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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贝斯坦X罗严塔尔
1932年,罗严塔尔在哈尔滨意图刺杀土肥原贤二,事败,遭到追捕。奥贝斯坦时任哈尔滨日伪警察游动队总队长,真实身份为军统高级特务。罗严塔尔走投无路时,发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角,宛如命运等候他。他心想:今天还不是我的死期。他打开后车门,用枪指着奥贝斯坦的太阳穴,命令司机说:别吱声,开车。司机问:往哪儿开。罗严塔尔未来得及作答,就被奥贝斯坦缴械制服,按在后座上。日本宪兵正在赶来的路上。罗严塔尔和对方的褐色眼睛对视。电光火石之间,罗严塔尔几乎出于直觉地开口:春江潮水连海平。

奥贝斯坦很明显地动摇了,抿着嘴唇,机警地望着他,终于开腔:我被聪明误一生。

这是军统的接头暗号。是自己人。奥贝斯坦二话不说就开始撕罗严塔尔的衣服。罗严塔尔问:你干什么!奥贝斯坦说:掩护你。他隔着车窗望见日本宪兵往这边走来。日本宪兵敲敲车窗。奥贝斯坦问:干什么?日本宪兵说,将军遇刺,例行检查。奥贝斯坦把自己的证件递过去。日本宪兵看完递回,说:失礼了。他注意到罗严塔尔,问:这一位是?奥贝斯坦说:是暗娼。我这点爱好上不得台面,见笑了。说着递烟:还请您为我保密啊。宪兵看罗严塔尔美艳动人,衣衫不整,头发散乱,于是信了,没有接他的烟,走了。

眼看日本宪兵走远了,罗严塔尔一把把奥贝斯坦掀下来,把衣服纽扣扣到最上面。

罗严塔尔和奥贝斯坦本不是一个支线。奥贝斯坦向上峰请示,上峰决定将罗严塔尔编为奥贝斯坦的搭档。罗严塔尔的新身份是奥贝斯坦的情人,和他姘居,被他利用职权招入警察厅,做一个打字员。罗严塔尔一是非常厌恶这个身份,二是和奥贝斯坦有了一些深入接触之后,他非常看不惯奥贝斯坦铁血无情,无所不用其极的做事手段。罗严塔尔认为,没有必要把普通人牵扯进情报斗争之中。但在奥贝斯坦眼里,只要可以完成党国交付的使命,世上没有不可以牺牲的人。间谍不需要任何职业道德。

但是大局为重,罗严塔尔不得不认下这个身份,于是只在私下独处时对奥贝斯坦没有好脸色。奥贝斯坦也不是很喜欢他这种反骨很重的个性。他对罗严塔尔说:我不喜欢男人,所以请你不要误会,这只是执行任务的身份。但生死存亡关头,到了非要和你发生关系的那一步,我不会犹豫,也不会参考你个人的意愿的。

罗严塔尔:哦?难道没到生死存亡关头,你还会考虑我的个人意愿吗?

两个人就在极度的互相厌恶之中,互相掩护,相依为命地活下来了,也曾在生死关头,不知道多少次地拉了对方一把。假夫妻做久了,也会变成真夫妻。两个人的关系微妙地变质了。

1945年,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第二年的春天,奥贝斯坦和罗严塔尔工作转移,乘船南下,前往南京。当晚是阴历十五,月色很好,罗严塔尔靠着舷窗,说: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奥贝斯坦望着他,心里微微一动,但仍然冷酷地纠正他:不,应该是春江潮水连海平,我被聪明误一生。

罗严塔尔望着窗外,没有说话。月亮照在他明艳的脸上。

抗战胜利后,国共地下斗争日渐严酷。奥贝斯坦和一位叛变的共产党人接头。叛变者名叫朗古,指认罗严塔尔为共产党人,说:没错,我在延安见过他。奥贝斯坦向他反复确认:你的确没有认错人?朗古说:他那样好的相貌,我绝不可能认错。况且在延安,这个人引起的风波不小。据传他和中共一位名叫米达麦亚的首长是那种关系,传得风风雨雨,一度影响到这位首长在党中央的地位。后来他就在延安消失了。有说法是:他为了消除给米达麦亚首长带来的不良影响,自请转入地下工作。

奥贝斯坦将得来的情报传出,向上峰请示。上峰通过在延安的另一条暗线证明消息属实,对奥贝斯坦下达立即秘密处决罗严塔尔的命令。

奥贝斯坦当晚擦拭手枪,邀请罗严塔尔一同和自己到高级餐厅吃饭。当晚下着暴雨,他命令司机将车停在较僻静的街角处。奥贝斯坦先发制人,缴了罗严塔尔的械。罗严塔尔问他:你凭什么?奥贝斯坦说:既然你要死了,就给你一个明白话。你在延安呆过,为了掩护和米达麦亚的不正当关系,自请转入地下工作,你认不认?

罗严塔尔失笑:共产党也就罢了,我和米达麦亚有不正当关系?朗古叛变了,对吧?你不用掩饰,这种下流话也只有他说得出来。他扭过头,神色冷硬:既然都暴露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我不枉担了这个虚名。

奥贝斯坦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条白手帕,从背后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将他摁在怀中,压倒在后座上。罗严塔尔因为窒息而极度痛苦,指甲将后窗玻璃抓出血痕。不一会儿,他不再挣扎了。奥贝斯坦将手帕收回叠好,放回上衣口袋之中,叮嘱司机料理好尸体,打开车门,走入大雨之中。

1949年,渡江战役前夕。奥贝斯坦的上司要求他撤离去台湾。奥贝斯坦说:还能从台湾回来吗?上司答:会的,我们是要反攻大陆的。奥贝斯坦笑笑,不置可否。当晚,他独自驱车前往,带着潜伏特务名单,投诚共产党人。临走前,前来和他接头的共产党人拜耶尔蓝说:刚刚来时看到了你的车,车玻璃上都是划痕,也该换了吧。说完后意识到这话多么不合时宜,到处都在打仗,谁还顾得上车玻璃呢,于是忍不住笑一笑来掩饰尴尬。奥贝斯坦说:这玻璃1946年就是这样了,一直没时间换。党国都已万劫不复……更何况我个人呢。

特殊十年,奥贝斯坦因为自己曾经的政治背景,饱受批斗,戴高帽,剃阴阳头,写检查,被送往劳改农场。他在那里遇到同样遭到批斗的米达麦亚。奥贝斯坦出于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亲口向米达麦亚坦白:是自己处决了罗严塔尔。米达麦亚压抑着愤怒问他:罗严塔尔的尸体在哪里?奥贝斯坦答:我不知道,不是我处理的尸体。出于一种恐怖的直觉,奥贝斯坦认为,自己绝不能知道罗严塔尔尸体的下落,这是一种多年间谍生涯锻炼出的自我保护直觉。米达麦亚咬牙要对他动手,被他挡下。他顶着阴阳头说:米达麦亚同志,请您谅解,敌我斗争是残酷的,容不得任何天真幻想。

奇怪的是,在失意之中,奥贝斯坦不断回想起罗严塔尔的死。这在之前从未有过。既然在一九四九年,大势已去,他注定要对自己的敌人投诚……那他又为何要在雨夜,用白手帕捂住那个人的口鼻,悄无声息地处决他呢?他不断不断地自问。这并非出于后悔,也并非出于爱情。只是他半生的荒谬无意义,都交给了这件事,都只能问这件事。

最苛烈的时期他未曾想过死。后来他得到平反,政府安排他做环卫工人。此时正是初春十五。他沿着河岸,挥着苕帚一路扫去。天上的月亮又大又亮,叫他想起很久以前一个不重要的晚上,他和罗严塔尔坐船去南京,顺着长江而下。当晚也是这样好的月亮。罗严塔尔裹着大衣靠在舷窗上,说: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那时候很多事都不曾来得及发生。这一晚之前,他不知道什么是“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这一夜之后,他仍不知道。他猛然醒过来,发现自己正站在彻骨的春水中,回头看去,扫帚静静地躺在岸边,像一艘破旧的渡船来渡他。后来他又去做铁路巡道工。深夜他独自一人走在铁轨上,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他无数次想象火车飞驰而来将自己粉碎,但天亮了,他发现自己又活了下来。他相当明了:对自杀的反复想象,对自己而言,只是上天赐予绝不会死的人的特权与酷刑。

*很雷,雷得我标不动,当原耽看都雷,请米达麦亚,罗严塔尔,朗古和双璧爱好者谨慎观看
朗古,38岁,房产经纪,业绩出色。他有一个绝活:只要和一个客户说过话,哪怕只有一句,他都能够记住客户的声音。单身,离过一次婚,有一个没给过赡养费的小孩,有一个见不得的爱好。周四下午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女性顾客,自称想要出手在本市的一处房产。朗古登记了她的基本信息,中途电话的另一端有人喊她去参加一个会议,她急匆匆地问朗古周五下班后是否方便来看下房子,朗古将约见时间推迟到了周一下班。

周五下班后,朗古将车开到一条街上。街边扎堆儿站着浓妆的妓女。朗古要找的不是这些人。他把车缓缓开过一个街角。在后视镜里,他看到了他猎艳史上最难忘的雏妓。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儿,一只眼睛是蓝的,另一只眼睛是黑色的,在镜中凝视着他。他停下了车。

朗古度过了如梦的夜晚。男孩儿像猫咪一样乖巧,事后还递给他一杯加冰的威士忌。朗古一饮而尽,安稳地睡了。

等他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里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台电视,循环播放着他的性爱录像带。只是没有钟。他声嘶力竭地呼喊,声音和男孩的呻吟交织在一起,但没有任何人回应他。他喊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发不出声音。门打开了,男孩走了进来,对他说: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狗了。朗古趴在他的脚下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但是说不出话。男孩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回答他说:现在还不可以出去,你得在这里住上一阵子,直到彻底听话为止。每条狗都是这样的。我的妈妈会每天给你送吃的,所以你不用担心,你不会饿死在这里的。

男孩再也没有来过。电视仍然日夜播放着他的性爱录像带,不能关机,无法调台,电源线被铁皮盒子保护起来。每天早上和晚上,都有一个女人,从门下的小窗里送来食物。他趴下来,只能看到女人的脚尖。他小声苦苦哀求,但女人从不开口。第三天的早上,他嚎啕大哭,大喊着呼救。女人说:别叫了,不会有人听见的。朗古意识到自己曾经听到过这个声音,他立刻想起来,这正是周四下午打电话给他,想要出手房产的女人。他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我想起来了,你是周四下午给我打过电话的贱货。你有房产,有体面的工作,那又怎么样?你的儿子是个婊子!你听见了吗,电视机里就是你儿子被我操了的声音。你儿子多少岁?十三?十四?不会超过十五岁的,我见过很多男孩儿,我知道。十三四岁,或者更早,你的儿子就当了婊子!你呢,你是婊子的一条狗......

先生,你弄错了。

他趴在地上,看到女人的双脚又出现在了门口。

哪里不对?周四下午给我打电话的人不是你吗?你不是那个婊子的妈妈吗?

没错,是我。如果你答应周五下班后来见我,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我是他的妈妈,但我是他的养母。在成为他的养母之前,我和你是一样的人。我在这个房间里住过一年。

朗古沉默了。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挑选中的是一个怎样邪恶的未成年人。

他叫什么名字?

罗严塔尔。女人说。奥斯卡 · 冯 · 罗严塔尔。

朗古重新见到天空,是一年之后的事。临走前,男孩说:你是大人,又是体面人,不至于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十四岁,我什么都没有,我还有很长的人生和很多的机会。但是你39岁了,你一旦完蛋,这辈子都完了。也不要想着杀了我灭口,我有办法在你行凶后把录像带传递出去,如果不信,你可以试试。你是精明人,知道出去了怎么说话和怎么做事。我会经常打电话找你玩的。

之后朗古度过了奴隶一样的三年,没有任何人身自由可言,被恶魔一样的男孩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在那个熟悉的地下室里,他接受了各种肉体折磨,几乎比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对小男孩施予的折磨的总和还多。他调查过罗严塔尔。这个男孩是母亲通奸的产物,因此一只眼睛是蓝色的,一只眼睛是黑色的。在他出生后三个月,他的父亲和母亲离了婚,从此他的父亲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母亲把他丢弃在儿童福利机构的门口,一个月后和当地富豪结婚。直到罗严塔尔十岁,才被现在的养母收养。罗严塔尔已经度过的人生和朗古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交集。朗古推测,罗严塔尔选中自己,并非因为个人恩怨,极有可能是因为他在福利院期间被成人侵犯过,所以决心狩猎那些伤害儿童的大人。他尝试着去联系罗严塔尔其他的受害者。但罗严塔尔遮掩得很好,他雇佣的私家侦探没有查出任何东西。

罗严塔尔知道朗古在调查自己,但他不以为意。

朗古想出了摆脱罗严塔尔的一条毒计。他向罗严塔尔告密,自己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客户,是当地的副市长,和自己有着同样的爱好。如果罗严塔尔需要,他愿意把这个客户带到和罗严塔尔相遇的那条街上。他盘算着,如果罗严塔尔是为了报复恋童者而作案,这次他绝不会放过这条大鱼。如他所料,罗严塔尔没有怀疑,答应了。

朗古心知肚明,假如罗严塔尔对副市长出手,绝对会引火烧身,不得善终。

他带着大人物在街上兜风……罗严塔尔并没有如约前来。

我知道你的打算。罗严塔尔说。但你好像误会了。我并非为了施行正义而折磨你,我只是喜欢折磨人罢了。我不会对风险很高的对象出手。我选中你,只是因为你容易得手罢了。你是体面人,背地里又有些见不得光的癖好,因此好摆布。我对你出手,就好像你在街上寻找无依无靠的雏妓和流浪儿童一样……你没有想过吧?有一天你会和他们处在一样的境地。说起来,我和你是一样专挑软柿子捏的人渣。

朗古的脸不停地抽搐着。他无法控制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愤怒,还是在害怕。你比我还要下作。

是吗?男孩望着他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朗古觉得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快乐,反而有一点悲伤。谢谢夸奖。

男孩走出了房间。在他身后,朗古渐渐冷静下来,变得能够思考了。他忽然发现了男孩刚刚说的话中真正恐怖的地方。

罗严塔尔穿过走廊。正是夏天,金色的阳光照耀在游泳池的水面上。他把岸边的皮球踢进了水里。皮球孤零零地飘远了。这次没有人用捞垃圾的小网兜帮他把皮球捞起来。但他这次也变得坚强了。他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周六早上,罗严塔尔顺口问道,我想去登山,最近天气怎么样?他的养母回答说:未来三天都是晴天。罗严塔尔对朗古说:周日我们一起去吧。朗古不敢违背。朗古跟着罗严塔尔气喘吁吁地上山。罗严塔尔倒是很有余裕,在半山腰的地方,还和一只野狗玩了起来,熟门熟路,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到达山顶时已经是傍晚。罗严塔尔喃喃地说:这座山的背面,有一个小小的湖,你能看见吗?夕阳把湖水照得金黄。朗古脸色惨白。罗严塔尔继续说道:虽然从这里看上去,这个湖很小。但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那时候,那只狗还是一只被抛弃的奶狗,它是我们用在福利院里省下的牛奶喂大的。我太小了,每次只能勉强爬到半山腰。从那里看过去,湖水是那么广阔……那一年我九岁,第一次见到你。你正在把一具尸体从后备箱里搬出来,拴在大石块上,扔进湖里。尸体小小的,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看样子是个流浪儿童,我看着他沉下去……他的头发是金色的。一下子就不见了。

朗古。他说。朗古看着他。他的脸非常苍白,在如此强烈的光照之中竟然有些透明,就像即将消融的冰雪一样。我在九岁那一年,就盯上你了。

暴雨忽然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在夜色到来之前,罗严塔尔带着朗古跌跌撞撞地下到了山腰,找到一个过夜避雨的山洞。山洞里已经有了一个不速之客,是那只野狗。罗严塔尔一点也不惊讶,和它打了招呼:又见面啦。

罗严塔尔毕竟是个小孩子。白天出了汗,晚上又淋了雨,夜间开始高烧谵妄。不巧的是,连夜暴雨,山洞坍塌。所幸罗严塔尔所在的地方没有塌方,撑起了一个小小的角落。朗古不得不和罗严塔尔还有小狗挤在这个狭小的角落里面。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越来越稀薄。罗严塔尔的额头越来越烫手,他抱着小狗,嘴里说着颠三倒四的胡话,朗古隐隐约约分辨出有一个名字叫米达麦亚。米达麦亚是谁?朗古想,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听说过。等到出去以后,一定要查一查……不,为什么要等到出去呢?还能够出去吗?山洞里是乌黑的,分辨不出是第几天的白天和黑夜。罗严塔尔不再是那个咄咄逼人的恶魔了,他极度虚弱。洞中只有罗严塔尔哑着声音的梦话,狗沉重的呼吸声,他用手指摩挲手里石头的声音。其他什么都没有了。很快连生命都将不再有了。在洞外,录像带藏在很远的某个地方,尸体沉在湖底。但石头,石头就在他的手中。

罗严塔尔不可思议地从自己的一生中穿过。他站在街角,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受过各种各样的折磨,就这样过了三年,一辆车停在了他的面前。这辆车像梦中的飞马一样,轻盈地飞过天空,落在山顶上。太阳正在沉下去。照耀在水面上的金色阳光正在逐渐消退。在那之前,金发已经沉了下去。他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逃跑了。夜晚下着大雨。这样下去可不行。他这么想着,仿佛魔法一般,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闪着微弱火光的山洞。他走进去。山洞里已经来了他的两个朋友,米达麦亚,还有那条小狗。米达麦亚把自己破破烂烂的小毯子分了一半给罗严塔尔和小狗盖。小狗很快就睡着了。罗严塔尔没有,他和米达麦亚说,我们来玩毯子捉迷藏吧,你做鬼,我去抓你。他在毯子下面悉悉索索地爬着,压抑着咯咯的笑声。火光透过毯子上的破洞照进来,一闪一闪。罗严塔尔假装故意找不到米达麦亚。他怎么可能找不到米达麦亚呢?米达麦亚因为常年流浪,很少洗澡,头发是臭烘烘的。罗严塔尔不讨厌这个味道,反而很喜欢。米达麦亚的头发虽然有股味道,但是很温暖,罗严塔尔非常喜欢把手指插到他的头发里,去触摸他的头皮。罗严塔尔认得这个味道。只要顺着这个味道,就可以找到米达麦亚。一旦他找到米达麦亚,游戏就立刻结束了。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游戏永远不要结束呢?或者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天永远不要亮起来,自己永远不用回到那个冰冷的福利院里去呢?

凌晨三点,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在一个坍塌的山洞里,忽然传出狗发疯一样的吠叫,像是凄厉的山哭。很快,就连狗的叫声也戛然消失了。

*安吉莱三角,三个人的电影阿莱始终没姓名,不建议莱莱爱好者观看
安妮和齐格飞是住在一个院子的青梅竹马。安妮五岁的时候,莱因哈特出生了。对于莱因哈特来说,齐格飞是和姐姐关系很好的温柔大哥哥,很照顾自己。在莱因哈特小时候的认知里,院子里面的壮年男性都相当糟糕,酗酒,赌博,打老婆。青春期的大哥哥齐格飞则恰恰相反,和那些壮年男子隔着深深的鸿沟,是天神一样英俊又和善的人物,经常会带自己一起玩。周末下午,安妮要去学校里面排演元旦晚会的舞蹈节目。齐格飞想陪她一起,结果安妮不肯,说,你现在看了,到那个时候就没有新鲜感啦。家里没人,你今天下午带着小莱因哈特玩吧。她蹲下来捏捏莱因哈特的脸:跟着哥哥要乖哦。莱因哈特从她的身上闻到一种陌生的脂粉香气,一瞬间他觉得姐姐有点陌生。他用力地点点头说:会乖的。

齐格飞带着莱因哈特去公园里面玩。正是阳春三月,齐格飞爬到树上,抱着莱因哈特,叫他看燕子巢里小小的鸟蛋。莱因哈特很好奇,伸手想要掏一个看看。齐格飞说:不可以。莱因哈特问:为什么不可以?我不会偷的,我看完了悄悄放回去。齐格飞说:你拿过鸟蛋,鸟蛋就会沾上人味儿。鸟妈妈闻到人的味道,就会抛弃小鸟。莱因哈特又继续问:为什么鸟蛋仅仅沾上了人味儿,鸟妈妈就会抛弃小鸟呢?它们不是骨肉至亲吗?齐格飞一时词穷,说:我也不知道,我没有做过小鸟的妈妈。

后来齐格飞又带着莱因哈特去看水里的小鱼。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莱因哈特的小脑袋也在齐格飞的胸口蹭来蹭去。齐格飞,莱因哈特忽然很严肃地说,你可不可以长到三十岁就死掉。齐格飞吓了一跳,说:啊?你为什么想我死?莱因哈特说:男生长到三十岁不死,是不是就会变成我爸爸那样。齐格飞哑然失笑,承诺道:我不会变成你爸爸那个样子,我会永远好好儿对你姐姐和你。莱因哈特还是不肯放下心来,追问道:你要是真的变成我爸爸那样,那该怎么办呢?齐格飞说:那就叫我三十岁死掉。

再后来,齐格飞和安妮变成了高中生。莱因哈特上了小学五年级,再过一年要上初中了。所有人都放着暑假。太阳很烈,把院子里晾着的衣服晒得滚烫。家里没有妈妈,所有的衣服都是安妮一件件手洗好,晾起来的。风把衣服吹得很满,像一面面飘起来的大旗。莱因哈特还是小学生,个子小小的,从这些轻巧的织物里穿过。姐姐鲜红色的连衣裙晾在齐格飞的球衣旁边,靠得很近,风一吹,衣摆便会纠缠在一起。莱因哈特把纠缠的衣摆细细地解开。就在此刻,风吹了过来,球衣扑了他一头一脸。球衣散发着莱因哈特从来没有留意过的肥皂香气。他困惑地扬起脸来。球衣依然笼罩在他的脸上,料子很轻很薄,莱因哈特仍然能够感到炽烈的太阳透过布料,照耀在自己的脸上。他忽然感到心慌。平时他在晾衣架下玩闹,因为汗水会蹭在干净的衣服上,会被姐姐说上好久。姐姐呢?他下意识地抬头向二楼看去。姐姐背对着他。金发被太阳照得像镜子一样明亮。齐格飞轻轻的啄着姐姐的嘴唇。就像燕子妈妈把食物哺给小鸟一样。莱因哈特在心里想。

再后来,齐格飞和安妮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两个人会一直这样下去,热恋,结婚,生子,变老。莱因哈特上了高中。在安妮大三那一年,父亲欠下了巨额的赌债,被剁掉一根手指。要债的黑社会一路骚扰到安妮的大学里,用红色的喷枪在校园文化墙里写她卖淫。安妮不堪其扰。就在这一年,齐格飞最后一次给安妮过生日。他给安妮买了一个半人高的小熊,作为她的生日礼物。安妮抱着这个小熊,和齐格飞在迪士尼乐园里玩了一天。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在公交站台上坐了很久,牵着手,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末班车来了,像最后判决。

安妮回到家里,和莱因哈特说:都二十三的人了,还在送玩具熊给女朋友呢。莱因哈特看着姐姐明艳的脸,觉得她的表情并不像在责备齐格飞。

一个月后,安妮休学,嫁给了当地一个开电器元件厂的中年人。莱因哈特再也没有见过齐格飞。

再后来,莱因哈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之所以是北京,是因为齐格飞在那里。录取的那天,莱因哈特和姐姐还有姐夫一起去high,吃了很多烧烤,在KTV唱到半夜两点。中途姐夫喝了太多啤酒,去了一趟卫生间。莱因哈特兴奋过后有些疲累,半睡半醒中,他听见姐姐在打电话,说:莱因哈特就拜托给你了。KTV里放着Between the Bars,轻轻柔柔,令莱因哈特一时悲从中来。

莱因哈特上大学了。莱因哈特毕业了。莱因哈特回到了家乡,得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交了一个男朋友。齐格飞生活得非常健康,仍然在二十八岁时死于不知该归咎给谁的胃癌。安妮几乎不来看望弟弟,唯一一次是在他刚搬回来的时候。安妮开着车,送了一堆东西给莱因哈特。她说:你单独住,你需要什么就拿什么,省得你还要自己掏钱买。里面的确有些合用的东西,也夹带了一些齐格飞遗迹。莱因哈特挑拣走了一些东西,包括齐格飞送给安妮的礼物,那只半人高的小熊。安妮没有拆封,小熊仍然装在满是灰尘的塑料袋里面。

莱因哈特将那只小熊整个儿扔到洗衣机滚筒里清洗,又夹着它的两个耳朵,把它晾在阳台上。男朋友来他家里过夜,看到阳台上晾着半人高的小熊,揶揄他说:看不出来,你好少女啊。莱因哈特说:高中收到的生日礼物,我收拾东西翻到的,拿出来洗洗晒晒。男朋友说,你这样晾不行,小熊身子里的棉花太多了,你这样晾,靠里面的棉花干不了,你最好把棉花掏出来晒一晒。

莱因哈特找来一把剪刀,在小熊的背后掏了一个不起眼的口子,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北方秋燥,棉花干得差不多了,只有最中心的一片棉花是湿湿的。他把这一片棉花抓住,一点点拖出来。棉花里埋着一个小小的纸条,被洗得湿漉漉的。莱因哈特对着落日打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早已经被洗得模糊不清,无法辨认。男朋友笑嘻嘻地说:不会是谁偷偷写给你的情书吧?莱因哈特说:嗯……倒是很有可能哦。说着踢着拖鞋,走到厨房去,把纸条团了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北方的秋天格外的干。深夜,莱因哈特忽然醒了过来,感到极度地渴。男友在他背后打着小小的呼噜。他拿起杯子,蹑手蹑脚,去厨房净水器接了凉水,一只手撑在流理台上,慢慢地喝了下去。鬼使神差地,他看了一眼垃圾桶。他把脚放在垃圾桶踏板上,轻轻踩了一下。纸团佝偻着,缩在垃圾桶的角落,像一颗潮湿而破碎的心,在深夜静静地回望着他。

*带有一点点莱罗 *仍然是我最爱的性转后宫雷文,莱皇和贤妃米达麦亚和妖妃罗严塔尔
罗严塔尔是一个很得圣宠的绝世美艳妖妃。这样一个妖妃,最好的姐妹却是平民出身,性格敦厚老实的米达麦亚贵人。米达麦亚虽然清丽可人,但是因为性格不出挑,家世也不好,在后宫查无此人。罗严塔尔设计为米达麦亚争宠,这才使米达麦亚进入莱皇视野。米达麦亚善解人意,不争不抢,行事公正,行政工作能力很强,因此被莱皇器重,一路晋升至妃位,协理六宫。因为米达麦亚一直无子,所以后宫勾心斗角,也很少针对她。

罗严塔尔因为个性要强,反骨太重,加之被奥妃朗贵人一派构陷,失却莱皇爱宠。米达麦亚劝解她,说:你虽然失了宠爱,但是身份仍然在这里。再加上后宫中我掌事,有我在,你的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舒舒服服,没有人敢为难你。罗严塔尔反驳:哪里来的舒舒服服!只要陛下一日不来我宫中,这里和冷宫有什么区别!米达麦亚叹气:罗严塔尔,陛下的心是天上的云彩,我们女人在后宫,不能单靠陛下的宠爱活着……罗严塔尔冷笑:你能这么轻松地说这话,恐怕是从来没有被陛下真正当成女人爱过吧?米达麦亚很生气,拂袖离去,当夜暴雪,莱皇翻了米达麦亚的牌子。夜深了,中庭雪落不止,米达麦亚听着,辗转反侧,想到罗严塔尔之前生菲利克斯的时候中过奥妃暗算,落下了体寒的毛病,于是悄悄唤来拜耶尔蓝,让她多送些火盆给罗严塔尔过冬。莱皇睡得浅,被动静惊醒,询问是什么事。米达麦亚答:院子里有一口井,雪落在井里,有声响,我睡不着。

罗严塔尔失宠后,万念俱灰,将菲利克斯托付给米达麦亚。米达麦亚大惊:你要做什么?竟将菲利克斯托付给我,我不要,你不可以轻举妄动。罗严塔尔说:菲利克斯有我这样一个额娘,莱皇见了他只会厌弃。不如过继给你,你们互相倚仗,在后宫里面也算有个照应。

米达麦亚应答下来,心里却始终惊悸。当夜罗严塔尔出了大事,他为了报复莱皇,竟故意和莱皇最倚重的侍卫通奸。事败,罗严塔尔被废,褫夺封号,打入冷宫。莱皇震怒,看出罗严塔尔心存死志,故意不予赐死。米达麦亚去探望她,被罗严塔尔用梳妆匣打出来,砸中额头,血流不止。拜耶尔蓝十分气愤,米达麦亚拦住他,对罗严塔尔说:你不要妄想可以赶我走,话没有说完,我还会来的。

罗严塔尔身在冷宫,按理说缺衣少食,挨饿受冻。米达麦亚却从自己的月例里面偷偷匀出一部分来,给罗严塔尔添置这个那个,让罗严塔尔过得舒坦些。还特意叮嘱小厨房做些精致菜色给罗严塔尔送去,调养身体。米达麦亚抽空去见了几次罗严塔尔,罗严塔尔不再避而不见,但神色恹恹的。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说起菲利克斯的近况,学了几个字了,骑射得了陛下夸奖了,罗严塔尔只是淡淡的。

再后来,罗严塔尔忽然和米达麦亚说,想吃苦杏仁。米达麦亚说:不可以!苦杏仁伤身,你体弱,不能吃。罗严塔尔哀婉地说:我活在世上,不想吃甜的,也不想吃荤腥的,只想吃一点苦杏仁都不可以了吗?米达麦亚看了觉得甚是怜爱,说:那我每五天给你送一点过来,你尝尝即可,不可以贪吃伤了身体。罗严塔尔说:嗯。

罗严塔尔攒了半年的苦杏仁,在一个晚上全部吃了,中毒而死,曝尸冷宫。直到米达麦亚例行来看她,才发现她已经手脚冰冷,身体发僵,已经气绝多时。米达麦亚悲痛欲绝,想要去和皇后禀报,被拜耶尔蓝拦下:娘娘!万万不可,一旦报知皇后,彻查死因,就会发现罗妃乃是服用苦杏仁过量而死。再查下去,就会发现是您给了罗妃苦杏仁。陛下已经下令不许罗妃死,您又掌管后宫多年,树敌太多,势必会成为有心人的靶子啊!米达麦亚恸哭道:我又何曾情愿她死呢!不报知皇后皇上,难道为了我自己,就要叫她孤零零一个躺在这里,无人收尸吗?

拜耶尔蓝继续劝道:娘娘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菲利克斯着想啊!您失了势,罗妃娘娘托付给您的儿子又如何自处呢,难道要有两个被皇上厌弃的额娘吗!娘娘的确是无心的……但娘娘想过没有?这么多年,娘娘掌管六宫,多少人背地里盯着娘娘的一举一动……您给罗妃送这送那,怎会没有人报知皇上?皇上之所以假装不知,恐怕是心里还念着罗妃娘娘,至于是担心她挨饿受冻,还是想要叫她在锦绣堆里枯死,圣心难测,奴婢也不能猜到。但毫无疑问,哪怕罗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皇上心中仍然是有罗妃的。罗妃自戕,一则皇上必定大怒,但逝者已逝,只有拿着娘娘出气。二则罗妃本是因为那种事被废,能有什么好葬仪?又是自戕,皇上必定不肯给个好归宿的。倒不如娘娘将此事瞒下,偷偷将罗妃安葬了。我看后山有一口水井……

米达麦亚拦住拜耶尔蓝:不必说了。去我宫里,将箱底那套月白色的苏绣衣裳拿来,莱皇最喜欢罗严塔尔生前穿这一身。还有那些我平日里用的胭脂水粉。再者,将我宫中的金器打包好,全数取来。记住,偷偷地办,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拜耶尔蓝依言将东西取来。米达麦亚给罗严塔尔化了淡妆,换上体面衣服,把金器一一给罗严塔尔戴上,将罗严塔尔装扮得仿佛天上的仙女下了凡一般。米达麦亚看了她许久,说:罢了。你将她葬入井中吧。拜耶尔蓝照办了。罗严塔尔因为佩戴了金器,身体十分沉重,转瞬便沉入了井底。

十天后,米达麦亚借口宫内偏僻处水井太多,怕有宫人不小心落水,叫人把荒废的水井都填了。

半个月后,莱皇得知罗严塔尔死讯和米达麦亚所作所为,不由得暴怒,不顾当夜雪深及膝,一路奔至米达麦亚宫中问罪。米达麦亚夜深未睡,坐在床上,背对莱皇,手里剪着灯花。莱皇在她身后说:米妃,朕有话问你。米达麦亚手一颤,将灯芯剪灭,室内灯火全无。她在一片漆黑中对着莱皇深深地跪下来。莱皇说:起来吧。米达麦亚抬起头。莱皇说:深夜不睡,在干什么?米达麦亚说:陛下来,就是问这句吗?臣妾院中有一口井,雪落在井中,惊扰臣妾,无法入眠。莱皇沉默了很久,终于叹气说:既然如此,明天朕就叫人将这口井填去吧。说罢拂袖而去。米达麦亚在他身后重重地磕下头,异常响亮地说:臣妾叩谢皇上隆恩!莱皇脚步滞了一瞬,旋即抽身走入雪中。

*尤里安X杨威利
一天晚上,尤里安给杨威利吹头发的时候,杨威利说:尤里安,你真好。如果我死了,来世我会变成猫来和你报恩的。

尤里安对杨威利有一些养子以外的感情。杨威利明白这一点,但是执意假装看不见房间里的大象。尤里安想,那就这样吧,做养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宇宙800年,杨威利死于地球教暗杀。尤里安经常梦到千钧一发时,他及时赶到,制止了地球教教徒。后来又过了很久,他终于不再做这样的梦了。

有一天,尤里安回到家中,发现门口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只老鼠的尸体。尤里安在附近逡巡,正巧看到一只小猫瑟瑟发抖地躲在树上,下面有几条流浪狗跳起来对着它吠叫。尤里安把恶犬赶走,爬到树上,救下小猫。

当晚他又做多年前的旧梦。还是在船上。命悬一线的时候,他及时赶到,杀死了地球教徒。但没有什么杨威利。地上趴着一只浴血的小猫。他把小猫抱在怀里,流着眼泪说:赶上了。

小猫很懂事。他给小猫吃最好的猫粮。小猫只吃了半碗。尤里安拍拍它:只吃这么一点你不会饱的,不要挑食哦。小猫喵喵地叫着,用毛茸茸的小脑袋把食盆拱到尤里安面前。尤里安问:是省给我吃吗?小猫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笑了起来:不要这么乖,你是小猫,可以再任性一点的。

一个礼拜后,波布兰在餐厅和尤里安打招呼:嘿!尤里安,送你的那三只老鼠怎么样?喜欢吗?尤里安僵住了:你说什么?波布兰拍拍他肩膀:大扫除的时候我发现家里有个老鼠洞,抓了三个老鼠,放到对门你家门口,开个玩笑呗。

尤里安回到家中。小猫听到他的脚步声,像小狗一样呼哧呼哧地跑到他的脚下。尤里安没有像平时一样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小猫扑着小球来到尤里安的脚边,想和他一起玩最爱的抛接球游戏。尤里安没有回应它。这不是小猫的错。但尤里安每看到小猫一次,梦都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一次。

小猫见尤里安不理它,只好用小爪子把球推到小矮凳上,纵身跃上小矮凳,用爪子把球扑出去很远,随后又不亦乐乎地跑去把球追回来。如此反复,自娱自乐。尤里安望着独自玩着球的小猫,忽然喃喃地问道:你到底是谁呢?

尤里安走过去,拿起了球。小猫兴奋地冲他叫着。尤里安拍拍它说:好小猫,你是好小猫,你想要的球,应该有那么一个人抛给你的。

*超级雷文,性转双璧,为了给妈妈治病进城卖春的穷苦少女大米x被继父视为玩物的美丽少女罗罗
米达麦亚是乡下的小女孩儿,妈妈得了癌症,她为了妈妈到城里挣钱。城里卖淫来钱最快。她为人很好,工作努力,就连客人都说:你是好姑娘,你不该在这儿被糟蹋。但除了被糟蹋,她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路可走。

罗严塔尔是大小姐,上贵族高中,长得漂亮,学习也好,脖子修长,跳起芭蕾舞的时候像天鹅一样,是所有人在青春期都嫉妒过的女孩。她的妈妈离婚改嫁,带着她嫁给了一个当地官员。她的继父性侵犯了她。她的妈妈为了维持婚姻,毫不犹豫地牺牲了她。第二次她没有哭。她坐在镜子前面,贴上了洋娃娃一样又密又长的假睫毛,化上了浓妆。继父打开了她身后的门,她一言不发地从镜子前转过身去。

罗严塔尔放学后没有回家,去了有名的风俗街。不知道出于报复继父,还是报复自己,她想要纵情和陌生人做爱,想要被人摧毁,无论是谁都好。在那里她遇到了米达麦亚。米达麦亚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身材小小的,穿着超短裙,脸上画着不合适的浓妆。眼影飞粉飞到了腮上。她不是丑女,相反,还有几分可爱。她努力招呼着客人,但是没有人买她:男人是不会和这样的女人睡觉的。罗严塔尔走过去,问她:你一个晚上多少钱?米达麦亚正在整理自己和胸罩吊带缠绕在一起的吊带裙,手忙脚乱的,抬起头愣愣地说:啊?

米达麦亚和罗严塔尔一起去了love hotel。宾馆里的空调呜呜地吹着,因为很久没有清洗,风里有股淡淡的霉味。两个人洗了澡,浑身赤裸地躺在床上。罗严塔尔说,来吧。米达麦亚一脸茫然地说:我没有接过女性客人,我不会……罗严塔尔冷若冰霜的脸上露出了懵懵的表情:你不会?米达麦亚用力摇摇头:我真的不会……你点了我,你难道不会吗?罗严塔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两个人对视一眼,格格地笑了起来。

米达麦亚认真地拿出手机检索,说:给我一刻钟,我学习一下。罗严塔尔冷笑一声:看着你学完,我也不想做了。就这么睡吧。说着拉起一边的被子躺下了。米达麦亚心想,什么都不做,还拿了漂亮姐姐的钱,岂不是很糟,于是自告奋勇地说:我按摩的手艺很好,我给你按按头顶吧。

罗严塔尔嗯了一声。米达麦亚就给她按了起来。这个人的头发真好啊,像乌黑的丝绸一样。罗严塔尔被按得很舒服,忍不住从喉咙里面发出了像小猫呼噜一样的声音。米达麦亚笑了起来。按着按着,罗严塔尔的呼吸沉重了起来。米达麦亚听着他的呼吸,也涌起了困意。

两个少女盖着一床被子,赤身裸体,互相拥抱着睡着了,头发像海底靠得太近的两株水藻一样纠缠在一起。

第二天,罗严塔尔醒来了。米达麦亚安静的睡脸近在咫尺。她的手指还插在罗严塔尔的头发里面,罗严塔尔无缘无故,有种得到爱的错觉。她起身穿好衣服,给米达麦亚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自己的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字:给我打电话。

后来罗严塔尔和米达麦亚成为了密友。再后来她们越过了那一条界限,做了爱。浓情蜜意过后,米达麦亚累得呼呼睡着了。罗严塔尔望着她的睡脸,用手轻轻去拂她的颅顶,手指从她的头顶一直走到小小的腰窝上。真是好孩子……她喃喃地说。电光石火间,她想起这正是继父第一次侵犯她以后的举动。那种感觉在皮肤上被强烈地唤起了。半睡半醒之间,中年男人轻轻摸着她的头顶,一直下滑到腰上。那个人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说:好孩子……

她翻倒在地上,剧烈地干呕着,一滴水也吐不出来。米达麦亚仍然睡着。她望向窗外。正是深夜。外面弥漫着浓浓的大雾。她穿着睡裙,光着脚,走进了大雾之中。不知不觉走到江边。她曾经和米达麦亚来江边玩过,那还是晴空万里的时候。米达麦亚说:我接过几个客人,是船员。他们都说,这江里有水怪。有一年的夏天,一艘船翻在这江里。搜救队找了几天几夜,没有找到一个活人,也没有找到一个尸体。他们说,是水怪把人吃掉了。罗严塔尔,你怕水怪吗?罗严塔尔说:我不怕,水怪要是能把我们两个一起吃进肚子里,那就好了。

她漫无边际地走着,在心中苦涩地想:我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教我怎么去爱。只有害过我的人给过我温柔。我注定要从他那里学会怎样爱人吗?那样的话,爱让我恶心。

她得不到答案。背后的江面上响起了悠长的鸣笛声,她猛然回过头去。在雾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鸣笛声依然长长地响着,久久不曾断绝,像是江水深处的水怪放声恸哭。

再后来,罗严塔尔的继父发现了她们两个的事情,出手阻碍。米达麦亚被频繁地抓进警局里面,遭受欺侮。米达麦亚答应了罗严塔尔继父要自己和罗严塔尔断绝关系的条件,收下了一笔足够她母亲后半生花销的巨款,才被放了出来。罗严塔尔禁足家中,受尽折磨,被母亲严密看守。好不容易才从家里逃出来,在一家小宾馆里和米达麦亚见面,两个人商量好一起服毒殉情。米达麦亚在警局里面关了很久,精神上和肉体上压力很大,和罗严塔尔呆了一会儿就轻轻地睡着了。罗严塔尔坐在她身旁,望着她的脸。米达麦亚的手机震动了很久。罗严塔尔接了起来。电话另外一边,一个女人的声音着急地说:我在医院里收到了你给的一大笔钱,你从哪里搞到这么多钱的?可不是做了什么犯法的事情吧……你在城里还好吗?妈妈不放心你,妈妈想你……罗严塔尔没有说话,冷酷地掐断了电话。

那一天到了。罗严塔尔准备了双份的砒霜。两个人服了毒药,一起躺在春天的野坟地里。这里就是幸福的结束了。米达麦亚想。昏昏沉沉中,她感到有水滴落在自己脸上。我还活着吗,她惊惧地想。她睁开眼,仍然是在野坟地里。墓上开满了野花。罗严塔尔七窍流血,躺在她的旁边。她浑身没有力气,气喘吁吁地爬过去,拍打罗严塔尔的脸,喊她的名字。罗严塔尔不再回答。

她抬起头。天空雨落如带。

*夹带一些吉莱与双璧

莱因哈特,千古一帝,但是感情上非常懵懂纯洁,只和自己的心腹吉尔菲艾斯有过一些恋爱经历,但这种恋爱经历乃是人类爱情理论的理想尽头,爱的乌托邦乐园。莱因哈特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因此也不知道爱可以有如此多的阴私咒诅之处,只是一味和吉尔菲艾斯在伊甸园里玩乐。

莱因哈特有一个下属,罗严塔尔,乃是帝国钓师,极善摧折名花。莱因哈特一直觉得自己对罗严塔尔是知人善任用人不疑。罗严塔尔的用兵才能十分高超,莱因哈特非常敬重。但有一天,罗的好友米达麦亚和莱因哈特共商军政大事。聊完以后,米达麦亚支支吾吾,莱因哈特说,爱卿有什么事就直说吧。米达麦亚说:我和罗严塔尔一同投靠陛下麾下,一同为陛下效劳,同样是尽心竭力,为什么陛下对我比对罗严塔尔要亲厚些呢?罗严塔尔做错了什么,请陛下明示。

莱因哈特的第一反应是:荒唐!我怎么偏心了,我对罗严塔尔不是一向爱重吗?随后黄金狮子自省了一下,发现自己的确对罗严塔尔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敌意。这是为什么呢?莱因哈特不知道,陷入沉思……

但有些事情就像是魔咒,莱因哈特一旦意识到自己对罗严塔尔有一点点憎恶,这种憎恶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罗严塔尔叫他“我的皇帝”,莱因哈特认为这个叫法与他人不同,太过特殊,显得罗严塔尔拥有特权,因此命他改口。从此罗严塔尔不再叫莱因哈特我的陛下,莱因哈特却因此更加心生烦躁。

有一天,莱因哈特与吉尔菲艾斯独处。莱因哈特问吉尔菲艾斯:我对于罗严塔尔是否过于苛刻?吉尔菲艾斯说:是有一些严厉,但我认为莱因哈特大人有自己的考量。莱因哈特喃喃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在你看来,这种考量是什么?吉尔菲艾斯说:我也不知道。莱因哈特困惑地看着他:吉尔菲艾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最理解我的人,你是我的明镜……每当我无法看清自己的时候,就会到这面镜子前照一照,以正衣冠。连你也无法理解吗?是我不可理喻了。齐格飞低下头,没有说话。

再后来,罗严塔尔去觐见皇帝,从身上落下一根金发来。莱因哈特语气含酸地说:卿真是我国首屈一指的美男子,朕未必有卿这样好的艳福呢。罗严塔尔笑笑说:哪里比得上陛下万一,陛下攻无不克,只是洁身自好罢了。莱因哈特对罗严塔尔有种莫名的厌恶,就好像学习很好的优等生看到学校里的popular kid在男生里左右逢源,总会在内心骂一句slut,假如他知道世上有slut这个词的话

再后来,罗严塔尔陷入爱尔芙莉德事件。莱因哈特雷霆震怒,但雷声大雨点小,事后轻轻处置带过。莱因哈特非常气愤,觉得罗严塔尔辜负圣恩。他自认为对罗严塔尔君恩厚重,仁至义尽,但罗严塔尔丝毫不知道珍惜。不!不可以!固然罗严塔尔可以接受他自己被仇人之女轻易毁掉,但他莱因哈特也绝不能允许。

再后来,罗严塔尔叛变。米达麦亚为罗严塔尔担保。双璧相击,罗严塔尔失血未死,被米达麦亚带回帝都。莱因哈特软禁罗严塔尔。莱因哈特心想:只要元帅说些软话,朕就赦免他的大罪,只剥夺他的权柄,让他荣华富贵终老……

但是罗严塔尔没有。罗严塔尔非但没有,还经常把前去探望的皇帝气个半死……莱因哈特:你不要嚣张,若非米达麦亚一力为你担保,你现在已被处死!朕不过不想伤了爱将的心罢了!

罗严塔尔:米达麦亚如果为我好,就应该令我在那晚失血死去……

一天,莱因哈特喝了一些小酒,在花园里吹了一些小风,看着天上满极则亏的月亮,想到自己最心意相通的朋友吉尔菲艾斯已经不在,手下名将凋敝,自己如此爱重罗严塔尔,罗严塔尔却一身反骨,让人恨不得开颅把这块骨头给摘了……莱因哈特越想越委屈,于是起驾去软禁罗严塔尔的大房子里去算账……

结果第二天,喝断片的莱因哈特在大床上醒来,发现身边躺着浑身赤裸,青一块紫一块,下身还在流血的罗严塔尔,整个人魂飞天外。罗严塔尔冷笑着说:这也是因为陛下不想伤米达麦亚的心吗?

莱因哈特无言以对,喊来医生给罗严塔尔处理,自己退出房间,靠在走廊的墙上,觉得极其无助: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自己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他打开脖子上的相框,小小声地对着照片说:吉尔菲艾斯,要是你还活着的话,事情绝对不会变成这样……

*现代AU,八毛钱黄氏父女,两毛钱靖蓉 *我想骨科,但结果未遂
冯蘅死在黄蓉出生后。黄蓉是早产儿,刚出生便被护士抱去保温箱,冯蘅甚至没能仔细看上一眼。黄药师刚下了一台手术,就已经没有了妻子。他站在保温箱前,望着那个粉红色的,小小的,像没毛老鼠一眼的东西,浅浅地呼吸着,一时间很难把对亡妻的哀思寄托在她身上。甚至有一瞬间,他想,亡妻来不及见到这个丑东西就去了,也许是一种福气。

后来这个没毛的东西渐渐长大,长出比炭还要黑的头发,比雪还要白的皮肤,同时也长出尖尖的牙齿,用嘴去认识世界:看到布偶小熊要尝尝,看到饼干要尝尝,看到父亲的手指也要尝尝。黄药师很怕自己的手指崩掉这个小东西的牙齿,但事实是,这个小东西像鲨鱼一样,把他价值连城的外科医手指咬得鲜血淋漓,却又让他难以发作。

这个东西越长越大,逐渐显山露水,越来越接近真正的人类,黄药师在她脸上依稀分辨出自己的五官和亡妻的五官,以至于再也不能在心里叫她做东西,改叫她蓉儿。

黄药师在黄蓉十岁那年新买了一台神气的SUV,一口气休了一个月的假,打算自驾去见积年旧友欧阳锋。

SUV绝尘而来,停在洪七公家门口。黄药师一脸铁青,一手提着黄蓉的小包,一手抓着黄蓉,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洪七公早已接到朋友托付女儿的电话,在门口等着,乐呵呵地对黄蓉说:“你爸不要你了啊?”

黄蓉哭得更大声了:“妈妈不要我……”她抬眼看父亲,发现他的神色似乎有所松动,于是赶紧趁热打铁,大放悲声:“爸爸也不要我了,我现在就像——”她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看到不远处有一条脏兮兮的老狗,就指着那条狗说:“我现在就像这条流浪狗一样,没人要,在垃圾桶里找吃的,走在路上,还会有人来踢我。”

狗被黄蓉指得有点不高兴,负气哒哒哒地走到洪七公的脚下,低低地冲着黄蓉叫了一声。

黄药师说:“那是洪七公的狗,你不能因为你七公几年都不洗它,就说它是野狗。”

黄蓉说:“你把我交给七公一个月,我很快也脏得和这狗一样了!”

洪七公乐呵呵地说:“是啊,我连小孩都没有,怎么照顾得好你女儿呢?你女儿一个月之后必定头发打结,蓬头垢面,比我的狗还脏。你还要不要她?”

黄药师冷笑一声:“我哪里敢不要她,分明是她不要我。”

开车来的路上,黄蓉哭得惊天动地。黄药师早已经见惯了这场面,狠下心没有停车。停经十字路口时,由于黄蓉哭得太惊人了,交警过来敲窗,问黄蓉:“他是不是你爸爸?”

黄蓉见有机可乘,连忙摇头,说:“警察叔叔,这个人不是我爸爸,不知道要抓我去哪里!”

黄药师惊愕地望着女儿,一时间,十年来的辛酸涌上心头,仿佛过了十年,那个小东西丝毫没有长进,仍然是用尖尖的牙齿把父亲的手指往死里咬的顽物……

黄蓉看到爸爸露出了仿佛宠物狗被主人咬了一口那样不可置信的表情,心知装过头了,立刻扑上去,抱着他的头颅,轻轻地拍了起来:“这是我爸爸,这是我爸爸,你看,我说不是,他难过成这样!我刚刚开玩笑的……“

交警叹了一口气,离开了窗边,黄药师面无表情地摇上了车窗。

黄蓉自知理亏,偷偷看父亲的脸色,也拿不住他到底是不是还生气,于是索性继续哭了起来:“我哪里说错了嘛,你都不要我了,怎么会是我的爸爸……“

洪七公嘿嘿笑着,抱住两条胳膊,靠在墙边瞧热闹:“要我说,你就带她去,你看好好一个娃娃,哭得眼睛肿得跟金鱼似的。“

黄蓉喜欢漂亮,听七公说自己眼睛肿成金鱼,很是不安,一边装哭,一边踮起脚,悄悄照SUV的后视镜,看自己眼睛是否真的哭肿了。她鬼鬼祟祟的样子被黄药师瞧在眼里,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黄药师说:“我带她去,一个月的课业怎么办?“

黄蓉满不在乎地说:“那点东西,我学一个星期就都会啦!剩下的时间,都是坐牢。“

洪七公劝道:“那给蓉儿一个星期,要是真能学完了接下来一个月的课,你就带她一起去,这不就完了?我是真的懒得给你带小孩,也带不好。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娃娃,说她眼睛肿得像金鱼,都忍不住要去照照。你真忍心一个月回来,看到她脏得跟这玩意儿一样?“

洪七公伸出脚去搓自己的狗。狗很惬意地翻出肚皮让他搓。

黄药师已经忍耐过一年粉老鼠一样的女儿,实在无法忍受再见到脏狗一样的女儿。他打开车门,把包塞了回去。黄蓉见到父亲态度松动,欢呼一声,扑到洪七公身上,大喊道:“还是七公最好了!我最喜欢七公了!“

黄药师撑着后座的门,给黄蓉留着儿童座椅,瞪起眼睛说:“好什么好!是我带你去,你喜欢七公干什么?“

黄蓉继承了父母的脸,也继承了父母灵巧的心智,一周便学完了一月的课业,这下黄药师也不得不依诺带她前去。高速上,班主任打来连环夺命电话追问,手机像一只失控的人造心脏,在黄药师胸前的口袋里疯狂跳动。黄蓉伸手从他的口袋里钩出手机,抠出电话卡,欢呼一声,扔到窗外的滚滚车流中。

黄药师刚想瞪眼张嘴骂人,黄蓉却回过头,天真烂漫地笑着说:“现在没人来打扰我们啦!”黄药师看到女儿的笑脸,心念急转如电:欧阳锋住在与世隔绝的地方,那里大概也没有信号,一样接打不了了电话,没了电话卡影响不大。只好咽下,和缓地教育她说:“爸爸手机里存了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能扔。至于手机卡,这次已经扔了,没有办法,但下次留意,最好不要扔。”

黄蓉在兴头上挨了说教,悻悻地说:“知道了。都怪老师不好,她打个不停,我才扔的。”

黄药师再次心念急转如电:“确实怪老师不好!我都不接电话了,她怎么还打个不停,真是不懂人情!”

欧阳锋叔叔住在白头山上。白头山上一切都好,山崖上长着没见过的花,黄蓉喜欢。天上的云也比家里的柔软洁白,黄蓉喜欢。山羊长着长长的胡子,吃黄蓉的头发,黄蓉甚至也喜欢。欧阳锋叔叔的侄子二十五了,还追着黄蓉说些不着调的话,黄蓉不喜欢,希望他死掉,这样欧阳锋叔叔家里就没有她讨厌的东西了。

黄蓉躺在毛茸茸的春草上,晒着太阳。一个人的阴影覆盖了下来,黄蓉睁开眼睛,看到欧阳克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黄蓉本想翻一个大大的白眼,走到其他的地方去,但想到欧阳克还是会跟着自己,于是眼睛一转就有了一个主意。她谄媚地笑着,指着欧阳克背后的山壁说:“欧阳哥哥,那里的花叫什么呀,开得好漂亮啊。”

欧阳克难得见着黄蓉的好脸色,喜不自胜:“这你可问对人了,这里的东西没有我不认识的……”

他回过身去,却什么都没有看着:“蓉儿妹妹,那山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啊。”

黄蓉气鼓鼓地说:“好呀,我还以为你对我好,结果连花的名字都不乐意告诉我。不告诉也就算了,你还装看不见。”

欧阳克又回身,仔细定了定神,把山上看出花儿来,也是没有花儿的。他嗤笑一声:“蓉儿妹妹又跟我开玩笑哪?”

黄蓉说:“谁跟你开玩笑!”远远地听到枪响,她朝着枪声的位置望过去,看到一只野鸟从天幕中直坠,被黄药师弯腰捡起,便喊道:“爸爸爸爸!你来看看,我指的地方有没有花?”

黄药师面不改色地说:“有啊,紫色的,还挺漂亮的。贤侄,这花叫什么名字?”

欧阳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擦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他想:一个人或许会看走眼,但两个人绝不会看漏。

黄蓉在他身后,抱着他的胳膊摇了起来:“欧阳哥哥,你把那朵花摘给我吧,你不是说你空手也能爬上山崖的吗?”

黄药师冷笑着说:“蓉儿,别胡闹,他不过是骗你玩,哪里有人空手能爬上去。”

欧阳克被父女俩的话越架越高,今天不把那朵看不见的花摘下来,就会在蓉儿面前跌大大的面子。欧阳克捋起袖子,说:“蓉儿妹妹,你指给我方位,看我给你摘下来。”

欧阳克在山上长大,虽然和黄蓉聊天时有几分夸大,但身上确实有点本事。父女望着他灵活地爬了上去。

黄蓉说:“爸爸,你说过,十四岁以下的小孩有一个无偿杀人名额,是真的吗?”

黄药师知道女儿不喜欢欧阳克,却没想到她在打如此狠辣的主意,抚额说:“有是有的,但像爸爸的手机卡一样,扔了虽然也不是大事,但最好别扔。”

黄蓉说:“知道了,我听你的。”

欧阳克远远地大叫:“蓉儿妹妹,那朵花还有多远?”

黄药师说:“这个位置可以了,摔得断他的腿,摔不死他的人。不过你想他再往上爬,就让他往上吧。”

黄蓉深深地看着父亲的脸色,最终站起来对欧阳克喊道:“很近很近啦,你踩着左脚下面一点点的那块石头,就能够着——”

欧阳克应声而落,像父亲开枪打中的野鸟一样,直坠到他们的脚下。

欧阳克睁开眼睛,白色的光在上方强烈地殴打着他,周围听见嘟嘟嘟嘟的电子仪器监测声。隐约间,他望见一个外科医的脸,漂浮在他上方,看起来有几分像黄伯伯的样子。

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在窗明几净的病房里,听到小女孩呜呜哭着说:“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要那朵花,欧阳克哥哥也不会——”又听到叔叔咬着牙说:“这事不怪你,二十五岁的人了,还这么莽撞!”又听到黄伯伯冷冷地说:“贤侄醒了。”

黄蓉如同一颗炮弹,冲到欧阳克的胸口,把欧阳克的肺几乎都要撞出来。黄蓉顶着兔子一样红红的眼睛说:“对不起,欧阳哥哥,你怎么样了?”

欧阳克很少见黄蓉这样体贴的神色,很是高兴,但被她紧紧压住胸口,实在喘不上气,回不上话。欧阳锋担忧地问黄药师:“我侄子以后能恢复到什么地步?”

黄药师倨傲地说:“能被人再打断一次的地步。”

黄蓉满意地归家,在车上抱着欧阳锋叔叔给的羊毛毡沉沉睡去。一睁眼,SUV已停在了家门口。父亲下了车,却没有进去,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光景。没有父亲来抱自己下车,黄蓉揉着眼睛,用穿着小皮靴的脚去探地,踉踉跄跄地下了大车,走到父亲的身边。

单元门口拦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周围很多警察走来走去。花圃里掘出了多个深坑,父亲种的兰花尸横遍野。许多大狗四处嗅闻,穿着警犬的工作背心,显得格外高大帅气。

黄蓉好奇地问:“叔叔,你们在这里找什么啊?“

黄蓉无端缺勤,班主任打不通黄药师的电话,家访也找不到人影,只好报了警。她在白头山上受紫外线洗礼,晒得面目黢黑,一时间警察竟没有辨认出来。他摸摸黄蓉的头,将她拉到一旁。另一个同事给黄药师戴上手铐。黄药师手里还拿着黄蓉的小包,黄蓉最喜欢的布偶小熊,从拉链缝隙里撑出半个圆滚滚的头来。警察从他手里拿过包,塞进证物袋中。

“现以杀害女儿的嫌疑将你逮捕,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只有警犬认出了黄蓉,兴奋地冲过来,在她膝盖下钻来钻去,毛茸茸的大脚上还沾着烂泥和兰花的血肉。黄蓉伸出一条胳膊,亲热地将它夹在腋下,喜欢得大叫:“爸爸,你看它好可爱啊 !等你坐牢出来,我们一起去买狗好不好?”

黄蓉在黄药师膝下抚养到十八岁,倏忽间飞去,因为要上大学。但黄蓉恋家,报了本地的院校,于是周末能回家,一时间竟然和高中没有什么分别。黄药师难得没排手术,坐在办公室里,从保温杯里喝女儿煮的热红酒。办公室里孙不二的小孩也上了大学,聊起小孩离巢的空虚,问及黄药师,黄药师闻着热红酒馥郁的香气,得意地说:“她上本地的大学,周末照样回家,真是命里冤孽,烦都烦死了。”

黄药师回到家中,跺脚唤醒楼道的感应灯,却看到家门口蹲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提着两兜蒜。男子应声而起,黄药师才发现他比自家的门框还高。男子结巴着说:“黄伯父好!我叫郭……郭靖,是黄蓉的男朋友。这两兜蒜是我家乡的特、特产,还请伯父收下。”

黄药师虽然知道人固有一死,但实际上知道今天要死,还是让他忍不住眼前一黑。他无言地打量着女儿的男朋友。郭靖勤工俭学,头是自己推的平头,上身穿一件印着学校logo的文化衫,下身穿水洗到褪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回力鞋。来看女朋友的爸爸,带的是蒜。

黄药师冷静地说:“你走错了,黄药师住对门。”说着身法灵活地绕过郭靖的背,掏出钥匙开门。郭靖很有礼貌地说:“啊?看来是我找错人家了,打扰了,不好意思啊。”说着就起身去敲对面周伯通的门。

黄药师敷衍地哼哼了两声,进了家。他还是按捺不住,从门缝里问道:“你多高?”

郭靖得意的挺起胸膛,这让他在黄药师眼中更惨不忍睹了:“我一米九五,在学校校队打篮球呢。”

黄药师嘭地一声把门撞上。

郭靖像玩打地鼠般,刚看到黄药师把门关上,又看到周伯通渐次从门里伸出头来:“黄药师,你发什么疯啊!关门这么大声?”

郭靖见他开了门,赶紧背起了准备好的自我介绍:“黄伯父好!——啊?你不是我黄伯父?那谁是我黄伯父?”

黄药师从猫眼里看去,来者并不是一米九五的傻大个,而是烦人的邻居周伯通,他看周伯通从没这样顺眼过。他打开门,脚底蹲着郭靖,两兜蒜已经被他剥了一兜有余。蒜是山东来的好蒜,辣得他流泪。他拿手去揩眼睛,结果哭得更凶了。

周伯通故意大声嚷嚷起来:“黄药师你这个老封建!你不喜欢女儿的男朋友就算了,怎么把人欺负得在你家门口直哭啊?”话音刚落,楼上的孙不二悄悄地开了门,往外探看。郭靖慌忙站起来,梗着脖子向楼上喊道:“不是黄伯父!是我自己剥蒜剥的。”说完低头向黄药师示好地傻笑:“黄伯父,你看,蒜我都给你剥好一半了。”

黄药师看到孙不二的门仍未关上,于是咬牙笑道:“小郭,怎么在楼道里蹲着?进来坐呀。”

黄蓉接到父亲电话,赶回家中。郭靖的眼睛仍被大蒜辣着,又不敢在宝相庄严的女友父亲面前借用水池,只能笨拙地用大手去擦眼泪,越擦越是流泪。黄蓉见他凄惨的笨样子,一时间觉得又好笑又怜爱,把他押去水池洗眼睛。

黄药师看着女儿把男友压在水池边洗,像幼儿时洗洪七公那条脏得打绺的大狗一样。他想:至少他剥了一兜的蒜,如果他肯离开女儿,那便都算了——

他本要放下一肚子的火气,谁知一看郭靖剥的那兜蒜,不得要领,把好好的蒜瓣抠得坑坑洼洼。黄药师的血像去而复返的潮水一样,直往脑子里涌去。

黄蓉看到爸爸的脸色不善,于是伏在郭靖的耳边说道:“靖哥哥,你看,你把爸爸惹得这样不高兴。你来怎么不先打个招呼,我好帮你周全。”

郭靖担忧地说:“啊?蓉儿,那可怎么办?我是想,既然要跟你结婚,我肯定要来见你的爸爸。男子汉总不能怕岳父吧?”

黄蓉说道:“如果是怕我爸,那倒也不丢人。你还没和他说我们要结婚的事情吧?”

郭靖佩服地说道:“你真聪明,我还没来得及说呢。”

黄蓉说:“你要是说了,就不会在这里坐着了。”

郭靖不安地说:“啊?这么严重?”

黄蓉趴在他的头顶,安抚地挠挠他的头发:“不过不用怕,问题不大,看我把我爸弄得服服帖帖的。”

说着她往沙发走去,在父亲身边坐下,说:“爸,你别气啦,都是靖哥哥不好。靖哥哥,桌上有一盒明前的龙井,你泡一杯茶给我爸爸赔罪吧。”

郭靖远远地,并没有看到桌上有什么茶叶。于是他疑惑地走近,仔细地把桌子看了四五个来回,上面还是没有东西。

郭靖说:“蓉儿,桌上什么都没有啊?”

黄药师冷哼一声:“眼皮下的东西怎么都看不到。”

郭靖无助地掉头去看黄蓉。黄蓉看他求救的眼神,像被七公骂的大狗一般,越发觉得可爱,如果不是父亲在,一定要过去把他的头发乱揉一通。黄蓉收敛心神,正色道:“靖哥哥,你可不要吓我啊,不就在你面前吗?你真的看不到?”

郭靖像动画片里的人物一样,用两根手指把眼皮撑起来,又看了一看,桌子还是空无一物。郭靖急出一身大汗来:“蓉儿,真的没有,你不要开玩笑啊!”

黄蓉说道:“谁跟你开玩笑!我一个人能骗你,可黄伯父会骗你吗?”

郭靖拨浪鼓一般摇起头来。

黄蓉忍着笑说:“好啦,靖哥哥,别再摇啦,再摇变笨了怎么办?爸,你说这桌子上有没有茶叶?”

黄药师脸色稍霁,说:“有啊,昨天曲灵风送过来的,好大一个礼盒。你不会被蒜把眼睛熏坏了吧?”

郭靖一下子呆立原地。黄伯父是做医生的,说自己眼睛有问题,应该八九不离十。可是下周自己就要去打联赛了,没有眼睛,怎么去打比赛呢?

黄蓉望着他失神的样子,拍手大笑了起来:“靖哥哥,那里本来就没有什么茶叶啊!爸爸喜欢你,逗你玩呢,是不是?”

黄药师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否认。

郭靖临时接到教练的电话,未完成提亲的使命,却要匆匆地走了。黄蓉拍拍他厚实的脊背,说:“你就放心地走吧!这事我来办,再好不过。”

黄药师一脸不逊地坐在沙发上,仿佛等着黄蓉来哄一般。黄蓉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黄药师立刻觉得不怎么生气了,但气消得太快,仿佛没有自尊,于是仍然板着一张脸。

黄蓉轻轻地说:“爸,这个傻小子做你女婿好不好?”

黄药师闻言,气得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黄蓉眼疾手快地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翻身到他膝上。黄药师动弹不得,无法逃走,于是哼哼着说:“你喜欢这个笨东西哪里?”

黄蓉说:“女儿喜欢他笨。爸爸,你不喜欢吗?”

黄药师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你疯了还是傻了?笨有什么可喜欢的。”

黄蓉把头枕在他的肩上,仰面看着他的神色说:“可是爸爸,如果我们找一个聪明女婿来,怎么能像今天一样被我们这样耍着玩儿?你还是不喜欢他笨吗?”

黄药师低头望着女儿玩笑中带着哀求的神色,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孙不二提着菜,和黄蓉在楼梯拐角处狭路相逢。孙不二羡慕地说:“你爸爸福气好啊,女儿长得漂亮,读书好,结婚也早。”黄蓉不想和她啰嗦,只假笑一笑,就要下楼去买菜。孙不二紧追不舍,说:“你爸现在没住职工楼啦?”黄蓉答:“现在是我和郭靖住着,他在外面租房子,有时候周末回来。”孙不二意犹未尽:“你爸这孤拐性子,从你上大学的时候就觉得你回家烦,现在不跟女儿女婿同住,一把年纪还出去租房子,这福气不要,还不如给我呢……”黄蓉听她说话,只觉得厌烦疲倦,心想你懂我爸什么,但脸上还是带着客气的假笑:“阿姨,我得去给我爸买菜啦,再晚去就没有了。”说完身法灵活地闪到孙不二背后,一路哒哒哒地下楼去了。

黄药师按了门铃,随即听到沉重的脚步声渐近,就知道来开门的是没什么眼色的女婿。郭靖打开门。他穿着黄蓉的荷叶边围裙,胸部把狭小的围裙塞得满满的,举着热气腾腾的铲子,很高兴地说:“爸,你来啦。我在做红烧肉,现在这个季节吃红烧肉最好了。”

黄药师问:“黄蓉去哪里了?”

郭靖说:“她去菜场找红曲米了。”

黄药师嗯了一声,就要往楼下走。郭靖拉住他:“爸,你在这里坐着,她很快就回来啦。”正好此时,黄蓉的衣角刚从楼梯拐角露出一小截来。郭靖眼尖地看到了,连忙喊她:“蓉儿,你回来得正好,爸正要去找你呢。”黄蓉从楼梯转角先把头探出来笑嘻嘻地说:“他才没有你说的那么黏糊呢。”她心知父亲并不是找自己,只是躲郭靖而已,但并不在郭靖面前说穿。

进了门,黄蓉拉着父亲在沙发上坐下。郭靖也一屁股贴着黄蓉坐下。黄药师说:“你灶上的红烧肉不用看着点火?”郭靖说:“爸,你不知道,炖肉不用看着,只要记在心上,时间到了去看看就行了,这还是蓉儿教我的。”说着柔情蜜意地看向黄蓉。黄药师只是想把他骗去厨房,结果被他反将一军,暗自腹诽:那你想过是谁教给蓉儿的?

郭靖从未深想过,只觉得黄蓉从落地起就是如现在一般妙手锦口绣心的成年女子。黄蓉笑着说:“好啦,管他什么炖肉。爸,你知道吗,我现在在社会福利部做小主管,管咱们市乞丐的饭呢——”

黄药师含笑听着,仿佛又回到小学的时候,自己在厨房里做饭,小小的黄蓉像小鸭子跟着妈妈一样,追着自己走来走去,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鸡毛蒜皮的趣事。

黄药师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听到客厅里女儿和女婿窃窃的低语声。他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听了一会儿,都是些普通的家常话。他走出来,黄蓉就止住不说了,另起了一个话题:“爸,你还记得我高中的时候,我们一起在小区里喂过的野猫吗?脑袋上有块疤,被我们叫秃瓢的那只,它最近有孙子啦......”

黄蓉利于口齿,说起话来不着痕迹,且别有趣味。如果不是黄药师站在门后默默地听了一会儿,根本察觉不了中间转过一次话题。他兴味索然地站起身来。

郭靖听黄蓉说话,正在趣味上,完全没注意到岳父的异常。黄蓉停下说:“爸,你去哪?”

黄药师说:“我去厨房看看红烧肉。”

他打开锅盖。郭靖的红烧肉炖得很好,肥瘦得宜,着色也好,是油润的酱红色,和自己做的相比已没有什么区别。他用铲子翻了翻肉块,拨拉出几瓣蒜。蒜的形状很好,一看便知,剥的时候没受什么苦。黄药师想到郭靖上门那天,流着眼泪,把蒜抠得坑坑洼洼的样子,哑然失笑。

这锅红烧肉是郭靖对黄蓉不错的确证。欣慰之余,他茫然若失地靠在厨房的门上。隔着门,他能听到黄蓉和郭靖嗡嗡的絮语。只要他走进去,这种絮语就会即刻停止,哪怕当中没有什么自己不能知道的秘密。

他想起那天,黄蓉为了骗自己点头同意她和郭靖的婚事,故意和自己串通起来,把郭靖捉弄得够呛。那是他和黄蓉经常玩的花招。一个人或许会看走眼,但两个人绝不会看漏。

可他们为什么不拿那个我看不到的东西来捉弄我?隔着薄薄一层门板,在饭菜亲热的香气中,黄药师自轻自贱地想。

从那天后,黄药师有小半年不曾到黄蓉家吃饭。郭靖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了岳父。黄蓉却很坦然,说:“他自己闹别扭,想开了就会自己走回来啦。”郭靖说:“蓉儿,你劝劝的话,爸爸的气会不会消得快一些?”黄蓉失笑:“你以为他在生谁的气?”

黄蓉怀孕后,黄药师也未曾登门。只是门口时常出现一些神秘的补品。郭靖和亲友一一对过,都说不是,心下郁闷,问黄蓉:“到底谁送的?你还是不要吃了,这东西来路不明,万一里面有毒怎么办?”

黄蓉一口气吃了两盏燕窝,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唇说:“我知道是谁送的。”

郭靖一向对妻子的智慧尊崇备至,眼睛亮亮地问道:“是谁?”

黄蓉说:“靖哥哥,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我高中的时候,和我爸救济过小区里一个头上有疤的野猫吗?肯定是秃瓢为了报恩,偷别人家的补品,来孝敬我啦。”

黄蓉生孩子那天,黄药师终于露面。他刚下了一台手术,风尘仆仆地来,问郭靖:“生了吗?”

郭靖高兴得红光满面,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生了,生了!护士刚抱走,孩子长得像蓉儿,以后一定会很漂亮的!”

哪里看得出漂亮?不过是粉色的老鼠罢了。他神色淡淡地想。

黄药师随便找了个理由,熟练地把女婿骂走了。他走到黄蓉的病床边。黄蓉虚弱得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刚想张嘴埋汰父亲快一年没见过自己,却眼热地看到黄药师从怀里摸出一包骆驼烟。自从备孕起,郭靖已盯住她一年多不准抽烟了。

黄药师分了一根烟到黄蓉识时务的嘴上,为她点亮。他给自己也点了一根,偏腿坐到狭窄的病床上,和黄蓉一起靠在床头吞云吐雾,骗得病房烟雾警报器响声大作。在护士冲进病房将两人抓获前的短暂空隙里,黄蓉恩怨尽消,只是笑嘻嘻地靠在黄药师肩头,说:“爹,你怎么知道我馋这个好久啦。”

*灵感是f(x)的初智齿...... *陈玄风x梅超风x黄药师x黄蓉 *原著同人真的很难圆融,在各种情节之中见缝插针,感觉出场角色像下班之后还要多打一份工补贴家用的社畜。为了便利把黄药师娶冯蘅的时间提前了一点。
梅超风过八岁生日,黄药师送给她一个机关盒子,说任是金兵打得开汴梁的城门,也打不开这个。梅超风可以在里面藏珍惜的物件,

曲灵风见她无事时常轻轻摇动盒子,附耳去听,仿佛里面关着什么好的管弦,于是问她:“你在师父送的盒子里藏什么好东西?” 梅超风咧嘴一笑,刚换的门牙小荷才露尖尖角。她打开盒子的八百道机关,给他看里面一粒珍珠般的乳齿。

“你为什么不扔到屋檐上去?”

梅超风答:“二师兄说,把一个人的牙齿埋到大松树下面五尺,就能保这个人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曲灵风哑然失笑:“还有这种说法!那你怎么也不埋。”

梅超风天真地冲他伸出手去:“我想把大家的牙齿都收齐了,一起埋起来,这样大家都有好日子过。大师兄不如给我一颗多余的牙齿做寿礼吧!”

曲灵风拍拍她的头说:“人一辈子只在七八岁时换一次牙,师兄换牙已是十多年前了,都不知道丢到哪里了。”说着从身后拿出一套弹子球来。黄药师很少顾念到弟子的孩童心性,桃花岛上都是些益智的玩具,很少有这种市井有趣的。曲灵风特意出岛去买。

梅超风接过,说:“谢谢大师兄。”

但心里还是想牙齿,想得不得了。

陈玄风在屋檐上睡觉,受无妄之灾,被弹子球砸醒,叫着坐起身来:“格老子的——”他朝廊下望去,见是师妹,一时间哑了火,只好说:“哟,贼妹妹练弹指神通呢。”

梅超风朝他伸手。陈玄风笑嘻嘻地说:“什么时候你改投丐帮了?”

“礼物!礼物呢!”梅超风气得跺脚。陈玄风很喜欢看她生气,享受了一会儿,说:“把你的盒子打开,在下面接着。”说着从屋顶掷下一颗牙齿来,直直地落入梅超风的宝盒中。

梅超风高兴极了,拿起那颗牙齿,对着太阳看了又看:“二师兄最好了!这牙齿上怎么有黑斑?”

“小时候吃糖吃的,早知道你要,就少吃点了。大师兄换完乳牙拜的师,他的牙齿不在岛上。还有师父的,你弄得到吗?”

梅超风高兴了没多久,又勾起心事。

陈玄风也不好说,牙齿这回事是我编出来逗你的,只能说:“活着的事,都不一定。哪天给师父送终了,可以从他老人家尊体上拿下一颗来。”

梅超风噗嗤一笑,回过神来,又觉得对师父不敬,心下不安,喃喃说:“到那时,已经来不及求师父平安顺遂,得偿所愿了……”

陈玄风想了想说:“确实。又或者有什么武学宗师和师父比试,将他的牙齿打落,那不就有了吗?”

梅超风只觉得荒唐:“师父的功夫举世无双,世上谁能把师父的牙齿打落!”

陈玄风幽幽地说:“那也不一定,师父也是人,也要亲自吃饭,亲自睡觉,亲自生孩子的。”

梅超风的牙齿逐渐换齐,转眼到了豆蔻年华。虽然嘴里的牙已经换完了,但看到陈玄风,心里痒痒的,好像有牙齿要长出来一样。

曲灵风撞破了陈玄风和梅超风,怒从中来,打了陈玄风一掌。师门内斗,黄药师震怒,打断了曲灵风的双腿。陈玄风本没有什么事,却在和曲灵风争辩时多嘴,说了句“师父已经娶了师娘,要你来出什么头”,也挨了禁闭。

陈玄风合着眼,忽然听到有人在旁边呜呜地哭,睁眼看到梅超风,眼睛一亮,问:“师父把我关起来了,你是怎么溜进来的?”

梅超风看他憔悴,胡子长了满脸,觉得很可怜,想抱一抱他,却不知道他伤势的深浅,只好把脸轻轻贴在他的颊上,说:“我是贼妹妹,我像老鼠一样钻洞进来的。”

陈玄风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仿佛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想了好一会儿说:“你是老鼠妹妹,我就是老鼠哥哥。既然是两只老鼠,我们去偷师父的九阴真经好不好?”

梅超风霍然起身:“你疯了!师父要是发现我们两个要偷他的东西,一定会把我们钉到老鼠夹子上的。”

陈玄风语带嘲讽地说:“师父也是人,也要亲自吃饭睡觉,也要……脑袋后面也没有眼睛呢。”他见梅超风不愿意,于是按下一旁不提,说道:“不说这些不高兴的,我有个好东西给你,你闭上眼睛,把手给我。”

梅超风按他的话做了。她睁开眼,看到手心是一枚成年男子的臼齿,断面处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我打不过大师兄,但挨他一掌之下,打断他一颗牙不是难事。你要什么你贼哥哥弄不来?”

梅超风握住了拳头。那枚牙齿滚烫,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她掌心里跳动。她把拳头按在胸口上,轻轻地说:“贼哥哥,我们去借九阴真经吧。”

梅陈二人回来时,想再借九阴真经的上卷。陈玄风替她望风,猿臂轻舒,单手吊在檐下躲雨,见恋人去得久了,心下不安,自言自语道:“格老子的,贼婆娘怎么还不好!”

只听到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声音问:“格老子的是什么意思?”

陈玄风回过身去:“格老子的,是说好玩儿,有意思。你是谁?”问完话心里即刻有了答案:这小女孩,长得像师母,必定是师父师母的孩子。

小女孩活学活用道:“格老子的,你偷偷来我的家里,反而问我是谁?”

陈玄风无意间教给了师父的女儿人生第一句脏话,刚想吓唬她别再说,梅超风已脸色青白地落在廊下,说:“师娘走了!”又听到远处师父呼唤黄蓉的声音。

陈玄风一把抓住她的臂弯,将她从地上拖起,说:“再不走就撞见师父了!到时候不知道要怎样死。”

梅超风又是眷恋又是害怕地朝着走廊的尽头望去,随后望着黄蓉和师母相似的脸庞,忽然痴痴地问:“你有没有换下来的牙齿给我?”

陈玄风低声喝道:“你糊涂了,她看上去那么小,怎么会换牙?”黄药师呼唤黄蓉的声音越发近了,他一咬牙,提着梅超风的后领,消失在滂沱的雨中。

黄药师听到有人低语,倏忽之间飘至连廊。黄蓉独自站着,好奇地望着廊外。黄药师捉住她小小的肩膀,疾声厉色地问:“刚刚有谁来过?”

黄蓉说:“格老子的,刚刚有一对妖怪来过,女的那个还问我要我的牙齿呢。”

黄药师听到女儿才一两岁,刚说话利索不久,就已经口吐“格老子的”,恨恨地在心里骂道:“陈玄风这逆徒!”

他放下女儿,急追到码头上。那里谁都没在,少了一艘小船。暴雨落在海上,像白鱼在海面乱跳一般。


梅超风再见到师父时,陈玄风已经死了,九阴真经和她一生中最珍贵的宝物也俱已丢失。她怕在场众人留意去找九阴真经的下落,难得生出急智,说九阴真经放在黄药师当年送她的机关盒子中。哪怕金兵破了汴梁城池,也破不了这盒子的机关。黄药师听她这样说,想起旧岁,神色和缓了许多,便将一桩公案轻轻放过。

黄蓉悄悄跟在朱聪身后。朱聪笑眯眯地问道:“今儿真是稀奇,大晚上出太阳。你不跟着郭靖,跟着我做什么?”

黄蓉说:“二师父,你不用瞒着我啦,我虽然没看到你动手,但你身上叮叮当当,也不怕梅师姐听见。”

朱聪赶紧做噤声的手势,哑声说道:“你这么聪明的一个女娃娃,说话这么大声,难道想不到……会听见?”

黄蓉笑嘻嘻地朝他伸出手去:“二师父在七个老妖怪里是最聪明的,难道想不到梅师姐眼盲,我能听见的声音,她听不见,我爹听不见?”

朱聪脸上虽然挂着笑,心里还是有几分不情愿给出去,只是默默望着黄蓉在月光下伸出的手。

黄蓉说:“二师父,师姐的盒子是我爹亲手制的,怕是你们七个老妖怪头钻在一处,叽叽咕咕个八百年,也解不出呢。”

朱聪想想,确是这个道理,若贸然以强力拆卸盒子,不知道以黄老邪的心性,会在上头留什么玉石俱焚的后手。于是伸手把盒子递给了黄蓉,又不想跌了长辈的面子,开玩笑说道:“那不如给你好了,你爹要梅超风杀了所有看过九阴真经的人,杀你总好过杀我,杀了你我们兄弟七人就不用再为靖儿的姻缘犯愁了。”

只一息间,黄蓉就已拆开了机关,将盒子递到朱聪眼下,说道:“二师父,看完便上路吧。”朱聪赶紧合上双眼。黄蓉得逞,扑哧一笑,不再生他方才揶揄自己的气,说道:“好啦,你是靖哥哥的二师父,我怎么会害你呢?这里面装的不是九阴真经。”

朱聪睁眼去看,只见小盒里放的是大小不一、年份各异的人齿,只觉得脊背发凉,问黄蓉道:“梅超风这个妖女,施展的是什么邪法?”黄蓉想到父亲对自己讲过梅若华收集牙齿的旧事,想到师姐离岛数年,却还把大家都记挂在心中,不禁露出温柔的神情,细细去数盒子里的牙齿:“一二三四五六七,梅师姐和她此生挚爱亲朋,差不多都在里面呢。”

朱聪听到是挚爱亲朋,以为这些人俱遭梅超风毒手,还被拔下遗齿,贴身收藏,嗫嚅着说:“不可理喻......”此时看向黄蓉,与魔头梅超风相比,竟显得亲切可爱,幸好郭靖看中的是这个。他说道:“同是桃花岛中人,梅超风古怪可怖,相比之下,黄姑娘倒是看着漂亮亲善得多呢。”

江南七怪一直反对自己与郭靖,难得有人倒戈,黄蓉的心中自然喜不自胜。欣喜之余,她偏又想起刚才父亲追究叛徒的情景。她抬起眼,悄悄地去瞧父亲的脸色,只觉得与往常不同,暗自心惊。但她年纪还小,其中可怕诡异之处,偏偏不愿意多想,只情愿是灯光明晦不定的缘故。她强自按捺住那股泛上的齿冷,说道:“那是自然,我像我娘,爹说世间女子皆不如我娘,梅师姐自然也不例外。”

桃花岛招亲,最后一关,考校的居然是九阴真经。黄蓉只恨当年师姐盒子装的不是真的九阴真经,好叫郭靖提前数月,悬梁刺股地苦背,此时必然......此时也许会胜过欧阳克。

黄蓉嫣然一笑,向欧阳克搭话,指望他迷糊之下,把刚读过的经忘个四五句,却被欧阳锋识破,冷冷地说:“孩子,不相干的话慢慢再说不迟,快些背书罢!”

黄蓉见欧阳克这边已无计可施,只能哭着脸转向父亲撒娇:“爹,我牙疼!”

黄药师以为她存心拖延,皱眉制止道:“蓉儿,不许胡闹。”

黄蓉只好捂着腮帮看向七公。七公帮腔道:“坊间都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药兄,你总不能亲眼看你女儿活活疼死吧?”

黄药师只好冷着一张脸上前探看。黄蓉的牙槽深处颤颤巍巍地冒出一粒小牙,长了新齿,有些红肿,却还不到疼死人的程度。他说:“长了新牙,是有些炎症。”

黄蓉委屈地说:”爹,我没骗你吧!“又好奇地问:”我都过了十五岁了,还会换乳齿吗?“黄药师听她天真烂漫的言语,觉得好玩,答:“男八岁而龀,女七岁而龉龀。你都十五岁了,换哪门子的乳齿。这是《黄帝内经》里说的真牙。”黄蓉说道:“原来是它!真不会找地方,难怪最近我总是觉得牙齿后面时常痛痒,吃饭的时候比往常容易咬破唇颊。”

他想到女儿偏偏看上郭靖,又屡次阻挠欧阳克求亲,心中微微一动,伸出食指和中指,直接搭在那颗有些发炎的真牙上,说道:“既然这么麻烦,要我替你拔了它吗?”

黄蓉知道种种酷刑之中,有一种是逐颗拔去犯人的满口牙齿,可想而知,生拔人齿是多大的疼痛,哀求地向着父亲摇头。黄药师却轻轻按着她的那颗真牙不动,促狭地望着她。

周伯通哪里有热闹往哪里凑,唯恐天下不乱,起哄道:“拔了她的,拔了她的!女娃娃,黄药师哪天要是疯了,把你的舌头也割掉,那才好玩!”黄药师只充耳不闻。

洪七公在一旁忽然出声:“蓉儿,用四海遨游!”黄蓉身形轻动,黄药师有意放过,便让她躲了过去。洪七公大声嘲笑:“药兄,你当她还是七八岁的小孩,任你随意摆布,可以伸手到口中?”

黄蓉拖延欧阳克背书的时间,于理来说,欧阳锋早该出声催促。可他越过欧阳克的背影望向黄氏父女,只觉得心惊肉跳。他转念一想:只要黄蓉嫁与了克儿,要她一生回不了中原,一辈子不能再见黄药师,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黄药师大笑着收回二指,对欧阳克说:“耽误了你不少时间,背吧,就叫郭靖让上你一页。”

黄蓉顾不上牙疼,叫道:“爹,这不公平!”

黄药师说:“以他的蠢笨,要娶你这样伶俐的姑娘,难道公平?”

”靖哥哥处处都听我的,想着我,帮着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他为什么不能娶我?”

黄药师冷哼一声:“他配不上你,也配不上做我的女婿。”

黄蓉见父亲冥顽不灵,气急之下,一时失言道:“爹,当年你娶我娘,难道是因为她配不上你吗?”

黄蓉乃至于在场众人,都只觉得话中之意,说的是黄药师自负东邪,却落于世俗窠臼,娶的是门当户对的冯蘅。黄药师偏偏被女儿戳到心中最不堪隐晦之处,盛怒之下,举起手来,但看到女儿难以置信的眼神,始终无法落在她脸上。

黄蓉失言之下,出于爱戴之心,仍然对亡母没有任何不敬,是以不明白父亲为何大发雷霆,以至于自小从不碰重自己一根手指头,现在竟想掌掴自己。她心念急转如电,一个熟悉的名字很快就到了嘴边。她伤心欲绝地望着父亲说:“爹,你心里刚刚想的是谁?”

黄药师顿时无地自容,揽住她的肩膀,柔声说:“你当真不嫁人,那也好,在桃花岛上一辈子陪着爹爹就是。”

黄蓉哭道:“未出桃花岛前,女儿是可以一生不嫁人的。出了桃花岛,遇到靖哥哥后就不能了。”她一会儿想到母亲,一会儿想到梅师姐,一会儿又想到父亲几乎对自己动手,心乱如麻,喃喃地说:“爹,你不疼蓉儿,你不疼蓉儿。”

洪七公抱着打狗棒,只嫌这里还不够热闹,插上一嘴:“不是我说,你这脾气太怪!世上的女子哪怕举止粗鲁,相貌丑陋,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垃圾汉给婚配了,哪里有空守着父亲一辈子不嫁人的,更何况你这如花似玉的女儿!“

黄药师的狗脾气上来了,竖起眉毛瞪着洪七公:“世上的女子?她是我东邪的女儿,凭什么不能一辈子不嫁人?”

说着又放下身段去哄女儿。洪七公看他顷刻之间端起放下,很是身段灵活,忍不住发笑。黄药师说:“我看一辈子不嫁人也没什么不好。再灵秀的闺阁女子,出嫁后要生子,侍奉公婆,操持家务,累得脸色发黄。你嫁人,不过两三年的好光景,之后便全完了。可你留在桃花岛上,一生都是好的光景。”

黄蓉凄楚地反问他:“爹,你怎么知道那些妇人心里不欢喜?你怎么知道娘死的时候,心里不欢喜?”

冯蘅死的时候,心里是否欢喜,黄药师不知道,只知道如果她是欢喜的,自己必定愈加神魂欲裂。此刻他站在梅超风倒伏的尸身前,怔怔地想,梅超风死的时候,心里如何想?

黄蓉与父亲重逢,父亲松口叫靖哥哥“靖儿”,姻缘终于圆满。偶尔浮现心上,令她不安的梅师姐,也终于死了。这些本都是华枝春满的好事。但黄蓉望着父亲魂不守舍的脸,竟感到兔死狐悲。偏生这个时候牙疼了起来:一路上她遇到的都不是省心的事情——花船沉海,孤岛求生,郭靖重伤.......桩桩件件,都在给牙齿的炎症火上浇油。

她想起自己曾经问过父亲,这颗发炎的真齿究竟该怎么办。父亲淡淡地说,两种办法,要么就和之前说过一样,生拔下来。点穴和汤药虽可以减轻疼痛,但也减免不了多少。

“还有另一种办法呢?”

父亲说:“不说,不问,等。等到蓉儿变成八十岁的老太婆,这颗牙总会松脱掉落。”

黄蓉觉得这是父亲故意戏弄自己说的废话,伶牙俐齿地反驳道:“可如果我早就死了呢?”

周伯通在幽禁中锻炼出一身好耳力,远远地从洞中传声过来,拍手笑道:“死了不是更好!死了就不痛啦!”

牙痛一起,黄蓉本来繁乱的心绪,像花船一般:本来哑奴各自为了活命,惊惧奔忙,现在船沉入海,众人都死了,反而安静了许多。恍恍惚惚地,她想,也许不用等到八十岁了。于是伸出食指和中指,伸入口中,在众人的惊呼中,将那颗发炎的真牙硬生生拔了出来。

那夜朱聪从梅超风处偷来的小盒还在她的身上。她把鲜血淋漓的牙齿放进小盒里,交到还没僵直的师姐手上,轻轻地说:“师姐,我欠你的牙齿,今天终于还给你啦。”然后走到郭靖身边,牵起他的手,说:“爹,我和靖哥哥该走了,杨康偷走了打狗棒,遗祸无穷,我们要在他害人前取回来。”

黄药师乍见黄蓉,失而复得,欣喜若狂。又因为有梅超风这个前例,害怕女儿想不开,才一时心中天地宽广,应承了这门亲事。现在见到了梅超风珍爱的小盒,才想到陈玄风、梅超风、曲灵风、武眠风已死,冯默风不知下落,女儿也要丢下自己,跟着傻小子走了。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他心下凄楚,脸上却不屑于流露,只向小情侣点了点头。

郭靖好不容易和黄蓉终成眷属,心里高兴,立刻规划了起来:“蓉儿,等忙完了这些,我就去桃花岛上提亲。提完亲,我带你去蒙古见我娘。之前你不是说应天府的秦淮夜景最是有趣吗?成亲之前我们也一起去看看……”

黄蓉看了看父亲的脸色,用手肘杵了杵他。郭靖听话地闭了嘴。“爹,我们最后还是要回来成亲的,成亲之后还住在桃花岛上,好不好?”

黄药师说:“不住桃花岛,你还能住到哪里去?”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想,如果女儿女婿成婚后来桃花岛住,自己必定要漂泊四海,不叫他们时时在自己眼前。

黄蓉和郭靖走到曲三酒馆的门口,回过头来,淡淡地对父亲说:“爹,师姐的盒子里收齐了桃花岛的牙齿,现下只差你的了。”

梅超风死时正当端午,钱塘春潮正盛,时常有醉汉在江边徘徊,被潮水卷走,泡成鱼鳔般的浮尸,流到了下游。

提点放不下心来,夜间去查看,只见到阴沉的夜色之中,一个绿衣人站在堤上。他急得走过去大喊:“想死也别死在我的辖域!”

绿衣人回过头来,脸色蜡黄,没有血色,一丝表情也无,提点惊惧地望着他,不知他是哭是笑,是人是鬼。

绿衣人漠然地转过身去。提点望见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低头参详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样珍珠大小的物件,举在半空,痴痴地望着。此时恰好云开月明,月光从云间漏下,将那样东西照得格外清楚,有一点骨白色的光泽。

提点亦管刑狱,见过不少尸体的牙口,认出那是一个十七八岁少女的牙齿,上面犹透着血迹。绿衣人看了很久,时而把牙齿死死捏在手心,时而又松手将它摊在掌上,终究还是把它放了回去。

提点壮着胆子去看盒子里放着何物:里面居然参差都是人的牙齿,有大人的有小孩的,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有的已经放得太久,不复尤在人口中的光泽。

就在这时,绿衣人的衣袂飘动了起来。提点见过不少心存死志的人,以为他真的要跳江而死。那人却只是身形轻轻一动,将盒子连带牙齿一同抛掷到了江中,犹如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般,将许多人的命运都付诸了滚滚的江流。

*黄氏父女骨科
黄蓉未满周岁的时候像一条小狗,因为不会说话,所以只能用嘴去表达感情。她每晚都要把心爱的弹子球含在嘴巴里睡觉。黄药师不得不趁她熟睡,把弹子球从她的口中抠出,以免她梦中窒息。

更长的年纪,黄蓉意识到,嘴唇是比语言更伟大的魔法。小区里的阿姨都喜欢黄蓉,因为黄蓉见人就亲,亲在嘴唇上,清脆又响亮,吧嗒一声,留下一滩口水的印子。黄药师的脾气十分古怪,却也因为黄蓉的面子得到优待,出门买正当时令的上海青,可以便宜几角钱。

黄蓉也这样吻黄药师。但黄药师喜欢干净,两天修一次脸,黄蓉的口水毫无遮蔽地蹭在他的脸上。小小的黄蓉去看他的眼色,说:爸爸不喜欢吗?

黄药师并不忍心说讨厌,于是轻轻地啄一下她的嘴唇,像夏天的太阳雨,甫一落下就蒸发。他说:这样是喜欢的。于是黄蓉从此这样吻别人。

黄蓉在初中时交到了很要好的朋友。她把穆念慈带回家里。黄药师很有眼色,下厨做菜,把油烟机开得震耳欲聋,黄蓉和穆念慈就在客厅里叽叽咕咕地聊天,像梦中窗外的鸟儿。做完菜,三个人在桌上吃饭。起初穆念慈有些怵黄药师,并不敢说话。但黄蓉应对自如,对黄药师说:爸,你知道吗,欧阳峰不是欧阳克的叔叔,是欧阳克的爸爸。黄药师说,嗯,那又有什么,你们在学校不要嘲笑克儿,他又没做错什么。令穆念慈觉得黄叔叔是一个开明慈悲的好爸爸,渐渐也跟在黄蓉后面讲一些学校里的趣事。吃好了饭,黄药师出门去抽烟,将家里留给女儿和朋友。中途会打个电话给黄蓉,问道:你的事办完了没有?还要几根烟?

黄蓉和穆念慈靠在沙发上,亲亲热热地说着话。有一瞬间,两个人莫名地都沉默下来。法谚说,un ange passe ,意思是因为此时有天使经过。黄蓉望着穆念慈,她的脸粉扑扑的,迎着光能看到细碎的绒毛。她将脸凑过去,吻了穆念慈的嘴唇一下。穆念慈大惊失色,捂住嘴唇,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大叫:黄蓉,你是女同性恋!

黄蓉说,可我不是女同性恋啊。穆念慈慌乱地说: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

点点点点。黄蓉喊。家里的德牧跑过去,把前腿搭在黄蓉的膝盖上。黄蓉将脸凑近,狗用吻部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嘴唇。黄蓉说:看,我和点点也是这样啊。

穆念慈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说:你吻我像吻一条狗?黄蓉说,因为点点是我的家人和朋友,我亲我爸也和点点一样。

班级上画板报。为了评比好看,专门请黄蓉来题版头的艺术字。黄蓉在近处看,只见局部,不知全貌,完全忘记自己踩在狭窄的板凳上,往后退空一步。郭靖刚打完球,从后门进来,见势不妙,一个箭步向前,像一张厚实的大肉垫子,垫在了黄蓉身下。黄蓉望着他,心无邪念,只觉得这个大熊一样的男生能挺身救了自己,十分难得,于是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全班刹那间鸦雀无声。不知是谁带头,大喊了一声结婚,于是全班都开始起哄,此起彼伏地大喊:结婚!结婚!结婚!郭靖结结巴巴地推开黄蓉:不是你们想的这样!不是你们想的这样!说着求救般地望向黄蓉:黄同学,对吧?

出乎他的意料,平常很有主意的黄蓉却犹豫着说:我不知道。像要得到答案一般,她踮起脚,再次纯情地亲吻了郭靖的嘴唇。

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吻过父亲。更没有吻过狗。她在穆念慈面前吻郭靖,将郭靖的脸吻得像苹果一样通红,说:看,这下你总放心了吧,我不是女同性恋。

黄药师很快发现这一点。起初他以为是教育学书籍中所说的叛逆期。但女儿依旧百依百顺,甚至比以往更加听话缱绻,只是不吻自己和狗。黄蓉要过生日,他说,你喊穆念慈一起到家里玩吧。他做了黄蓉喜欢的糖醋排骨,和穆念慈喜欢的京酱肉丝,去当下最时髦的烘焙坊里买了十寸的慕斯蛋糕。黄蓉说,爸,你买这么大的蛋糕三个人吃不完的。黄药师淡淡地说:买它又不是为了吃完。黄蓉心里暗暗盘算着到时候打包在饭盒里带给郭靖吃。郭靖比点点还能吃,一个人能吃三份学校的套餐。黄蓉欢天喜地地唱了生日歌,暗暗发下和郭靖结婚的宏愿,吹灭了蜡烛。在穆念慈雀跃地等着黄蓉将蛋糕切开时,黄药师若无其事地对她说:“念慈,黄蓉在学校里跟谁恋爱?”

黄蓉因为父亲的专制,在家里要死要活。除了妈妈的骨灰,什么都砸过。但黄药师一直不听不闻,黄蓉几乎以为自己疯了。洪七公见黄蓉几天不来上学,亦不请假,前去家访。黄药师对他说,你看,不是我不准她上学,是她自己不要去的。又迁怒骂洪七公:你做班主任的怎么回事?不管早恋?

洪七公说:还不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主意比天大!她谈恋爱后成绩更好了,因为要先学透,才能给郭靖补习。郭靖也是老实孩子,在我眼皮底下错不了。你还有什么理由不让她谈?

黄药师说不出理由,只知道心里不许。洪七公说:年轻人谈谈恋爱而已,又不是结婚。现在这个世道,有谁跟初恋修成正果?越是世所不容,越是情比金坚。要是哪天我能喝上他们的喜酒,这里头少不了你的功劳。

越是世所不容,越是情比金坚。那是真的吗?黄药师想。放手后黄蓉和郭靖竟修成了正果,决定大学毕业后结果。而黄药师在黄蓉青春期的那场败退后,已经没有了再战的力气。

旧知交欧阳锋接到了婚贴,带着欧阳克上门贺喜,看到黄药师装模作样地在客厅里读书,于是知情识趣地问:药兄在读什么书?黄药师拿起封面给他看,居然是不甚风雅的《说岳全传》。欧阳锋挤兑他: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药兄怎么看起通俗演义了。

论挤兑,黄药师绝不肯落于人后,说:你不知道,里面有些浅进深出的道理。

比如?

黄药师说:秦桧十二道金牌召岳飞回京,这你是知道的。临行前,金山寺的道悦和尚对岳飞说了几句话,暗暗预示了岳飞被秦桧所害的命运,可惜岳飞没有听懂。事情传到秦桧的耳朵里,秦桧怕得很,就叫家将何立去金山寺杀道悦。何立日夜兼程,到了金山寺,却发现道悦已经坐化了。道悦坐化前,留下了一首偈子。“何立自东来,我向西边走。不是佛力大,岂不落人手。”

黄药师笑嘻嘻地望着欧阳克说:峰兄,这次是我的佛力比你大了。

欧阳锋一生要强,和黄药师争斗不休,不肯落于下风,此刻望着他,固然明白他借机嘲讽自己,面目何其可憎,却又心知,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朝着自己发疯,委实滑稽可怜,竟头一次轻轻放过。

黄蓉和郭靖拍结婚照的那天,黄药师像一个在冷板凳上坐着的球员。棚外的工作人员窃窃私语:怎么还有人拍婚纱照把爸爸带来的。又说:只看到他一个人在那里抠手机,一个老头,挺可怜的。黄蓉听到他们这样说,故意大声招呼黄药师:爸,你也来拍一张吧。黄药师说:你的结婚照我凑什么热闹。黄蓉盈盈一笑:你不凑热闹的话,怎么会在这里呢?说着去挽他的胳膊:来嘛来嘛。

黄药师就这样被架在了相机的中心。摄影师揶揄道:第一次看到新娘拍婚纱照要捎上爸爸的。黄蓉故意撒娇卖痴地说:我是单亲家庭啊,我就是爸宝女,怎么,你有意见吗?摄影师笑着摇摇头,示意一家三口摆出相亲相爱的pose。黄蓉站在黄药师身侧,拨开他拂在脸上的头发,轻轻地吻在他的脸颊上。

郭靖从没离岳父这么近过,手足无措,全身僵硬。摄影师说,新郎不要这样,都是一家人了,你怎么还跟岳父不熟?不知道的以为是新娘抢亲呢。郭靖求救地望着黄蓉说,我该怎么办。黄蓉安慰她说,我是爸爸的女儿,以后你就是爸爸的儿子,我怎么样,你也怎么样。郭靖说:真的要这样吗?黄蓉说:靖哥哥,难道我们要来假的?

郭靖迟疑不决间,黄蓉已在黄药师的脸颊上吻了很久。周围的工作人员咝咝地交头接耳,黄药师并不关心他们在说什么,只是黯然地想:你为什么不像小时候那样吻我?可是就连这样纤细的伤感,都在郭靖颤颤巍巍将嘴唇贴在黄药师另一侧脸上时,像六月时悬而未决的雨,终于落下,顷刻便永远消失在了心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