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一日浮浪都(四)

第???章

二零六一年元月一日,在浮浪都规划百年之际、建成六十周年之年,那位被称为“太阳”的联合国特使,终于再次踏上这片即将沉没的实验之地。“拾荒者号(Beachcomber)”沿着港湾驶入,再不需要任何接待流程。

海风夹着不明来源的腥气从东侧吹来,仿佛地下某处仍有东西在呼吸。浮浪都号称自身能源来自于泪港油气码头输送的石油和天然气,以及岛上诸设施设备提供的风能、太阳能乃至潮汐动能,以掩盖浮浪都真正能源秘密,即这座城市曾努力粉饰自身的能源来源——那来自红带的,被称作“地源液”(Geo-essence)或“古源油”(Ancient Elixir)的东西。

浮浪都已经不再属于人类。那些尚未公开的秘密,未能命名的物质,未被确证的传言,都将随它沉入海底,被时间逐渐封存。“太阳”看着远处苍白的天际线,想到了最近听说的一件传闻逸事。就在这几年,有一个牧师被流放到外太空。这个人被裁定为异端,因为此人说地上的人类不是自然的终点。这听起来如此荒诞,真的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吗?

“太阳”登上栈道,走向那座名为NAGARE超算中心的建筑,心中还萦绕着那个关于异端牧师的荒诞故事。她推开门,穿过空旷的主中枢控制室,直接锁定了那个身影。中津永就站在那里。我是不是认识你已经很久了,“太阳”想。

“终于到了这一天。”“太阳”说,“今天是一个不该再被纪念的日子。你想去哪?”

“那今天,我们就在浮浪都随意游览好了。”

上午

“太阳”和永站立在博物馆的主厅。永没有走向任何明显的展厅大门,而是径直走向大厅最深处一面没有标识的暗色墙壁。她将手掌按在墙面上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凹陷处,伴随着一阵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摩擦声音,一整块墙面向内敞开,露出后面向下延伸的狭窄阶梯。

一股混杂着硫化物、臭氧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有机物气息的空气从下方扑面而来。“太阳”和永拾级而下,这里的应急灯完全失效,在黑暗中“太阳”手中的强光探照灯成为唯一的光源,照亮了阶梯尽头的圆形巨门。永转动一个巨大的手轮,将巨门缓缓旋开。

这里是博物馆的尽头,也是浮浪都所有叙事的起点与终点。这里不再像博物馆的任何一个部分,更像是一座为某个未知神祇修建的神殿,整个空间被球形的穹顶覆盖,高不可及,隐没在原始的氛围中。

“这里不是平常向居民开放的地方……”

“太阳”将探照灯打在墙壁上,立时散发出不祥的昏暗光芒。展厅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正中央矗立着的一个顶天立地的圆柱形透明容器。容器之内,盛放着一泓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它不像水那样澄澈,也不像石油那样漆黑;这些液体呈现出异常不可思议的、如同活着一般的颜色。探照灯的光无法完全穿透它,只在表面映出幽深的光泽。即使隔着厚重的特制玻璃,似乎也能感受到它并非静止,无数细微而缓慢的涡流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腾、涌动、聚合又分离。光线穿过液体时被扭曲,在墙壁上投下万千变化的光影。

“太阳”站在那巨大的容器前,久久凝视着那蠕动的深红。往常洒脱肆意、嬉笑戏谑的那个女人似乎换了个人,现在她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极为复杂的情绪,混杂着亲近、悲悯、厌恶与疏离。

“我们再一次见面了。”

“太阳”和永绕着容器缓缓而行,在展厅的最深处,最黑暗的背景前,矗立着一座雕像。或者说,一个试图成为雕像的东西。它由某种殷红色和赭红色混合的金属或石材雕琢,形态模糊,非人非兽,没有面孔,没有清晰的肢体,似乎结合了矿物、植物和某种无法识别的生物特征。

雕像的基座上,刻着它的名字:“拉山德罗斯(Lysandros)”。在名字的下方,并不是期望中的对其介绍的文字,而是被一首短诗取代了。

百夫长心如鼓擂,手上汗和枪杆上铁锈混合在一起, 他的眼前模糊,看不见波斯人千军万马,只有营帐中那位异教皇帝。 变节者,变节者,他在心中呼喊着。 三百年前一位百夫长用长枪刺入基督的腿骨,今天他将把长枪投向敌基督者的心脏。 他知道那人将在今日死去,塔乌拉斯山的某处也将为那人喷发, 三百年前血滴入百夫长的盲眼里,今天火山灰直接从闭合的囟门飘进他脑中。 他立刻感到三分悔恨、三分愤怒、三分渴望,一分不明就里。 他忘记了他的教名,本来的名字回响在他脑中。 拉山德罗斯! 以自由和解放担保,这是他本就拥有之物。 拉山德卸下盔甲,将衣物掼在地上,向营帐外奔去, 一路跑到特拉比松、再跑到帕尔米拉,从不停歇,永不停歇。 他的皮肤、筋腱、肌肉和骨骼在奔跑中被逐渐磨去,最后只剩一团血液。 一千七百年后的今天,仍旧在世界上奔跑。

“看上去这像是一个浮浪都特有的神话传说,但是我却从未听过。”“太阳”饶有兴趣地凑到更近处仔细观察。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永说,“众人所了解的是,朗基努斯用长矛刺穿基督的肋旁,流出的血与泪水治愈了他的盲眼,他因而皈依,成为圣徒。拉山德罗斯却与他相反,是一个倒错的朗基努斯;弗拉维乌斯•克劳狄乌斯•尤里安努斯,作为罗马帝国最后一位多神信仰的皇帝,他试图努力地逆转基督教的教化,却在公元363年神秘地死于波斯战场。他的死因不明,但是按照在此地的传说,他是被一位潜伏的愤懑不平的基督徒百夫长用长矛所杀。”

“此人教名为伯多禄,罗马名为拉山德罗斯,他在杀害尤里安后因心生愧疚跳入火山口。在火山的深处,他的躯体接触到地源液后,被火山排异喷出。百夫长杀死了他的皇帝,那一下刺击没有带来救赎,只带来了永恒的愧疚;那愧疚让他重归异教。传说他开始奔跑,无法停止,皮肤、筋肉、骨骼,都在漫长的奔跑中被一路磨蚀殆尽,最终只剩这团奔流的血,以及痛苦的意识……”

“我明白了。这是一座纪念碑,纪念了一个永恒的受罚者,一个在痛苦中奔跑的幽灵,”“太阳”若有所思,“这是种无法停止、无法被完全消耗、最终导向自我毁灭的过剩的激情,还有他过剩的罪孽、过剩的惩罚。”

一团被磨碎的、永恒痛苦的古老意识的血;一泓红色的、有生命的、蕴含巨大能量的地下海洋;一座城市在六十年的代谢后,最终也将被分解,只剩下最核心的物质和传说,终将沉没于海底……“太阳”思索着三者之间的联系,但是并没有说出口。

雕像旁边,是一座精密的剖面模型,展示了那条连接城市与地底的脐带系统。管道如何从深海的基座出发,穿透地壳,最终延伸到那片被称为“永恒红带”的、禁忌般的区域。浮浪都,这座漂浮在海上的钢铁孤岛,原来一直都像一个胎儿,通过这条管道,汲取着大地之母的滋养。

“‘永恒红带’,母亲的研究笔记里,用了这个名字,”永说,紧紧盯着那暗红色的液体,“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了,乃至已经忘记了来时的道路。永恒红带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也许在我们尚未拥有历史的时期,人类还有另一条不同于当今的演化方式。在某些昆虫尚在幼虫时期,在体内便拥有一个成虫盘。在龄期迫近时,所有的一切将迎来终结,在这之后,又以截然不同的方式闪耀重生。人类的生命看似很短,但是如果只把这当做人类的幼年期来看呢?如果我们曾经有一次机会,能够在地底以另一种姿态重生,以一种连结更加紧密、更加广泛、更加深远的姿态……”

“……但这一切都已经是历史了,人类意识之外的历史。”“太阳”接了下去。“现今的人类只是幼体,一生都是。因灾难而被迫提前繁殖,在地上行走,如此短暂、如此微不足道。那些本该成为我们未来的,如今反而成为了滋养我们的给养。浮浪都的能源,从来不是开采自某种矿藏,而是汲取自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沉睡的母亲……。”

真相在此刻变得无比尖锐。城市的辉煌,六十年来的灯火通明,代谢与生长,千千公羊、万万油河,其根基建立在一种认知之外的共生,或说寄生之上。

“太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光柱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雕像的背后。那里没有任何展品,只有一面巨大而落满灰尘的镜子。当“太阳”缓缓走向那座雕像,停下脚步后,正好站在雕像与镜子后侧的中轴线上。当她试图看得更清晰时,她的身影已经被镜子捕捉映照。当她抬起头,目光离开那个无法被理解的模糊却神圣的形象后,便与镜中自己的身影相遇。

在那一瞬间,镜中的影像构成了一幅令人震撼的画面。仿佛有着某种神秘的同构性一般,拉山德罗斯的雕像,与“太阳”的身影,在镜中重叠。

我们共享着同一种起源,同一种历史,同一种被供奉又被隐藏的命运……“太阳”望着镜中的自己,望着镜中的雕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复杂而近乎苦涩的笑意。

“原来如此,”“太阳”轻声说,“原来博物馆里最核心的展品,从来不是我面前的东西,而是我本身。”

她转向永,所有日常的姿态在这一刻褪去,露出内里那古老而令人怀念的核心。

“我是另一座地上的浮浪都,我是这座城市的姐妹,我是更早一些,从同样的红带中溢出的过剩。我行走于大地之时,浮浪都还只是深海下的一个梦。”

在这里,永感觉自己的内心逐渐被深沉而终极的接纳所占据。或许从“太阳”登陆的那一刻起就已感知到了,永想。

“那么,您这次回来,是回归故乡吗?”

“太阳”再次望向那暗红色的地源液标本,望向镜中复杂的光影。

“不,”她回答,“我是来见证它的终末,也是来见证你的终末的。我们是同源而异路的支流,一条在地上漫游了两千年,另一条也已经在这里流淌了六十年。”

如同能源即将耗尽的预兆一般,强光探照灯的光线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在这明灭不定之中,光与影剧烈地晃动,最后的禁忌已被打破。博物馆档案之外最深处的秘密,在这里已经成为了现实。

灯光终于猛地熄灭,将一切交还给绝对终极的黑暗。

午后

锖山在海风的反复吹蚀中渐次脱落,向外暴露出城市的内脏。那些曾经用于水下维生系统的高强度部件、供氧层级间的传输管束,这些设备都曾是浮浪都水下时期不可替代的器官,它们组成城市的呼吸系统、循环系统与代谢系统。而后,这些部件在上浮工程中被摘除、被分解、被分类、被决定为无再利用价值,又被以最低强度的人工干预就地堆积。

“在这里,我想到一个人,她是你母亲的朋友,在浮浪都上浮之前我就认识她……”“太阳”若有所思地拈起一块锈蚀严重的金属箔片,手指揉搓间,竟然已经化成齑粉了。

“上午在博物馆游览的时候,在容器的一侧,我看到沈碧城的遗物;那是一件被化学物质侵蚀得斑斑驳驳的实验服,旁边是她散乱的笔记。她的笔迹如同颤抖般潦草而狂热,纸页上画满了火山菌的微观结构和复杂的能量流动草图……这让我想到过去,八十多年过去了,在记忆里却新得如同昨天才发生一样。沈碧城那时是个笑声极大的女人,和学生以及同僚们用简单随和的方式交流。她被学生们戏称为‘沈院长’,但实际上只是系主任而已。但是我看好她。我一直看着呢。”

“我也曾听母亲提起过她,虽然次数很少。”永站在锖山坡脚。“她是我母亲的父亲,中津启治的得意门生;在这个意义上后者也是我的外祖父就是了。作为能源学家,沈碧城一生都致力于热力学非平衡结构建模,从火山菌的微观代谢研究,逐步扩展到生态系统的能流模拟,最终专注于地下热泉的宏观聚合行为。基于她个人的方法论,她不相信任何不具生命感的模型。”

沈碧城的理论极为大胆,但又有种令人无法驳倒的气势。她说,自然不会产生无法利用的能量,只要我们能找到足够微小的观察单位,就总能将浪费转化为现今还未被识别的利用形式。从那一刻起,此人的研究在学界眼中开始脱离生态能源科学的范畴,被归入神秘主义。她却不以为意,反而愈发痴迷。

沈碧城发现永恒红带是偶然中的必然。在一次地热采样中,装置意外偏离预定的深度,进入一处古火山口中的断裂层。热泉温度并不异常,但其中生活的某些生物分子,在实验室中被证实为某种已知之外的有机碳结构。这些分子无法被当代酶体系催化,却在某种压力下自发聚合,可以储能,也能自解。

“太阳”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复述一则她自己也不能完全确认真实程度的梦。“沈碧城从火山里、从未知的火山菌群中获得了拉山德罗斯的样本。她意识到了了某种不能被描述的东西,无法用视觉、听觉或嗅觉加以捕捉,却以某种难以归类的思维方式进入她的大脑。一时间,数十个意识在她脑中同时醒来。她说,自己被一张张没有五官的面孔注视着,在极深的地热层中体验到极其复杂的情绪;那种感受无关神性的怜悯,却更像是一个庞大整体向个体的默许。她说:‘它们并不爱我,但它们允许我存在。’”

“沈碧城后来被自己的发现‘改变’了。她开始写一些不能被称为研究成果的文本,记录自己梦境中出现的群体意识,描述那些不会移动却会思考的生物。她说,‘大洪水之后,人类不再发育,只能繁殖。我们所说的文明,不过是幼体之间构建的临时游戏……’”

“太阳”轻声重复着沈碧城当年的话,带着某种不能确认真伪的敬意。

“我在母亲的实验档案中看到类似的记载。”永说,她的回音被这山丘放得很远。“沈碧城的理论框架,建立在激进的生命演化模型之上。她借鉴了昆虫完全变态的生物学现象:某些昆虫的幼虫体内存在‘成虫盘’,这确保了其在经历完全变态后,能发育为形态与功能截然不同的成体。若将这一模型作为生物学隐喻,一个假说便随之产生。我们目前所认知的人类生命形态,可能并非终点,而仅相当于一个准备性的发育阶段。在特定的地质与能量条件下,人类曾存在一个演化上的跃迁点,能够从当前的独立个体形态,进入一个以高度集体性和深度联结为特征的、全新的生命阶段,那或许才是我们物种潜在的终极形态。”

“在母亲的实验档案中,这种形势,或者说生命的状态,被命名为‘拉山德罗斯’。它是人类在经历彻底变态之后演化出的成熟体。我们所谓的现代人类只是拉山德罗斯的幼态,是因灾难而被迫提前繁殖的低配版本,是未完成的进化分支。拉山德罗斯不是死物,也不完全是活物。它们不能快速移动,不能发出明显的声音,它们不再生育,也不会死亡,只是作为某种由无数残存个体嵌套而成的整体,不断在自我更新中产生输出物。” 永自顾自地说道, “地源液正是来源于此,在拉山德罗斯的体内,是用于信息交换与环境调和的内部循环媒介。这种物质呈现红色、粘稠的物理特征,常温下为液态,具备自稳定特性。这便是对地源液研究的开始。”

永恒红带最初指的是某种类型的地质带,这是一种位于大陆边缘板块缝隙处,温压条件均极端苛刻,但却自成系统的生态层。在沈碧城发现地源液和拉山德罗斯之后,永恒红带才被赋予生物意义。沈碧城认为那是人类生命完成形态的汇聚区,在那里,个体的边界崩解,组织结构重新排列,逐渐演化为非语言、非意识但具有恒定输出机制的生物整体。

“您把她介绍给我母亲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了她发现了什么?”

“太阳”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知道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座火山山口。她是个从不回头的人,如果没有人拉住她,她就会一直向下走。望是当时浮浪都上浮计划的总工程师,她最迫切需要的是稳定而高效的能源路径。两人见面不到半个月,就决定一起建立供能模型。”

沈碧城带来了地源液的样本,中津望提供了浮浪都的仿生管网原型。她们共同完成了城市脐带系统的设计;那条脐带如同胎儿之于母体般,将浮浪都与地下的永恒红带连接起来。

中津望与沈碧城的会面未曾留下公开的书面记录,但工程调整确实在她加入不久后迅速展开。浮浪都的能源核心从外部能源或者海洋热差系统,转向更为隐蔽、更加稳定,却几乎无法公开的密密麻麻的管网。提供能量的,是永恒红带中的地源液。那些液体从蠕动的地下群体生物中抽取出来,在提纯和变性后沿着冷却回路一路流淌,然后进入配电系统、燃油系统,最终进入居民终端。

沈碧城没有活到看到这个系统正式运作的那一天。她在一次火山站点巡视中失踪,最后一次被监控摄像头记录的影像,是她乘坐直升机独自站在热液口上方,身着实验服,面朝雾气与热风。在那之后,无人目击她离开,也未有人发现她的尸体。有人说她跳入火山口,有人说她主动进入永恒红带,成为地下王国的一部分;也有人说她从未存在,是浮浪都集体幻觉的产物,是被中津望想象出来的合作者。

“但我见过她,” “太阳”用脚踩了踩一块塌陷的结构。“沈碧城不是幻觉。她把整个浮浪都的能源主张从上世纪的贫困伦理中拖了出来。”

“永恒红带比起能源,更应该说是某种生命状态的延续。”在说出这句话时,永没有看“太阳”,好像这句话并非是说给某个具体的人听的,而更像是讲给整座城市,或者说讲给那仍在地下缓慢流动的群体生物听的。“她的理论比任何科学更像宗教。但它却如此有效,这点正是问题所在。正是因为这种‘宗教’能产出能源,能跨越能源‘安全性、可负担、可持续’的不可能三角,能让浮浪都从海底浮起,它才比任何科学都更有破坏性。”

浮浪都从未对市民披露能源的真实来源。多数人相信能源来自某种尚未命名的地热反应或深海热液技术,甚至更有市民认为这是新时代核聚变的试验成果。

“浮浪都的市政宣言中写着:‘我们除传统能源外,积极采用自主研发的深海清洁能源’,但那只是一个谎言。”

永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这一矫饰的后果,是极其严重的。人类城市依赖于永恒红带而维生,正如某种附着于海洋巨兽之上的,类似藻类的次级生态系统,但城市却拒绝承认与巨兽的关系。这种拒绝正是浮浪都集体政治的核心禁忌。

“这个星球从来没有短缺。短缺只是种管理手段,是为了建立秩序和确立制度而制造出的幻象。你要看真实,是像这样……”“太阳”手指了指脚下,“就像那身体,一直分泌出液体,却无人在意那液体中携带的信息。就像是一个器官还在工作,但中枢早就离开了。”

“太阳”用温和而带有悲意的目光缓缓扫过锖山。对于她而言,永恒红带并非隐喻。她曾深入其中,或至少与其共享过路径。她身体的一部分,意识结构的一部分,乃至自我感知能力的一部分,都与那地下缓慢流动的粘稠生态群体相关。“太阳”自己知道,她从那里来。

这片土地从未为沈碧城建造真正的坟墓,但又为她留下了一座隐喻的墓碑。遍布锖山的铁锈在夕阳下像血,也像尘土。锖山由此成为双重时代的痕迹:一是从水下浮起的时代,另一是从人类的祖先肉体中萃取能源的时代。而浮浪都就在这两重痕迹之间,行走如常。

“太阳”和永走下锖山,在初现端倪的暮色中,朝泪港方向缓缓离去。“太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因代谢而生的金属山体。那座由无数成功和失败凝结成的山丘,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现微微的光彩,而那些曾将红带封为城市秘密的人,也终将回到那个地下的无名之地,与往事合为一体。

傍晚

“我知道,比起你自己的事,你更想听听关于我的事。”“太阳”转过头来。余晖为她镶上了一道醒目的金色边缘。

“假如有人对你们说,过去无法被改变,不要惧怕,也不要相信。我们的生活并不按时间的先后运转,而是按照盛衰的规律运行。我已经在这世上留存有一段时间了。我是由于‘过剩’而出生的,这一行为绝对不包含任何目的和意义。我第一次出生是在公元前20年,正处在坏东西看得太多,好东西还没看够的年纪。在那时,已经有太多人在地上出生,但我们不同,因为我们是从红带中来的。但是,在我出生不久后,那最后的洪水便也退了。

“我们的人便像水一般散落。我与那孩子互相照拂,从西弗瑞斯,一路迁徙到伯利恒。那孩子与我不同,也与当时世界上的其他人不同,世界也与之前有很大的不同。我们为什么更加珍重自己的生命?生命又缘何被赋予意义?这是由于我们的生命比起我们的祖先,被极大地缩短、压缩、紧缩。

“那孩子想要的,不只是地上的东西,也不是红带里来的东西,而是诸多现有生活中,所从未有过的东西。那孩子把需要寻求的东西分成三等分。第一等分名为‘信’。我们想要‘信’,就要通过制定政治、经济、伦理等诸多律法,使人们相信自己不是从地下来,而是从天上来;第二等分名为‘望’。我们想要‘望’,就要通过建立国家、家庭等繁杂结构,使人们自认为短暂的个体生活能够通过族群延续;第三等分名为‘爱’。我们想要‘爱’,就要人们相信会在最终的时刻被提,在天堂会再次遇见那人……

“我们最初不需要名字,只以‘太阳’和‘大海’等词汇相称,但是你为何给我用‘苦涩’起名?又为何赋予我以称号,称我为天国之君、海洋之星、无刺的芬芳玫瑰?男人的体内有一颗种子、女人的体内有另一颗种子。两颗种子合为一颗、在女人的体内孕育十月,孩子方能称那女人为‘母亲’。你说,‘我并非来源于您,因为我是来源于圣神的。’但是,既然你并非来源于我的种子,却为何要称我为母亲?

“后来很多年又过去了。我是从红带中来的,这一点无法改变;在我死亡之后,只要有一滴血流在地上,就会再次从大地深处复活。我的足迹遍布地中海,可能重复出生在大马士革、伊斯坦布尔、托雷多……1200年之后,我获得了名为‘权力’的新玩具。我从我当时的姐姐、姐夫那里,获得了可观的遗产,一座乌托邦、应许之地、俗世乐土,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我便得以统治这座千年王国。他们当时称我为‘卡斯蒂利亚的玛丽索尔’,大概是这个名字吧?我离开之前把我的领土留给长子,我年轻时的肉体凡躯留给我的次子,他便可以借助此躯体重获新生……

“在大地上行走的这些年里,我以多重的身份,数次被授为真福,乃至教廷亲封圣人。当来到大教堂,看到人群手持念珠,口念圣咏,夜夜祷告、日日祷告;我指着壁上的圣像,对别人说:‘看哪!这是我。’别人便对我说:‘你是个活人,怎么能做圣人呢?’此举反被视作亵渎。我便把自己的盛装穿在塑像身上,离开这个地方。

“我已经把一些距现今比较早的名字忘了。上次我在十九世纪出生于马赛,我当时的名字是玛丽昂•斯唐热;这次,我出生于公元1923年的伊斯坦布尔,名为‘麦尔彦•穆希丁(Maryam Muhiddin)’。‘穆希丁’这个词我以前就知道,是来源于阿拉伯语的‘Muḥyī'd-Dīn’,是‘重生者之道’的意思。这是与我相称的好名字。”

暮色进一步重了,夕阳离开人们的视野。这颗恒星没入水中,将海洋染成鲜红的颜色。

“你是第一次见到我,但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你了;我曾经全部两次见过你的出生。六十年过去了,我再一次来到浮浪都,并没有看到意料之中的你们如临大敌的样子。在今天,大家都累了,然后都离开了,只剩下我这个从远方来的送葬人,和在全部居民撤离后仍然坚守浮浪都的你这个最后之人。我是最后一个和永恒红带有联系的自然人;你是第一个来自永恒红带的再造人。只要接受了命运,我们就不再是敌人。

“你们说,我是为了那所谓的‘伟大航线’来的,这便没有任何道理。我在两千年的时间里,一直过着充裕、富饶甚至是过剩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并不会真正衰亡,也可以在另一面说成是不会随着时间而变化;我不会进步,不会在智识上得到增益,更不会产生什么成果。

“我本人是丰饶、繁盛的象征。我在想要某物之前就会得到此物,因此,我从不期望任何东西。我从不敬畏,也从不信服,只按照好奇心、兴趣和本能生活。我的伦理观点仍处于大洪水之前——自然慷慨而无仁慈地供给我们一切,在那时繁盛、丰饶是唯一美德。所谓短缺,只是人的造物!而其衍生的一切,诸如节俭、谦恭、慈爱、互助的所谓品行,也只是基于短缺的人为规训,本来就无足轻重。

“只有在短缺的环境下才产生意义,在过剩的环境下没有所谓意义。假设你是浮士德,在将死之际,梅菲斯特向你臣服、成为你的仆人。他会在你吩咐之前就奉上黄金、美食和权力。他会在你爱上甘泪卿之前就把她带到你身边,让她爱上你。你对这一切都厌倦了,说:‘梅菲斯特,我的灵魂归你了,带到地狱吧!’梅菲斯特却说:‘我的主人,我的灵魂都是您的,又怎么能有这种权力呢?’你开始尝试了结自我。每次忠诚的梅菲斯特都会将你复活。你说:‘甘泪卿,将我带到天堂吧!’却发现甘泪卿也在地上行走。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这时你所能追求何物?在这时,只有你、梅菲斯特和甘泪卿认知之外之物,那是命运也不能企及之物,那就是奇迹。奇迹不是指发生概率的大小,一件事,发生的概率再小,如果它是可预测的,那么就不能称得上是奇迹。奇迹的发生是‘涌现而出’的。两千年过去了,战争、饥荒、瘟疫、死亡,从有序走向无序是惯常之事,若是从混沌中建立起有序,方才算得上奇观。

“我的确愿意为万事万物慷慨解囊。我不在乎这些。不过,诸如仁慈、牺牲、智慧、忍苦之类的美德,则完全是他人对我过度解读的结果。我对人们为了维持生计而产生的累积、革新等诸类思想和行为毫无兴趣;我所感兴趣的是,人们不计花费也要满足自身渴望之活动,比如诗歌、绘画、音乐、体育和牺牲。在漫长的时光中,我学会了希伯来语、波斯语、拉丁语,还有诸多距离现在更近的语言。我学会了鲁拜诗和十四行诗,还会演奏七弦琴、羽管风琴之类的乐器。这些毫无意义的浪费,以及在历史中被形形色色的人创作出来的用来浪费之物,令我深深着迷。

“我喜欢的东西,是少见的东西,是充满偶然性的东西,是熵减的过程。在这段拆除、回收浮浪都的日子里,我已经了解了很多我想要的东西。在像浮浪都这样的地方涨落是日常,耗散是命运,涌现是奇迹。也所以为什么要有奇迹,能让我们在命运的夹缝中得以喘息,乃至暂时抽身……‘过剩’在小范围内普遍化的推行,这是我在世界的其他地方从来没有享用过的一桌筵席;但现在也已经到了应当离场的时候了。我要再拿一块点心再走。”

红色的潮水也慢慢散去了。光线逐渐衰减,视线越发模糊不清,仿佛一切正在被黑暗吞噬殆尽。

“太阳”远远望向那孩子,那孩子也只是沉默而专注地倾听着她的往事;千百年未曾勾起的得失心,从“太阳”心底一闪而过。八十多年前,中津望会如何处置那个孩子,本不在她关注之内,或者说料想之中。若是望只是随意地将其“处理”掉,也是诸多不幸却普通的结局之一。但是当望拉开卷帘门,那个孩子天然无垢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一身光彩——

两千年前有一个孩子,曾经把最终的、天上的爱允诺给地上的人。但“太阳”有所不同,她会有另一种奇遇;在一千年后、两千年后,必定会与那人以不同形式的爱,在地上再见。

深夜

“太阳”躺在中津永纯白的机帆船上,把自己的双手枕在颈下。机帆船的电源已经被切断了,静静在泪港漂流,目光所及之处,满是微微流动的群星。

“你想过‘死’的问题吗?”“太阳”说。

“我不会想关于死的问题,”永把头颅靠在船舷。“我的出生和死亡在一开始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与这里紧密相连;我的命运就是和浮浪都一起沉入海底。”

“这最初违背了你的意志吧。”

“是的。但后来,就不再分得清了。”

“我死过很多次。”“太阳”闭上眼睛。“但那都不是真正的死亡,只要我还与永恒红带相连。这一百多年我开始思考起真正的死亡。”

或许有一天,“太阳”切断自身与大地之下的联系,那么她便也许能够迎来自身命运的终点。“太阳”将自身流放在外太空,打开舱门之时,她的血液会因为气压下降而沸腾,她的肺泡会因为氧气骤减而破裂,她的躯体会因为接近绝对零度的温度而冻结。

当“太阳”的灵魂被从肉体中剥夺的那一刻,此人将用最后的灵光了解“短缺”的意义。“太阳”的肉体将像真正的太阳,围绕像银心那样特定的轨道运行。在没有氧气、没有微生物的环境下,“太阳”的躯体不受外界环境的污染,不腐不坏。

“太阳”在静默的宇宙中漂流,成为太空垃圾。千千万万年,也许会在我们工作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从我们的头顶上,从对流层、平流层、中间层、热层和散逸层之上飘过。

“我也曾经想过,写一篇和‘死’有关的小说。”“太阳”喃喃自语。“但是也只写了一个开头而已。我经历了很多,可没有什么想说的。写作是一种无限趋近于献祭的行为,我没有可以献祭之物,自然就什么也写不出来……”

公元二零六零年,一位牧师被裁定为异端,囚禁于载人飞船“远征军号”,之后被流放至外太空。此人的姓名、性别、种族都不重要,因为再不会与其他人类相见。

终曲

Postlude

他们在我们体内,以地源液之名流淌 他们是六十年的错误,是拉山德罗斯未走完的路

我是锖山的一片锈 你是永恒红带的一滴血 在我们之间,泪港 没有名字,只有流动

玛丽索尔在托雷多造了玫瑰窗 玛丽昂在马赛喝了苦艾酒 麦尔彦在伊斯坦布尔吹响号角 但她们都只是祖先奔跑时溅起的泥点

浮浪都沉入海底时,会发出什么声音? 是Cranium主机房冷却时的嗡鸣 是施塔雷苏打水的气泡破裂声 是隆加雷斯西班牙语遗言的尾音 是永的口琴声,吹给八百万年前的祖先听

Nolite timere, said the Sun to “you” 不要害怕,太阳对你说 Ubi sumus, nos sumus 我们在哪里,我们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