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一日浮浪都(二)
第一章(应当如此)
二零六一年元月一日,在浮浪都规划100周年、建成60周年之际,恰逢浮浪都市民全部撤离的元年,那位被称作“太阳”的联合国特使,驾驶自己的两栖汽车“拾荒者号(Beachcomber)”,在预设时间点准确抵达港口。
早晨的空气比往日更潮,这座将死的城市如同浸泡在盐水里,废弃的吊臂摆出控诉的姿态,指向一片迷雾般的天顶。浮浪都的拆除工程已经基本完成,原本用于调度交通与安防的中控平台几近废弃,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行。
浮浪都,作为一个已经不能存续的项目,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三件了:一是完成居民的撤离,二是回收基建设施及其有价值的物资,三是为“二十二世纪伟大航路”这一宏伟的项目疏通航线。对于这座城市来说,这与死刑没有任何区别,但是对于联合国来说,这只是一件惯常的事。浮浪都是个沉睡的犯人,“太阳”想,一旦醒来,就看到自己面临处决的命运。
“太阳”走下拾荒者号,踏上锈迹斑斑的栈道。名为NAGARE超算中心的建筑像一座墓碑般矗立在尽头。进入大门,外部的潮气被隔绝,主中枢控制室里近乎真空般寂静。她没有立刻看到人影,只看到控制台的弧形屏幕上沉淀着一层薄灰。直到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响动传来,“太阳”才将目光落在那片寂静的中心。中津永就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旧式水手服装,身影在空旷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到了这一天。”“太阳”说,“今天是一个不需要期望的日子。你想去哪?”
“那今天,我们就在浮浪都随意游览好了。”
上午
“太阳”和永站在大博物馆空旷的主厅中央,脚下是冰冷的大理石,头上是黑暗的穹顶。永引领“太阳”走向主厅右侧一扇宏伟的门。这扇门由白色哑光合金制成,造型流畅而富有复古未来感,门上方的灯带显示出“前浮浪都时期(2001-2034)”的字样。若是这里的供电还在,想必应该是种柔和的颜色吧,“太阳”想。
当这扇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时,在探照灯的照射下,一个被精心封存的旧梦被重新点亮。这里的色调是象牙白与金属银,在昔日灯光的照射下想必更为明亮。如同仍在炫耀那个时代的乐观与膨胀一般,展品的设计也充满了某种大胆甚至炫技的意味。
如今,这一切却被沉寂所覆盖。“太阳”的灯光划过,惊醒了许多被冻结在时间里的庞然大物。
“这里存放着城市的青春期,”永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她站在展厅入口,充满眷恋地环视着诸多展品,“充满了成长的痛苦和过于宏大的梦想。”
展厅的入口处,一座巨大的动态建筑模型立刻抓住了二人的视线。那是这座代谢之城的原初构想。它由成千上万个微小的模块构成,在精密的机械臂驱动下,本应以缓慢而优雅的节奏不断自我拆解,然后重组成新的形态。而如今,那些机械臂都已停摆,但仍能从其复杂的结构中,想象出昔日那生生不息的活力。
“我们的先人想要建造的不仅仅是一座城市,更是一个活着的有机体。”永的语气中有种对旧日的怀念与惋惜,“这里曾经相信过,只要新陈代谢的速度足够快,衰亡就永远追不上我们。”
光线流向第一个展区,这里是索兰吉•维莱弗尔的领域。这是一座纯粹的奇观圣殿,陈列着一系列由她主持建设的巨型基础设施剖面模型。有泪港的改建蓝图,展现了如何将一座天然深水港逐步改造成自动化吞吐量惊人的物流枢纽;有横跨城市核心的天行轨道,其轻盈的结构在当时被誉为工程学的奇迹。
但是最值得注意的是一面巨大的已经熄灭的环形屏幕。它占据了整面墙壁,周围散落着一些金属结构的残骸。探照灯光划过,但当年那些光怪陆离的数据奇观却再也无法被复现了。展柜里,一份维莱弗尔的演讲稿手稿静静躺着,上面有她飞扬的签名和一句被着重划出的引文:
当我们用能源燃起无用的火焰,我们烧毁的是匮乏时代的奴性!
“这面屏幕已经没法通过多媒体来展示了。这里以前是什么?”“太阳”略带兴味地问道。
“这里曾经是全景纪录片的播放器,记载了维莱弗尔时代的一个艺术项目,只为了在夜空中举办一场用等离子火焰书写的诗朗诵会,消耗的能源足以支撑一座小型城市运转一年。”永用平稳的语调回忆着充满反叛的内容。
“将能量转化为无用的奇观,这很容易,”“太阳”恋恋不舍地说着,“但要让人类的心灵真正摆脱对匮乏的恐惧,却几乎不可能。”
她们继续前行,进入一个风格迥异的展区。展区中央,是一座高还原度的“施塔雷港”沙盘模型,蒙着一层薄尘。在旁边,一个精致得如艺术品般的展柜里,陈列着一份装帧豪华的合同,静静地躺在恒温恒湿的展柜内。合同的名字是《远瞩嘉伦图合资公司成立协议》。它的旁边还有一个约一米长的白色软质罐式集装箱模型,流畅的曲线和未知的材质让它看起来既先进,又充满不祥的隐喻。
“这种罐式集装箱是为了浮浪都的能源运输特制的,施塔雷阁下在任期施行了‘外部化政策’,想要与世界接轨,”永的视线落在那个白色集装箱模型上。“他希望用开放和繁荣迎接每一个人。”
“太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想着看到的一切。与看上去的先进和繁荣不同,浮浪都说到底还是一座严重依托资源禀赋的城市,在几十年内核心科技进步极其有限。一些看上去很时髦的东西,有如鲜花着锦,但实际上却是海面上的浮沫,一个海浪打来就会全部消失。浮浪都有很多设施,包括但不限于施塔雷港、新市议会大楼,都是建成后很久才投入使用的。这样“建而不用”,在地球上的任何其他国家中都会被问责吧。不过这样反而很符合浮浪都“过剩之城”的特征……
那段辉煌的理想主义叙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展区,陈列着浮浪都在施塔雷时期和哈立德时期,从外部世界收到的各种外交礼物。有造型奇异的非洲木雕,有充满未来感的欧洲观念艺术品,也有来自亚洲的精密丝织品。它们象征着那段短暂而热烈的开放时期。那时,浮浪都曾一度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世界的一部分。但如今看来,这些礼物更像是预先送达的精美的陪葬品。
“哈立德市长相信有一条中立的捷径,”永无不叹息地说,“他认为自己能够调和日渐分裂的浮浪都,让其再次凝聚成一个整体。”然而其人却在上任仅两年后,由于同时对乐园四末派和人间被提派使用骑墙策略,而激起千层愤怒,至今枪杀其人的凶手隶属于哪一边,还是未解之谜。
“太阳”站在一座废弃的展台前,这座展台的展品和玻璃遮罩都已经移除了,本应是展品的位置上面有一个不规则的深色污渍。探照灯的光斑在那块记载着失败的展台上停留了最后几秒,然后毅然移开。她最后扫视了一遍这个充满雄心壮志遗迹的殿堂。
多么可悲啊,“太阳”想。浮浪都,在最初作为海底核避难设施而被建造出来,但一天也没有被按照它的本意使用。它作为人类新时代生活猎奇和向往的景观而存在,是被无数社会理论家、能源学者、空想者觊觎的,流着奶和蜜的地方,最终却因为成为能源管道“伟大航线”的障碍而被废弃。这座像名字一样可悲可怜,辗转漂流的流浪城市,最终终于到了能够安息的时刻了。
“我明白了,”“太阳”最终说道,“这个展厅本意是纪念创造与开拓,但最终,它却成了天真的纪念碑。他们每一个人都想把浮浪都塑造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样,却都忘了问一句,这是否是它应有的模样,又是否是它所能承受的模样?”
永站在光影交界处,她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圈微弱的轮廓。
“那么,特使女士,您认为浮浪都应有的模样是什么?”
“太阳”这次没有避开问题,她目光深邃地望向永。
“我不知道它应有的模样。但我知道,它最终的模样,是由所有这些……”她用手划了一圈,将整个展厅都囊括其中,“……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理想、所有的错误,共同代谢而成的结果。城市如此,人亦如此。”
她关掉了探照灯,黑暗再度降临。
“走吧,这里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午后
午后,“太阳”与永一同来到锖山。风持续流动着,带来种如同来自地球深处的强气压感。这些曾是浮浪都水下时期的维生器官,如今被作为城市代谢的产物堆积于此,像一具庞大造物的骨骸。它们有的尚保持着完整的力学结构,有的早已锈蚀脱层,在阳光下呈现出病态而壮丽的质感。这里是时间的沉积层,埋葬着城市的记忆。
“看到这个,我就想起了索兰吉•维莱弗尔,”“太阳”兴味津津地回味那些旧事。“尽管在浮浪都建成后我就再没来过这里,但是那些上报的文件我注意到了……至少是有趣的部分。她是浮浪都历史上最意气风发的市长,一个过剩的先知。在中津望将那些上浮时期的废料堆在这里之后,维莱弗尔又在这里堆积了一些新的垃圾。”
索兰吉•维莱弗尔,作为浮浪都第三及第四任市长,她的执政期标志着城市从初步建设阶段,向社会伦理重塑的过渡。维莱弗尔的理论核心在当时的传统世界听来如同异端邪说,她公开挑战了以积累为中心的传统能源经济学,主张耗散和浪费在社会发展中同样重要;在维莱弗尔在任期间诞生的思潮,能源伦理学启蒙和所谓“新千年炼金术”的过剩经济学理论,共同构成了浮浪都伦理学和经济学观念上的两座基石。
“维莱弗尔阁下的理论基础是挑战传统能源经济学的‘稀缺’范式。”永说,“她认为,‘永恒红带’带来的近乎无限的能源,使得积累失去意义,耗散才是推动社会进化的新引擎。能量必须被使用,被转化,甚至被浪费,才能催生超出实用价值的意义。
“她是对的,”“太阳”的语气中有种赞叹的意味,“短缺从来不是自然状态,只是人类所为。宗教、道德、经济……只有这些人类的理论,诞生于匮乏的历史之中。维莱弗尔是第一个试图教导市民如何才能不为浪费而羞耻的领导者。”
传统经济学的根本假设是资源稀缺,人类的生产活动围绕着如何满足无限的需求展开。然而,在浮浪都,这座由技术溢出、能源泛滥、自动化高度发展的城市,真正的问题并非如何分配稀缺;更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在过剩中制造短缺。浮浪都过剩经济学的诞生,便是对这一悖论的回应。它是来自新千年的炼金术,化富余为匮乏,化过剩为短缺,在无限供给的世界里重新定义需求。
浮浪都的工业体系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能源供应几乎没有瓶颈,原材料开采、生产链条、物流配送的打通皆已臻于完美,社会的运行成本无限趋近于零。在这种环境下,传统经济规则崩溃,价格体系失效,劳动价值蒸发,人类的消费能力显得微不足道。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经济学家们研究如何突破短缺的约束,而浮浪都的经济学家们则反其道而行之,试图在过剩之中塑造稀缺;短缺在这里不再成为经济学的基本前提。
永在记忆中检索那个时代的影像资料。巨大的投影屏上,浮浪都的艺术家用耗能相当于一座小型城市全年用电量的等离子焰火,在夜空中书写诗歌。维莱弗尔在启动仪式上的演讲被反复播放:
当我们用能源燃起无用的火焰,我们烧毁的是匮乏时代的奴性!这些火焰的痕迹稍纵即逝,但它们让数万人的灵魂震颤;这场浪费的结果,是让一名少年决定成为诗人,而非矿工……
“她真这么干了。那时的浮浪都,白天和黑夜没有界限。夜空被昂贵的等离子焰火书写的诗歌点亮,那些诗句在被人读完前就消散于大气。广场上,实时生成的虚拟雕塑在达到形态巅峰的瞬间自行解体,只留下观众的惊叹和巨额的能耗账单。工厂不再为需求生产,在浮浪都,工厂更多的是为概念生产。制造出的奇观性物件仅用于一场展览,或者一次体验,随后便被送来这里——我是说锖山。”
永描述着记忆中的旧日往事。在维莱弗尔的时代,货币体系依然存在,名义上与黄金挂钩,但已蜕变为纯粹的计数工具;储蓄被视作能量流动的阻滞,被社会机制隐性贬低。城市几乎只进口,鲜少出口。人们的基本生存需求被极高程度地保障,工作的定义被拓宽至一切创造性、体验性、研究性活动。社会竞争的焦点从资源争夺转向意义获取、情绪资本和社交影响力。这是种试图用过剩的供给洪流冲刷出新型社会结构的实验。
“但能量终究不是人类直接需求之物,”“太阳”略带惋惜地指出,“正如同洪流需要河床,她的理想国,其底层架构依然是人类的心智。无限的能源,放大了的是无限的欲望、焦虑和虚无。你们很快发现,制造意义比制造商品更困难,也更危险。”
“她的执政真正改变了浮浪都。她进行的是一场以整个城市为赌注的实验,”永继续说道,“维莱弗尔阁下倡导在科学研究、艺术创作、工业生产等领域进行不计成本的创新,通过大量耗散活动释放多余能量,为城市的未来探索新的发展方向。浮浪都在那时,就从一个普世的、追求资源积累的社会,转向了探索能量耗散与社会进步之间关系的实验场。但这场能源伦理启蒙运动最终失败了。绝对的丰饶并未带来绝对的满足,反而暴露了人类需求系统的深层次悖论。为了维持这场实验,城市不得不主动制造新的‘稀缺’——不是物质的稀缺,而是情绪价值、族群认同、社会地位的稀缺。 ”
浮浪都过剩经济学的核心在于:既然供给的惯性无法停止,那么需求必须成为新的稀缺品。人的生理需求是有限的,胃口再大,也总有吃饱的时候;现实世界的物质也终究难以再激发人们的欲望。真正稀缺的,不再是食物、水、电力,而是情绪、意义和认同。于是,浮浪都的经济系统开始引导消费的方向,将焦虑、身份认同、社交资本与财富绑定,让人们在丰盈之中感到虚无,在拥有一切的同时体验到更深层的匮乏。
这种经济体系的实践形式便是“虚消费”。所谓虚消费,指得是无法被彻底满足的消费;它的本质是剥夺满足感,使欲望永远无法终结。社交地位的符号化、身份标签的商品化、情绪的工业化生产,皆成为浮浪都过剩经济学的重要手段。NFT、限量款、体验经济、订阅模式……这些现代商业模式不过是浮浪都过剩经济学的早期雏形,它们让人类在过剩的环境中重新感受到匮乏,使供需关系得以被重构。
最终,浮浪都过剩经济学所追求的并非单纯的经济稳定,而应当是在人类的生存体验中重新构建“渴望”的价值。在一座不再有饥饿、寒冷、资源争夺的城市里,人类社会必须重塑某种匮乏感,让人们始终有追逐的目标,有不得不竞争的焦虑。在浮浪都过剩经济学的终局中,世界将被重新分层,每个人的欲望都被再一次精准刻画,每一丝焦虑、每一刻满足都成为经济流通的核心变量。它在丰裕的废墟上重新建立需求,让人类继续奔跑,继续渴望,继续被创造出的短缺所驱使。
“太阳”点了点头。“将能量转化为无用的奇观,这很容易。但要让人类的心灵真正摆脱对匮乏的恐惧,却几乎不可能。毕竟,归根结底有些东西是永远稀缺的,比如说冠军的奖牌,市长的坐席,和别人的理想互斥的自己的理想。当维莱弗尔的理想退潮后,更微妙的境遇发生了。”
永想到了一句自己曾看过的,描述维莱弗尔时代的评论。“……将过剩转化为短缺,将有余转化为不足,欲望的树木得不到满足,希望的杂草才能孳生。这是新千年第一个百年最悲哀的炼金术。”
维莱弗尔没能将浮浪都带入一个全新的伦理纪元,反而为后来更精巧的浮浪都本土经济学铺平了道路。但是,维莱弗尔在浮浪都从未走远过。虽然在之后鼓励浪费不再被明确提及,但是通过“虚消费”和周期性毁灭,在丰裕的废墟上,人为地、更高效地重新制造出稀缺与渴望。
但若仅靠虚消费尚不足以维系系统的运作,浮浪都过剩经济学的另一项原则便是:供给可以无限增长,但它同样可以被毁灭。不要惧怕毁灭,不要惧怕通向毁灭之路。
Nolite Timere.
周期性毁灭是指一种维持经济循环的手段,能源波动、数据崩溃、金融危机,甚至是物理上的商品消灭,皆成为经济调控的工具。当一个社会生产力过剩到极限,它便只能依靠周期性的灾难来维持生机。市场不会自动创造短缺,只有刻意的毁灭才能重塑稀缺,让新的增长成为可能。
正是由于能源启蒙运动的全面失败,导致后世的NAGARE超算中心把绝大部分算力用在调节能源的应用情况上。NAGARE超算中心自称“承揽能源、水利、交通、市政等诸多公共资源管理功能”,但80%以上算力被用来管理能源的分配及再生产,用以悬系市民的需求水平被满足在饱足之上、过剩之下。
“维莱弗尔阁下是一位勇敢的失败者。”永说,“她试图打开一扇门,却发现门后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不,”“太阳”纠正道,“她成功了。她用一场豪华的实验,证明了仅仅拥有过剩的能源,并不能将人类带入天堂。她很勇敢,试图用凡人之躯扮演普罗米修斯,却忘了普罗米修斯盗火之后,承受的是永恒的折磨。她给了这座城市一次挥霍青春的机会,但这青春的代价,是提前预支了成熟的稳健。”
维莱弗尔的遗产,最终也和这些废弃的金属一样,成为了这座山的一部分——宏伟、壮丽,但却锈迹斑斑,并且永远地失去了它被创造时的功能。
傍晚
傍晚时分,泪港港口的灯塔还未亮起,海面映出稀薄的日落,水面上反射着断断续续的暮光。
“虽然我早在浮浪都建成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永的脚步落在砾石海滩上, “但严格说来,真正开始作为一个人生活,是在施塔雷阁下执政时期。我第一次拥有了被法律承认的决策权,第一次感觉自己被视为人,或至少第一次拥有责任。”
那时的施塔雷已经是浮浪都的市长。他做事风格是传统工业时代的率直,不喜欢绕弯或者建立太复杂的人际网络。施塔雷在一次市政规划委员会的闭门会议中听说了中津永后,很快提出要见她;两周之后,任命公文就送达了。中津永被正式任命为NAGARE超算中心的执行主任,兼能源调度系统的初级决策者之一。施塔雷亲自签字,为她申请特殊编制,并安排了一间位于NAGARE超算中心顶层的、十分开阔和安静的办公室。
“我知道那对他来说是个小动作,但对我而言,这代表了政策上的合法性。我终于可以用‘我决定’来开头了。”永说道。“虽然说这并不意味着我就完全是人类了。但至少,我有了名字,有了记录。是施塔雷阁下让我意识到,权力是一个人成年的开始。”
权力将永与城市拉入共同的命运之中。她在那天之后,开始真正理解“选择”这个词的含义;即在可能导致失控的局势中,仍被赋予决定权。中津永开始出席能源规划听证会、参与泪港港口系统优化,评估地源液的运输路线。她开始理解施塔雷那种固执而坚定的气质,以及寓于其中的野心和愿望。
“施塔雷来浮浪都之前,是以铁路和煤炭起家的。我还记得他说,‘能源的根本是运输’。我后来觉得他这话有很多层意思。”永的目光投向海面。
“太阳”沿着海岸望去,仿佛能看见那个来自波特兰的男人一生的轨迹。“他一生都在试图铺设道路,无论是地上的铁轨,还是海上的航线。他想连接的是他想象中的整个世界。”
麦克•埃里克•施塔雷(Mike Erik Stare)出生于1958年,来自俄勒冈州波特兰。他的家族早在十九世纪末就从瑞典移民至美国中西部,四代人都与铁路或能源工程相关。父亲是铁路维修承包商,母亲是一位在路德宗会堂任教的风琴师。施塔雷的童年接受的是典型的新教伦理教育:节俭、耐心、重视秩序,以及对劳动的质朴尊敬。
“后来施塔雷阁下移居到怀俄明,在大学师从一位自由市场派学者,”永说,“他的导师曾说过一句影响了他一生的话:‘所有能源问题都是运输问题’。施塔雷后来的确投身煤矿行业,创立了自己的物流公司。”
施塔雷大学毕业后去往怀俄明,他从勘探助手做起,逐步转向调度与基础设施规划。十年间,他在鲍威德盆地参与了多项不同的铁路支线工程,这让他意识到,如果能源不被有效运送,那么无论多么廉价、清洁或先进,都只是山谷中无用的沉积物。
1988年,施塔雷创立了名为“红林木”的能源物流公司,在提供实际物流服务的同时,也提供能源运输调度规划咨询,并在90年代初成为美国中西部地区知名的能源交通整合公司。他利用公司的盈利,在华盛顿设立游说办事处,积极推动“国家能源走廊(Central Energy Corridor)”的议案。他的构想宏大而直接:打通一条横贯美国的能源干线,将煤炭输往全国各地。
“1993年,施塔雷阁下在共和党能源政策大会上提出自己的议案,并将其包装为“基础设施联邦主义”的核心项目。这是一个不得了的愿景,但生不逢时。”永回忆道,“起初,他的设想赢得了部分州议员的兴趣,并获得初步支持。然而他很快触碰到联邦政治的现实:民主党政府不愿为化石能源背书;环保组织将他视为污染的罪人;铁路集团将他当作威胁;投资者将他归入旧世纪末的幻想。随着天然气、光伏与风能的迅猛发展,他的煤电铁道一体化思路被视为逆潮而行。”
“我知道。化石能源的黄昏,政治的现实……这项法案甚至未能进入委员会审议。一年后,施塔雷的公司因征地手法遭调查,虽未被起诉,但信誉尽毁。他成为政坛弃子,逐步被所有政治盟友所疏远。”
“于是他来到了这里,”永略带愉快地说,“浮浪都,这个不需要公听会和环保报告的新空间。当城市上浮时,施塔雷阁下看到了实现蓝图的机会。”
2001年,浮浪都从深海上浮,成为人类历史上首座完全离岸自治城市。在这一去国家化的新型空间中,施塔雷看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新机会。他抵达浮浪都后,在城市能源调度与交通规划委员会中谋得顾问职务,随后参与了NAGARE超算中心的初期运营建议,其中部分构想仍保留了他关于能源多节点流动路径的宏愿。
施塔雷的美国政治生涯至此终止。那条中部能源干线从未开工,但在浮浪都的能源网络图纸上,他的旧思想以另外一种形式继续延续。在他执政初期,浮浪都已经发展成为稳定的城市形态。居民稳定在百万级规模,内部制度趋于完备,能源与治理系统也在NAGARE超算中心的辅助下接近自动化。但城市的精神尚未形成一个统一形象,这也是他尝试改写的部分。他提出一个口号:“浮浪都需要被世界理解。”
2024年,麦克•施塔雷出任浮浪都第五任市长。他在2025年推行所谓“外部化政策”。起初这个词只是市政用语,意味着浮浪都将开放一部分港口、基础设施与数据交换系统,与外部商业组织和研究机构合作,吸纳资本与技术。施塔雷将其描述为“浮浪都作为试验城市的新阶段”,也是让外界开始真正参与这场实验的开始。
“当时很多人反对他。”永说,“建制派担心会失去对能源节点的控制,会引入异质思想,担心这种开放会让浮浪都暴露在地缘政治的争夺中。他的对手在议会提出质疑,但施塔雷阁下坚持说,这是文明对话的通道。”
施塔雷说服了议会,并成功推动了几个象征性项目。最典型的是客港计划。2027年,浮浪都新建了一座专用于接待来访者的港口。为了纪念他的贡献,这个港口被命名为“施塔雷港(Port Stare)”。但在启用之前,公投否决了城市与外部国家签订通航协议的提案,使得客港始终处于完工未启用的状态。
“施塔雷其实知道这个计划不会成功。” “太阳”想象着那个纷繁的年代。“他修建港口,是为了让这座城市看上去随时欢迎远方。‘tears’和‘stare’都是来源于眼睛之物。”
在施塔雷的主导下,市政府批准成立了“远瞩嘉伦图合资公司(Farview Galando Coop. Inc.)”。前者是市营物流企业“远瞩”,后者是施塔雷多年前的好友,意大利裔航运大亨米开朗琪罗•嘉伦图名下的公司。麦克也是迈克尔,米开朗琪罗也是迈克尔,在浮浪都短暂的阳光下惺惺相惜、如胶似漆。乐园的归远瞩,俗世的归嘉伦图。嘉伦图公司为浮浪都研发了软质的罐式集装箱,白色外壳包裹下的流动性物质在合金骨架中搏动如心脏。那到底是什么?虽然受限于保密协议,嘉伦图始终异样感在心中升腾,但他是个聪明人,不问就是了。在这之后,浮浪都的物流格局曾经在很长时间呈现出嘉伦图制的景观:在泪港(Port Tears),传统市营公司“远瞩”被边缘化,集装箱船的调度几乎由“远瞩嘉伦图”一手把持,其航线吞吐量一度占据泪港七成。
但是,政治从不只需要效率,施塔雷的时间像豁口中涌出的血一样流失,外部化政策逐渐失去了民意支持。他被指责将浮浪都变成一个暧昧的中介地带,在一次议会听证会上,反对派议员甚至提出动议,要求调查“远瞩嘉伦图”的合规性。议会未做出裁决,但风向已变。
而施塔雷和嘉伦图的蜜月,也在政局动荡中迅速冷却。两人展开过一场极其不体面的争执,在媒体与议会文件中互指对方为 “政治投机者”和“破坏市政公信的共犯”。合资公司“远瞩嘉伦图”本应在这一丑闻中终结,但事实恰好相反:它并未被废止,甚至继续行驶了几十年,或许是因为没人真正愿意揭露这家公司运送的是什么物质。
“真正摧毁施塔雷阁下的是复制人事件。”永说,“2031年,他被指控利用地源液制造复制人。根据后来的一些官方调查,施塔雷试图利用NAGARE超算中心的节点能力与地源液稳定机制,将自己部分基因序列植入特定结构体中,制造出超过两百个具备低级意识反应能力的实验体。这些实验体之后被媒体称为‘施塔雷孩子’。他宣称这些人造人是为替代劳动力准备的城市孪生群体,可在紧急状态下接替基础服务岗位;但这种辩解显然如此苍白无力。更严重的质疑来自于民间传闻,据说,这些实验体之间存在共通记忆与思维传输的迹象,换言之,他不仅制造了复制人,还试图让他们共享意识。”
“太阳”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在试图创造什么?”
“施塔雷阁下也许是想复刻一个没有语言的文明,靠直觉与生物联结维系。一个人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只是一具庞大躯体的一部分,只是一个网络中的节点。这在伦理上是极其危险的。”
施塔雷的复制人丑闻的另一个深远影响,是他被指控与乐园四末派保持某种勾结。按照乐园四末派的核心思想,在上古时期,人类在地上的生命完结后,在地下深处仍存在一重在空间上更为广泛、时间上更为长久的深层生命。乐园四末派在第八任-第九任市长程希元执政期间,被认为是威胁浮浪都安全稳定发展的重大因素。这已经是后话了,但在施塔雷执政期间已经初见端倪。
这一事件迅速引发伦理与法律危机,施塔雷最终被市议会弹劾,成为第一位在任内被强制罢免的浮浪都市长,理由是滥用能源资源、违反伦理,以及危害城市系统稳定。虽然多数实验体在事件后被撤离销毁,但其中有一部分,或者说其中少数几十个,仍然下落不明。施塔雷晚年隐居在某处郊区,从未再对外发声。
风变得凉了些,泪港的灯塔闪烁着。永的面容被短暂地照亮,然后又归于昏暗。
“我记得他。施塔雷阁下确实改变了我;他给了我决策的权力。尽管我不是他造的,我是浮浪都造的,但他是那个第一个愿意采纳我的决策的人……”
深夜
不知几何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太阳”和永不知不觉走了很久,已经离开泪港,到达了施塔雷港。这座为了迎接世界而建的港口,直到最后,除了撤离用的船只外,也未曾迎来一艘真正的客船。码头的引导灯早已熄灭,海浪轻柔地拍打着堤岸,只有月光为褪色的泊位镀上一层微弱的银边。
“这里差点成为整座城市最盛大的舞台,”“太阳”说,“他们曾如此渴望被世界听见,但是他们的愿望并没有得到回答。”
“是的,”永的目光望向黑暗的海面,“无论是维莱弗尔阁下还是施塔雷阁下,他们都相信,只要姿态足够热烈,就一定能获得回应。真是个充满美丽误解的时代。”她顿了顿,嘴角增添了些若有若无的笑意,“说起来,施塔雷阁下留下的东西里,这座港口或许是最无用的。但他的一件创造却意外地流传了下来。”
“那是什么?”“太阳”也来了兴致。
“被称作施塔雷苏打水的饮料,”永的双眼中浮现出一点眷恋的神色。“最初的海盐柠檬风味,是他最初在浮浪都‘外部化’时期,为了宣传浮浪都自身风貌和生活方式而推出的。我个人也很喜欢。没想到,这东西比他的政治生命要长久得多……”
“太阳”闻言笑了起来。“这可真是没想到的事情。市长可以被弹劾,倾尽心血的港口可以永不启用,但一瓶小小的苏打水却能在四十年里衍生出两千多种口味,施塔雷苏打水永远都是最好的。或许,这才是他对这座代谢都市最诚实的贡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