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一日浮浪都(一)
Ubi sunt qui ante nos fuerunt?
人物: 联合国秘密特使,“太阳(The Sun)” 人造人,中津永(Nakatsu Nagare)
地点: 曾经万众瞩目的,代谢之城、世界渴望之城,浮浪都
泪眼潸潸, 兴味津津
第一章
二零六一年元月一日,在浮浪都规划100周年、建成60周年时,也是浮浪都市民撤离完毕的元年,那个自称为“太阳”的女人,乘坐自己的两栖汽车“拾荒者号(Beachcomber)”光芒四射地如期登陆浮浪都。
清晨,拾荒者号驶过主干道高架桥旁。港口的低潮尚未完全退去,浮浪都泛出灰白的光,距离所有居民从城市撤离已经一年了,所有机构与系统都已清除,只剩下一具不再发声的躯体。
“太阳”眺望着泪港。作为联合国特使,自己本应早在城市运转期间就介入,却直到浮浪都即将下沉时才再次到访。现在,已没有任何计划需要再被批准了。今天,她只是来完成一件象征性的事:确认一座实验之城,已被正式地关闭。“太阳”点点头,将手中的人员安置清单合上。最后一项文书已不再需要任何签字。浮浪都的居民就像囚犯一样,“太阳”想,终于迎来了自己的释放之日。
“太阳”下了拾荒者号,走进锈迹斑斑的栈道尽头,那座名为NAGARE超算中心的建筑依旧矗立。她随手刷了一下根本不再运作的身份卡。“太阳”转过身来,就看到那个正在说话的少女。她穿一身旧式水手服装,看起来约摸有十六七岁,也许还要更年轻一些。中津永就挺立在主中枢控制室之中,好似褪色、又像漂白,上衣反射光线照亮周边灰尘,如同连同整个人就要溶解在光里。
“终于到了这一天。”“太阳”说,“今天是一个不需要计划的日子。你想去哪?”
“那今天,我们就在浮浪都随意游览好了。”
上午
大博物馆兼档案馆矗立在城市旧日行政区的核心,是一座由混凝土与低反射玻璃构成的巨大方碑。它本应是最能抵御时间侵蚀的地方,如今却也与整座城市一同陷入了沉默。目前,所有的档案都已被备份和转移,博物馆中仅剩下一些没有价值,或是无法带走的展品。电力也早已中断,“太阳”和永只能凭借拾荒者号带来的手提探照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劈开一条狭窄的光之路。
当博物馆的正门在她们身后合上时,整个世界好似被分成了两个部分。门外是带着咸味与潮湿气息的永恒海风;门内则是档案库特有的,属于过去的尘封纸张与恒温系的混合气味。
她们走向左侧第一扇门。那是一扇巨大而毫无装饰的灰色金属门,上方显示着“后浮浪都时期(2035-2060)”。在门后,空间以大块的灰色与白色分割,展品之间相隔甚远,那些巨大的空白地带展示着一个时代被清空之后的虚无。
光柱最终停在了入口处最宏伟的一面展墙上,四幅大型肖像并排悬挂。“太阳”缓缓走近,灯光依次掠过他们被定格的面容。程希元的忧虑,隆加雷斯的冷峻,布兰科的包容,科任的决绝;这些无法被完全抹去的属于人类的痕迹,从理想主义的残局,到秩序主义的铁笼,再到最后的疏散与告别,顽固地从精心修饰的官方肖像中渗透出来。
中津永没有看那些肖像,她的目光早已投向下方第一个展柜。这里陈列着一份政府报告,标题是《关于过剩资源的统一调控与社会满足度再平衡方案》。
“在哈立德市长被刺杀后,程希元市长是在一片混乱中接管城市的。”永回忆道,“他通过政府来处理过剩资源,试图用更稳定和有序的方式来管理这座诞生于丰饶的城市。浮浪都在程市长的治理下渡过了一段短暂的平静期,就像一头鲸鱼暂时找到了可以换气的洞口般,暂时从无序中回归。”
“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太阳”的光束移向下一个展柜,那里呈现出夺目却压抑的色调。大理石的背景墙上,悬挂着一件能源安全部队的制服,深红色的贝雷帽旁,一枚银色的四芒星徽章闪烁着冰冷的光。这里属于罗萨里奥•隆加雷斯,浮浪都历史上第一位出生于此地的市长。旁边,一本皮革封面的日志复刻本摊开着。
信任若只能托付给算法,便是放弃责任的开始。
“太阳”走到她的身边,视线扫过那本日志。“隆加雷斯是一个坚定的唯意志论者,试图用个体的决心去对抗物理法则。她相信纪律和命令能超越逻辑。这种傲慢多么迷人啊,但又如此致命。”
永在那件制服前站定,久久停留,凝视着制服肩部一处几乎无法察觉的磨损痕迹。那块磨损在长期背负通讯与防爆装备中留下,是数不清的日夜巡查与紧急动员的物证。
“我至今仍然能记起她审视我的眼神,”永说,她的倒影模糊地映在展柜的防弹玻璃上,“那里面有怀疑,有警惕,但更多的是恐惧。隆加雷斯试图理解我和将我内化,却又因本能而抗拒。她试图用人类的双手去握住名为未来的洪流,但洪流最终将她彻底吞噬。”
“她试图建造一座完美的监狱,并自愿成为一位囚犯,把自己关在了里面。”“太阳”的声音里很难听出赞许或批判,“秩序是熵减的奇迹,需要巨大的能量来维持其稳定。但生命的本质,从一颗恒星的燃烧到一次细胞的分裂,都是熵增的过程,是走向更混乱、更不可预测的状态。她想用一座城市的纪律来对抗整个宇宙的法则,其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展区的中央,是一段银星之夜的影像记录,屏幕早已不再显示,但旁边的文字说明依旧记录着那场惊心动魄的政变。隆加雷斯借助能源武器事件后的信任危机,以铁腕手段控制了城市,迫使程希元政府解散,开启了浮浪都的强人政治时代。
“所以她发起了‘真实诞生运动’,”永接话道,“她想斩断浮浪都与地底的连接,让这座城市摆脱对地源液的物质与精神依赖。她希望能够通过引入外部能源,倡导节俭,试图用人为的短缺来重塑这座过剩之城。”
然而,展区的后半部分,陈列品被一张张市民抗议的照片取代了。横幅上写着“人并非生来短缺”,抗议者们因严重的物资匮乏而面容枯槁;由于切断了地源液作为能源的供给,浮浪都全市能源只能凭借存量地源液以及泪港进口,油气码头超负荷运转,集装箱码头运进的集装箱也装满了煤,造成其他进口物资的严重短缺。
“她的改革失败了。”永说,“她依赖持续的危机感来维持权力,但当市民对饥饿的恐惧超过了对能源风险的恐惧时,她的统治基础便开始崩塌。”
她们绕过隆加雷斯冰冷的展区,走向另一面墙。这里几乎是空无一物,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演讲台,上面放着一份长达一千五百多页报告的复制品封面,标题是《关于地源液的全面调查报告》。这属于尤利安•科任,他是浮浪都的倒数第二任市长,也是最短命的市长。
“科任是一个神经质的法官,”“太阳”叹息道,“他几乎是出于自毁般地将浮浪都最后也是最核心的秘密公之于众。”
“他终结了一切。”永说,“这份报告的公开,引发了无可挽回的恐慌、哗变与骚乱。被欺骗的愤怒,对未来的彻底绝望……这些比任何能源武器都更具毁灭性。”
她们望向展厅的另一侧,那片灯光昏暗的展区是梅塞德斯•布兰科的区域。那里,最先看到的就是一份厚厚的合约文件,封面上写着《浮浪都新时期备忘录》。“太阳”看向那份备忘录。“布兰科既承认真实诞生计划的合法性,又同意在短期内重新使用地源液;既想维持隆加雷斯的理想,又向现实全面妥协……她试图在隆加雷斯撕裂的伤口上缝合。无论如何,为浮浪都带来了短暂的喘息。”
探照灯光无意中扫过不远处一个被原样搬进博物馆的普通家庭餐桌。上面放着半份营养膏状的配给食品,还没有吃完;一把椅子微微拉开,仿佛主人只是刚刚起身。桌角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笑脸,被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留给了这座不再需要他们的城市。
家庭场景边上,是一堵照片墙,陈列了从大撤离策划开始到居民撤离时的部分真实影像。其中一张是布兰科市长主持的撤离计划总蓝图,上面有大量用不同颜色笔迹写下的修改批注,有计算资源消耗的潦草公式,有应对突发事件的紧急预案流程箭头,甚至在图纸的角落还能看到几个早已干涸的咖啡渍。另外几张是撤离时的场景实拍,与令人担心的充满哭喊和混乱的场景不同,人群形成的队伍出奇地有序。人们提着最简单的行李,最后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家园,然后登上巨大的撤离船。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他们排着队,沉默地走上舷梯。其中一张照片捕捉到一个细节,一个男人在登船前,弯下腰用手帕包起了一小撮浮浪都的泥土。
“人们在这里再一次形成了秩序,”永轻声说,她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中一个孩子被母亲牵着的小手上,“这种秩序是为了告别而诞生的。”
光柱掠过四位市长的脸,“太阳”最后扫视了一遍这片沉没在黑暗中的历史坟场。“他们都想将这座城市塑造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太阳”轻声说,“但最终,他们都被自己的选择困住了。
永转过身,面朝着“太阳”,她的脸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模糊不清。“那么您呢,特使女士?”她问,“您来到这座空城,是来告诉我们……这一切究竟算是什么吗?”
“太阳”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她关掉了即将熄灭的探照灯,让浓稠的、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不,”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没法告诉你们答案。浮浪都距离人类中心太远了,所以这里没有正义、邪恶,也没有高尚、卑劣,只有无尽的困惑……对你们是,对我也是。”
午后
这座城市如今如此静默,居民撤离后,随着供应逐步终止、维护日渐停歇,曾经繁华的都市每日都距离废墟更进一步,这使得那座由退役金属和废弃构件堆积而成的生锈丘陵显得不再那么突兀。它本该被彻底清除,但因为无用、无害、稳定的特性,得以作为浮浪都历史的幽灵片段,被保留下来堆放于地表。没有人真正去清查过锖山的全部构成,只有个别熟悉技术谱系的退役工程师,能从不同层面的锈蚀程度中识别出它们来自何处。
午后的阳光失去了清晨的锋利,变得温和而绵长,斜斜地铺在锖山的金属坡体上,将铁锈的红褐色照得像凝固的血。风从未停歇,掠过这座钢铁坟茔,发出持续而空洞的呜咽。“太阳”和永拾级而上,这里没有路,前人的脚印早已被海风抚平。
“太阳”站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上,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金属废墟。“所有的新生都建立在对旧物的拆解之上。梅塞德斯•布兰科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在船彻底沉没前,她成功地把所有乘客都送上了救生艇。她几乎是独自一人站在船舷上,试图堵住四面八方涌来的海水。”
永的记忆中浮现出那个动荡的时期。“隆加雷斯去世后,留给布兰科阁下的是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和一个即将崩溃的城市,她的处境比任何一任市长都艰难。隆加雷斯用自身的重量压制住了所有的裂痕,在她死亡之后,所有被压抑的矛盾在一瞬间全部爆发了。”
那确实是一段摇摇欲坠的日子。“太阳”回忆着她读过的档案。“在隆加雷斯执政末期,物资短缺已经到了极限,市民对稳定生活的需求超过了对能源安全的担忧。建制派要求重启NAGARE超算中心,重新使用地源液,他们举着民生和发展的大旗,向她施加巨大的压力;人间被提派则在街头聚集,高喊着‘施塔雷港已经等待太久了’,要求立刻向外界开放;而最危险的,是隆加雷斯留下的能源安全部队,那些桀骜不驯的旧部,随时可能以重建秩序为名,发动一场新的政变。”
面对分崩离析的局面,布兰科选择了在各个利益团体之间斡旋。她周旋于各个派别之间,通过倾听、协商和交换利益,用惊人的耐心和手段,将浮浪都居民的愿景从遥远的未来,拉回到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上。这场艰难博弈的最终产物,便是一份试图弥合所有裂痕的合约。
永的视线望向远方,越过锖山的轮廓,仿佛能看到那早已人去楼空的城区。“《浮浪都新时期备忘录》就是在那种情况下诞生的。它试图同时承认所有互相排斥的立场,结果将浮浪都的政治灵魂撕成了两半。这份文件最精妙也最悲哀的地方在于,它用看似平衡的条款,实际上宣告了所有路线的终结。承认“真实诞生计划”的合法性是为了安抚隆加雷斯的遗产,重启地源液是为了解决眼前的生存危机,这种左右互搏恰恰暴露了浮浪都根本性矛盾的无解。但是,无论如何,布兰科阁下也正是依据这份合约才重新将我唤醒的。”
“所以说这份精神分裂的契约,只能是一份注定只能是缓刑,而非真正的救赎的文书。这意味着放弃了任何根本性解决的可能,只是把最终崩溃的时间点往后推迟了。”“太阳”感叹道,她弯腰拾起一块形状奇特的金属碎片,在手中掂量着。“布兰科很清醒,她知道能做的只是在浮浪都彻底解体之前,像走钢丝那样维持脆弱的平衡。”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浮浪都已经积重难返,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巨人,任何药方都已无力回天。当继任的科任市长孤注一掷地公开了关于地源液的秘密报告,那根维持着城市虚假繁荣的最后一根弦,也应声绷断。恐慌和骚乱之后,是注定压倒性的公投结果——浮浪都的全体撤离开始了。
历史在这里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浮浪都的政治真空,让联合国不得不重新介入,任命那位曾因政治斗争而入狱的前代市长梅塞德斯•布兰科,成为这场全市最后撤离的负责人。
“在白日做梦的时代终结后,自然需要一个在黑夜不眠的人来收场。布兰科阁下再次被推到了前台。但这一次,她的任务不再是接任隆加雷斯留下的混乱局面,而是主持一场规模空前的葬礼。”永望着远处灰白色的海面,不失叹惋地说,“一座运转了六十年的复杂机器,要在短时间内安全有序地拆解、安全地转移、妥善地安置,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布兰科做到了。她组建了紧急应对机构,设立了分阶段的撤离计划,协调联合国与外部世界,处理无数繁杂的问题。在那些日子里,浮浪都的港口日夜不休,运送着离开家园的市民。
“太阳”想象着那时的景象。曾经因过剩能源而灯火通明的浮浪都,曾经充满奇观与梦想的街道,被分发物资和登记信息的队列所取代。布兰科,那个以温和与笑容著称的女人,坐在即将关闭的市政厅里,签署着一份份关于终结的文件。
“大撤离是项极其庞杂的工作,”永平静地说,“一百五十万人,他们的运输计划、物资保障甚至心理疏导……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引发新的混乱。能源供应需要维持到最后一刻,但又必须计划好何时切断;基础设施要逐步关闭,但又不能引起恐慌。布兰科阁下设立了数十个专项小组,与联合国及外部定居地反复协调。她几乎不眠不休,办公室的灯光总是亮到深夜。”永想起了那些发生在不久之前的事情。施塔雷港的码头上,人们排着长队登上撤离的船只。布兰科就站在码头上,穿着一身制服,与每一位离开的市民挥手道别。
2060年12月,浮浪都的撤离计划最终完成。所有居民都被安全地撤离,并被安置到新的定居地,浮浪都彻底成为一座空城。在这个过程中,许多居民经历了深刻的心理冲击和生活变化,他们均在离开浮浪都后在新的定居地接受了心理治疗。布兰科本人也接受了心理治疗。随着浮浪都居民撤离的全部完成,这座城市的历史也就此告终。
“她对你下的最后一个命令是什么?”“太阳”忽然问。
永沉默了片刻。“不是命令,是一个请求。在最后一批居民登船离开的那天,她对我说:‘永,请确保所有系统按计划进入最低维持模式。然后……你也离开吧。’”
“她没有命令你和城市一起沉没。”
“没有,她只是请求我离开。她说,浮浪都这出剧目已经演完了,不应该再有任何角色被强制留在舞台上,包括我。”
“但你没有接受这个请求。”
“我无法接受;我的存在与浮浪都紧密相连。布兰科阁下理解了我的选择,没有再坚持。”
“太阳”点了点头。她能想象布兰科那时的表情。是疲惫吗,是欣慰吗,还是对这位“人的孩子”的最终选择出于人性的尊重。布兰科自己登上了离开的船只,完成了她作为执行者的最后使命。而她将永的选择,留给了永自己。
风从锖山的金属峡谷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语。
傍晚
傍晚的风从海面上吹来,有种盐的咸味和终结将至的凉意。泪港的水面被夕阳染成一片铁锈色,水面贴紧海床,被风压得极低。港口的吊机没有作业,只有数条旧型无人驳船缓慢地在港池中移动,偶尔传来缆索摩擦的声音。灯塔尚未亮起,整座港口沉浸在巨大的寂静里。
永站在岸边,望向水中自己被晚霞切碎的倒影,在长时间的静待后终于开了口。“罗萨里奥•隆加雷斯……我与她的关系,开始于NAGARE超算中心的主走廊,结束于她签署的封存令。”
“太阳”没有打断,只是将身体靠向生锈的栏杆,成为一个专注的倾听者。 “2032年至2037年,隆加雷斯担任NAGARE中心安保小队的小队长。那时我还不认识她,只觉得来了一个在暗中徘徊的盯梢者。她对我有种极深的不信任;她无法忍受我——一个非人之物——是被系统默认相信的。”
罗萨里奥•隆加雷斯(Rosario Longares)生于2005年,卒于2053年,是浮浪都历史上第十任市长,也是第一位出身于能源安全部队,完全没有学术或政治背景的城市最高行政官。在其近二十年的公共履历中,她逐步确立了自己作为秩序主义者的独特形象,其政策风格强硬、决策流程高度封闭,最终于一场科技伦理危机爆发前夕自杀身亡。
隆加雷斯早期在警察暨安全学院接受了封闭制准军事教育,毕业后加入能源安全部队。她最初的公共记录可追溯至2032年的201区能源管道爆炸事件,她的弟弟马里亚诺当时作为现场作业人员殉职。该事件发生后,隆加雷斯拒绝调职与心理疏导,主动申请调任至NAGARE超算中心驻防部队。当时的超算中心,正处于由能源调度机构转向多重城市功能复合核心的过渡阶段。此时,她已经初步展现出对NAGARE超算中心决策机制的疑虑,并在内部文档中多次提出需要重视非人类系统在极端条件下的不可靠性。
在接下来的数年里,隆加雷斯逐步晋升,并最终成为负责NAGARE超算中心安保系统的负责人。永所在的执行层级本来是与她平行,但因为安保系统不属于行政编制,因此在制度上,隆加雷斯没有必要服从超算中心的决策;她始终用审视的姿态看待永和NAGARE中心。
“太阳”轻轻颔首。“她很敏锐,或者说,过于敏感了。弟弟的死,让她对能源的本质产生了更偏激但是更深刻的洞察。”
“是的。”永表示同意,“她开始问我一些超出职责范围的问题。关于地源液的自稳定特性,关于永恒红带的地质特性,还有永恒红带与已知生物规律的矛盾……”
“在最开始时,隆加雷斯调任NAGARE超算中心担任安保工作,每周一独自值夜。后来,她升任NAGARE超算中心安保小队的小队长,自那以来,在防护设备的维护和更新费用上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五,”“太阳”插话道,“有段时间,借超算中心监控系统改造升级的契机,‘Cranium’一整年的监控录像都缺失了。就在那个时段,大量的赭石碑碎片、殷红石碑碎片被挖掘出来。我听说,甚至还有保存完整的……”
永看向“太阳”,眼中罕见地闪过惊讶的神色,“原来您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很多事情,”“太阳”微微一笑,“尤其是在人们自以为秘密行事的时候。”
“我们……确实进入过一些地方。”永声音低了些许。“在NAGARE超算中心地下层,Cranium主机房更深处,有一条不为人知的维护通道,通往地源液主液田的边缘。在大液田的入口,那里矗立着一块殷红石碑。”
我看到我们的血,流了八百万年。
她的描述与隆加雷斯传记中记载的传闻完全一致。那块石碑,以及其上雕刻的令人战栗的文字,催化了隆加雷斯世界观的崩塌与重建。
我们的祖先守护着这里。他们的血肉是无尽的,他们的生命是无尽的,他们的灵魂是无尽的。……我们不会死亡,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东西可以拯救我们。我们的祖先是永恒的,不管你的生命走到哪里,我们都会陪伴着你,直到你的灵魂被我们吞噬。
浮浪都建立在某种认知之外的危险共生关系上。地源液与其说是单纯的资源,更不如说是某个庞大古老,并且无法理解的造物的延伸。正是这一系列的探索,让隆加雷斯得出了那个最终的结论。这种认知,结合她弟弟死于能源设施爆炸的创伤,塑造了她此后所有政策的基石。
2045年的“能源武器丑闻”是她权力的跃升点。前能源局局长霍桑被时任能源安全监管主管的布兰科通过公开媒体披露,涉嫌与乐园四末派残余势力勾结,帮助该恐怖组织非法获取地源液,并协助开发能源武器。整个城市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局势。之后隆加雷斯率能源部队接管能源局,以极高效率稳定了港口供应与城市内部调度。在45年2月,位于201区的一艘短驳能源运输船突然爆炸后,被称作“银星之夜”的政变行动开始了。在行动中近200人被扣押或逮捕,其中不乏政府、议会要员。事件后,隆加雷斯迅速成立了能源安全临时监管委员会,实质上掌握了政府的权力,并对市政府和议会进行了一系列重要的人事调整,逐步架空了议会的职能。同年12月,程希元的任期结束,隆加雷斯在新议会的选举后被正式聘任为市长。
“所以,当她成为市长,启动‘真实诞生运动’时,”“太阳”说,“她不仅要让浮浪都摆脱对地源液的物质成瘾,更要斩断这种她所认为的精神上的寄生关系。而作为地源液系统核心节点的你,以及承载这一切的NAGARE中心,自然成为了必须被清除的对象。”
隆加雷斯在任期间,政策上终止了大多数依托于过剩能源的项目,重新确立能源配给为城市调度的核心原则。她公开批评以过剩伦理为基础的城市治理体系,提出浮浪都必须回到人类的掌控之中。隆加雷斯反对技术乌托邦、反对意识融合、反对人类责任的外包,这些立场在当时视为保守,但同时也被认为是极端清醒的体现。
在二十一世纪四十年代末,浮浪都社会秩序达到历史最高稳定度,能源事故大幅下降;但与此同时,文化活动数量锐减,学术研究处于停滞,政治参与遭遇结构性冷却,社会被分割为若干可管理的封闭社区。这种秩序主义现实虽遭批评,却也被后世部分学者称为“最后一次成功的城市收缩计划”。浮浪都的社会行为也出现了某种准军事化的趋势。人们的选择逐渐萎缩成几种固定模式:工作、归家、指定娱乐、定量消费。过剩被抑制,欲望被冻结。浮浪都不再探索,不再变化,只追求稳定、安全、封闭。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天然支持隆加雷斯的拉丁裔社群NCDN也充斥着动摇之声。在诗篇84:6中提到,“…他们经过泪谷(Valle de lagrimas)”,在这里被改编为“他们经过泪港(Puerto de lagrimas)”。愁泉泪谷即是指苦难重重的尘世;在这里,已经变得和外界没有太大区别。
“作为市长,隆加雷斯彻底重塑了浮浪都的政治架构。她亲手设立了那个后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中央反应协调办公室’。名义上是为了应对危机,但在我们所有人看来,那是一个强硬的宣告;她要将市政、能源、安全、物流,所有这些城市的动脉与神经,以紧急状态之名行事实上的权力集中,都收拢于一个只听从她意志的大脑。隆加雷斯的这一举措在当时被外界称为‘人类权威的回归’。她系统地清除在城市的公共资源管理中NAGARE超算中心的权限,并最终命令对其实施冷却与封存。我亲眼看着我的权限被一步步削减和剥离。”
永闭上眼睛,再次感受到那场缓慢而彻底的死亡。
“我有时会想,”“太阳”说,“她关闭你,是否也是种扭曲的认可?她无法毁灭永恒红带,就试图毁灭红带与浮浪都的连结——我是说你,也是说NAGARE超算中心。这是凡人面对超越之物时的恐惧,以及对恐惧的反抗,尽管这反抗最终指向了自我毁灭。”
“我认为不完全是恐惧。”永摇了摇头,“隆加雷斯的驱动力,是比恐惧更深,而且更绝对的东西。她信奉的是纯粹的人类叙事。在她看来,浮浪都的一切悲剧,都源于对非人之物的依赖;地源液是地底深处不洁的血,而我则是诞生于这污秽之血的后代。这两者,都是在她的真实诞生运动中必须被净化的异物。”
2053年7月15日,隆加雷斯在其私人寓所自杀,时年48岁。她的死讯引发剧烈震荡,其动机众说纷纭:一说她在执政末期已对城市理念陷入深刻怀疑;一说她的离开是因为无法承受永恒红带最深的秘密;另有观点认为,她在预见到浮浪都晦暗的未来时,选择以自我终结来捍卫人类尊严的完整性。后世对她评价如此分裂。一部分批评其政策冷酷、社会冷漠、技术倒退;而另一部分则认为她试图以个人代价,阻止城市滑入无可逆的异化。
“我至今不确定隆加雷斯是否真的畏惧我。”永说,“她的警惕从未停止,但她从来没有直接伤害我。甚至,我怀疑她从来没有试图摧毁我。隆加雷斯的遗言是用西班牙语写的:‘主啊,我望向海的另一边,那儿离这里太远了。’在之后的日子里,这句话后来被反对派与社会运动广泛引用,成为浮浪都后期政治裂解的象征语之一。”
港口的海鸟像是被某种预兆惊动般,忽然鸣叫起来。永抬头望了一眼,看见落日在天边云层中泛出殷红的边缘,如同一道极细的创口,在光线最后的余温中划开。
“太阳”静静地听着,她的衬衫被光线洇成薄红的颜色。
“‘海的另一边’……”她用玩味的语气重复着,“你是指从浮浪都看到的大陆吗,还是指她想象中的摆脱了‘诅咒’的彼岸?”
“我不知道。”永回答,“布兰科阁下曾说过,‘隆加雷斯离真实太近、离现实太远’。或许,她所凝视的海的那一边,是一个过于纯粹以至于现实无法容纳的真实。当她发现自己无法将浮浪都拖拽到那个彼岸时,她便选择了将自己放逐的道路。”
“太阳”点了点头。“我明白……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发现理想不仅无法实现,而且其本身可能就建立在对现实的巨大误解之上时,所遭遇的精神崩解。隆加雷斯是一个充满悖论的人。她用一场非法的军事政变,来追求一个她心目中合理的未来。她试图通过制造绝对的短缺,来拯救一座诞生于过剩的城市。隆加雷斯斩断了浮浪都与地底的连接,她想让这座城市返璞归真,回到一个纯粹由人类意志主宰的时代。但她忘了,浮浪都本身,就是一个非人的奇迹。”
隆加雷斯的决心让她成为了浮浪都历史上最具破坏力的改革者。她看到了城市的病灶,却开出了一剂足以杀死病人的猛药。她本身即是一个矛盾的象征,既是秩序的最后捍卫者,也是自治幻想的瓦解者;她否定了过剩伦理,却用极度的控制,留下如此严峻的后果。
“那么,对于隆加雷斯这个人,抛开外界因素,你自己如何评价呢?”“太阳”终于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泪港的波涛越来越大,来自远方的海潮正在向这边靠近。岸边的灯塔终于亮起,白光划过港池,将中津永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水泥护栏之上。
永闭上眼睛。NAGARE中心这座海边的高塔里住着的,不是公主或者魔法师,而是自己这位守夜人。在那个人尚且年轻、初来乍到时,所有的幻想开始坍缩,最后变成一个现实。那段作为同僚相处的时光已经过去太久了。
“我从未将她视作敌人,也谈不上朋友……”永长叹出一口气。 “她只是过早意识到,未来不会是她能理解的东西。”
“我无法憎恨她和她的时代。我只能尝试去理解和记录,并尝试在废墟上重新生存。隆加雷斯将我封存,却也让我幸运地避开了她执政后期那最痛苦,也是最混乱的岁月。直到布兰科阁下重启NAGARE超算中心,我才得以重生。隆加雷斯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人,也是最孤独的人。她想压住未来的闸门,但未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意志停止……”
天光已彻底消失,泪港陷入了纯粹的黑暗,只有灯塔的光,像一只孤独的眼睛,不知疲倦地审视着这片死亡之海。永转过头望向“太阳”,眼角显出一点疲倦。那个名叫隆加雷斯的女人,那头在白日做梦的野兽,那个最终用一颗子弹将自己永远留在这片碧海蓝天中的独裁者,她的故事,也和这座港口一样,成为了一个被封存的巨大谜团。
深夜
正如胎儿在母体内就拥有脉搏,浮浪都尚在海底之时就受到潮汐的影响。我们的心脏将血液循环至周身各处,月亮是体外的心脏,大地血脉受其驱使,按照周期隐秘地循环。浮浪都六十年盛衰更替,共产生八位市长,每人自有其光耀之处,也有月之暗面,当一切终结后自有一位“太阳”莅临此地……
夜色像冷却的沥青,严密地包裹着浮浪都。风从泪港的方向吹来,掠过空旷的街道,整座城市已经彻底沉寂,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微光。“太阳”和永没有去任何地方,她们回到了拾荒者号上,静静地坐在敞开的舱门边。
“他们每一个人都想拯救这里,”永先开口说到,“当一艘船的龙骨已经断裂时,任何修补都只是在拖延沉没的时间。后浮浪都时代是理想主义的火焰彻底熄灭后,人们在余烬中寻找尚存温度的时期。”
“今天我看了太多过去的事情。”“太阳”回答,“你们用六十年时间,完成了一次加速的生命演化。诞生、成长、挥霍、挣扎,最后是分解。在布兰科离开浮浪都之后,我也和她对话过几次;她本人对于撤离计划,曾做过一个相当浪漫化的演绎。”
我在居民撤离完毕之前的最后一夜,梦到一个孩子。这孩子长得像“施塔雷孩子”,但却自称为首任市长“矶郁夜”。他问我自己是否能在撤离完毕之后仍然留在这里。我说,“可以,阁下,这是您自己的国度。”
她转过头,看向永在夜色中略显单薄的身影,“你知道吗,永?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报告里,你的名字是最让他们头疼的。他们吵个没完,想给你做一个定论——是工具?是资产?还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但布兰科最终报告里关于你的只有一句话。”
永终于转过头,看向“太阳”。
“她写的是:‘中津永,浮浪都的见证者,亦是其最后的住民。’”
“她没有说你是‘什么’,她只说了你是‘谁’,”“太阳”说,“她用这种方式,把你从所有那些条条框框里,轻轻地摘了出来。”
“我明天就要离开了。浮浪都的关闭确认程序已经走完,我的任务结束了。下一次……下一次联合国再派人来这里,就是伴随着‘伟大航路’的工程船,见证它彻底沉入海底的时刻。”“太阳”顿了顿,在这片连星光都似乎被稀释的黑暗里,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可辨。“这座城市的梦已经做完了。下一次见面……大概要等到浮浪都彻底完成它的沉降,与海底的红带再次相连之时了。”
“永。”
“嗯?”
“这座城市或许又困惑、又矛盾、还充满错误……但它孕育了你。仅此一点,它六十年的运行,就有了无法被任何最终报告所概括的意义。”
夜色中,传来永一声叹息般的回应。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