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気楼ノ心
※良→宗→←三这样的三角,后期有良三 ※不负责的造谣,不建议洁癖朋友观看
* 体育馆外经过一只猫,三井精神一振,站起来啧啧地去逗它,猫轻蔑地昂着脑袋,甩甩尾巴走了,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三井自讨无趣,只好转身走了。他推开体育馆的门,目光锁定在不远处坐着的高个刺猬头男生身上。三井大喊一声:宫城宗太!
宗太闻声抬起头来,手里还抱着半面是灰的篮球,安抚性地冲他笑了一下:对不起呀,要擦的球实在太多了,耽误了好久。三井君要是赶时间的话就先走吧?
三井瞪他一眼:你叫我什么?
我说,小寿可以不用等我。宗太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
三井叹了口气,也从框里拿了个球出来,在他身旁坐下,慢慢擦拭着。球包上的玻璃挂件垂在他的腿上一晃一晃,透过晖光,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暧昧的水蓝色。
三井自以为隐蔽地去踩那块投影,不想让宗太看出来它被磕破了一角。
三井从前不相信因果应报一说,当惯了主人公,只觉得人生是升级通关的横屏单机游戏,蹦一下就会掉出道具。修学旅行的晚上大家躺着聊天,谈起恋爱的苦果,三井得意洋洋地说自己还从没有栽到谁手上过呢!同学不屑一顾,压低声音说,那是因为你还太不成熟了。 三井听了登时一跃而起:你挖苦谁呢? 有人出来打圆场了,把三井按回去,拍拍手说是因为三井君从小得到太多目光和爱了,所以才很难明白恋爱的珍贵呀。 三井把被角扯高,只露出眼睛,盯着天花板怅然若失,不由得闷闷地想:才不是……我想要的,从来都是无可替代的注视。 因此聊起嫉妒时他总是想不通,三井讨厌患得患失,激烈地排斥一切三心二意。即便被人指责幻想太天真,仍一门心思地觉得,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谁也抢不走。 没过几个月,三井入学湘北,诅咒响亮地应验了。
全中会他拿了 mvp,自恃天才球星便气势汹汹登临湘北,在遇见宫城宗太前,全然不知挫败为何物。 三井寿初次见宫城宗太,第一反应是龇牙咧嘴,因为这个讨厌的刺猬头竟然在他自我介绍时站边上偷笑。他登时把前后辈礼节抛之脑后,只顾着恶狠狠瞪人一眼。 三井那时候比现在更加幼稚,身形还没长开,脆生生的一小条。他十五岁留齐耳短发,眉眼像含着露水,毛茸茸地瞪人,自以为凶神恶煞。
一分钟后他又高兴起来。宫城宗太对他情绪从心所欲的支配能力此时已经初见端倪。略带歉意地摆了摆手,顶着一头刺猬毛的男生说:不好意思,因为湘北没什么全能补位,觉得真厉害啊——所以情不自禁就笑了。 他发型张扬,笑起来的时候却显得很温和。三井想了想,仍未善罢甘休:前辈说的是真心话吗? 嗯,毕竟我去看了那场决赛嘛。 宗太饶有兴致地看着脸色一下多云转晴的三井,心下揣度一番,很有眼色地夸赞起他的精彩表现来。正当三井受宠若惊,反倒扭捏起来时,又有两个部员走过来,玩笑般拍拍他的肩:自主训练时间,还以为队长跑哪里去了,竟然在这里欺负一年级?快去整队啦!
知道啦。宫城队长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向三井伸出手,补上了迟到的自我介绍。 他的体温很低。三井只摸到一片冰凉,本想就此把手收回,但宗太又顺势捏了捏他的指节。三井吓得不轻:宫城…队长,你干什么? 宗太只是冲那边拍了拍手,喊他们过来集合。而后不堪三井炯炯的审视,说三井君投篮的手型很漂亮,可能除了练习以外,也有手比较修长的原因吧,我是这么想的。 啊,我老是在自顾自地评价别人,三井君很困扰吧。宗太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一下,仿佛在给自己解围。三井个性要强,深知打球时摩擦是常有的事,却从没见过这样好脾气的人。
三井第一次见宗太的那天,回去之后想了两件事,一是要让宗太真情实意地为他折服,这是在篮球上;然后便是要让宗太全心全意地爱上他,这是出于什么,三井寿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他让自己心里不安,像旧牙松动时酸酸涩涩,所以决心要报复回去。
宗太安排他打分卫,三井那时还没长到一米八,小组赛第二场被防得寸步难行,只好咬咬牙强行突围,没几下就被咣地撞翻在地。 湘北叫了暂停,三井仰头灌了口水,说真没事,一点也不痛。宗太走过来掀他的球服,眼神闪烁一下,右手缓缓覆上那块淤青,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抚过去。 三井紧咬着下唇,不声不响地任他动,回到场上后,被碰过的肌肤仍然火燎一样发烫。
遇见宗太前,三井是永远不知餍足的孩子,吞下一颗糖便想要下一颗,没有人告诉他往自动售贩机里塞太多硬币会产生故障。他顺风顺水的第十六年,宗太像一则报错提醒一样堂堂地弹出来,刹住三井,让他开始回味,原来甜味是值得珍惜的东西。
他喜欢看到宗太脸上赞许的笑容。他喜欢被注视的感觉,清楚每场球赛中的回应都会分毫不差地在下一秒降临,身后永远有人在。此外的东西三井算不清楚了,但他已经决定径自将其定义成偏爱,时常感到心里黏糊糊的,拥着他往下陷,往下陷。
三井每天加训到最晚,临到要走的时候,只剩他跟宗太留在体育馆,便自然而然结伴回去。 他像信赖安西教练那样全心全意信赖着宫城宗太,三井孤单太久了,生命中有太多的角色亟待扮演,用幻想填充惯后便吹成了一朵庞大的蜃气,里面没有伤悲疾苦,仅仅容纳一人。 宗太凑近的时候,三井感到心房被鼓吹得越来越大,轻飘飘地呼之欲出,所以他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了。 雾丝一样的吻落在他脸上。
赛前布局,宗太把人一一清点过了,转过头去说,三井君,这场没有安排你首发。 三井看着他。宗太放缓了一点语气,解释道,因为你上次脚踝扭伤还没好透,先休息几场吧。 三井不答应也不反对,无言地退到一旁,木暮想过去安抚他几句,被宗太拦住了。他知道三井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拉不下脸而已。 三井恃宠而骄,平常在队里没大没小,一高兴了连敬语都不带,直呼队长姓氏。不高兴的时候又开始明晃晃地摆谱,一口一个宫城宗太。 亏你受得了他。赤木时常如此吐槽道,实在看不下去了。 宗太无奈地笑,说,嗯,他只是比较幼稚而已。 赤木平日和三井不对付惯了,难得找到一个出气口,追着宗太念叨道:真的不用惯着他,前辈,三井这家伙确实有时候太嚣张了,一点礼貌都不讲。
不是什么大事,我觉得挺可爱的。宗太摆摆手,道,三井君为篮球部也做了不少贡献。…况且,我和他在恋爱呀,没办法不惯着他。 赤木起初还信服地听着,回过神来仔细一想,顿时宕机在了原地。 宗太竖起食指示意,难为情地笑了一下,说,抱歉啊赤木君,要帮我保密哦。 赤木很想一头撞死,同时意识到一件事,三井自愿留下来加训可能不完全是为了竞争心,而是另有所图…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他痛苦地捂住头。
B 组赛散场后又是他们俩留到最后,三井斜挎着球包慢慢地走,忙着和宗太商量下局战术安排。 三井对自己的伤势再清楚不过,好不了那么快的,事到如今,他终究认同了无法参加决赛的这一事实,让宗太带着他的份好好加油。 正说着,暴雨突然劈头盖脸地落下了,两人都没带伞,宗太只好脱下外套罩在他们的头上,很快也被浇得湿透。 匆匆躲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终于得以短暂的喘息。雨仍没有要停的意思,宗太浸湿的头发垂下来,软软地搭在脸上,三井自己的发梢也在滴水。他分明非常讨厌淋雨,此时却愉快地笑了起来,在宗太困惑的眼神中,旁若无人地吻了他。
三井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发型,好搞笑啊。宗太想,那当然不是真正的理由……雨声织成的幕布下,连三井都感到幸福。即便那是一种转瞬即逝的感觉。
直到雨停前,宗太仍在静静地注视着他,微笑之下是更为晦涩的东西。
* 生死攸关的出线赛最终落败了,宗太做赛后动员的时候照旧那副表情,好像尝不出苦乐的味道一般。认识久了之后,三井知道那是他面对世界的方式,将七情五感钝化成一个球,从而不再害怕将至的危难。 三井也有自己的方式,就是澎湃地冲进浪里,猛呛一口,再咳咳吐出来。他同样这般对待宗太。三井的喜欢是一种天上地下的兴致,宗太好端端站在那里,一米八有余的个头,在三井心中也不过是一团刺猬。他时常怀着被扎死的决心抱住他。 宗太把手放在他头上,问,怎么了? 三井心想,我为了和你恋爱,每天可都冒了很大的风险!你什么都不知道。
三井喊,宫城宗太宫城宗太宫城宗太。 怎么了? 没事,就是喊你一下。 三井君。宗太无奈地笑,你真的是很怕寂寞的人呢。 三井一时没说话,但宗太可以轻易想象出他在电话那头撇嘴的样子。才不是,我是怕无聊的人。一个人在家里真是无聊死了!
喂?喂?怎么不说话了。三井追问着。 宗太思索了半晌,慢悠悠地说,那你来找我玩吧。 宫城宗太原本是冲绳人,转学之后和弟弟两人一起住在神奈川,在离电车站稍远的地方租了房子。宗太反复问道,我弟弟性格比较孤僻,你确定能和他好好相处吗? “你太小看我了。”三井拍拍胸脯。“我连赤木都降服了,一个国中的小鬼算什么。” “——就算他对你冷嘲热讽?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三井听着,突然觉得他的用词很熟悉,想发作又无从说起,只好一一应下来:“嗯,嗯。…我很善良的好不好?以前在公园打球的时候,那些小朋友都叫我人气王的。”
话音未落,门砰的一声开了。鬈发男孩和门外的三井面面相觑,一秒,两秒,两人不约而同地尖叫起来。
“就是他那天放了我鸽子。”叫良田的男孩一字一顿地控诉道。 “我是有事去了…没办法才走的。”三井心虚地替自己辩解。 “…之后我一有空就去那里打球,但每次你都没有出现。” 良田死死盯着他,一动不动。三井不堪他目光的炙烤,终于大叫一声,举手投降。 “好啦!是我不对……其实我本来也不住那边的,所以没过几天就忘掉了。”三井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宗太,只好四处乱瞟,假装对桌上的杂志兴致大发。“让你产生了多余的期待,对不起。” 良田垂下眼,像是在隐忍什么一样缄默着。三井分出一点余光来瞄他,突然福至心灵地想,他伤心绝不是仅仅因为自己。 还没等他窥探清楚,宗太把球扔过来,砸得良田措手不及。他挑挑眉笑了一下,领着他们出去打球了。
三井觉得他俩不是那种相似的兄弟,其一是因为宗太总是淡淡地笑,而良田习惯将眉毛拧作一团,横竖都令他看不惯。其二便是… 良田又在冲他撇嘴了。三井心想,这小子到底什么毛病?一天到晚不高兴的。 但那副臭脸转瞬即逝,宗太望过来的时候,他又面无表情地传球过去了,看不出来还挺能装。三井咬牙切齿,一定要揪住他的把柄…… “你俩又闹什么别扭了。”宗太看着他。 “没有啊。”三井一脸无辜,手心施力将球往反方向弹,准确落在良田手中,作为相性良好的证据出示给他。 宗太没有多说,拿着三井给他的五百円转身进了便利店。三井方才主动提出要请二人吃雪糕,却不自己去买,拿着球在后面慢慢走。 良田蹲在便利店门口的荫凉里,将自己蜷成一小团静静等着。三井这时候又突然觉得他们像了,刺猬哥哥和刺猬弟弟,童话一样,更多的他想象不出来,只是相信世界某个角落存在这样的故事。 三井走过去,一时没有开口,良田也并不抬眼,他的面前是一块残缺的糖渍,几行蚂蚁陆陆续续爬过来,聚集成黑色的一滩,烈日下的反光有些眩目。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良田突然说。 三井应了一声,并不陪他蹲下来,而是眯起眼睛远远看着那群蚂蚁。
良田问:你和阿宗是在交往吗? 对。三井干脆地承认了。 柏油路被晒出沉闷的味道,流窜在空气里,熏得人难以思考。良田的眼睫投射下的阴翳,恍恍惚惚悬在他脸上,模糊了神情。 三井隔着玻璃往便利店内望了一眼,道: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叫哥哥,而是叫阿宗?三井说,我只是好奇。 不为什么。阿宗就是阿宗。良田猛地站起身来,并不因此而动摇丝毫,而是自下而上定定地看着三井。 他从这一眼里读出毫不示弱的意味,三井的眉头犹疑地蹙在一起,移开视线,流露出从未有过的难堪。他并不像他们那样擅长掩饰内心。 三井心中慢慢有一个结论浮出水面了,好在此时门帘吹开,宗太终于拎着一袋汽水和雪糕堪堪赶到。 “……你也太慢了!”三井故意嚷得很大声。 “抱歉抱歉,因为想多买点东西。”宗太合掌道歉,“三井君不是说晚上想看比赛吗?” 三井听见他的敬语,怒气不消反涨,又狠狠瞪回去一眼。良田在旁故意同他唱反调:“根本没等多久,是三井前辈太没耐心了吧。”
三井在心中默念几遍,不和这小鬼一般见识,绝不和他一般见识。但奈何他本不是什么沉得住气的人,良田又念叨几句下来,三井便自顾自赌气地往前跑,直蹿到下个路口才停下来。 “为什么总是吵架啊。”宗太遥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无奈地笑道。 “他才不是真的生气。”良田说。 “嗯,我知道。” “……而且,我不会让阿宗陷入那种为难的境地的。” 良田踢开一颗石子,声音低低地飘远了,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宗太说。 你们在后面——拖拖拉拉地干什么啊!三井拉长声音喊道。 笨蛋,你跑过头了啊!良田也在后面冲他远远喊。 三井又咣咣地跑回来,本想撞他一下,却被宗太接住了,轻轻拨开黏在他颊边的发丝。 三井下意识闭上眼,不愿承认自己是惧怕身后别有深意的眼神。
晚上,三人在沙发上看一盘球赛录像带,欢呼声从屏幕里往外逃,光影斑斓错节地闪,密密交织成一幢庞大的蜃气楼,浮在他们头顶。 三井的头一晃一晃,最终如释重负地落在宗太肩上,沉沉睡去了。画面又亮了一会儿便被宗太熄了,他小心地偏过头,柔声对良田说:“小良也早点睡吧。” “三井前辈不睡沙发吗?”良田站起身,并不急着挪步。 “那他半夜肯定会掉下去的。”宗太轻笑了一下,正撞上他的目光,却仍旧不为所动地望了回去,他眼尾下垂,看谁都不温不火的,眸底却潜着点落寞的碎光。 宗太半搂半抱地搀着三井走了,回房间的半途中突然顿住,俯身亲了一下他的脸。 三井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没有挣扎,任由他架着带进去了。宗太没有回头,他知道良田在后面看着。他只教过他不要示弱,所以良田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目送他们离开,一滴汗贴着额角滑下来。 那道身影在他梦里久久不散,不知是出于嫉恨,还是寂寞。 宫城良田后来想,他对三井的恨彻头彻尾是冤案一桩。可有什么办法,谁叫他轻而易举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最无辜的才最可恨。 血缘是最亲密的枷锁,将他和宗太永生永世拷在一起,他的心也被紧紧囚住,无法动弹。稍长一点以后,或许他会释然,或许学着体谅这与生俱来的不公。但此刻的良田只是求不到解脱,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哥哥可以爱我以外的任何人呢。为什么他对我这样残酷? 他已经十五岁,学会了患得患失,因此舍不得再对宗太发脾气,只好对三井恨屋及乌。
三井不过借住两周,已经与良田吵了不下十次的架,念及自己是前辈,又碍于哥哥男友的身份,总拉不下脸去找宗太告状,只好拐弯抹角地说:我和那家伙真是合不来! 宗太何等了解他俩,安抚三井让他别往心里去,转背又去找良田,让他快点同客人和好。 良田没有立即应下来,不声不响了几日,突然找到三井,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块冰凉的玻璃。 三井以为他要谋害自己,登时吓得一弹,半晌才缓过神来,对着良田阴沉下来的脸很是不好意思,硬着头皮问:“这是什么?” “冲绳的伴手礼。”良田闷着不满,粗声粗气道。 三井摊开手,光线透过那团圆形的玻璃,像青蓝的磷火汩没其间,莹莹地浮着碎光。 “这么漂亮。”三井捧着它,想寻些字句出来夸赞,奈何半天都没憋出一句话,只好支支吾吾道,“…谢谢你,还是蓝色的呢。” “将海的颜色烧制成玻璃,就有了它。”良田说,“可惜你没见过冲绳的海,和神奈川的根本是两模两样。” 三井举起那一小块玻璃,透过光细细地看,漪澜轻轻泛着,水蓝浮在他的虹膜上,流转半晌。良田抿着唇,突然心平气和地想,三井确实值得哥哥的爱。 “虽然没见过,但是谢谢你送给我这一小片海。” 三井弯眸笑了起来,将它收好,又捎带了几句感谢的话,便咣咣地跑走,去找宗太炫耀了。
台风就要登陆了,水汽像霾蔽住天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井执意要出去接漫画周刊,刚敞开门,连伞都没来得及撑开便被雨劈头盖脸浇了一身。 良田指着他哧哧乱笑,下一秒就被三井搂住脖子,水渍零落地蹭上去。宗太将扭打起来的两人扯开,不住地叹气,说那我陪三井君去,小良在家等着。 该提案还没落地就被即刻驳回了,良田不情愿地拿了伞过来,他才不要被孤零零地落下。三井在一旁推波助澜,见不得只有自己淋得狼狈,三人都遭殃他最高兴。 暴雨如注,劈下时大有灭世的气焰,轰鸣着倾倒在他们头上。三井的伞被吹折了,他大喊了几声,但语句被雨幕断然斩碎,什么也听不清。 水扑在他的脸上。良田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恍然感到置身无人之境般的平静,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混杂着紫藤花落在地上的坠声,只有他能尽数分清。 雨不过是不分彼此地倾下来,酿出一泡蜃气,让所有人都得偿所愿的蜃气梦,宣判绝对的公平。 良田谁也不恨了,他捧起一点热望,虔诚地想,哪怕一辈子这样也可以。 宫城宗太的爱是一种避重就轻,但暴雨冲垮了支点,坍塌后的世界只是乌泱泱的一片。他浸泡在前所未有的温情里。
“你弟弟…良田明年会来湘北读吗?” 三井埋头擦着球,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应该会的。”宗太答道,“你很期待和他当队友吗?” 三井又使他惯用的伎俩了,既不承认也不反对,只是看着一旁说话。“他恐怕还要好好练练吧?” 宗太站起身,将框里的球一一清点过来,垂眸对他笑。“总觉得小寿像是有话要跟他说一样。”
三井跟着他往外走,没几步便猝然趔趄了一下,被宗太堪堪扶住。“没事,地上有石头绊了一下。” 他抢先答道。但宗太仍望着他,眼尾无辜地垂下来,什么也不说。 “……好吧,我告诉你就是了!” 三井咬咬牙,不情愿地和盘托出了。“其实,他送的那块玻璃被我不小心磕破了一角。” “……你什么时候又摔了?” 宗太说着便要去摸他的腿,三井慌乱地拦住他,支支吾吾道:“就前几天……我自己是没什么大碍,只可惜把礼物弄坏了。你千万不要告诉他!”
“我答应你,但是下次这种事不要再瞒着我了。”宗太叹了口气,端端正正给三井戴好头盔,看了半天,忍不住隔着玻璃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好啦,我知道了……反正最近也没比赛了,过几天就好,肯定没事的。” 三井喃喃道,摩托后座上寒风凛凛地吹,他打了个寒噤,将围巾裹紧了些。 快要下雪了。
* 三井很怕冷,从前总是嫌神奈川的冬季太长,这一年的十二月,却只希望雪再多降一点,厚厚积在路面上,这样寒假就会变长。不必等太久谎言就能消散如初。 他还是没有把那件事告诉宫城宗太,谁都没有通知,一个人住进了医院。 三井的半月板损伤到相当的程度,终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垂死地等待命运发落。 大概率要手术,存在一定风险,最坏的情况是终生不能再运动。 三井怔了很久,脑海里混混沌沌地晃过球场的走马灯,主治医师退到门口,等待他消化完将至的悲剧。 三井当时思考着一件事,那就是踉踉跄跄冲到窗边,爬上去一跳了之。但不知为何,当天的最后他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几个字出来,勉强同意了。
湘北开学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篮球部。两个月里,母亲来看过他几次,几个以前的朋友,木暮领着其他部员也来探望了,却没有他想看到的那张脸。 三井一直对幼稚这一评价耿耿于怀,因此反复告诫自己,在外形象一定要冷静,冷静!可他到头来也没憋过半天,木暮在一旁给苹果削兔耳的时候,三井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吼一声: “宫城宗太死哪去了!”
病房里外霎时冻结了,众人噤若寒蝉,四下里只听得见三井压抑着的喘息。 良久,木暮推了推眼镜,缓缓道:“…宫城队长最近都有事在忙。” 三井冷笑:忙成什么样,才会两个月里抽不出几分钟来看他一眼?他死死攥住被角,几乎要将它撕碎,手不住地颤。 “你们走吧。”
三井当晚决定溜出医院,偷了一副拐杖。一瘸一拐走得很是艰难,尽管他家同这里相隔不远,但三井走着走着,便觉得四肢都使不上力,几近要就地倒下。 实在太冷了。大衣里都是昂贵的绒,暖融融地裹着他,但冰雨刮在他脸上,滔滔地往天上流。眼泪糊成一团,又被凛冽地吹开了,像刀在寸寸割着。 三井在术前只想了一件事:他和宫城宗太还没有一起拿过冠军。
民间有浦岛太郎的故事,乙姬将蛟珠存放在玉盒里,千叮万嘱浦岛太郎千万不能将其打开,他背着玉盒往回走,龙宫华美的梦便永远活在他身体里。 但浦岛太郎最终还是打开了它。白烟涌出的那一刻,万顷宵梦轰然倒塌。 三井心心念念的那一点希冀又何尝坚固呢,轻轻一口气便能让它顷刻坍塌。
终于走回家里,三井撑着最后一点气力,拿起座机往宫城家拨电话¹。虽是深夜,但电铃没响多久就被人接起了,三井感觉自己的血在倒流。 电话那头是良田的声音,疲惫的一句开场白。 “宫城宗太人呢?”三井哑着声音。 “……你完全不闻不问的吗?都这么久了。这时候知道打电话了。”良田听起来比他更嘶哑,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却仍然掐着嗓子冷笑了一声。“三井,你真他妈无情无义。” 电话挂断了。
后半夜,三井从三楼的窗口往下跳,将另一条腿也摔断了。
他父母接到通知,第二日便赶回来陪护,前一个月几乎寸步不离,唯恐三井再爬一次窗。他绝食了几天,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顺从治疗,直到父母终于放心下来,抽身回去解决拖下来的几桩生意,三井又看到了可乘之机,却只觉得疲惫不堪了。 他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地把所有事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在出院前终于清醒过来…比起想明白,不如说是放开了一丝空隙,容许现实的狂风汹涌吹进来。 木暮摘下眼镜,告诉三井他的猜想是真的。
宫城宗太在冬天死了。
三井因半月板住院的那段时间,他留在了冲绳的海底。没人告诉他惨案师出何名,只说失踪了数月,大概率确认为溺死。 宗太怎么能来探望他呢,就像三井也不可能出席他的葬礼,连知悉都是时隔数月,隔着几人之口,自己胡乱拼凑出来的实情。 三井恹恹地活一日是一日,竟然也捱到了出院。1994 年他度过了如梦似幻的一个夏天,如今看来都不过是泡沫般的浮影罢了,他一生最好的光景竟然毫无预兆地就此戛然而止。
大概人生总是祸福相依,他的腿奇迹般地痊愈如初,能跑能跳,像一切都尚未发生的模样。但三井不愿回湘北,觉得自己活的真像个笑话。
三井在街上徘徊,穿裁短的学兰服,头发留得越来越长,如一条游魂怨鬼。 他身边逐渐聚集起新的人群,人生八苦已经走了前三遭,求不得,爱别离。一切又像回到了原点,但总有人簇拥他。 三井寿几个字同不良开始紧密挂钩,每日都不缺人鞍前马后地追随在他左右。但他们怕他,三井翻脸太快,比早春的天气更加阴晴不定。 樱花糜烂在空气里,呛得人呼吸滞涩,腐气从肺叶间满溢而出。 三井站在树下,昨夜暴风雨的罪状湿漉漉地垂在枝叶上,一簇樱花掉在他头上,沾着未干的水渍,三井将它丢在地上踩了两脚。 身后有枝条断裂的声音,随后是吼叫声,但脚步声仍旧簌簌地响,并不因受阻而停下。 那张字条最终还是递到了三井手中,他从第二个学年开始当不良,时常找人麻烦,极少被人宣战。 三井眯起眼睛读了一遍,明天下午的天台,署名宫城良田。他倏地没那么想笑了。
可他们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三井瘫软在地上,恍恍惚惚地想。血温热地从四处涌来,后脑黏糊糊的一片贴在地上,鲜红自上而下汩汩地流,难道天上落血了? 宫城良田将他从地上扯起来,拽过衣领朝他大吼,三井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怔怔地望过去,闪着一个念头。三井想,要是他笑一下就好了,毕竟是兄弟,他们笑起来的时候总有几分相像的。 良田掐住他的脖子,三井死死咬紧了牙,强忍想吐的冲动。氧气一缕缕地抽离了,光斑叫嚣着模糊开,昏昏沉沉中,三井突然弯起眼睛笑了。 一条年轻的鬼魂在他眼睫上苏生过来,宫城良田见证了这一刻,所以他松开手,恐惧万分地倒回地上。
良田当初如何学着像爱哥哥一样爱他,现在便如何加倍偿还成恨的痛楚,一寸寸割开,继而恨他如恨懦弱的自己,每晚都做残杀的噩梦。 宫城宗太的葬礼办了三天。第三日,祭司在海滩上放了火,为葬送他的遗物。良田只来得及堪堪抢救出一件旧球衣,火光冲天,将海岸映得通明,热浪促狭地舔了舔他的脸,但泪水蓄在眼眶里发烫,迟迟没有落下来。 往三井家打电话,一通接一通,最后都只是闷响着收尾,何必留言。良田对着海平线吼叫,喊三井的名字,仅仅一声便截住下文,怕哥哥在海底听见。 所以,那天在天台上他没有流泪,因为不知该哭宗太还是哭自己。 他从那张脸上看到夏天的光景。他现在知道怕了。
* 三井又住进医院,他这次总算学会服软,缠了几天医生叫他不要通知亲属。 “我已经十七岁了。”三井说。 “所以才需要人监护。”医生正色道,他同三井打交道许多年,自认足以招架住这个小混蛋。“而且你先前还有自杀倾向。” “他们在旁边我才想跳窗。”三井叫起来,“我神经衰弱,不是一个人待着就睡不着觉。” 鉴于他这次伤势并不严重,不过是淤青破口叠在了一起,数日的软磨硬泡终于奏效,三井得偿所愿地睡下,做没完没了的昏梦。 睡着时他什么都不必想,顺理成章忘掉自己是谁,忘掉痛苦的滋味,悲苦死别离他远远的,像重回母胎。偶尔醒来的间隙,脑子混沌一片,过往雾化成斑斓的泡影。 住院的第七天,他在夜间浓烈的消毒水味中醒来,迷迷糊糊感觉床头像是站着人,恍惚看去,轮廓竟和宫城宗太有七成相似。 三井揉了揉眼睛,昏沉间,咫尺之遥的宫城宗太正静静望着他,略显忧伤地笑了一下,身上仍是那件白色的无袖背心。
三井寿当即尖叫一声,差点没从床上摔下去。对方脸上是同样的震愕,颤着声音问:三井君?你能看见我? 又是敬语,三井险些条件反射丢出一句埋怨,又紧急刹住了。搞什么?久违了的声线,阔别半年的声音传入耳中,三井寿的心中突然静寂一片。他紧紧咬住下唇,毫无预兆地冲他脸上来了一拳。 然而,手上却毫无碰撞的实感;三井愣愣地看着右拳穿过宫城宗太,停滞在他身后的空气中,同时注意到对方又露出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含着歉意的笑容。 宫城宗太轻轻地提醒他:三井君,我已经死了。
所以你没办法打到我的,对不起。
三井寿怔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手,良久才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宫城宗太;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么久以来自己从未真正接受他的离开,直到此刻,宫城宗太的死才如一桩言之凿凿的罪证钉在他的心上,刺得鲜血如注。 于是他的泪水也终于紧随其后地涌出,去年那场暴雨悬在空中太久,蜃气碎掉的那一瞬,悲苦不由分说地砸下来。一年前的雨倾倒在他身上,里里外外浇得透凉。 三井崩溃地吼了一声,零星几句很快被哭声淹没,只剩下困兽般的悲鸣震荡在病房里。他再也忍受不了这样难堪的场面,将头埋进被子里,努力想让它窒息自己撕心裂肺的悲声。 宗太难过的声音传过来。对不起,现在已经不能帮你擦眼泪了。
三井原本在心底埋了许多事要和他说,却被这句话点燃怒火,压着哭腔挤出几条破碎的语句,十句话都是在变着法子骂他混蛋,看来在宗太离开以后学了不少新词。断断续续的,但骂得十足用力。到最后只是翻来覆去重复几句话。 谁允许你擅自死掉了?谁允许的?!
……你当作是我自作主张吧,对不起。 不许道歉!三井扯着嗓子。 宗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竟流露出少见的无助。 篮球部已经七零八落,三井不愿讲给他听,住进医院的由来自然也说不出口。算来算去竟然没什么好数落了的,只好自顾自生着闷气。 宫城宗太,你说自己是不是骗子? 宗太将手放在他背上的位置,如同安抚一般轻轻拍着,三井不让他道歉,他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他们就这样沉默了很久,暗无天日的寂静里,只有风吹起窗帘的簌簌声,如同破碎的心的低语。
三井小时候一个人在家,夜里窗外落雷,他整晚蜷在被子里,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卧病在床的时候,他又想起那天晚上的心情。 三井不准他人提起膝盖的事,一空下来便忍不住胡思乱想,捂住心脏惴惴地想,自己可能永远打不了球了。这句话他不同任何人说起,只是憋在心里,像揣一只濒临爆炸的气球。 你的头发都这么长了啊。 从那之后就一直没剪……你有意见?三井听起来很烦躁。 没有,看起来很软的样子,可惜摸不到。宗太坦言道。 三井冷哼一声,说,你以前也没少摸。 宗太用手比划了一下,说这么长和那么长还是不一样的吧…他越心平气和,三井越难耐怒火,那个禁词端端正正躺在他们面前,但宫城宗太向来擅长避重就轻,目光曲折地绕过它再落下去。 三井硬生生截住了他的话头。他说,我没打篮球了。
宗太只是歪着头微笑,像早有预料。
第二日,他又不声不响地飘进病房。 三井原本就只用休养半个月,短暂的住院期间,宗太每日都准点过来。三井问他晚上为什么不待在这里睡,宗太说,鬼魂是不需要睡觉的呀。 那要是我非让你留下来呢?三井很是不满。 别人看见你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会多想的。 那我不管。 三井心想,早上醒来每次都看不见他,会以为宗太的存在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 他垂着眼,悄悄地难过了一下。
三井出院前几天,两人终于正式谈到良田的事。宗太替他道歉,说那孩子从小就比较乖僻,其实内心很善良的…虽然这么说,还是害你被打了。 宗太执意要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三井同他吵了几次,最终也毫无办法。 他来找三井前已经去了许多地方,但没人能看见死掉的他,即便是血脉相连的弟弟,也只是无知无觉地同亡魂擦身而过,奔向另一侧的尽头。 ……那天之后,小良出了车祸。 宗太告诉三井他寻死的经过,这只他所见过最温柔、最无坚不摧的鬼魂突然烛火般惨淡地晃动了一下,身形几近模糊。 一行泪缓缓滴下来,在他脸颊上熔化。
宫城良田在湘北追求人,女孩不与宗太或是谁相像,反而是像三井,被他揍进医院的、深深怨恨着的三井,阴差阳错践踏了彼此真心的三井。 ……或许他只是太想念那个时候了。三井说。 他是太怨我了。 宗太的眼中落满凄惶。 三井低着头不语,心中透亮通明,隔着宗太伤心的脸,他忽地明白过来宫城良田是想得到谁的影子了,尽管它稀薄得几乎微不可察…… 三井的心腾腾烧起来,羞愧难当地掩住自己的脸:他也曾有过一模一样的心情。
月光均匀地洒在他们身上,但宫城宗太被照得光洁飘缈,三井却只觉得让他睁不开眼。 宗太继续说下去,用他最擅长的避重就轻。
伤势痊愈后三井陷入要不要回去上学的纠结,耐不住德男一帮人央求了几次,还是被扯回去当不良了,白天晚上都不务正业,放学后便去鬼混。 三井半夜回家时远远看见路口有个人影,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但该走的路又不能绕开,只得磨磨蹭蹭挪过去。果然是宫城宗太。 你回得好晚喔。 三井问他,你为什么在这里,语气是十成十的恶狠狠,但宗太仍然平静地笑着,说打扰你了吗,但这几天都没看见三井君,感觉心里有点空荡荡的。 …宫城宗太是一个会感到寂寞的幽灵。三井意识到这一点时,发觉他不过仍像从前一样和自己相处,毫无任何变故的痕迹。但三井心里清楚,他们是不可能回去的。 宗太当然不会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两人在路灯掩映下慢慢往家走,宗太问他想不想吃点什么,三井说不要。这种无谓的话题只让他烦闷,徒劳的安慰不做也可以。反正都是虚拟的。 无形的凝重磷火般升起,罩住人造光下模糊的两个背影。三井止不住地心悸,他害怕宫城宗太提起那个词,但当他真的避而不谈时,三井又感到难以忍受。 怎么了?宗太偏头问。 三井忍无可忍地大吼一声,我是不会回去的,便头也不回跑了。夜风刮在脸上,尝出来是悲凉的味道,他忧心再多耽搁一眼就会避无可避地瞥见宫城宗太那时的表情。 三井仍然像幼时怕雷一样,紧紧蒙住自己的五感。
第二天他照样去学校,心神不宁地待了一天,德男犹豫了好久终于问出口,小三是不是有心事?三井只是凶他,说不关你的事。 放课后看见良田往体育馆走,三井不知怎么地,执意甩开他们,鬼使神差跟了上去,在体育馆门口喊住了他。 宫城良田长高了一点,但也没多少。侧剃的鬈发被发胶牢牢固住了,不再像从前那样落寞地垂下,必要时遮住他的表情。但良田紧张地望过来时,三井又突然觉得什么都没有改变。他甚至仍然那样喊自己。 三井前辈,我…… 三井烦恼地蹙着眉,一下截住他的话头:我昨天见到宫城宗太了。 啊?良田愣在那里。 三井闭上眼,自暴自弃地把什么都说了。他边说,边愈发清晰地意识到,现实面前他们什么都做不到,像鬼魂要重现,像大雨将至,播音员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预报,却无法劝它不要落地。 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天真,不是吗? 良田沉默很久终于开口,磕磕巴巴地说,对不起三井前辈,我一直在无理取闹。 木暮前辈他们已经告诉我了。对不起,做了那样过分的事伤害你。三井听着,脸上一阵风云变幻,表情十分精彩。 他最后只是低声说,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但至少让我做点什么弥补这一切……什么都行。拜托了。
* 三井将头发剪了,坐在后座上又习惯性去捋鬓发,什么都没摸到。 海风哗哗地吹,三井啧了一声,在他肩上用力拍拍:喂你这家伙…是不是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心上?那天和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宫城良田头也不回,拖着声音向后喊,嗯嗯我当然信啊。 三井觉得他就是在敷衍自己,偏过头去生闷气。说起来自那以后,他好久都没见过宗太了……正这样想着,同良田道了别后,他打开房门,宫城宗太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三井砰地把门摔上。
一长串和解条件列出来,絮絮叨叨的,其实都是想方设法让良田替他跑腿。买饭就罢了,但为什么接送要指定用那辆旧摩托,良田觉得他精神错乱。 如果我半途中想去买东西吃,三井前辈同意吗? 良田扣好头盔。 三井在后视镜里翻白眼:问这种问题干嘛…好像我奴役你到不给饭吃的地步一样。 啊,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三井顾着在后座忧郁地吹风,没有留意他将摩托开到了路边一家冷饮店前,骤然停下。 前辈不一起下来吗?良田挑挑眉,冲他露出得逞的笑。三井转头看去,橱窗内面对面坐着篮球部正副队长,一勺一勺挖着芭菲,此时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你弟弟算计我。 三井方才还吓得尖叫,缓过神后便一刻不停地开始控诉:而且你现在这样不是擅闯民宅吗?没钥匙是怎么进来的? 你忘了我是鬼吗。宗太对他的计较早就习以为常,不如说三井若是心平气和下来,反倒让人害怕。 那你也不能突然出现在别人家里,真不讲礼貌,吓死我了。 三井嘟囔半天,忽然想起什么,又狠狠丢过来一记眼刀,问他最近都去哪了。 宗太面不改色:我回冲绳看了看大家。真是怀念啊。 他们看不见你吧? 嗯。宗太说,只要看到大家现在过得如何就好,这样我就安心了。 但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三井咬住下唇。 再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我就永远不理你。…我就跟你分手!
宗太愣了一下,问,原来我们还没分手啊?
眼见三井扭头就要走,宗太连声喊了好几句小寿,隔着空气揉了揉他的头:不是那个意思…但我已经死了,早就没有和活着的你谈情说爱的资格了呀。 三井觉得喉咙发涩,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宗太叹了口气,贴过来轻声细语道,就当是你甩了我吧,可以吗?
以前闹别扭时,三井每次都会故意对他视而不见,但那天他只是怔在原地,惶恐难当,一如听见手术判决下达的那天。
良久,三井才终于回魂,生硬地抛出新的话题,告诉他自己今天去找良田了。 受用于宗太惊讶的目光,三井继续道,我和他说了见到你的事情。但那家伙完全不当回事啊,多半又以为我在说疯话。 宗太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 一段遥远的梦。但过了一会儿,他又难掩悲伤地喃喃道,因为我的离世,那孩子真的长大了很多,但这究竟是不是好事呢?…我总是不由自主去想,感到自己所亏欠的实在太多了。对小良,对妈妈,对安娜……在他们原谅我之前,我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三井的眉头皱得很紧,在宗太黯然神伤之际,极力挣扎着好像想说些什么。 至少我已经原谅你了。最后这句说完他就开始后悔,意识到自己真的非常不会安慰人,但宗太还是抬眼朝他笑了一下,说嗯,谢谢你小寿。 宗太的内心,脆弱的真实的心声包裹在蚌壳内太久太久,腥冷而柔软。三井头一次触碰到,却是在两人阴阳两隔后,无法触及之时,真是讽刺,宫城宗太死后,三井寿发现自己愈发地爱他,仿佛头一次学会爱之后食髓知味。但一切实在延误得太久了。
三井说,明天你来湘北找我,语气比起邀请不如说是要挟。 宗太说可以是可以啦,但你肯定会忍不住和我说话吧?学校人那么多,看见不会很奇怪吗?三井说管他的,在他们眼里,我本来就不正常。他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 我想让良田见见你。宗太只是苦笑,说那孩子看不见我的啦。 三井撇嘴:那又怎样?既然你都能以这种超自然现象的方式存在,那说不定什么时候天降一道闪电,他突然就能看见了。 宗太还想说点什么,但看见三井恶狠狠盯着他,绝不善罢甘休的样子,便还是答应下来。 三井第二天到学校和宫城良田说,今天部活之后走路回去,不骑摩托。 良田说好吧,权当作是他一时心血来潮,但看三井一副神秘兮兮的严肃脸,又忍不住猜想起背后的深意。 打完球后两人走出体育馆,三井扫视一圈终于瞄到校门口若有若无站着的宫城宗太,想着算你识相并冲他挥了挥手。良田看他一眼,问,三井前辈你在和谁打招呼? 三井说,和宫城宗太的幽灵。
良田的眉毛又拧得一上一下了,他不喜欢三井拿这种事开玩笑。正要开口,却看见三井轻快地小跑过去,对着没人的地方说了句什么,又回头喊道你快点啊良田,再这么慢就不等你了。 于是宫城良田突然恍惚起来,他想起暑假的某一天,宗太带自己和三井去便利店买汽水,他也是这样故意小跑几步,再返过身来说你们太慢啦!然后自己会忿忿不平地追上去喊,明明是你跑这么快。 那时宗太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笑着看他们你追我赶,良田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烈日下他眩目的瞳孔和温和的笑,如今却同暑气一样蒸发殆尽了。
宫城良田惶惑地揉了揉眼,朝着那边交叠手指比出窗户的形状,指间却始终空无一物。²
所以到底为什么?惴惴不安地走在三井身边,良田愈发清晰地发觉他今天心情真的很好。三井的那种状态他只在哥哥陪同时见过,只有当他全心全意信任着某一个人时,才会露出的过分恃宠而骄。 良田无言思考着,终于开口:三井前辈那时说的都是真的吗? 三井瞥他一眼,摆出一种不和你一般见识的表情:不然你以为我乱扯的?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良田硬着头皮答,嗯,说的也是啊。但是,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呢? 为什么阿宗会以鬼魂的方式回来?为什么三井能看见我却不能?这两句话他最终咽了下去,藏在胃隐隐发着烫。 最开始是在我住院时突然出现的。三井以罕有的耐心解释道,一个刮风的晚上,我也不敢相信…但真的是他。吵架的时候,无论如何也碰不到那家伙,他也碰不到我,可能幽灵都是半透明的吧。 家人也好,朋友也好,每个人都看不见他,自暴自弃地乱晃时,发现我在病院里。……还真是反科学啊? 虽然看不见也感知不到,但你这家伙完全不信的样子也太气人了,所以就让宗太过来,没准你突然就能看见了。三井说完,朝另一侧不自然地瞟了一眼。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宫城良田苦笑起来,搜到着合适的语句时,也不自觉地看着无人的那边,空空荡荡的右手边。 简直是感官健全的人在向色盲描述橙色的存在,阳光的颜色,良田竭力想象站在那里的宫城宗太该有的模样,大概是笑着的吧,又显得有点寂寞,一如既往穿着那件白色背心,静静注视着他和三井。但已经过去两年了,幽灵也会长大吗? ……阿宗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三井前辈。良田轻轻问。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都在路边停住了,或许是聊得太投入。三井目不转睛地望过来,说,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努力想要透过空气摸你的头。自言自语一样,念叨着说良田长高了真好啊——之类的话。
坡道上落满了夕晖,太阳垂垂将死,但在世界的另一侧,它正挣扎着爬上山巅。如同每时每刻都有人诞生或死去。 垂死的热梦对他们来说,也同样太过滚烫了。 良田只是僵在原地,一种悲哀的心绪猝然将他击倒了。他无法抑制地想,还在把我当作小孩子吗?阿宗。但我已经达到你那时的年纪了。 很快我就会超过你的,变得更老更老,在体会过你同样的悲欢后,尝到你没有过的新的苦涩。在人间无休无止地挣扎下去。但你永远十七岁。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三井前辈就是世界上最可悲的人;如果是真的…我们就都是世界上最可悲的人。但我不明白哪种更好一些。 良田想,不明白啊。
記憶のはへん * 宫城宗太又不见了。 分明出门前才见过,切切实实站在那里的身影,不知为何一瞬就消散如初。简直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一样。 三井后知后觉地想,是了,这注定是他命里要赎的罪,天真是过错,尝不懂爱更是错上加错,余生要在反刍的滋味里度过,退无可退。
他将下颌放在良田的肩上,什么也不说,只是呼吸,但这迫使良田无法呼吸。吐息的热气丝丝融化在皮肤表面,渗进去是一半酥麻一半痛楚。所以他用背往后撞了一下三井,让他别这样做了。 三井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闷气蒸了起来,登时向后挪了一寸,誓死不屈的姿态。 …你动来动去干嘛?我背上长刺了? 良田终于败下阵来,让三井再靠近他一点。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最终贴紧到退无可退的地步。相背而行的二人,因为共同分享了一个人的死,从而结成世界最牢不可破的关系。 爱情,亲情,友情,终会有因为失去而销蚀的一天,但失去的痛楚时时发作,逃到哪个角落都会不依不挠地咬上来。 从宫城宗太那里汲取的爱,要怎样挥霍才能善得其终?要怎样分摊它同胞异卵的恨才足够体面?
是了,那种程度的幸福只是临时的借款。三井平躺着,昏昏沉沉间不住地呓语,你看,你走之后,不幸便立刻追上来要债了。 爱是你口中那样美好的情感吗?但它只让我前所未有的痛苦,因为直到现在,直到现在我还是……
已经够了。宫城良田将手覆上去,不让他继续说。
好烫。体液从交合处缠绵悱恻地流出来,迟迟不愿落下,悬浮感让他感到不可言说的恐怖。三井跪下来,腰被堪堪扶着,但那一点借力怎么够承受一下下的撞击。三井不住地颤栗,但一种师出无名的情愫牢牢占据着他的心,比自尊更牢固,比快感更下贱。正是它支撑他消受着这一切。 没事的。良田轻声说,没事的,三井前辈。 但他哽咽得几乎压不下去哭腔,比起安抚对方来说,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门又吱吱呀呀地被吹开了一点。
没有人的房子不能称之为家。空荡荡的平层里,连幽灵的尾巴都留不住,只有三井自己。 他把良田带了回来。在阒无一人的房间里,在幽灵宗太曾站过的地方,三井一动不动望着他,原本预备要说那句话的,但最后只是抱了上去。 良田解开他衬衫的扣子。但他们甚至不准备接吻。
插进去的时候,良田还是没忍住哭了。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三井。 但他不敢道歉,不敢露出一丝端倪,操三井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宫城宗太。他平生只喜欢过这两个人,但方才却同时亵渎了他们。话到嘴边硬生生咬住,他只差一步就要说出口,阿宗也这样对待过你吗?他知道我在梦里也这样操过他吗?……可是三井前辈现在在我身下喘着,他看到的话,一定会痛不欲生。
宫城宗太看到的话。 门是敞开的。三井半眯着眼睛,刺痛和快感交替着搅成一团,良田有时候善解人意得让人恼火,敏感点一次次被食髓知味地碾过,撕扯着他尖叫,不知道脑子和喉咙哪一个先坏掉。三井被受辱感拷打着,下意识偏过头,失神地看向门外。 他刻意留住的门隙。那里没有出现一道影子。 三井用手背掩住眼睛,影像从心中虚妄地流过了,是他在发烫,自始至终都是。 宫城。他艰难地嘶吼出一点声音,……宫城宗太! 叫声徘徊在房间里,碰到墙便撞碎了,没有传到更远的地方。良田被他突然一喊吓得猛颤一下,性器死死抵着三井,像是在恐惧什么一样,努力想要嵌得更深。 三井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咬牙切齿地喊了出来,喊,宫城宗太你个混蛋!你说话从来都不算话…… 三井没能够继续,他瑟缩起来,但凉意从何而来?良田终于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将脸埋在三井胸口伤心地哭。落下来的眼泪像从远方而来一样冰凉。 隔着薄薄一层皮肉,里面是垂死跳动着的心,外面是彻夜不停的降雨。日出之前没人会看见它们熔化在一起,灼穿春水,将梦烧出一个洞。 直到他昏过去前,门都一直开着,落寞地等候着关上的那一刻。
干嘛一副寂寞的表情。 三井径自坐在体育馆的角落,脸色苍白,他拿毛巾罩在头上,汗珠淅沥沥地流下来。 良田走过来,用手撑着膝盖看他。 我休息一下而已。三井揩去脸上的水,又站起身来。听赤木说,你要当队长了? 良田愣了一瞬,故作镇定道,差不多吧。 那你还在这里玩忽职守!三井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下,恶声恶气道,没看到樱木和流川都快打起来了?快去整队! 良田自知理亏,顺顺当当被他撵去招呼一年级了,三井落在后面慢慢走,毛巾已经被浸透了,他只好抬起手背,趁一个无人看到的间隙擦了擦眼睛。
1996年的神奈川球赛里没有赤木,没有木暮,只剩下三井还在执迷不悟地打球。一度退部的三井,竟然比谁都要固执地打到了最后。 为什么就小三这么有话题?樱木咋咋呼呼地叫起来,你知道他们写的什么版头吗,湘北篮球部浴火重生的幽灵…… 三井的脸涨得通红,不由分说给了他一下:你又在浮夸什么! 况且,这次最受瞩目的明明是流川吧。 听见自己的名字,原本自顾自在旁投篮的流川将脸转了过来,冷冷道:那是因为,今年是湘北打过最好的一次而已。 今年的冬天仍旧很冷。但三井的伤口已经不再作痛了。 高中三年最后一次联赛。最后的冬选,不再有人缺席的湘北一路摧枯拉朽,在全国大赛险而又险地赢下来,补上了最后的缺憾。 前面十几年来都没拿到过的奖杯,良田笑着指了指,郑重地递给安西教练。队里一二年级在旁已经激动得不成人形,连流川都按捺不住地喊出了声。 我们是冠军!樱木不顾任何抗议,欢呼雀跃地将所有人搂在一起,甚至又腾出手来接过了晴子的礼炮,彩带裹着亮片纷纷扬扬在空中炸开,一声连着一声,礼花漫天无休无止地闪。
席上闪动着幸福的笑脸,所有人争先恐后地簇拥上来,三井不敢相信这一切的真实性。他为了平复心情猛烈地眨眼,在睁开的一瞬,他看见一抹消瘦的身影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不被欢呼染指的角落,遥遥冲他微笑了一下。
华美的蜃气楼轰然倒塌。在喧天的欢呼中,在盛大的庆贺中,裹拥住他的蜃气四散而逃,在他人生中最明艳的一刻,三井看见了他心中的泡影,化作泡影的蜃气楼,宣告着分别的蜃气楼。而他无法不眷恋那温存。 三井前辈?三井前辈…… 三井在众人的簇拥中不顾一切地掩住脸,呜呜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