掉,门吱呀呀打开,再被风砰地关上。我叹了口气,站起来把空无一物的马桶冲了。

打开门,唐颖问我,怎么没有洗手的地方呀。我说工人干活都是土,哪还用洗手。唐颖笑了笑,要往我身上擦。我说你擦吧擦吧,这衣服反正晚上也要回去洗。

唐颖说我走累了,歇一会儿吧。我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站在她旁边抽。抽到一半突然想起了她舅舅,问,那笔钱怎么办。唐颖说什么钱?我说你舅舅借的钱啊,怎么办。她说舅舅说今年生意好,年底就还,我们还要那笔钱付首付呢。我说嗯。

烟抽完,扔到地上踩死的时候,才发现地上的烟头都是黄色滤嘴,就我一个是白的,这时想起了一个成语,鹤立鸡群。

我转身打开流动厕所门,唐颖说你还要上吗,我说你进来,她说干嘛,我说你进来,进来。我和唐颖挤在狭小的流动厕所里,夕阳光穿过绿色顶棚,挂在唐颖脸上。我把手往唐颖衣服里伸,她没拒绝,但身体没什么兴致,懒懒地粘在我手上。

我说唐颖你记得我吗。唐颖说你别进来。我说唐颖没有什么二十万。唐颖说你太用劲了。我说唐颖你舅舅的店早就倒闭了。唐颖说你别射在里面。我说唐颖我是你舅舅的儿子是你表哥啊。唐颖说你别掐我。我说唐颖,我说唐颖,我说唐颖。

我松开手,唐颖蹲下去尿了,悠长,悠长的尿。

三十岁以后,再也看不清十里外的东西。

我爸躺在病床上,那些透明的管子好像从他身上长出来,越长越长,最后停在周围的仪器上。我爸平稳的呼吸让我有点犯困,点了一下头,意识到现在是下午四点。 肖晓带小雨回家做饭,护士三分钟前来查过房,我妈在地里睡着,感觉世界上只剩下了我和我爸。我爸睁开眼,我说爸,爸说,郑伟,郑伟我跟你讲个故事。 我说好。我知道爸又要说他游过长江的故事了。 爸说: 三十岁以前,我从没看过自己周围十里的事情,三十岁以后,再也看不清十里外的东西。 三十岁当天是个阴天,周日。早上我挂掉了你奶奶的电话,骑上自行车,一路从市里骑到江边。我不知道怎么走,我只知道在西边,我不知道哪里是西,我只知道太阳在我身后。我从来没觉得阴天比起晴天会冷这么多,风把衣服一片一片撕走了,我一丝不挂,太冷了,真的太冷了,好像在雪山上骑车。但我没有停下来,不为什么,我三十岁了,冥冥之中老天爷让我去做一件事。 终于到了江边,我想象中江水滚滚,涛天碧浪。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微小的波。看着看着我就哭了,我要征服的怎么会是这么平静的水,我的考验竟然如此简单,我在老天爷眼里只是这样一个没用的男人吗。我越哭越凶,越哭越狠,眼泪在身上划出两道沟。在我觉得,要再哭出一条长江的时候,空中电闪雷鸣,江水沸腾,我知道时机来了。 我直接跃入江中,以前从未学过游泳,但那一刻好像变成了一条鱼。江水太汹涌了,我看不见前面,只是一直游,一直游,游了两万年,两万年过去了。我身上长满了青苔又掉,再长满再掉。 终于我看见了一座岛,岸边站着一个人,向我招手。那个人是你妈妈。我抓住了她的脚,却发现游了太久太久,不知道如何上岸,我的腿已经连在了一起。我想开口,发现忘记了语言,吐出了几个泡泡。你妈妈是个能干的女人,一个人就把我拖了上来,拿来菜刀,刮掉我身上的鳞片,在她将要剖开我肚子的时候,我看清了她的脸,流下了一滴泪。 这滴泪攒了两万年,它太大了,一瞬间淹没了那座小岛,只有你妈妈,被我吞进肚子里,幸免于难。我又游了两万年,回到岸边,把你妈妈吐出来,她依旧那么年轻,手里握着那把菜刀。 我的使命完成了,重新变回人形,和你妈生下了你。 我爸说完了。然后死了。 我遵照遗嘱把他的骨灰撒进江里,盒子里只剩下了一块鳞片,怎么也刮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