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特别想要回到的过去,只想永远活在这半小时里。
我向一个漂亮的蓝灰色筒里投烟弹——只是觉得好玩才买了这个,筒上面有个漏斗式的盖子,中间掏空,烟弹,白色的小棍子就会顺着漏斗转圈,最后掉进洞里——但这一次,烟弹像一根独木桥架在漏斗中央。我不得不放下手中的香烟加热器,轻轻推下烟弹,它又如常滚了一圈掉进去了。
虽然没有看完,但也开始觉得疲惫,我把电子书也关上,腿从床上放下来,两只都麻痹得疼痛。时间是下午三点零八分,距离日落还有三个小时四十五分,算上路上七七八八,剩下三个小时十五分,足够睡一觉,保存一些体力。但我已经有一周没在闹铃响时起床,现在也没有自信去打这一个赌。
我为如何消耗掉三个小时十五分钟发愁。
其实可以看一场电影,或者干脆提早出门去商场,在明亮的灯光中蒸发掉多余的时间。我还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放弃了。本来应该有比我更重要的人出生,但他们也放弃了,我时常这样安慰自己,放弃的事情已经可以再造出一个我来。
去检查冰箱,发现一盒过期的酸奶,过期了十天,因为我放弃消耗它最重要的使命。丢进垃圾桶后,我仰面,脑袋放在硬硬的椅背上,看窗帘缝里漏出来的光线,光线游移,转过一个五分钟左右的扇形。没有时钟,经过车辆的反光成为指针取而代之,这个房间是五分制的。
三个小时十五分钟是三十九个五分,数到第三十八个的时候,我开始换衣服,把日记本放在桌上,备用钥匙放在日记本上,摆正桌上的小摆件,穿鞋,然后走出家门。
路过附近的高中时,学生都走光了,也有可能早已进入暑假。学校的铁栅栏上孤零零挂着一个女学生,穿过身体的尖刺闪闪发光,一颗不合时宜的圣诞树。我从钥匙扣上卸下一个挂件,放在女孩脚尖正对的地面上,希望有人能收下不合时宜的礼物。抬头时,看见了她的内裤,浅紫色,没有花纹,我本可以脱下来,进入另一个温暖的世界,但我决定继续赶这三十分钟的路程。
景色从城市渐渐褪色成荒野,我很享受这来路,一天中最喜欢的时间是现在,日落前半个小时。我没有特别想要回到的过去,只想永远活在这半小时里。
已经能看见从其他方向而来的同伴,旷野坑坑洼洼,其中一人被石块绊倒,摔在杂草里,翻过身,面部朝上,正好在夕阳必经的路线上,他的双眼剧烈燃烧,再也没有起来。我,我们所有人好像没有看见一样,继续前进,夕阳也在逐渐接近它要回到的摇篮里。
六时五十三分,夕阳完全沉进旷野中心的巨坑,随之而去的人跳下去,乘滑梯一样转了一圈,无影无踪。我蹲下,助跑,纵身一跃,然后卡在了夕阳不知是灼热还是冰凉的表面上。我想起那支没能顺利下滑的烟弹,一架没人通过的独木桥,我祈求有后来人把我冲下去,但是天黑了。
我什么也看不见,眼眶只是两个燃尽的深坑。只有一颗星星,不知用什么手段感觉到它,我向其走去,花了大约三十分钟。我去拥抱那个光芒,却抱到两条细长的腿。我终于能脱下那个女学生的内裤,温热的液体流了满面,不知道是我的泪水,还是她的体液。
等我回家,脱光衣服,走进去,最后的骨肉也融化了。
我不是一个活在当下,或是未来的人。很小的时候就有写回忆录的癖好,用父母的手机,录家里房间的视频,一边录,一边解说。“这是大房间,爸爸妈妈的床……这是客厅,这是餐桌……这是小房间,我的床……”父母会把那些没有意义的视频删掉,我觉得拍得不够好的时候也会。
后来我们要从那栋老楼里搬走了。为了卖掉房子,家里重新刷了油漆,把我满墙的涂鸦盖住,又贴上墙纸,把新刷的油漆盖住。尽管如此,一些地方还是能隐约看见油画棒画的面目全非的人,还有同学的名字,不知为何写在墙上。想到这些可能会吓到新住户,以为是什么诅咒,我就笑了。父母问我为什么笑,我说,没什么。彼时他们正在着急拍下老房子的照片,留作纪念,但已经刷过漆贴过墙纸的房子,看起来像别人家一样。现在你们总会后悔删掉那些解说视频,我想,又开始笑,父母以为我在对镜头笑,说这样很好,再拍一张,我就不想笑了。
现在我躺在床上,因为没有力气拿起笔,没有力气打字,也没有力气站起来。我说话,慢慢地说,还有力气开口,助理八方给我录入变成文字。八方沉默寡言,我说一句,他才会回一句,其余时间都在工作。他本身有名字,和他一样的助理都有一样的名字,八方是我给他取的。我说,你叫八方,叫我四面。他说,好的,从今天开始,称呼您为四面。但没有接受八方这个名字,即使喊八方,他也不会回应,我必须和其他人一样,称呼这种助理为原有的名字。
八方让我想起,常见机器人的功能还仅限于扫地的时代。上中学的时候,我们已经搬到新的房子了,家原来大了将近两倍,打扫卫生也要累上两倍,父母很忙,请过清洁阿姨,但最终还是买了一台扫地机器人。我也给它取名,同样的,它也不会回应我想的名字,父母也只管它叫机器人——家里只有一台机器人,不会分不清。
这么说的时候,八方不语,只有我的话在空气中流动,随着微弱的气流落在屏幕上变成文字。
后来父母发现,扫地机器人的轮子会划伤新家昂贵的木地板,便不再用了。我去丢垃圾的时候看见它坐在地上,充电座放在一旁,也许有需要的人会捡回家继续用,像捡走没人要的襁褓里的小孩。但我把他的一束刷毛掰了下来,偷偷带回家,就算是再慈悲的人,捡走一个残疾的孩子之前,还是会犹豫。
我的确是爱活在过去的人,但不是对过去带丰富感情的人。我先后剪下刷毛,学理发师的样子剪出层次,点燃,塑料制品发出难闻的味道,被我立刻熄灭。最后也被我丢掉了。拿着那一袋装有刷毛的垃圾去垃圾站时,残疾的机器人还坐在那里,我就说吧,然后笑了,周围没有人,也没有人问我为什么笑。我把垃圾袋放下,它和那条伤痕累累的腿仅距离大约六十厘米。
我喜欢回忆是涨潮的感觉,所以不写日记,一是坚持不下来,二是风平浪静,不会有东西被冲上海滩。只有突如其来的冲动会让我写回忆录,近年这种频率变短,可能是我知道快要死了。
我的父母早就死了,养过的宠物,同学,朋友,也都死得差不多了。会回应名字的人,所剩无几。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孤独的概念,不知父母,没有朋友的孩子大有人在。他们不说交朋友,聪明的小孩都会制作朋友,因为来自自己的双手,朋友都会回应他们被冠上的名字。但我不一样,躺着的这张床,这个房间里拥挤不堪,所有东西都有名字,大脑几乎全部的经历都用来取名和记住。我不聪明,不能干,而且老了,包括八方,都是我买来的,只会回应制造他们的工程师取的名字,我取名的行为,不过被看作是占有欲强烈的表现。
此时我的护工正在小憩,指示灯一呼一吸,每每看见,都会随着那个频率跟着一呼一吸。最近常常感觉那个频率太快了,我跟不上。
我还有力气走路的时候,最后一次回家坐的是公共交通。列车经过一些不经停的车站时,我感觉有一块皮被车站的柱子挂住了,电车还在行进,整个人被拉得好长好长,和那些灯光一样拖在车窗后面,直到皮被揭下来。一趟车,我整个人被剥去一圈。
我下车,往最后一节车厢的方向走,我觉得能看见那一条人皮,永远挂在曾经路过的车站,长长的旗帜随风卷动。但该回家了,因为我知道八方已经开始往浴缸里放热水,等我回家,脱光衣服,走进去,最后的骨肉也融化了。
我们也不是什么朋友,顶多是同事。
“我在餐厅打工的时候,”我说,一边晃动饮料杯,让冰块碰撞发出哗哗的声音。“男朋友在后厨工作,”“那个老男人,是不是,是不是?你就喜欢老的。”朋友插进来,我没理她,继续说。“遇到过两个客人,一个高高壮壮的,另一个戴黑口罩,以为他是女的,没想到是男的。”
“一开始没想到是两个男的,以为是情侣,还把七夕的菜单放在最上面递过去,结果两个人看了一眼就放放旁边了。
“已经过了饭点,店里没什么人,想着还有其他服务员,我就去后厨找前男友。后厨很热,本来天就很热,店里空调不好,外面还能忍受,后厨就像火炉一样。前男友也闲着,但实在是太热了,我们都不想动,随便聊了两句就靠在墙上不动了。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出去正好遇上那两个客人要点餐,他们的桌子正对着空调风口,我示意其他人让我来,过去吹吹风。”
“他们点了什么?”朋友也摇晃杯子,但她没有加冰,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点什么,就点了饮料和甜点。黑口罩明明坐在最凉快的位子上,还一直在用湿巾擦额头和脖子,我想他为什么不把口罩摘了,就说对不起,店里空调有些问题。他对我笑了一下,说没关系。听声音我才知道是个男的。
“那两个人确实挺印象深刻的,外观上,但是没怎么说话,我也觉得无聊,又去后厨了。
“后厨只有前男友一个人,其他人不知道去干什么,大概是在巷子里抽烟。前男友从冰箱里把甜点拿出来装盘,我嫌热,把制服上衣脱了。”
我在回忆,还记得那块水果挞冻得硬了,在盘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在那一声结束,前男友转过身。
“前男友转过身,朝我胸上摸了一把,让我把衣服穿上,给人送过去。摸都摸了,好歹亲我一下,他就把盘子朝我肚子上捅,让我赶快走。
“当时莫名其妙,捅得我好疼,我居然没生气,穿衣服端出去了。放到桌子上才发现,水果挞的草莓都给震掉一个。
“黑口罩看到凹了一块的水果挞,问,是不是少了一点,我装傻,说可能是切的时候不太均匀吧,真是对不起。高个子看起来很凶的男人反而说,没事,就这样吧。
“不知道是生气了还是怎么的,黑口罩没吃,也没把口罩摘下来,让高个子全吃完了。那天晚上我就和前男友分手了。”
朋友好像听到什么很有意思的事一样,大笑起来,“你觉得是那两个人让你和老男人分手了?”我说,也没有,只是记得比较清楚,当天的事。朋友说:“你迟早会和那个老男人分手的,他只是……”我嗯嗯啊啊含糊过去,不然她又要开始自我陶醉地奚落我。
朋友突然抬头,我也跟着目光转过头去,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估计是她的客人。朋友离开座位,把小票推给我,让我请客,然后抱着男人的手臂走出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想,我们也不是什么朋友,顶多是同事,小气的臭婊子。
过了一会儿,我的客人也来了,粉色头发,嘴上有两道疤,还带了一个大包,显眼得不能再显眼了。总觉得有些熟悉,算了。
我开好房,走向浴室,显眼的客人还站在门口,把背上的袋子放下来。他脱下外套,我看见里面的西装背心上,有暗红的污迹。
后来的事情因为疼痛记得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空调开得很低,冷风一浪一浪打在身上。那个客人一直在把玩从我腹部伤口上流出来的肠子,爱不释手。失去意识之前,我听见:“早知道留下一截,队长的肠子……”
我想呼救,但能喊的人好像只有前男友,想到分手那天遇到的两个人,高个子的也被称作“队长”。
有些相近,但还是不能过瘾。
路过一家情趣用品店的时候,我不禁多看了两眼。队长见状,问要不要进去。我说算了,还未满十八岁。队长拨开帘子,进来吧,没人在乎的。
店里在放很黏腻的音乐,粘在脑子里,抠不动,擦不掉。粉红色的灯光在玻璃柜里林立的假阳具间跳动,我感觉温暖,其实是燥热。队长走在前面,漫不经心地拨弄那些玩具,硅胶的东西都封在盒子里,就用手比划长短,开一些下流的玩笑,我努力附和。狭长的走道,我们穿过各式布料精简的内衣,动物耳朵和尾巴,用来堵上人身上每一个开口的塞子,电动的手动的塑料的硅胶的玻璃的长的短的人的动物的阳具,用来润滑或是催情的液体,在尽头突然刹车,差点撞上队长的后背。队长侧过身,我看见玻璃门里,站着一个裸体女人。女人长着黑发,化了妆,靠在墙上,双手随意搭在腹部,下方也是黑色的毛发。
店员走出来说,最新款性爱娃娃,很逼真吧。从腰间拿出钥匙,打开柜门,可以摸一摸,皮肤也像真人一样。我伸手握住娃娃的胳膊,确实像真人一样,里面还有骨架。店员笑了,奶子也可以摸摸看。队长从后面过来,抓住左边的胸部揉了两下,示意我也照做。手扶上乳房的时候,乳头卡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缝间,我故意夹住乳头抽开手,女人轻轻晃动,好像看了我一眼。
离开情趣用品店,我一直在想柜子里的女人,女人下身的毛发里,应该也有不输于乳房逼真的性器。
今天只有18度,半夜我却被热醒。去阳台吹了一会儿风,回来又觉得难耐。我想起白天,那个和真人相差无几的女人的乳头夹在指间的感觉。于是找来一支笔,放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怎么摆弄都不对劲。队长侧身熟睡,我从衣摆伸进去,尽管是男人的乳头,被抚摸还是会立起来,我用手指夹住——其实多么真实的硅胶都和人的皮肤不同,人干燥的皮肤只会想把指甲嵌进去——有些相近,但还是不能过瘾。
玻璃门后的女人让我有了用指缝夹住东西的怪癖,只是那些东西都不是想要的答案。
后来队长死了,我抱着尸体再一次把手指放在乳头两侧,身上的血已经变得有些滑腻,我稍微用力,乳头里面有些硬硬的弹性和硅胶娃娃的触感一模一样,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这不是活人。
后来组织变大,我也有钱,便买了一个硅胶性爱娃娃,比当初见过的更加像人。我从不使用,只是偶尔把她放在对面,举着没有温度的手,同我下棋。
虽然人没办法把自己抱起来,但是人可以从楼上跳下去啊。
晚会上,熟人介绍我说:高学历,研究星星的。介绍他说:人特老实,喜欢看书。你俩肯定投缘,熟人总结。
他开口第一句话问我:有没有外星人?我反问:你觉得有没有。他很笃定,有,因为他看见了。在哪看见的,在家看见的,外星人上门拜访,但没带水果之类的礼物,或是外星特产。说了什么,说要统治地球,他如果愿意配合,免于一死,归化外星籍,荣华富贵,更有机会享受永生不死。那现在看到你在这,说明你叛变了。他说不,我和他们谈判。问,统治地球,是要地,还是要人,外星人说要地。那人呢,人都杀了,杀了不划算,让我一个人永生不死没有意思,让地球上的人都永生不死,给你们外星人干活,地球腾出来给你们住,永生不死的人类流放到你们不要的星球上。我说高明,他说还没完,用飞船一辆辆把人类接走效率太低,有没有更简便的方法。外星人说有,用虫洞。他停下来看我,说,你肯定比我清楚虫洞,我笑笑。他接着说,怎么通过虫洞过去呢,外星人说很简单,把自己举起来,再摔下去的瞬间,虫洞就打开了。外星人说完扬长而去,留给他一周的时限,把人类带去流放地。
他为之懊恼,但外星人的到来是极端的机密,他无法向别人求助。那为什么还有空闲来参加晚会,还将机密传播出去。他说听说你是研究星星的,肯定知道些什么,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连忙说高看我了,高看我了。他问我有什么看法,我喝了一口酒,润润嗓子,也显得接下来这番话更有重量。我说:虽然人没办法把自己抱起来,但是人可以从楼上跳下去啊。他犹如习得真理,恍然大悟,嘴里说着:我现在去告诉外星人,转身从晚会大厅的窗户,五十六层高的地方跳下去了。全场尖叫声起伏。
很快,不出一分钟,救护车来到现场,尽管这个高度必死无疑,但他还是被抬进救护车,后者鸣着笛飞驰离开。
熟人啪啪啪鼓了三下掌,所有人转过头。熟人说:年轻的生命,让我们为他默哀。所有人又低下头。一分钟后,默哀结束的一瞬,我的手机亮起,一封邮件发来。应该是匆忙中写成,没有主题,连敬称都省略了。打开三张附件,是三个角度拍摄的,浑身长满黑色毛发,长手长脚的动物,一旁是剥下的人皮,皮上的脸,好像还保持着大彻大悟欣喜的模样。
空间里他的乳头躺着看球幕电影。
我问他,是给女朋友买的吗。他说是。胸围多少呢。74,C罩杯。我说这一款是无钢圈的——他说对,她平时就穿无钢圈的。有她穿的尺码,还需要看看别的吗。我这么问,他立刻显得局促起来,扯了一下衣角,装模作样巡视店内。我知道,男人来买内衣都是这样,我见得多了。就说,您慢慢看,然后走向收银台,也装模作样检查库存,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又挑了两件,都是文胸,都缝着蕾丝,收银台前的射灯照在上面,蕾丝像人脸上的绒毛微微泛光。加三元可以升级礼品袋,我说,女孩子收到比较开心。他说好。需要贺卡吗。他摇摇头。我把三件文胸包好,袋口的丝带打成蝴蝶结。店里培训过,我给自己的大衣带子也打这样的结,很好看。
我趴在他身上的时候,乳房压在内衣上,海绵垫被压凹进去,里面正好放进去我的胸。他穿着内衣,我没穿。我撑着双手起来,海绵垫也弹起,恢复原状,我们店的内衣质量还挺好的。低头看见被蕾丝压出的红痕,我让他也看。等到他把脖子折起来看的时候,痕迹都几乎消光了。他看了一眼,又躺下去,呼出一口气,好像刚才抬头是都憋着一样。
我把手肘弯下去一点,让乳头正好碰在蕾丝上,上半身摆动,乳头和蕾丝摩擦,逐渐立了起来。其实有点疼,我用他让自己受苦,他也感受不到。蕾丝的下面是海绵垫,海绵垫的下面是一层精致柔软的布,再下面是一块半球形的空间,空间里他的乳头躺着看球幕电影。
在看什么呢,我把头伸过去看,头发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打了个喷嚏,口水喷到我脖子上。什么也没投在穹顶上,我说电影放完了,该散场了,然后扒开内衣。他说,干嘛,把内衣整理好,肩带拉平。其实这件文胸买小了,他肯定没有量过自己的胸围,肩带嵌在他的肉里,也不知道搭扣是怎么扣上的。
我要赴一场面试,商场的工作辞掉了。没什么自信,所以早上五点就起来了,尽管十点才会开始。我套上蕾丝文胸——平时都穿运动的,舒服,这件还是他留下来的——背过手去扣,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硌着。脱下来一看,内衬被拆开过,又缝上,缝得很丑。我把线头挑开,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是一张小票,内容是三件蕾丝文胸,一个礼品袋。
我没有针线,让内衬就这么破着,走在路上感觉到那一块布折了起来。到了公司,面试官问我,简历上写着商场销售经验,具体是什么销售呢。服装销售,我说。业绩如何?我想了一下,回答他,男人都会来买。女装?内衣。面试官皱了一下眉头,翻了两下简历。
你认为这份工作经验对我们公司这个岗位有什么帮助?我看见面试官后面的墙上挂着很多装饰画框,都印着名画,其中一幅《奥菲莉亚》挂反了。奥菲莉亚的脸朝下,双手好像撑着看不见的床。
我说,等一下。我把衬衣的扣子解开,扒开文胸,拉平折角的内衬,我看见胸前的球幕影院已经放到了结尾,滚动的字幕上写着蕾丝内衣75C白,蕾丝内衣75C紫,蕾丝内衣75C黄,礼品袋,总计477元。
在动物的近旁,我们只能和动物一起忍受烈日。
可可处理旧书的时候,我找到一本00年的旧黄页,边角都卷起来了,用手压平,折一下,几秒钟后那些纸又卷了回去,我就按着两个角带走了黄页。除了褪了颜色的红字写的年份,黄页看上去永远不会过期,其他书会变黄,但黄页本来就是黄的。
看到名字奇怪的公司,就给他们打电话,问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成为我那段时间打发空闲的方式。五六年前的黄页,打电话的时候很多公司已经没有了。还在的公司,接电话的客服,大部分很耐心,和我说他们的宗旨、文化,说创建的历史,很多时候我听完也没明白为什么取了这样的名字。客服问,有什么需要吗。我说,没有了,谢谢。然后用黑色马克笔把那一项涂掉。
这项活动,尽管无法带来任何实际的好处,但我家墙纸在那段时间少有新伤。
觉得差不多要玩腻了的时候,黄页大约四分之一的纸上都有黑色的印子,有些是墨水透过去的,实际要更少。我从后面翻起,决定再打最后一个电话。后面是食品加工厂,打过去三个都不通,有些烦了,随便找一个打过去,只想快点结束。
您好,赭木肉制品加工厂,很高兴为您服务。
你好,我想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不好意思,我也不清楚,非常抱歉。我想应该是……
她在说,我没听,我在捻黄页的角。
请问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想——那一页卷起的书角终于平了下来——我想参观一下工厂。
不好意思,我们没有这项服务。
如果我付费呢。
她去找了上司,我猜工厂效益并不好。因为我说我不是企业,是个人,只是好奇屠宰的过程,可以出钱买一头猪或牛或羊,他们就让我去了。
来工厂门口接我的,听声音就是接电话的女人。您是第一位参观本厂的客户。她只有说您的时候有些大舌头。
工厂比想象中的大,阳光强烈,我们沿着墙根走了很久。中途阴影突然断了,是一圈栅栏,里面传来动物的气味,动物的叫声,在动物的近旁,我们只能和动物一起忍受烈日。
客服说,里面是猪。
我说嗯,外面是人。
后来的路上客服都没和我说话。
在屠宰工厂,我问能不能让我来杀。她收下一整头猪的钱,说,我们为您电晕,放血,剩下就可以自己操作了,请注意安全。
猪躺在地上,猪真是庞大,好像一截侧翻的列车。我想把猪倒吊起来,就像在纪录片里见到过的家禽家畜,肉被铁钩子扯得变形。工人都在午休,屠宰场里,只有死了的猪和猪和猪和猪看着我和死了的猪面面相觑。
好吧,就让它躺在地上。我拿起刀,杀猪刀很小,和猪比起来。在猪身上,划了一个大大的叉,我划得很费劲,刀口也很浅,猪被放过血了,除了扭曲的叉,什么都没得到。
在交叉的地方,又捅了几刀,几刀,几刀,出现了一个洞,伸手进去能摸到猪的肠子。
屠宰厂里只有我和死了的猪,我把猪的眼睛扒开,猪没有看我。
猪的肚子里,肠子的间隙里,有我的精液。
十块钱三条,送你一包鱼食。
我骑三轮车,带着九个水缸,百来条金鱼,停在小学门口,等四点十分的放学铃。
小孩父亲来问,你这鱼怎么卖的,我说十块钱三条,送你一包鱼食。他说哦,转过身继续抱着手朝校门里看,过了一会挠了挠下巴,转回来说,给我三条。我从下面的水缸里捞出三条,和水一起灌进塑料袋里,扎紧。他问缸多少钱,我说玻璃二十,塑料十块。他要了塑料的,外加一个网兜,另买一包鱼食,给了三张十块纸币,我找给他三枚一块硬币。
他的小孩出来,见到鱼很欣喜,伸手要抓塑料袋,他就给小孩,小孩用双手捧,装了水和鱼的袋子就像赘肉一样挤了出来,掉在地上破了。水溅开很远,人往两边躲,裤子还是不免沾上一些。父亲抓着小孩的手就开始打,叫你抓,叫你抓,这下好了。他把小孩拽走,没来我这再买一条,也没把鱼缸一起留在学校门口的地上,走时踩上一条鱼,差点滑倒。
其他父母对把目光投向我的小孩说,别买小鱼,你看,塑料袋质量差,鱼都摔死了,买回去也活不了多久。结果那天就赚了65。
晚上在烧烤摊,老板问,减肥啊,吃这么少。我笑笑,啜饮一口啤酒,一晚就这么一瓶,不太舍得喝。趁老板转过身,偷偷把一根竹签扔到地上。结账时收我63,早知道多扔两根。老板说,下次来带两条鱼,给我家小孩玩,我少算你一根的钱。我说好,离开时把地上的竹签又踢远了点。
站在家门口死活摸不到钥匙,该是出来吃夜宵的时候忘带了。有些恼火,踹了两脚门,想到对门这时候应该睡了,就不踹了,下楼。
在街上走,走到了下午去的小学门口,那三条金鱼还在地上,没人清理,我知道,金鱼确实怪恶心的,又腥又滑,抓不住。小学保安亭的灯还亮着,保安在打盹。我蹲下去摸,鱼还没干,窝起左手,带走了。
走回烧烤摊,老板在收桌子,见我说,还没回家啊。我说给你带鱼来了,老板说啊?于是把左手伸给他看,三条死鱼粘在一起,升起腥臭。老板大喊我操你喝多了啊。我说没有啊,就喝了一瓶,你也看见了。滚滚滚,神经病。我得令,滚了。
蹲在家附近的臭水沟边上,分不清气味是从鱼身上还是那条浓绿的河里冒出来,我把死鱼丢下去,双手合十。我说神啊,你怎么以这种样子来到人间呢。神啊,我把你带给人,你又要和他们说什么呢。神啊,他们看你翻过肚皮,就把你冲到下水道里。神啊,少吃点鱼食,会撑死的。
这个小东西就要在漫无目的的冲撞中结束一生了。
兰突然说想养宠物,小一点的,龙胆说养蜘蛛吧,但这种会爬的挺麻烦。兰又问我,我说我怎么知道,不是你想养吗。可可说仓鼠吧,饿不死,小学班上养过一只,活了挺久。当天下午两个人就带回来了一个笼子,里面有两只仓鼠,兄弟俩各看上一只,索性都买了。我们围过去看,一只灰色的,背上有一条黑线,另一只是白色的。仓鼠不停地在笼子里乱转,兰打开门,用手按住一只,仓鼠立刻吱吱叫起来,兰见状很开心,松手让它走了。仓鼠又开始乱窜,像发条玩具一样,总会有发条转完的一天吧,这个小东西就要在漫无目的的冲撞中结束一生了。
没过两天仓鼠到了我手上,兰说玩腻了,龙胆说仓鼠咬他。我说你们干嘛不给可可养,他们说怕可可看了仓鼠想起小学,想起小学就想起自己旧情人,想起旧情人就——可可插进来大喊去你妈的。
我还是接下来了这两个孤儿,问及屎尿,兰和龙胆纷纷摇头,我说你们这辈子不要祸害小动物了。每天喂点东西,一周换一次木屑浴砂应该没有问题,就当找点事做,队长死后总容易发呆很久。
养了一周,灰谷好像都把仓鼠忘了,还是可可来问,仓鼠怎么样了,我说除了晚上会咬笼子,其他都还好伺候。他说你给它们买个磨牙棒。要不你来养,我说。可可顿了一下,还是算了。我说不会真想起你旧情人吧,一说这个他就急了,我们都乐于这样玩弄可可。
每隔三五天可可就会有意无意提起仓鼠。第一回问我对不对坚果过敏,然后给了我一包松子,我说这东西这么难吃,他好像就在等这句话,立刻接上来,那给仓鼠吃。第二回说仓鼠的蛋很大,你看过吗,我说仓鼠不是胎生的的吗,可可无语。第三回,可可还没开口,我就知道下面肯定要问仓鼠,我说你这么在乎,你来养。他说我只是怕你这么没责任心的人养死了,怪可怜的。我让他晚上来我家看看,仓鼠比我还健康。
下午五点我们站在我家房门前,之所以时间如此明确,是因为附近的黄昏铃响了。可可回头顺着铃声看过去,说那边还有个小公园啊,我一边从口袋里摸钥匙一边回他是啊,小孩很烦。那为什么接下了仓鼠的烂摊子。找点事做,我把钥匙插进去。钥匙孔有些发涩了,改天上点油。
可可说你家真乱,我看了眼地板上也就散落了些杂志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几条手机线。还有几团昨晚自慰后的餐巾纸,可可向里面走,我在后面悄悄把纸团踢到一边。
我们在仓鼠笼子前蹲下,有一只在转轮上狂奔,另一只在放浴砂的小屋子里。确实挺好的,可可说,我问要不要拿出来玩,可可摇头,我说你不是养过吗,他说我没抓过。
过了一会儿仓鼠从浴砂里出来,跑滚轮的也不跑了,两只突然扭打在一起,吱吱乱叫。可可说打起来了,没关系吗。我说之前也打架,不要紧。过了一分钟,没有停,吱吱声像什么仪器报错的声音。两分钟,还是没有停,可可让我把两只分开,我说你来,他也摇头,我们继续看着。到了第四五分钟的时候,终于停下来了,可可好像松了一口气。白仓鼠从灰仓鼠身上下来,在笼子里转了几圈,回到了放了棉花的屋子里。
灰仓鼠没有起来。可可说,这是打累了吗。死了,我很清楚。他显得十分震惊,我于是打开笼子,把仓鼠捞出来,放在他手心里。可可双手捧着仓鼠,死死盯着,半晌,说,真的没有温度了。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一个垃圾袋,抖开,可可抬起头,我们把它埋了吧。我说至于吗,丢可燃,这么小的东西没人知道的。他用手包住仓鼠,我们还是埋了吧。
公园里的小孩都走光了,天已经暗下来许多,可可把仓鼠放在地上,用手刨花坛的土,挖得差不多了,郑重地、怜悯地、尤为不舍地,让仓鼠躺在里面,再把土盖上。我始终站在一边插着口袋看。可可站起来,还对仓鼠双手合十。末了转头看我,很难说这是什么眼神,他是不是认为我对生命没有感情,但也不是责怪。我说走吧,他说我回去了。
回到家,白仓鼠若无其事地吃东西,仓鼠纯黑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向哪里。我蹲下来,打开笼子,抓住正在吃食的仓鼠,它挣扎,吱吱叫,扭动身体,像抓住了正在跑的发条玩具。我打开窗户,把它重重摔了下去,不是扔,是摔,没有向下看,但应该活不了了。
我把浴砂木屑都倒掉,笼子就放下房间角落,偶尔会不小心踢到,发出哗啦一声。有一天突然想起来,打开手机搜索,才知道仓鼠是不能两只一起养的。
不论营养还是秽物,都乘着隐形的脐带进来。
晚上跑了两家罗森才买到超大杯冰咖啡,左手小指勾住购物袋的一边,里面有两包巧克力零食,剩下的手指捏着超大杯冰咖啡的杯底,右手旋转信箱的密码锁,住进来四天第一次打开信箱。房东给我的材料里写向左转两次A,再向左转一次4,我照做,却打不开,以为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开,把向左转的那一次4改成向右转,开了,里面紧紧塞着的传单重获自由,欢快地弹跳了一下。我把传单抽出来,塞进购物袋里,途中落下来两张,弯腰下去捡,同时还要照顾左手的咖啡。掏完,传单从塞满的信箱转移到我塞满的购物袋,只有一张快递单是属于我的,余下的在其他邻居的信箱里也会出现。
由于家具还未配送,这四天以来我坐地上,睡地上,没有其他不满,唯独腰痛难耐。半杯冰咖啡下肚,胃也开始隐隐作痛,疼痛前后均匀,反倒轻松起来,抑或是咖啡的作用,变得兴奋不已。在地上又盘坐一会儿,终究腰痛还是占了上风,我躺下来,也冷静一些,把低周波按摩仪的贴片左右各一边贴在腰上,力度开到最大,在对折的,仅比我宽十多厘米的被子上看小说。中篇小说,我向来没有那个耐性一口气看完,但鉴于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起来干别的事情,按摩仪让我感到自在一些,看了足足十八节。还是朋友的消息把我打断,回复的是半个小时前发给她的:“某曲怎么这么难。”她回:“是啊,我当初也练了好久。”其实不必再回,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只因我已没了心思继续看书,便举着手机在各个软件之间乱翻,直到按摩仪两回15分钟的按摩都已结束,我的手臂也酸痛。
站起来,把回家时拉起的遮光窗帘拉开,透过纱帘,街对面的人行道红灯赐了过来。此时已是深夜,在窗前站了三分钟都没有行人通过,只有轿车发出悦耳的行驶声音经过,卡车声音沙哑,还好只经过了一辆。这些声音通过通风口流进屋里,通风口像一只肚脐长在窗户正下方,外面,不论营养还是秽物,都乘着隐形的脐带进来。我很享受不用开窗,几乎被房间完全包裹隔绝的感觉。
对面的楼细长,目测只有三个自动贩卖机并排那么宽,还有三分之二属于室外疏散楼梯,楼道墙上方形的灯终夜亮着。室外楼梯没有门,我突发奇想决定过去看看。把纱帘也拉开,房间里的灯留着,换上买咖啡穿的那套衣服,出门了。按下夜间红绿灯按钮,一辆车特地为我停在路口,我感到有些抱歉,经过时微微点了下头。
从对面楼看我家十分新奇,靠下的楼层能看见顶上四个灯泡亮起的三个,还有一个应该是坏了,得尽快告诉房东。平齐的楼层看见灰色的墙壁,靠在墙角的三个搬家纸箱。靠上的楼层看见我散落一地的杂物,我铺在地上的床,坐垫,折叠小桌,桌上的平板亮了一下,应该是软件的消息。没有喝完的超大杯咖啡,实在是太大了。三把修眉刀,不是我要的款式,却也能用,不然我的手臂现在也不会传来刺痛。传单,我想起其中有一个小册子,标题《幸福的科学》,封面上写了大大的:“莫撒谎,莫掩饰。”
真是太有意思了,我想我应该常来。
在准备下楼离开时,对面,我的房间里,站着一个人影,我拼命看也看不清他的脸。他慢慢走向窗户,我们可能四目相对了,又可能没有。他蹲下来,做了什么,我突然感到肚子一阵剧痛,以为是咖啡,却看到了一条带子,一头在我身上,另一头连在窗户正下方的通风口上。我痛得双眼发黑,耳鸣冷汗,但人影的脸越来越清晰,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以为是在做噩梦,想着在梦里死了就能醒来,翻过室外楼梯的栏杆跳下,下落中看到了人生的走马灯,最后一帧写着:“莫撒谎,莫掩饰。”我一惊,条件反射地去拉袖口,遮住手臂上的疤痕,已经晚了,我死了。
生前未说的遗愿:夏天能穿短袖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