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吹着谁,谁就倒霉
*酱x莱纳,涉及一点琳酱&琳莱
污物在胃里轰响,让•基尔希斯坦摸着黑往前走,过度应酬淤积的重量,压得他踉踉跄跄。左晃一下,眼前是一圈扩散的色块,也只能无力地向它倒去,他于是恍惚意识到不妙:电线杆…自己的脸下一秒就行将砸在电线杆上。 痛觉落空,反而没由来地失望起来,让睁开眼,赫然出现了一张粗糙的脸。胡子拉碴,眉头忧虑地交缠在一起,很有中年失意的代表性特征,伸出援手的落魄男明显被他直愣愣的目光吓了一跳,差点手一抖,就势把人扔开。 好臭的酒味。 强光晃过眼前,让被照得醒了三分酒意,但睁眼发现自己并不是在美少女的怀抱或是膝间醒来,而是枕在大汉的胸膛上,他顿时闭上眼,觉得还不如昏死到底。
莱纳又喊了他两声,无可奈何把人拎进门卫室,放倒在椅子上,掐他人中。让一个激灵坐直了,故作姿态地解释,不好意思,喝多了。 莱纳摆摆手表示理解:能好好走路吗?用不用人扶? 没事。让起身要走,一迈步又是摇摇晃晃的发条状,莱纳赶紧把他按回去,顺口埋怨道,这样了还急着走?小心几步就倒路边了,昏一晚上被拉去剁碎了充饲料,卖了也没人知道。
让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呼吸,缓神缓得艰难,外面开始淅沥下一点雨丝,莱纳戴上了眼镜,坐在窗前看手机,划动屏幕的频率大概可以推断为在读网文,一页一页翻的很慢。两人相对无言良久。 他的名字慢慢从雨里浮起来了,让想了想,开口道:…莱纳? 要我送你回去恐怕有点难,今晚就一个人值班。莱纳熄了屏看他。 没叫你送…我又没断胳膊少腿。让揉了揉眉心,问,你在这工作多久了? 差不多半年,初来乍到。莱纳说。 让又盯着他看,确信地点点头:我们以前见过。 见过也不稀奇,我以前也坐办公室,每天敲字打表。 让哦了一声,语尾拖曳出怀疑的水渍。莱纳读得懂他的潜台词,叹了口气,又补充道,只是个小公司,没什么人听过的。
舍得屈尊入职小公司哦。让勾勾嘴角,和你那位睡相很差的朋友一起? 莱纳站起来,将乱跳的雨丝关在门外。沉默释放缴械投降的信号,他摘了眼镜,认命似的揉乱头发。 你记性真是很好。 是吧。让敷衍地应他,又问,怎么想到来干保安。 还能有什么别的,就是太累了。莱纳拧开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来便拙劣地转移话题:我记得你那时候还是短头发,多青涩啊,一下也成这样了,要不说上班害人不浅呢。 让不可置否:都五年了。 五年前的日子已经难以触及,像漂在水上的糖丝,从棉花糖机卷刃里一缕缕抽离,缠绕,凝结成眼前的阴云将他紧紧包裹。让垂下脸,出神地想着,一门之隔的外面突然响起高亢的狗叫,堪堪盖住他心中的霾雷。 莱纳注意到他扶额的右手不住地发着抖。不由得产生了些同病相怜之感,顺着话问道,你和艾伦怎么样了?
让猛地抬头,半是困惑半是惊惧地看向他。看来这是句不小的错话,他们同时眨了眨眼,让收起外溢的动摇,问,你最近见过他? 算不上吧,有两三个月了。莱纳闷声答道,无意识抠着拇指的指甲内侧,这日的夜晚过分沉默了,连挲挲声都显得突兀。…怎么了吗? 他一直不回人消息。 又吵架了? 大家…阿尔敏和三笠的也没回,一声不吭地跑到国外去,谁也不要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这个无情无义的混蛋。 这个“大家”包括你吗? 你讲话很有意思啊。让冷哼一声,没好气地瞥他。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作为过来人,忍不住多嘴几句。莱纳拿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化在眼眶的边缘。有些事说出来比憋在心里好。 过来人?你如果真的过来了,又怎么会放任自己在这里自怨自艾?让用右手支棱着身体,站起来和他平视。 这个地段是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不回你心心念念的老家,跑来离我们公司最近的小区高就,闻尾气和二手烟?太会生活了。莱纳。赫里斯塔最近还经常说,下班的时候看到有可疑男性在附近晃悠……
你闭嘴!你这家伙,根本什么也不懂……
莱纳陡然暴起,死死按住让不放,对方几乎毫无抵抗地被放倒在椅子上,眼球却牢固地凝在原处,仍然盯着莱纳充血的淡蓝眼睛。 ……你在兴奋? 他真的在。让难以置信地啐了一句。真他妈无法理解。
让挣扎了一下,近在咫尺的是莱纳敞开的领口,薄薄的一层汗覆在锁骨上,热势汹汹。这人几口茶还喝上头了?让的脸色愈发惨淡。下意识屏住呼吸用力一挣,推开对方的同时,木桌摇晃起来,砰。
茶杯跌下来,比他们更先一步粉身碎骨。
你根本不知道我做过什么。莱纳急促地,艰难地喘息,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对我做过什么。
我也没想知道。让很无奈。
没关系。你想艾伦了对不对?莱纳扯了扯嘴角,又将衣领拽开了些给他看,一条疤蜈蚣般卧在那里,轻轻呼吸手掌的温度。他干的好事。你的疯子前男友。
让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碰了碰它,莱纳的神情有一瞬的扭曲,似哭非笑,又重归于水面下的平静。
茶水在地上空淌着热气。莱纳松开了他,将衬衫扣好,拿过让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给他披上。要我送你回去吗? 让摇摇头。 是吗。 莱纳俯下身,将玻璃碎片寸寸拢在一起,水渍拈进毛巾里,鲜红色从内侧湿漉漉地渗出。你流血了!让叫起来,震惊于他的刻意为之。在一千种解决方案里,莱纳选择让自己受刑。而这实在是…很自恋。 更恐怖的是,他竟然可以理解这种心情。
一切去往它该去的归处,嗵嗵落地。让僵直在那里,看着莱纳如何丢掉垃圾,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手指上细密的伤口空淌着血,丝丝缕缕,在落下前又缠绵成一束。
莱纳眉眼低垂,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食指贴在他唇上。血珠还在渗出,滑过他的轮廓趁隙而入,让的喉结动了动,咽了下去。
莱纳说,你在我这里过夜吧。 不敢。让举手投降。 都这样了你装毛线啊?莱纳给了他一拳,小白领这么高贵。 让结结实实吃了一下,咬牙没叫出声,指了指稍远处的床头柜,一排瓶瓶罐罐错落摆放着。 奥沙西泮,阿普唑仑,利培酮,丙戊酸镁……让逐一念出来。我还不想碰上你发病,不堪地英年早逝。虽然我不歧视精神病患者—— 你什么行家每个都认识?莱纳眯起眼睛。让用那种“你非要逼我提不能提的事吗”的眼神恨恨瞪了回去,莱纳大概猜到情况了,转而调转枪口道,隔这么远也能看清标签,你这眼神不像坐班的啊。 呵呵,不像某人看个网文还要戴老花镜就是了。 莱纳已经开始解他腰带,听到便顺手掐了一把:都要操了说这些老不老的?
让我在这里操你?让崩溃地呐喊。我宁愿去办公室出柜!
那我祝你成功。 莱纳终于龇牙咧嘴地笑起来。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但真的不是吗? 让醒来的时候,对着自己手背上几块牙印惶恐不已,手腕上有细碎的伤,但不是见血的那种,更像是指甲嵌进去的留痕。看来精神还没失常,不幸中的万幸。 身旁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让颤颤巍巍地掀起一点被角,赫然是莱纳的脸,没忍住叫了一声:我操! 莱纳在睡梦中,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句:对。 ——对什么对! 让抄起枕头想砸他,见对方一脸倦容,正昏在梦魇深处,突然鬼使神差地放过了怨念,只是又碎碎骂了几句,便不再管他,起来穿衣服了。 但莱纳会放过他吗?让想起来,很早以前有个算命的说他这一生正缘空空,孽缘不断。 正是春风吹又生,越想斩越难断,倒不如先勉强滥竽充数受着这福报了。
你呢,天生的贱命一条。
滚,你才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
我也没说自己不是啊?仔细算算都克死多少人了。莱纳皱着眉头,真情实感地叹气。
让正要发作,突然被雷劈中一般怔住了,什么也说不出口。
莱纳时常觉得已经看腻他这副臭脸,让和他上床的时候,十次里有九次都心情不好,莱纳躺着看他的嘴角如何微妙地抽搐,然后僵住。一副要哭了的样子,最终真的开始掉眼泪。
你说艾伦他……
让负隅顽抗地哽了半晌,为了不发出明显的抽噎声几乎快把一口牙咬碎。 莱纳叹了口气:你说吧。让垂着眼苦闷道,算了算了,干嘛和你说这些。其实我根本不应该再提他,为什么总是… 莱纳答道:因为你贱。
滚。让吐出一个字。 看吧,说了你又不高兴。莱纳耸耸肩,伸手从一旁的椅背上拿过外套,给自己披上。 你跑来找我谈条件的,觉得自己很清高?让讥笑道。 莱纳面不改色:我当然知道自己下贱。但这是公平交易,承担你的心理咨询也不轻松,除了我,还能在哪找到这么划算的买卖?
放什么屁,我没有心理问题。让下意识躲开他的目光,答完突然又不说话了,莱纳以为他终于认清现实,正想鼓励几句,又听见他问:所以,你觉得艾伦还会回来吗。 …很难说。莱纳坦白道。但是呢,也不用太沮丧,我觉得他还是挺喜欢你的。 谁他妈需要他的喜欢。让说。 那你要什么。 莱纳又在叹气,为什么每次和这匹马待一会儿他就会成倍地感到疲惫? 唉,我有时候真想痛骂你一顿。反正艾伦也挺恨我的,这样你俩算是一来一回扯平了。 让只是冷哼一声:他早就不恨你了。
……你现在是在炫耀什么?莱纳想不通他话里恋恋不舍的弦外之音是从何而来,并且没完没了,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火上心头,想也不想抬手便覆上一巴掌。啪。 让捂着右脸,瞪大眼睛望过来,并非缘于羞愤而是快感地止不住发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莱纳一看此人被自己打爽了,顿时更想死了。 莱纳说:每次我以为你不行了的时候,骂两句好像就好起来了。 让说:我没有那种障碍。不信你问……莱纳赶紧捂住他的嘴,两具身体撞在一起。 莱纳说:你相信感应吗,这东西虽然玄乎,但确实有点说法,尤其在某些人身上特别灵验。 让眨眨眼,疑虑渐生。 莱纳说:我的意思是,你再这样不分场合提那家伙,小心他托梦操你。 ……不知廉耻!让掩住耳朵,厌厌朝天丢了个白眼,险些没翻回来,讲话也并非像竭力装出的那样底气十足:他有本事当面过来。
莱纳其实觉得他虚张声势的样子不那么令人讨厌,于是懒得和他延续讨论,用手掌撑在让的胸口,无奈地骑了上去。 让失神地喘着气,情到深处,别过头去干呕了一下。莱纳情愿自己没看见,一时又有想和他拼命的冲动。 莱纳的喉头紧噎着抽动,哽了许久,终于开口:我知道这样很恶心。
让摇摇头。我是觉得自己恶心。
但我比谁都要下贱。莱纳哑着嗓子。贝尔托特死了……死了太多人,该死的不该死的,大家都离开了。但我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我还在继续当逃避现实的懦夫?
现在活着的人都差不多贱。让吐出一句徒劳的安慰后,于心不忍般搜刮来了点论据:比如你刚才还骂我贱来着。 莱纳还是那样深冷地望他,说不清是什么情愫在眼里发酵,但他不愿在这里掉眼泪,只是一遍一遍喃喃说给自己听。 你说,如果我们现在死掉的话… 让弹他的额头,很重一下:要寻死你自己去啊,我还有好多日子可活。 …总谈这种话题,本来就是两个老不死的,弄得像要殉情似的,恶不恶心。 你对着蒸发的前任哀哭最不恶心了。 莱纳想也不想便回道,这种程度的互呛已是家常便饭,让面无表情:什么前不前任的?我累死累活这么久,哭自己不行? 行,继续装。 你给我闭嘴。 我忍了你这么久,现在才几句就让我闭嘴?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那又如何。我就放,就放。
莱纳断断续续认识他很久,清楚让发的是哪路神经,因此无法狠下心来责备他。
你再没想过要回公司吗?
让瑟缩地仰起脸。莱纳的手还撑在他胸口,多像心肺复苏啊,但这里只有两条半死不活的软体动物,任何救助都像性爱一般毫无意义。
后半夜莱纳要留下来睡,让提前收拾了沙发,奈何此人突发恶疾,非主卧不睡,死活要赖在这张流过污秽心声的床上。让握住他的手,深情道:滚。 现实是他滚不动莱纳。 让侧躺在他边上,不平地心想,早知道抽多点时间锻炼,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是工作把我害了。 莱纳知道他心里没憋好话,冷笑道,什么都不干,好好睡一觉跟要你命似的。职业病? 让说:两个一米九上下的男的挤在这里,你问过床的想法吗?你只关心你自己。 莱纳不为所动:说得好像以前没人挤它一样。你不去拷问真正闹腾的那个,这时候想起来跑来找我兴师问罪,我能说什么。 不能提的那两个字,只是堪堪晃过虚影,便已是威力相当的催吐剂,让又没辙了,恨恨骂了一句:恶心! 男同性恋是恶心。莱纳在心里附和。精神失常的男同性恋更是。 他清楚让本就不常在感情里扮演照顾人的一方,只怕艾伦本人过来,也会被赶去睡沙发。就像他的名字反复提及也不是真正出于想念,让只是太不快乐了,要找个由头泄眼泪;失意的人最喜欢罔顾现实。
让躺在一旁,怀抱他垂垂将死的、远行的悲梦睡着了。过长的青春期,被藏了太久而没能完善进化掉,所以日夜潜伏在他身体里发酸发胀。眉毛在梦中仍紧皱着,揉不开的郁结。而无论他进入了怎样的梦中,那里面都不会有莱纳,这一点两人都再清楚不过。 莱纳摸到他新长出来的胡茬,想起自己当初离职的理由了,伴随更多故去的往事,不可追回的,萦绕一个故去的人,念出声是复杂拗口的名字。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搞在一起。莱纳充当太久磁盘的角色,有形无名的情绪顺着接口汹涌撞进来,什么回馈都是双倍的,他理应感到双倍的悲伤,但莱纳还是不愿再掉眼泪了。从这种执着上讨论时,其实他们很像。
莱纳和他并排躺着,夜里降温了,风灌满窗外的夜,一下一下撞着玻璃,砰砰的苦闷响声,像哀求。
莱纳闭上眼,想象一辆灰色的列车从远方驶来,均匀碾过他们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