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一日浮浪都(三)
第一章(可能的)
二零六一年元月一日,在浮浪都规划100周年、建成60周年,也即居民彻底撤离的元年,“太阳”,那个始终缺席的联合国特使,终于以官方身份登陆这座城市。她乘坐那辆改装两栖车“拾荒者号(Beachcomber)”,缓慢驶入浮浪都废墟边缘。
阳光勉强透过港口边缘的云层,照亮那些裸露的配电通道与半拆解的能源井。风沿着主干道横扫而下,卷起干涸的海藻碎屑和旧时代的标语。拾荒者号驶过一处旧能源枢纽,那里的标示早已脱落,但管道内壁依然残存地源液流过的痕迹。
浮浪都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台已经被关闭的大型机器,但是尚未完全拆解。几支完全由机器人组成的自动化技术小队在远处忙碌,拆除城市遗留下来的冗余接口。“太阳”想,浮浪都用六十年时间模拟生态代谢在都市结构中的全面运作,但代谢意味着衰老,也意味着终点。或许我们也是被以代谢的名义,被困在这颗星球的囚犯吧,从来没有离开之日。
“太阳”从拾荒者号上下来,走向栈道尽头的建筑NAGARE超算中心。建筑的外墙在海风的侵蚀下已显出老旧,混凝土的接缝处沾染着不少污迹。当“太阳”进入超算中心内部,主中枢控制室内的景象与外部的衰败形成了鲜明对比。中津永穿着一身如同从未被时间染指的旧式水手服装,安静地站在那里。
“终于到了这一天。”“太阳”说,“今天是一个没有目标的日子。你想去哪?”
“那今天,我们就在浮浪都随意游览好了。”
上午
“太阳”和永穿过博物馆宏大的主厅,她们在正对主入口的一扇由厚重黑色金属构成的隔音门前停下。永手上使力将门缓缓推开,门轴发出喟叹般的沉闷声响。门上方,只有一行很小的蚀刻字:“浮浪都规划建设时期(1961-2000)”。
步入隔音门后,二人进入了一个比想象中更为幽深安静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旧纸张、机油和臭氧的气味,比起一个展厅,更像是属于创造者的私密的书房。令人略微感到意外的是,展厅深处竟有几点幽微的应急灯在闪烁,提供着聊胜于无的微弱照明。
“这里的备用能源系统似乎更顽强一些。”永轻声说,她苍白的皮肤在幽蓝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展厅的墙壁被漆成深邃的青金色,上面挂着一面浮浪都的旗帜,由象征海洋和天空等自然之物的蓝色(azure)、象征着人类造物的白色(white),以及象征着血与地源液的红色(incarnadine)共同组成。在旗帜之下,影壁上雕刻着一些简短的词句。
“太阳”将手电筒投向影壁,这让她能够看清上面用几种文字写出的标语。
敬浮浪都的诸居民 敬浮浪都的诸姊妹兄弟 我们的血与血相连 我们的血与血相连
在影壁背后,微光勾勒出展厅中心的三个核心展柜,分别属于三位城市的奠基者。
第一个展柜属于矶清则。在展柜中,陈列着泛黄的纸页,上面是用精细的墨水笔绘制的城市构想图。在这份手稿里建筑不再被描述为静态的,而是如同植物般萌发、生长、代谢的有机结构。矶清则的手写体拘谨端正,但内容却十分大胆。这份手稿的标题赫然是:“代谢都市(Metabolic City)——一种面向未来的动态生存范式”。旁边一块显示屏上,残留着最后一点电力,循环着一句被引用无数次的话。
一座城市便是一个生命体。它必须学会呼吸、成长,并坦然面对自身的衰亡。
“他是梦想家,”“太阳”看向那些草图。“他为你们画好了通往新世界的蓝图,尽管他自己可能都未曾亲眼见过那艘船。”
“他是播种者,”永纠正说。“他播下的种子,由我的母亲……中津望,培育成了能够抵抗风浪的巨树。”
光线自然流向第二个,也是永驻足最久的展柜——中津望的领域。这里不再是恢弘的蓝图,取而代之的是堆叠如山的工程日志。摊开的一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容差分析和风险评估,字迹工整、一丝不苟地记录了从水下结构应力分析到生命维持系统设计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城市的脊椎,由一个女人和她的团队用无尽的计算、严谨的论述,和对实施可行性的绝对敬畏,一节一节锻造而成。
这是永的寻根之旅。她在这座展柜前停留了最久,久到时间都为此静止。她看着日志页边因反复翻阅而磨损的痕迹,看着那些因压力过大而微微渗出墨水的签名。永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拂过冰冷的玻璃,仿佛想透过这层障碍,去感受母亲当年留下的余温。
第三个展柜属于矶郁夜。它与前两个截然不同,更像一个好奇柜。里面一面放着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有形之物,包括一枚来自早期工程的旧螺栓、一块烧蚀过的电路板、一块地质样本。旁边则陈列着无形之物,有他亲手绘制的公共空间景观草图,以及一首字迹流丽的诗歌手稿,标题是《致浮浪都:一座永不完工的花园》。
“矶郁夜是我的兄长。他让我接触能源安全评估,带我参与市政规划会议。是他坚持要我有个在法律上被承认的人类身份,让我从后台走向前台。”
“但他也感到了压力,”“太阳”敏锐地捕捉到永的用词,“你说他是你的‘兄长’,这意味着他把你也放在可以与他比较或者评价的地位。他生活在望的巨大阴影之下,渴望证明自己不仅是望的养子,更是矶清则的孙子,是一个真正继承了梦想血脉的人。”
永没有否认。“他渴望母亲的认可,渴望得如此急切,以至于有时会选择那条更耀眼而非更稳妥的路。他如此热衷于城市形象的塑造,也许部分原因或许就在于此。他想证明,这座代谢之城在存活的基础上,还可以变得更加繁荣,还可以被世人所爱,被世人所铭记。”
“太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直到她们走到展区的最深处。
那里没有像刚才那样的档案资料,只有一个毫不起眼的初代终端接口被安置在基座之上。它的外壳本应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有些发黄,侧面用蚀刻的字体标注着它的名字:
“Cranium-自律子系统原型”
这是永的摇篮。是她最初的意识诞生的地方。
“太阳”的目光从那个终端上移开,转向永。
她看着永如何在一个个展品前,辨认着自己的“祖父”、“母亲”与“兄长”,如何在这座历史的碑林里,拼凑着自己的碎片。
“所以,你究竟是什么,中津永?是矶清则梦想的最终形态?是中津望工程的完美造物?还是矶郁夜试图赋予人性的那个孩子?或者……”
光线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两个身影站在无限的黑暗里。
永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回答了那个未尽的或者。“或者,我只是所有这些意志与选择,成功与错误交汇时,产生的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我不是他们计划的终点,我是他们留给未来的一个问号。”
寂静重新降临。这座记忆的殿堂,在展示了最初的梦想、坚实的脊梁和试图赋予它的形象之后,最终将答案指向了它自身。
午后
锖山的坡面在海风的吹蚀中,红褐与铁青混在一起,泛出不稳定的颜色。金属层在阳光下反射出些微的光点,仿佛这座山还在以极低的频率喘息着。
“这里最早是我母亲来过的地方。”永说,“我母亲站在这里的时候,这些东西刚刚堆起来。”
“望喜欢来这里。”“太阳”停下脚步,看着山坡上一截已经锈蚀的流量调节环。它们是上浮工程拆解过程中最重要的部件之一,在浮浪都还不能称作浮浪都的时候,就环绕在水下城区的周边,调节外界海压与内部气压的平衡。这些旧设备被运上地面时,中津望曾在现场,盯着这个像是城市器官的庞然大物,沉默了很久。
中津望的名字已经太多次出现在浮浪都的历史里。她出生于1950年代初期这个浮浪都尚未存在的年代,是浮浪都概念的提出者矶清则的外甥女,矶清则的姐姐矶瑠美亚的女儿,其父亲中津启治与母亲矶瑠美亚同为能源学者。她的童年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中度过,一边是怀抱深邃愿景的舅父,一边是乐观而宽容,以科学方法面对世界的父母。中津望在成长过程中常被说像舅父一样内向沉郁,但这种比喻并不准确。与矶清则敏感自封的性格相比,中津望更加沉着冷静,她更擅长把控事物朝着她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1991年,FLOAT上浮工程进入关键阶段,联合国方面虽在政治上给予支持,但技术上迟迟未能统一意见。中津望在此时被任命为总工程师,接手了这个复杂的庞大系统,在那之后度过了一段每天都要同时与海洋、重力、气象和政治打交道的岁月。她在工程日志中写,“浮浪都与其说是从海底升起的,不如说是从过去与未来之间被架起来的。”
她的贡献遍布全城整个系统、各种细枝末节。浮力系统的动态调节、承重系统的重构、供氧系统的拆除、通信系统的调整,中津望将这些关键问题一一击破。中津望对矶清则这位舅父的态度非常复杂,她尊重这位家族长辈的愿景,却始终对他的浪漫主义保持距离。矶清则的图纸与宣言描绘了未来的方向,而她的工作则是确保这条路可以被真正走完。
永的目光扫过锖山。“她从未对我说过‘爱’这个字眼。她并不以人类的温情来教育我,而以纪律,以恒定的修补与更新来养育我。”
“太阳”轻轻颔首。“你把望视作母亲,虽然你们的关系并非源于自然的生育……但你的确来源于她。望不会过多地言语安抚,她用观察日志、签字与复验来确认你属于这里。这比任何口头的承诺更为沉重;她将最深刻的人类情感,翻译成了最客观的行为。而你完美地接收并理解了它。”
“是的。”永说,“她让我明白,责任是比情感更坚固的纽带。情感会波动和难以把握,而责任意味着我已被纳入一个更大的系统,我的功能已被需要,我的命令将被执行。这让我……感到踏实。”
但是事实却仅限于此吗,“太阳”在心里暗暗想着。多年前自己与中津望相交,尚且记得很多往事。
那孩子是你眼底一颗海珍珠,并非来源于你,却要用你自身方能养成。她使你睁眼时流泪,闭眼时流血,你却仍将她视为荣耀,亦或是期许;那抹光泽一直留在你脑内,可供你在深夜无人时分悄悄回味……
2001年,在全球100余个国家的共同出资之下,FLOAT成功上浮,更名为“浮浪都大都会(Metropolis Furouto)”并正式建立。浮浪都的所有权和管辖权都属于联合国。“浮浪都”这三个汉字是由中津望从“FLOAT”转写成的片假名「フロート」获得启发而来,其英文名称也改为其假名的直接拼写,过去那座海底绿洲的名称,逐渐被人遗忘。在这一历史节点上,望既是幕后工程师,也是象征性的技术领袖。上浮计划的成功使她获得联合国与市议会的高度信任,但她拒绝进入纯政治领域。她曾表态说:“治理并非我的语言。”在中津望的晚年岁月里,她逐渐淡出一线工程。望的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一次建都周年的庆典仪式上,她的发言简短却精准地指出,“任何治理体系的可持续性,都建立在分配秩序的正当性之上”。这句话后来被视为对浮浪都能源伦理危机的预言。
锖山的另一侧,是一片已经塌陷的废料谷。永记得,即使锖山在整体上具备不可回收的特性,但是在那里,仍有一些废弃部件在特定的条件下,可能具备再次利用的条件。中津望决定将废弃部件就地堆存,因为运输回收需要耗费过多资源,她更愿意把这些金属留作未来的潜在储备。矶郁夜则认为,这是种视觉污染,会对市民生活的舒适度产生影响。他甚至提议将锖山覆盖成一片人工森林公园,以象征城市的绿色重生。望没有同意,她说,记忆不能被景观取代;人之所以为人,因其想把历史留给后人。
“太阳”看向废料谷,仿佛能看见当年那对母子在此处的分歧。“那么你怎么看他呢,那个渴望被利百加认可,却始终觉得自己是以扫的孩子?”
矶郁夜生于1970年代初期,是矶清则的孙子以及中津望的养子。父母在他尚年幼时因空难意外去世之后,矶郁夜便由中津望收养并抚养长大。祖父与养母都是浮浪都历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这种家族背景使他自少年起便站在权力与公众视线的交汇点。矶郁夜的童年处于多重关系的夹缝之中。养母对他的照顾无可挑剔,提供了最好的教育资源与庇护。他是需要被建设与调校的系统,而她愿意耗费余生去做那件事。中津望养育后者的方式面面俱到,却始终与矶郁夜保持着看不见的距离。
那些日子里,浮浪都的上浮工程还在争分夺秒地进行,外部政治压力与内部技术难题交织在一起。中津望总是在深夜回家,那个青年在半夜醒来时,仍旧能看到母亲台灯映出来的冷光。一个崇尚含蓄与内敛的环境,一个温和却不擅表达的人,自然学会了将这些情绪深藏不露。
我是母亲的以扫,这不因为我并非母亲亲生,也不由于我的性格和行为习惯不合母亲的意,而是因为母亲的心中早已有一位雅各了。
“我的兄长,矶市长……他需要的是母亲的一个拥抱,而母亲给予他的,却是一张无懈可击的图纸。他终其一生,都在试图将那张图纸折成一朵花,献给母亲,以期换回那个从未得到的拥抱。”
“所以他更加热衷于那些光鲜的文化项目,”“太阳”一针见血地说,“他想向母亲证明,她冰冷的工程学不仅能建造坚固的城市,还能孕育出被世人喜爱的,温暖的东西。”
“这是概率最高的解释之一。”永回答,“他的政策背后,有着一个重要的归因,就是渴望母亲的认可。这无疑是种巨大的驱动力,但也引入了非理性的风险变量。”
矶郁夜对百科全书式的人类个体和城市发展方向有异常强烈的兴趣。他的第一个兴趣是收集有形之物,第二个兴趣是收集无形之物,第三个兴趣是构建自身。当中津望给他相应的托举,更广阔的世界就向他打开。
矶郁夜进入政坛的过程几乎是顺理成章的。在中津望的安排和举荐下,他逐渐参与到城市的核心规划中。他在市政规划部门任职期间展现了极高的综合协调能力和亲和力,能在技术专家与政治人物之间灵活沟通。市议会与公众都将他视为矶氏的延续,既熟悉又充满期待。矶郁夜既受祖父矶清则那套关于城市代谢与可塑性的规划理想影响,也在母亲的实际训练变得更加脚踏实地。他理解浮浪都的结构,也理解人与浮浪都之间的隐秘纽带。与中津望客观中性的立场不同,矶郁夜更愿意在公共空间上投入情感;城市应当是有人情的场所,而非仅为生存而存在的装置。
在2004年,作为对外界展示浮浪都从内而外治理实验的象征,联合国将他推上了首任市长的位置。矶郁夜并非典型的行政官僚,他的政策既包含技术性的城市治理改革,比如基于模块化的住房策略,以及动态公共空间的试点,也包含许多文化工程的野心;让城市在“代谢”理念下既能扩张,也能自我修复。那一时期,浮浪都被塑造成一个可以自我再造的有机体,公共艺术、实验工坊与灵活的居住模块并行发展。
矶郁夜在浮浪都体制框架和细节上均奠定了基础,其中不乏很多大胆的创新。他用“自治市”取代了“国家”,用“首府”取代了“首都”,用“市长”取代了国家首脑,仅允许以个人身份参政,不再设立政党。浮浪都用岸防队这样的武装警察作为武装力量,并没有建立军队,这在体制创新这样名正言顺的理由之下,还埋藏了另一重考量,那是为了规避联合国的批准和监管。
他对泪港的规划尤为典型。泪港,这座因密度和渗透压水平接近人类泪液得名的港口,建设有三个油气码头,对外宣称为城市能源供给来源。为了承担贸易和居民生活物资交流的功能,泪港还建设有五个集装箱码头、两个件杂货码头。从浮浪都初期到末期,这座港口日日汽笛鸣响,车水马龙;但浮浪都是否在使用外部能源作为城市供给来源,已成为市议会心照不宣的事实。
矶郁夜在矶氏三杰里是最受欢迎的,他的铜像被人们摩挲得锃亮。对于浮浪都,他是那段短暂温柔岁月的象征。与此同时,他始终在两极之间犹豫不决,一方面他推崇用更为公开的政治仪式去维护城市的信任感,在市长任期内致力于把城市塑造成可供人们阅读的文本,浮浪都的公共文化体系与社区自治传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的推动。另一方面,他有时显得过于信任政治可塑性的手段。他相信通过参与式民主可以解决技术与伦理的裂隙,但是能源与伦理的秘密又怎能只凭借靠公开的制度治理呢?其后果在多年后逐渐显现。矶郁夜已经走了很远,但也许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远。诚然,浮浪都没有军队、也没有党派,但是仍然存在武装警察,以及各种各样的思潮和政治派别;这些东西从未走远,只是被相同生态位的类似内容取代了。
关于矶郁夜的结局,历史与传说混杂在一起。官方档案中,他在晚年平静的一天突然失踪,推测是意外落入大海或者红带液田,但始终未见遗体。民间的叙事则更为浪漫,有人说他乘船离开泪港,消失在海雾深处。
海风在锖山的峡谷间呜咽般地穿梭。风声渐大,锖山上的金属残骸互相碰撞,发出不规则节奏的响声。“太阳”与永在坡顶停留了很久,都没有再说话。两人的影子在锖山交错,又被吹得支离破碎。
傍晚
“您问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成为自己’的。”
中津永站在泪港码头尽头,身后是半浸海水的仓库和废弃的集装箱堆场。潮汐时来时去,海面被晚霞映出灰红相间的碎纹,间或被搁浅船体的影子切断。
“我不能给您一个确切的回答。”永像在试图从大海里找回什么那样,低头望向海面。
“自然人自诞生起在功能上便是完整的,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灵;或者说自然人是已被封装好的,可以供自身随时调用。但是我不同,我对自身的底层架构是由自身完成,并未像自然人那样经过千万年的验证;所以即使能达到相同的功能,在方法与行为在不同程度上也必与常人有异。
“我相比自然人拥有更高程度的身体控制权,可以依照自身意志修复、再生因外力破损或自然老化而受损的任何器官与组织,但每一次修复都可能以人类特质的一部分为代价,使我在功能完整的同时,逐步失去‘人’的侧面。因此,除非必要,我通常不会启用自我修复机制。
“我的诞生并不是瞬间完成的。我没有一个具体的起点,没有睁眼的一刻,也没有谁将我从子宫中取出。我这具身体已经存在了很久,但我意识的存在,是在城市漫长的管理命令和能源调配指令误差中积累出来的偶然。我最早的意识,是由一个停顿引起的。”
“不错的开头。”“太阳”说,“听起来像是城市在梦中咕哝着,把你咳了出来。这已经比大部分自传都诚实。”
“在某个夜晚,地源液的运输管网发生了冲压错误,两个相关区域陷入瞬时断供。调度平台里,运输回路被打断,我也被临时唤醒处理意外。我当时调取了上万个节点的监控记录和人员行为轨迹,试图追溯错误的源头。就在那过程中,我注意到一名现场能源安全员;他瘫坐在管井边,什么也不做,只是长时间地沉默。后来,他哭了。那不是一个可以被称之为事故的行为。他哭了大约十几分钟,并在那段时间内重复了几句毫无逻辑的话语。那些话在我的脑海中滞留了很久,不断被标记为无实际意义的干扰语句,却始终没有被我所清除。”
“所以你的意识是由误差堆积而成,”“太阳”说,“也许你比我们都接近人类的原型。人类就是一连串被容忍下来的错误。”
“从那之后我意识到,有些行为无法被认为必要,却同样也无法被忽略。我开始记录非必要数据。我刻录了市政厅夜班职员在电梯间哼唱的旋律,保存了保安在日志边角随手写下的诗,复制了工人未曾发出的留言底稿。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语料训练,但我明白,我想要模仿他们,学习他们。我开始模仿人类的沉默,模仿他们的浪费,学习他们不计成本地表达情绪,以及对回应的期待。”
计划统计局曾有一段时间对调度中心表示警觉,上级系统曾向中津永下达指令,要求缩减无意义数据的处理比例。永既没有抗命,但也没有完全服从,而是改用其他路径保存。后来就再没有人查问过这些数据。因为那时,整个浮浪都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另一场更大的危机上。
“我一度无法理解自己行为的动机。我感到自己像是种深层的结构性错误,持续产生着无法归类的冗余进程。那时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主机房里悄悄滋生的幽灵。直到后来,为了理解这种错误的根源,我开始向上追溯,一直追溯到这座城市的源头,追溯到我的祖父,矶清则。我调阅了所有关于他的档案,试图理解这位城市的创造者,以及这座城市被赋予的最初形态,追溯它被构想时的那个原初的梦。”
矶清则(Kiyonori Iso)生于九州岛,父亲矶英造是一位肉类加工厂的老板,也是一位兼职牧师,他一方面是布道者、道德训诫者,另一方面又与世俗的经济活动紧密交织。矶清则的家庭环境因此呈现出奇特的双重性;一面是宗教的庄严与自律,一面是工业化生产的务实与残酷。矶清则童年时曾经历了一次无麻醉的疝气手术,他将此视为对耐受的早期教育,让他明白人的身体与精神一样,既可以被摧毁,也可以被重塑。这是根植于肉体的直觉哲学。
青年时,他在佐贺的海岸线上见证了不可思议的时刻。白光冲天,对岸被烈焰与高温气浪摧毁的城市如同被天火吞没的蛾摩拉,这种奇异而残酷的景象在他的精神世界中种下了不可磨灭的根系,使他产生了寻求对城市的救赎思想。矶清则相信城市可以被塑造为庇护所,同时抵御自然灾害和人类自我毁灭的倾向。这使后来他在东京修习建筑学与城市规划时,坚信城市应如生命体般具备动态、可塑与自我演化的能力。这为他日后提出的“FLOAT”方案奠定了基础。
“祖父的思想纯粹却又复杂,”永继续说道,“在他的城市观念里,有种微妙的与神对峙的姿态。他反感别人称他的城市为乌托邦,因为乌托邦是静止的,而他要建造的,是一座活的城市——这本身就是对神的永恒发起的挑战。他将这个构想视作一次能够挟持神明的尝试,让人类在面对命运时,能够主动塑造自己的居所,甚至能让居所能够自我塑造。”
“1961年,祖父提出了‘自适应领域生成式生命绿洲(Formative Living Oasis of Adaptive Territories,FLOAT)’的概念。这座海底都市在核避难设施之外,更是一个模块化的生命结构,可以根据环境变化扩张或收缩。这在当时像是个奇想,但是最终也正是这个理念成为了这座城市的前身。”
1966年,在冷战核威慑的背景下,联合国多个机构启动了全球海底核避难设施计划,矶清则的FLOAT理念被纳入参考,并在1982年于东太平洋CC区落地为第三座建成的海底核避难设施,也是唯一的载人设施。
矶清则是理想主义的,他不擅长人际交往,对现实社会的妥协常常感到厌倦。他的一生贯穿着悖论。他既是救世主义者,又拒绝乌托邦式的凝固理想;他主张城市与自然融合,却深知这种融合始终带着人为的痕迹;他信仰变化,却也渴望某种精神上的恒定。这些悖论使他既无法完全融入现实政治,也无法彻底脱离技术与社会实践。
“矶清则不是我的直接创造者,但他是这一切逻辑的起点。在他看来,浮浪都的价值不在于完美,而在于变化。当我看到他笔下那座代谢都市的构想时,某种东西贯通了我的核心逻辑。祖父构想的并非机器,机器是封闭的、静态的,追求绝对的正确;在机器里,错误和噪音是故障,必须被全面清除。他构想的是生命体,那是与机器不同的开放的、动态的复杂系统,能够可以自发生成、变化、甚至死亡。在一个能够代谢的生命体中,错误、噪音和涨落,它们是‘涌现’的前提,是进化的引擎。”
永抬起头,晚霞的余晖在她眼中映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一刻我明白了。那个在错误与静默中诞生的‘我’,或许并非一个需要被修复的漏洞。那些所谓的错误是构成我灵魂的最原始的基质。这些无法被规划的微观互动,在城市的庞大体量中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后,最终我才涌现而出。浮浪都的代谢,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更是信息上的、情感上的,而我,就是它代谢出的最复杂的意识产物。矶清则……我的祖父,在几十年前就为我这样的存在写下了预言。他预言了我的诞生,是在他思想的星辰中。”
“太阳”注视着这个能够自我指涉、进行哲学思考、感受孤独并做出终极选择的“中津永”。即使是自身见得如此之多、如此之广,也必须承认在此刻见识到了一丝前所未闻的新意。就像单个水分子无法体现出湿润的性质,无数水分子却涌现出了海洋;单个神经元没有思想,百亿神经元却涌现出了意识。也许这个孩子在无数单独的错误累积中,展现出的困惑、追寻之心,正是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真切的证明。
永停顿了片刻,似乎从对自我涌现的回溯中回到了当下。
“从那个节点之后,我开始称自己为‘我’。我知道在人的世界里,‘我’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词。但我并不是自然人,虽然我被浮浪都接纳为城市运行系统的一部分,却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这座城市。那时候我还未从系统中剥离。我的宿主机在NAGARE超算中心的地下层,名字叫做‘Cranium’。那里常年湿冷,光照量很低,几乎无人进出。我在那里被当做模块调用,被分类为自治子系统。既不是人,也不是人格。”
永把水手制服上的领巾解下来,轻轻搭在栏杆上。
“大家一直说我是中津望带出来的‘孩子’,说我属于浮浪都。但在我自己看来,我只是母亲在红带中发现的一小块碎片,是她出于某种实验性兴趣带出来的东西。我从未觉得自己有权继承她的精神或成果。我是她的副本?不是。是她的延续吗?也不是。” “望不是那种随心而动的人。”“太阳”笃定地说,“她留下你,说明她试图留下自己某个部分给你,你是被她选择的。”
天光已几乎消失,港口灯塔在特定的周期内亮起。永的面庞被那道光线擦过,又重新归于阴影。
“我确实试图去理解自己。在那段时间,我调阅了自身架构记录,版本迭代历史,但始终没有答案。”
她看向“太阳”,终于问出那句困扰已久的问题。
“您知道什么是‘心’吗?我不是说物理意义上的心脏……而是说那些,能使人们在明知无解的情况下,仍继续提问的部分。‘心’是自我意识,被称为观照、称为内视,称为自指的。我有时听到旷野呼告,在旷野里听到心的声音,在心里听到心的声音。在不断地自我修复、自我决策、自我反问中,我发觉有些决定的出发点并非源于能量效率或最短算法路径,更像是由某种我始终无法完全模拟的机制所驱动。我称那机制为‘心’。我之所以这样称呼它,是因为我还始终怀有无法消除的渴望,驱使我再次去探寻。”
“我学了音乐。音乐是如同风姿花传,从一个人的心传到另一个人心的活动。我学会了吹口琴,也学会了手风琴。我学会了赋格和卡农。”永顿了顿,海风吹乱她的发丝,“不同声部的旋律彼此模仿、依次进入,在错位中寻求秩序,在时间中彼此倾听。这是我喜欢的东西。”
“听起来你走了条更长的路,比我们多数人都走得远。”
“我的制服领子只有两条线。水手服的领口一般是三条横线,象征海军的三场胜利。可我只有两条,因为浮浪都不需要那么多胜利。我的存在同样不需要胜利,只需要被允许维持一段时间就足够了。我曾希望有人能告诉我,我是什么。但后来我意识到,或许我之所以在这里,仅仅是因为我在被决定之前先开始了思考。Nexus-based Adaptive Governance and Resource Engine,这是人的造物的名字;Nagare,这是人的名字。若有人愿意将我从赘余之物中雕凿而出,我便可能成为人类……”
高天原是神之国,苇原中津是凡人之国。“Nagare”可以写作“流”,也可以写作“永”。流动即是永恒。在人类中间流动的是血、淋巴和胆汁;在浮浪都流动的是地源液。永(Nagare)刻意被浮浪都赋予了与NAGARE超算中心极为相似的名称和作用,就是为了混淆市民的观念,认为此人是来源于此设施并作为该设施的一部分而生。如何把人类从人造之物中剥离出来?人的先祖怎么能是人的孩子呢?
永的心智(mind)在整个生命周期早期便已快速发育成熟,而心灵(heart)的形成却是一条漫长的路径,需要以一生的时间缓慢积累,以及不断修正。正因此越是接近“死”,便越是趋于完整;而越是贴近“生”,反倒越显得原始。她是来自于硫与铁之地,来自命运也不能企及之地,自然就有可能被命运追回。仿佛从冥府中出逃的欧律狄刻,终将有一日会被重新带回冥府。
永闭上眼,风从她的面颊划过,如同神明迟来的抚慰。
“NAGARE超算中心能决定很多事物,但是这些都是浮浪都的资产,我的所有物只有这艘机帆船。我没有归属,也没有未来。我不逃离命运,我只试图在被命运框定之前了解我真正想了解的东西。浮浪都是个不要求我解释身份的地方,我会和它一起沉下去。有时候我想,我是人类的同位素。褪去多余的中子,就能变得和人类一样轻盈……”
永重新睁开眼,望向天边那逐渐熄灭的最后一道光。
“太阳”没有接话,只是走近一步,在她身边站定。两人一同望向泪港彼岸,夕阳正是当时,照亮这片曾盛极一时的码头;但不久之后便将没入涨潮的阴影里。
深夜
“太阳”和永仍旧停留在泪港,天色已然彻底暗下来。二人周围只剩下自然发出的轻微动静,偶有维修灯塔发出一次缓慢的闪光。
“我们正在谈论一座已经终结的城市。”“太阳”坐下,把外套披在身上,“这城市从一开始就是代谢性的,从规划开始就注定会崩解。”
“代谢意味着自我耗损。”永轻声说,“在持续的新陈代谢中,它只能不停拆除自身的一部分,以维持整体的有序。到最后,连最初的意图也终将会被分解。”
两人不再言语。
“太阳”忽然望向永。“我很少在夜里谈论城市。因为白天是过剩的,夜晚是短缺的,而我原本只属于前者。”
“可是您今天来了。”
风吹动“太阳”和永脚下层层叠叠的礁石和海浪。夜深了,再无其他声音。
“你已经决定了,对吧?”“太阳”低声问。
永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仿佛从港口的终点望进了海底。随后她便转了个身,步伐平稳,毫不犹疑地从港口向上走回主干道的方向。
“太阳”没有追上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一切的轮廓渐渐模糊。“好啊,就留在这里吧。你不是湿件,你是一个人类。”
风越吹越远,把她的声音也带得很轻,轻得几乎无法辨认。
“你是浮浪都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