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珞

aka 56

脚下以为是草,实际上是云,头顶以为是天,却只有一颗旋转的巨星。

随着夏天过去,我也渐渐不爱吃冰淇淋了。尽管冰箱里还有六盒哈根达斯,也随他去吧,下一个夏天到来,我就又想吃了。现在想来,我对夏天的误解来源于暑假,上学的时候,学校会放暑假。我误以为喜欢夏天,其实是喜欢暑假。暑假不再,夏天于我来说,与其他季节没有区别。 我想起小学时,班上流行的活动,换笔。字面意思,就是用自己的笔和其他同学的,自己心仪的笔交换。我很喜欢这项活动,有些时候换到自己手上的笔已经辗转过很多人,一些印花都磨掉了,这使它更加可爱。往后很多年,流行图书漂流,我觉得是一样的。 你知道吗,在昨夜的睡梦中,我见到了天堂。那里是一望无际的野原,脚下以为是草,实际上是云,头顶以为是天,却只有一颗旋转的巨星。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是谁领我来,也不知道。人死后无肉无骨,独留灵魂摇曳,或许我身边挤满了人,但我还没死,我们不共享一个世界。 我在天堂里行走,无论哪个方向都看不见尽头。或许天堂只有一间卧室大小,我早已回到了原点。走着走着,突然一脚踏空,向着头顶的巨星坠落,我便醒了。 醒来才想,为何认为那里就是天堂呢。 现在我坐在咖啡厅里,这个世界五亿一千万平方公里,却让我感觉狭窄,逼仄,难以呼吸。我向往只有一间卧室那么大的天堂。 我把自动铅笔留在这里了,它很厉害,如何用力书写,铅芯都不会断。尽管是朴实的黑色,也希望你能与我交换,我想要你笔袋里最鲜艳的那支。 还有我的家门钥匙,冰箱在进门三步的位置,里面有六盒哈根达斯冰激凌,不想吃可以留到明年夏天。

又想那些血全变硬了,他就会像巧克力雪糕一样,浑身结满了脆皮。

电影里说:“操你妈的!操你们全家!”的时候,我正在操他。 我感觉出了很多汗,一摸队长的背,他也出了很多汗,我的手黏糊糊的,很难受,但又对那种感觉上瘾,反复捏了好几次。期间停下了下身的动作,听见队长的呼吸很重,像刚跑完步。我感觉我在骑马。 其实我明白——手上汗水的粘稠——是什么,第一次把人打得流血的时候,刚沾在手上的血滑溜溜的,一两分钟过去开始变粘,最后变成硬硬的壳子,用指甲一扣就碎了。但是汗水不会这样,一两分钟后只会蒸发,手上还留着黏黏的触感。 电影里打架总是很夸张,一拳下去,血像喷泉一样溅在身上。我只觉得麻烦,那个人肯定要洗很多次澡。又想那些血全变硬了,他就会像巧克力雪糕一样,浑身结满了脆皮。 我们做到第三次的时候,电影还没结束。我以为自己从中途才开始看,现在看来,队长是为了我又切回了开头。也记不清我们是怎么开始的,因为我看得很认真,像坐在电影院里花了钱一样对待这盘光碟,就算我骑到队长身上,耳朵也在听电视里的声音,正因如此没注意到他的喘息。 我甚至能复述片子里发生的事情: “班和卡文开车旅行,电影里给路上的漂亮景色很多镜头,大约是在美洲。班开了一罐啤酒,跟着收音机里的音乐唱几句,便喝一口润润嗓子。卡文看得心里痒痒的,让班给他也开一瓶,他们因此出了事故。班和卡文毫发无伤,被撞的车子又老又破,坏得严重,驾驶员的脸都认不出来了。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的阿德里安顶着一头一脸的血,说:“谢谢你们撞死我爷爷。” “阿德里安说,爷爷有一笔财宝,藏在世界的某处,他死了,我们就可以去找出来。班和卡文听到自己不用为事故负责,还能拿到一笔钱,当然愿意帮助阿德里安。于是三人踏上了寻宝的旅途,电影在这里表现得像个公路片一样,轻松愉快。殴打碍事者和那句’操你妈的!操你们全家!’就是发生在这里。 “最终他们找到了,从爷爷内裤里拿出来的地图上标记的地点,一辆雪糕车停在哪里。阿德里安让雪糕店主移动车子,三人开始挖地,挖了好几个小时,一无所获。三人擦额头上的汗,买来雪糕休息。雪糕店主说,他攒够了钱,明天就开始环游世界,这是给你们最后三个雪糕。 “阿德里安吃着雪糕,从里面吃出一张纸,写着“见”,过了一会儿班吃出了“了”卡文吃出一张“再”。“再见了”三个人看着拼起来的纸,想到店主说的“攒够了钱”,地上只有一空无一物的坑。” 我们冲了澡,出门去便利店,在店门口吃冷饮的时候,我问队长,记得电影里说什么了吗。他说大部分都没看。于是我一边吃,一边和他解释剧情。队长说,那我们说不定能从冰棍里吃出一个中奖签。我说按照电影的剧情,我们应该都吃不出来。 于是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好多,好多冰棍。吃到不能再吃了,才回家。后来队长拉肚子了,但我没有,不知道是冷饮吃太多,还是因为我射在里面了。

发现自己穿着白色T恤,灰色运动裤,而不是睡裙的时候,感受到了生产时,腹部的阵痛。

我当主妇的时候,和丈夫没想过要孩子。正因如此,我不必体会生产的痛苦,不必为了孩子的事情大发脾气,不必参加家长之间的团体。我当主妇,只是因为不想上班,且对上班带来一系列女性的独立云云嗤之以鼻。丈夫对我很好,他的薪资能让我们过上满意的生活。从未有过丈夫突然去世之类的焦虑,我觉得可以一辈子仰仗他。我很幸福。 早上七点钟起床,为丈夫做早餐。七点半叫醒他,共进早餐后,丈夫八点钟出门,八点半到公司。我继续在家做家务,到中午,为自己做简单的午饭后,考虑晚饭的搭配,下午出门去附近的超市买菜。 我还记得那天是阴天,天气凉爽,工作日的下午,超市里人不多,仅有的人也是像我一样的主妇,挑各自家庭的菜,放进跨在手臂上的篮子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冰柜前犹豫不决,我打开隔壁的柜门,拿出一盒冷饮,尽管家里还有没吃完的。后来余光瞥见她终于下定决心,篮筐里多了两支冰棍。这让我觉得像做了助人的好事,回去的路上十分轻松,甚至是哼着歌回家的。 家门口有个女孩子,大约是中学生,看着门牌号,踮脚,又放下,再踮脚,放下。我问她,住哪一户,是忘带钥匙了吗。她没有开口,摇了摇头。这个年纪的小孩,很有可能是和家长吵架了,跑出家门。她依然没有开口,但摇头对我的猜想予以否定。我说,需要帮你报警吗,她头摇得更厉害。她可能是哑巴,或者只是离家出走,把嗓子哭哑了。总之,我今天当了一次好人,心情不错,不介意再当一次。于是我说,先进来喝点东西吧。 我倒了一杯水,泡了一壶绿茶。让女孩先喝水,等茶凉了,再喝茶。我还说,慢点喝,别呛着了。那时候感觉自己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温柔的人。我为她打开电视,告诉她想说的时候再说话也可以,然后去做家务,不时靠近客厅,观察女孩的表情。 晚上丈夫回来,说还是交给警察吧。我说,挺晚了,让她住一夜,明早再说。丈夫没有意见,对我积极做好人的模样。 女孩洗了澡,仍穿白天的那套衣服,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我拿了毛毯,放在沙发上,回到自己和丈夫的卧室,关上灯。丈夫很快就睡着了,房间里只有平静的呼吸声。我久久无法入睡,无法不想客厅里的女孩,觉得此时应当为她掖好被子。 从沙发上方看见女孩的脸时,惊觉她睁着眼睛,我轻轻问,睡不着吗。女孩没有摇头,没有点头,拉住我捏着毛毯一角的手。 记得应该是我先起的头——我没有孩子,不知道母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但扮作好人,至少和爱能沾上边——我亲吻了女孩的嘴唇,想象的却是自己时常对镜子练习的,温柔的微笑。 女孩没有拒绝我,反而是她脱掉了我的睡裙。我躺在沙发上,裸体和身下毛毯接触的感觉像襁褓一般安心。 她抚摸我的下体,好像她匍匐爬进了我的阴道,直到在子宫里睡下。 第二天早上,在沙发上醒来,没有什么女孩,毛毯盖在我身上,对于这个季节来说,有些热了。丈夫问我,昨晚睡不着吗,怎么睡在沙发上。我问他女孩去了哪里,他说,哪里有女孩,做梦梦见的吧。 我掀开毛毯,发现自己穿着白色T恤,灰色运动裤,而不是睡裙的时候,感受到了生产时,腹部的阵痛。

还有咖啡,还不能去。

面前是一伙人,四个,其中一个男人留长发 戴针织帽,还有一副墨镜架在头顶上,十分显眼。我以为他们是乐队还是如何,和他并排坐的男人像是搭档,说唱组合。对面两个留胡子、有些上年纪的人,像音乐制作人。 我开始观察他们,由于不好抬起头,对上目光时很难不尴尬,于是我观察他们的鞋。年轻的两个人,一人穿着不和季节的皮靴,另一人穿黑色运动鞋。年长的二人则一人穿皮鞋,一人穿灰色运动鞋。有趣的是,皮鞋和皮鞋恰好对面,运动鞋和运动鞋亦然。 舀了一勺冰淇淋,仔细听他们谈话,想从中知道这个组合有什么安排,要去什么样的活动,或是新专辑的种种。但他们一个劲的聊公司如何如何,工作的交接,谁又出了多少钱。或许是音乐人自己成立的公司呢,这种情况也不少见,我安慰自己的猜想。 他们离开了,始终没有触及音乐的话题,桌上留下饮料杯的水渍。也就是此刻,我的胃,或是肠,总之腹部一整块开始疼痛,难以忍受,只能弯下腰吃我的意面。碗端上来时,一个边缘上有酱汁的痕迹,让我知道厨师是从这里把拌好的面倒进来。 面吃完,我就后悔了,胃,或是肠,更加难受,我不得不弯下腰在手机上打字,回复朋友的消息。我当时不知道,这是时机到来的预兆。我的咖啡还没喝完,腹部的不适让我很想上厕所,还有咖啡,还不能去。 周围的二人餐桌,有几个人来,有几个人走,桌上不约而同留下了冰饮的水渍。途中有服务生来擦去他们来过的痕迹,包括那四个像是音乐人的桌子,没几分钟,又有新的水渍留下。 腹痛达到了我能承受的顶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吃我的内脏,像小鸡啄开蛋壳才能爬出来。我失去意识之前,想起就是在这家咖啡厅认识了鲍勃。鲍勃说,他曾是一只恐龙,我笑了,我们曾今都是恐龙。后来我们恋爱,我们旅行,我们做爱,再后来鲍勃在飞行任务里牺牲,再后来的后来我甚至无法埋葬鲍勃,他的遗体由军方处理。 我倒在地上,肚子上开了个大洞,窗外很蓝的天,很白的云,有恐龙在飞。

海水很咸很涩,我的口水,陈雪枫的口水,也变得很咸很涩。

上次收到笔友陈雪枫的明信片是五月份,他说想夏天去西班牙,我知道陈雪枫计划去世界各地的海滩,从我们成为笔友开始。我从前以为他是旅游杂志的编辑等等,后来他说到游泳,滔滔不绝,才发现他去海滩什么都不做,日光浴,沙滩摄影,没有可爱的椰子树。只是去游泳,游到为游客张开的浮漂尽头,游到可以碰到水上摩托溅起水花的地方,再回来。我不清楚他的水性,觉得很敬佩,我想他应该有一份很好的工作,去支撑前往世界各地的旅费,也许家里有一张世界地图,海的沿线钉满了钉子。 已经一个月过去了,我还是没有回信,不是无话可说。就像给蝉茧抽丝,我在找话的开头。像陈雪枫这样积极的人,应该不止有我一个笔友。他写字潦草,在空白的信纸之间赶路。我简单的臆想让这封信一拖再拖。 放假让我总有一种已经辞掉工作的错觉,剩余的便是要和自己的时间相处。夏天快到了,也有可能已经来了,只是我呆在家里,一无所知。因为对陈雪枫的憧憬、羡慕,曾数次动了去报游泳课的想法,现在格外强烈。 在市体育馆,柜台的工作人员给我推荐了深水套餐,深水能激发潜力,学得更好,我同意了,在种种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从柜台后面的玻璃窗看过去,深水区是深蓝色,浅水区是浅蓝色,我反复咀嚼这个形容颜色的深浅,是否就是从水的深浅而来。 回家之后,我终于在信纸上写了第一行字,除开“雪枫,最近好吗,我马马虎虎。”,是“我报了游泳课,因为你,我也想试试游泳。”。我说“因为你”,无他,希望陈雪枫会因此高兴一下,高兴一天,更好。 成人的游泳课都是一周一节,我选在周六,假期结束后,依然可以继续。课程顺利,或许是因为我此前对水没有想法,不害怕,也不喜欢,就像学习自行车等等。我还去问教练,学成之后是否可以下海游泳,教练说你乐意,当然可以。我觉得自己离雪枫又近了一步。 那天从游泳课回来,更衣室的吹风机都被占用,我懒得等,直接走了。到家头发还没干,我坐在桌前,摆弄钢笔。门铃响了,我才想起父母说过今天要来拜访。母亲看到我湿着头发,说:“哎呀,刚洗澡么。”我含糊回答,父亲也进门,手上提了水果,都是些苹果梨子,我想大概不是给我吃的。 母亲在遗像前双手合十,转过身叹了口气,顺势靠在沙发上,“燕子走了,你也不好过吧。”母亲在这种时刻格外像个母亲。父亲把水果摆成三角形,也微微合起手。尽管到现在仍然没有眼泪,但我觉得妻子的死确实是给我带来悲伤的。相信她在天上明白,父母明白,我也明白。 送走父母后,我关上房门,转头时和妻子的遗像四目相对。她看着我,一如既往的眼神。 我把书桌上的,只有两三行字的信纸揉烂,丢进垃圾桶里。拿出书柜上的木盒,里面装满了陈雪枫给我寄的信和明信片,随信而来的的贝壳铺在盒子底下。打开,顶上的信件即刻滑落,我想该准备一个新的盒子了。从第一封开始,我逐字逐句阅读陈雪枫潦草的字。直到最后一张,正面是大海照片的明信片。 我闻闻手指,上面有纸和墨水的味道。我就用这样的手拉开了裤链,我幻想陈雪枫是个漂亮的女人,我们在海里游泳,一直游到浮漂的尽头,脚下踩着水亲吻,疾驰而来的水上摩托溅了我们一头一脸的水,海水很咸很涩,我的口水,陈雪枫的口水,也变得很咸很涩。

视线汇合,错开,再看时,少掉一点。

我不住在一层二层,或是顶层,也不住在治安相对差的地区,更不像那些胆小怕事的人一样,出门会给房间窗户上锁。所以在我家被盗,且作案者是由窗户进来的时候,除了难以置信,没有产生其他的感情。 和前来的警察交谈时,第一次体验到自己说的话被人如此认真记录,立刻有了身居高位的架子,开始把下巴扬起来,并时不时清嗓子。被盗的物品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机械手表,一件冬季大衣,我说,警察记录。他们离开后,我才发现还有一个陶瓷摆件不见了,但究竟是在上次大扫除中被扔掉了,还是被偷走了,我没有把握。但是本来放陶瓷摆件的位置空了一块,空气非常寂寞,我无法不在意。 本来请了一整天的假处理这件事,半天不到就告一段落,下午的时间花在了商场里——散心,打发时间,购买新的摆件。 我花费两个小时,最终决定了一个相框,没有照片,我把购物小票压了进去。距离需要回家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剩下的今天我要在咖啡厅里用掉。 笔记本电脑被盗,也不太想看书,只能和一杯咖啡相对而坐。我们和所有第一次见面的人一样,视线汇合,错开,再看时,少掉一点。坐在靠近吸烟室换气扇的位置,外面有人唱歌,服务员在打扫桌子,放晚上的菜单,对面桌的女性十分钟内上了两次厕所。换气扇声音巨大,令我产生周围空气都被卷走的错觉,感到呼吸不畅。 在我想象自己被换气扇绞碎,变成身后玻璃外的一滩肉泥时,有人走进吸烟室,身着我那件被盗的呢大衣。坐下,打开手提包,拿出我那台被盗的笔记本电脑。我立刻推开咖啡,推开装咖啡的碟子,推开放着碟子的桌子,推开与桌子配套的椅子,站起来,大步走向那个近乎完全是犯案者的人,抓他的衣领,我说——我要说,被我抓住了吧,或是,就是你偷了我的东西,我已经记不清当时已经撞上门牙要冲出口的话——但我没说,因为他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我感觉整个咖啡厅的人都在看我们,四下环顾,大家都穿着黑色呢大衣,双手放在银色索尼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我的我的和我的眼睛在看我。 医生说我受到刺激,需要接受治疗,但他的话无法相信,他和我一样,我没有医学知识,他也没有,我和他一样。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锁上门,锁上窗户,没有谁——没有我,能进入这间屋子。这样的故事发在网上,一定能产生话题,标题可以叫,注意关窗。但又如何,这些事,我都知道了。 终于迈出家门后,我开始旅行,不顾所见的一切。世界尽头,终于想起被盗的陶瓷摆件,是一匹米白色的小马。在我六岁时,不想把它与邻居小孩分享,争抢中,打碎了。

样板房总是非常精致,每一粒灰尘都有自己的属地。

李俞福的父亲在往搬家用的大号纸箱里收拾东西,一些古玩,被包上报纸,再包上泡沫,贴好胶带,叠在一起。李俞福站在一边,想自己的名字,李俞福,是算命先生起的,父亲给了算命先生五十元钱,然后他就叫李俞福了。五行不缺,所以不是渝,不是瑜,叫余福似乎也可以,但自我介绍的时候难免会说,是多余的余,这个字也被否定了。 父亲没有让俞福帮忙,却会说:“豆豆(李俞福小名,没有任何寓意),愣着干什么,动起来。”李俞福就装模作样把叠好的一堆衣服一件一件移到五厘米开外的地方,离纸箱更近一些。 母亲在打电话,她今天才办理好离职手续,同事在抱怨工位上的东西还要不要了,怎么没带走,母亲连说了五个不好意思,但右手在挠拿着电话的左手,显得不耐烦。 父亲把装满古玩,多是些碗碟瓶的纸箱抱向门口,李俞福想帮忙,父亲说,一边去,李俞福又乖乖地后退。今天天气晴朗,气温不高,让人产生出去玩的欲望,最好是和朋友们一起玩滑板,就在宜家旁边的空地上。 母亲挂了电话,看家门外一人高的纸箱说:“这样就行了吗。”父亲喘着粗气,点了点头,“会有人来收的,”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该走了。”李俞福拿起双肩包的带子,被母亲制止了,他只好放下来,只抓着手机,跟着父母——同样没有带包,抓着手机,父亲还拎了一个纸袋——走出家门,走向车库。 车经过宜家门口时,李俞福看见朋友们在滑板场里,杨浩在喝水,封烨用毛巾擦汗,不难看出刚刚玩得很尽兴。李俞福想和他们招手,但越过车窗的防晒膜,他们看不见李俞福,他心里也隐约明白父母的用意,不被熟人看见比较好。 和父母从停车场走向直升电梯的一小段路上,李俞福想起来车没有锁,他家的小汽车,黑色的本田思域,没有发出上锁的滴滴声,甚至车钥匙都可能留在车上。李俞福什么都没说。 电梯停在宜家样板房的那一层,父母先后走出去,李俞福也跟着出去,一家人排成一条竖线,沉默地行进。样板房总是非常精致,每一粒灰尘都有自己的属地,灯光明亮,父亲眯起眼睛。 在一格餐厅样板房前,母亲停下脚步,拉住父亲说:“你看那盏灯怎么样。”父亲摇摇头:“好看是好看,容易积灰,打扫起来不方便。”母亲也同意,点点头,继续前进。李俞福走过去,拉了一下灯线,灯像花苞一样合了起来,再拉一下,又盛开了。快步跟上走出十多米远的父母途中,回头看一眼,后来者也对灯兴趣盎然,拉开,又合上。 在儿童房前,母亲指着上床下桌的套装对李俞福说:“豆豆小时候最想要这种床了。”李俞福,豆豆点点头,“你又不给我买。”母亲笑笑,说:“要不就在这吧,隔壁还有一张双人床。”父亲停下脚步,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棕色的瓶子,递给李俞福。俞福拧开盖子,液体散发出浓烈的气味,他皱着眉头,一饮而尽。于此同时,父母也打开自己的瓶子,瓶盖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 母亲抬起手,摸了摸李俞福的脸,说:“豆豆,现在是三点二十五,你是三点半出生的,十五年前的今天。”看来妈妈还没忘记他的生日,他想。母亲拍拍他的肩膀,说去吧,随后跟着父亲走进隔壁的样板房里。李俞福看着粉刷得五颜六色的儿童房,舒了一口气,爬上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有些窄小的楼梯,蜷缩在伸展不开的床上。他开始觉得腹部疼痛,伸手抓住床沿的栏杆,身体抖动起来。隔壁的父母或许也拥抱在一起,身体颤抖。 李俞福看着手表,指针转向三十分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出发了。

朋友告诉我,市郊的那家宜家的瑞典肉丸格外好吃,不像是猪肉,不像牛肉,更不像鸡肉,口感独特,说不上来。我们对面坐下,开始享用,却发现并不像朋友说的那样,很普通,说不定还不如市内的好吃。朋友也心生疑惑,笑笑说,说不定那一批肉用完了,让你大老远跑过来,真不好意思。让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在车库,朋友指着一辆黑色本田说,上次他来,就看到那辆车停在那里,现在已经积了一层灰。我抱着盒子点点头,里面装着在样板房里看上的一盏灯,会像花一样打开,尽管灯光有些暗,我还是很喜欢。

我等不及来风,用手去碰,贝壳碰撞的模样正如女人胸口垂下的脂肪。

从仪河开来已经过了四个小时,途中去洸山服务区撒了泡尿,在吴店服务区吃了碗泡面,终于开进市里,找到一家晚上十点还有灯亮着的洗车行。我把车开进去,朝窗户上贴着磨砂纸的平房里喊,老板,老板洗车。没人应答,我又喊了一句,老板。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着T恤和牛仔短裤的女人,女人说,老板出去打牌了,明早再来吧。我咋了下嘴,叹了口气,问她,那这边还有洗车的地方吗。她下巴指着车,说着急洗?我说着急,明天要去参加人家婚礼。女人把下巴收回来,那我给你洗。我有些将信将疑,问多少钱,女人说就收你二十吧。我觉得合理,点了点头,后退几步靠在平房的墙上,从裤兜里掏出烟盒。 女人提着水桶,从对面墙上挂着的一排毛巾里扯出一条,放进去,头也不抬地说,开挺远路的吧,要不进屋坐坐。我说不用了,外头凉快。她又问,谁的婚礼,大老远跑过来。我觉得应该把谎话说圆,回她,一朋友,小时候经常一块玩儿,好几年没联系了,想她。 女人俯身擦引擎盖的时候,T恤领口落下来,没有穿胸罩,两只乳房摇晃,我虚起眼睛看。她没有抬头,自然没有注意到我的目光,只是顺着引擎盖的弧度,手臂的弧度越发大起来。我想起来小时候确实有个玩伴,曾去海边,送我一个贝壳制的风铃,我等不及来风,用手去碰,贝壳碰撞的模样正如女人胸口垂下的脂肪。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抛接话,终于迎来了两个陌生人的极限,沉默被晚风吹到我们的脸上,冻住。我找不到话题,就问她,平时洗车收多少钱,她说五十,我觉得也不贵,决定等会儿就给她五十吧,这么晚了,还帮我洗车。 半小时后,我抽完剩下的烟,洗车毕,掏出五十元纸币,塞进她手里,说不用找了。打开车门的时候,她拉住我的手臂,说做今晚最后一单。我不明白,把脸转向她,盯着看。她的睫毛粘在一起,我才发现她化了妆。 女人靠在我的手臂上,身体靠在我的手臂上,胸部靠在我的手臂上,热热的。我有些难耐,说不要,老板要回来了。她说至少今天老板不会回来了,我说好吧,其实是我的身体在说好吧。坐进后座,任女人坐在我的腿上。 后来女人告诉我,她不是这家的人,洗车行的老板是常客,干完她去干麻将,钱留在床头柜上,她可以在房子里休息一下再拿钱离开,这个空档我开车来了。我说,那为什么帮我洗车,她说好玩,我说洗得挺干净的,她笑了,我也笑了,觉得喉咙有些干。 我说,该给你多少钱,她想了一下,说刚才的五十够了,玩得很开心,只是开始看我愁眉苦脸,一时兴起。我又给她五十,问要不要送她回家。她从平房里拿出手提包,坐在副驾驶座上,我提醒她拉上安全带,然后倒车。 路上女人问我,你住哪里呀。我发现说谎确实是一件难事,方方面面要无懈可击。我说青旅,随便找一家。我们又沉默了,这回没有晚风,车窗紧闭,有些闷。 在我妈葬礼上,却又看见了那个女人,她歇斯底里得很认真,分不清真假虚实。我走过去,站在她的身边,跟着号啕大哭。我能感觉到她在期间偷瞄我,我也偶尔瞄她,为了配合彼此的节奏,在我妈的遗像前尽情挥洒眼泪,袖子上沾染了一片温热的海。 当晚,我没问她是谁,和我妈有什么关系,只是拨动她的双乳,听见有风铃叮叮当当。

你们总有一天会死的,再等等。

你好,这是我的家,请进。你好你好,大家都好。 这是热水器,这是洗衣机,这是冰箱,这是厨房,这是厕所,这是浴室,这是我的房间,我的床,我的桌子,我的书,都是我的。 很多书,是的是的,很多书,我需要看书,这里,电子书阅读器,也有很多书。你问我都看什么书,如你所见,什么都看。你要看吗,请随意,请坐。 你问为什么会有自杀指南,想自杀吗。我说不是的,我和外星人有来往,外星人里还没有过死人,不知道死为何物。不是的,不是他们死不了,是他们活得长一些,生得晚一些。我说今天又有好多人死啦,因为这个,因为那个,因为那个那个。外星人问死是什么。我说你们不知道吗,死,挂了,翘辫子,death,死ぬ,mort,你们懂吗。外星人还是不明白,问我死过吗,我说当然没有,死了就不能跟你们说话了,世上还有幽灵,就是死了还能对话的事物,我没见过,也没成为过,外星人更不懂了。我要告诉他们,人怎么样才能死掉,就买了这本自杀指南,是外星人的教科书。 外星人尝试过很多,很多很多死法,但他们太顽强了,都没死。我说,我有药,多余的药,给其中一外星人全吃掉了,但他没死,他只是变色了。变色的外星人成为外星潮流,其他外星人争抢着要那些药,我给了他们仅剩的几粒,他们很聪明,几天就生产了成千上万颗,所有外星人都变色了,索然无味。 翻开一页自杀指南,我指着坠落死的那一页,告诉外星人,人类从很高,也不需要很高,的地方跳下去,就会死,死得七零八落,落地的果酱面包,难以收拾。外星人排队站在外星最高的楼上,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接着一个,成为了跳楼的流水线。外星的引力太小了,他们在半空中飞起来,手拉着手,一条长长的外星人链漂浮在空中,让我很憧憬。 所以我说,你们要不要再等等,宇宙里的东西都有生命,星球也会爆炸,你们总有一天会死的,再等等。 外星人说,等不及要死,这个世界上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就是死。我说你们都死光了,没有人留下来,后来人也不知死为何物,又相继赴死。 只是外星人不在乎,他们要来地球体验死,现在在找死的路上,坐着飞船,很快就要来了。他们带着武器,带着毒药,带着能造成死的一切东西。 这个世界要毁灭了,所有人围坐在火炉旁,低下头,裤裆臭烘烘的。

我没有特别想要回到的过去,只想永远活在这半小时里。

我向一个漂亮的蓝灰色筒里投烟弹——只是觉得好玩才买了这个,筒上面有个漏斗式的盖子,中间掏空,烟弹,白色的小棍子就会顺着漏斗转圈,最后掉进洞里——但这一次,烟弹像一根独木桥架在漏斗中央。我不得不放下手中的香烟加热器,轻轻推下烟弹,它又如常滚了一圈掉进去了。 虽然没有看完,但也开始觉得疲惫,我把电子书也关上,腿从床上放下来,两只都麻痹得疼痛。时间是下午三点零八分,距离日落还有三个小时四十五分,算上路上七七八八,剩下三个小时十五分,足够睡一觉,保存一些体力。但我已经有一周没在闹铃响时起床,现在也没有自信去打这一个赌。 我为如何消耗掉三个小时十五分钟发愁。 其实可以看一场电影,或者干脆提早出门去商场,在明亮的灯光中蒸发掉多余的时间。我还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放弃了。本来应该有比我更重要的人出生,但他们也放弃了,我时常这样安慰自己,放弃的事情已经可以再造出一个我来。 去检查冰箱,发现一盒过期的酸奶,过期了十天,因为我放弃消耗它最重要的使命。丢进垃圾桶后,我仰面,脑袋放在硬硬的椅背上,看窗帘缝里漏出来的光线,光线游移,转过一个五分钟左右的扇形。没有时钟,经过车辆的反光成为指针取而代之,这个房间是五分制的。 三个小时十五分钟是三十九个五分,数到第三十八个的时候,我开始换衣服,把日记本放在桌上,备用钥匙放在日记本上,摆正桌上的小摆件,穿鞋,然后走出家门。 路过附近的高中时,学生都走光了,也有可能早已进入暑假。学校的铁栅栏上孤零零挂着一个女学生,穿过身体的尖刺闪闪发光,一颗不合时宜的圣诞树。我从钥匙扣上卸下一个挂件,放在女孩脚尖正对的地面上,希望有人能收下不合时宜的礼物。抬头时,看见了她的内裤,浅紫色,没有花纹,我本可以脱下来,进入另一个温暖的世界,但我决定继续赶这三十分钟的路程。 景色从城市渐渐褪色成荒野,我很享受这来路,一天中最喜欢的时间是现在,日落前半个小时。我没有特别想要回到的过去,只想永远活在这半小时里。 已经能看见从其他方向而来的同伴,旷野坑坑洼洼,其中一人被石块绊倒,摔在杂草里,翻过身,面部朝上,正好在夕阳必经的路线上,他的双眼剧烈燃烧,再也没有起来。我,我们所有人好像没有看见一样,继续前进,夕阳也在逐渐接近它要回到的摇篮里。 六时五十三分,夕阳完全沉进旷野中心的巨坑,随之而去的人跳下去,乘滑梯一样转了一圈,无影无踪。我蹲下,助跑,纵身一跃,然后卡在了夕阳不知是灼热还是冰凉的表面上。我想起那支没能顺利下滑的烟弹,一架没人通过的独木桥,我祈求有后来人把我冲下去,但是天黑了。 我什么也看不见,眼眶只是两个燃尽的深坑。只有一颗星星,不知用什么手段感觉到它,我向其走去,花了大约三十分钟。我去拥抱那个光芒,却抱到两条细长的腿。我终于能脱下那个女学生的内裤,温热的液体流了满面,不知道是我的泪水,还是她的体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