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鉄道の夜
夜湿漉漉地黑了,宫城绕了远路,从镇的一头到另一头慢慢往家走。走到对岸的时候,桥上出现了一道鬼影,宫城揉了揉眼睛,望见三井站在桥上冷冷地看他。
这座桥下面的水也是湿冷的,大家叫它遗失河,但没人在河里丢过东西,反倒捞出过尸体。宫城曾经在水边找了一天一夜,泡得全身发皱,但他失踪的哥哥一直没有出现。 河水已经不再淹死人了,从过去到现在,它都只是那样潺潺地流,路灯的银辉浮在水面上,像梦里的早雾。 人们怕它,或许因为水会映出自己的心。
宫城晚上依旧从河边过,一半是出于不想过早回家,一半是希求会在这里遇见三井。不带跟班,不带脾气,孤零零地趴在桥上,他在心里称之为三井的幽灵时刻。 宫城不会和他说话,但这一刻让他想起从前,尽管从前的三井完全是更明亮的色调。宫城的心中抽痛一下,身上的淤青也响应起来,可能因为始作俑者正站在他眼前,一副要跳水自尽的样子。
“明天是银河节。”宫城还是开口了。
三井斜斜地瞥他一眼:“我知道。”
北方的天空上,大熊座低低地垂着,莹光落进三井的眼睛里,没有漂去更远的地方。这给了宫城勇气。于是他继续说:“你会去河里放灯笼吗?和我一起。” “理由呢?” “因为是一年只有一次的日子。” 三井没有回话,长发垂在栅栏上,像模糊的影子,罩住他晦涩的表情。宫城硬着头皮说下去:“……所以你应该跟我和好。” 持续的沉默令人无法忍受,他神经质地狂躁起来,像丧家犬被人踢了一脚,恨不得冲上去咬死三井。“可能吧。”三井丢下一句话,轻飘飘消解了宫城恨他的力气。宫城咬着牙,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银河虽然是天上的河,却也有流向人间的时候,便是明天晚上。雾蒙蒙的光带里缀满了什么?哥哥告诉他,是星星,人死掉之后会变成的东西。
宫城不眨眼地盯着夜空看。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觉得宗太死了,妈妈甚至将他的东西清除一尽。 那不是事实。宫城想,证据就是,他对着星空许了那么多次愿,如果宗太变成了星星,一定会实现他的祈愿才对。然而幸福一瞬都不曾落下。
银河的底部,是地球飘浮着的真空,大家都栖居在银河的河水里。 三井告诉宫城,他以前见过真正的流星雨。 “你骗人。”宫城瞪大了眼睛审视他。 “不信就算了,我还许了愿,现在已经实现了。” 三井撇撇嘴,得意洋洋地说。
宫城站起来,将篮球用力抛给他。 “如果这次我赢了,你就要告诉我愿望的内容,怎么样?” “一言为定。”三井也起身,拍干净身上的草屑,他在这方面总是很讲究。 三井已经国中二年级了,比宫城年长一岁,却要高出一截多,笑起来的时候虎牙一闪一闪。 是七月份,他们初次相见。三井回老家过暑假,像一阵风刮到镇上,吹得宫城心绪大乱。 三井的膝盖是光洁白净的,和镇上所有人都不一样,撞人的时候,像河里一块冲来的鹅卵石。宫城想象出它裹在制服裤里的样子。东京的制服会更不同一些吗?但穿着它的三井只会亲切地笑,运球的样子,像他失踪已久的哥哥。
和三井待在一起,宫城故意想方设法嘲笑他,不怕对方心生埋怨,只忧心他嫌自己无聊。三井像真正的兄长,朋友,邻居一样反过来取笑他,陪他玩,相互拌嘴。 三井在的时候,宫城不再厌恶看不见夜空的日子。
宫城沿着黑漆漆的山垄往上走,灯笼的微光比脚步更加嘹亮,镇上的同学们结伴吹着口哨。 宫城急促地绕了过去,淤青又隐隐作痛起来。前几日,他们才拿给三井出头的由头和宫城干了一架,而三井默许甚至引导了这一切的发生。宫城恨他,并不只因为他的无情无义。 宫城恨他是一具空壳。而三井自己又何尝不这样想呢?
三井回东京后仍然同他来往,写歪歪扭扭的信。宫城放学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信箱,从报纸下面翻那张薄薄的信封,不是每日都有,但他每日都检查一遍。 有一次他连续翻了七天。三井不再来信了,宫城便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起来。
托了很多人去问,最终打听到镇长那里,这一行动让他后悔了很久。 如果不是这样,宫城就可以继续欺骗自己三井是个无耻的混蛋,而不是觉得他可怜,爱他爱得不纯粹,恨得也不彻底。 他们告诉他,三井在东京出了车祸,醒来后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他家里为了后续治疗忙的不可开交,三井的神志依然清醒,他说实在想不起来就算了吧,毕竟是已经丢掉的事。 然后,一无所知的、十七岁的三井又回到了这里。
山丘寂然地绵延向远方,衔上了低垂的星野,银河星带似乎近在咫尺。宫城在河边没有等到三井,因此他一刻不停地登上丘峦,穿过翳黑的森林,来到山顶的光柱之下。 天气太冷了,平野上的草尖缀着冰晶,莹莹地簇拥着他。宫城躺倒下去,衬衫不知是被汗水还是寒露浸湿,僵冷地贴在身上。 宫城闭上眼睛,心中无念无想。风吹动草叶簌簌的声音,听起来如同流星坠在水中一样。 还有山下传来的火车声,哐哐地落在耳边。和三井认识的第三天,宫城答应要带他去看火车,但那天下了暴雨,他们只能待在檐下聊天,说不着边际的话。三井安慰他道:没关系的,火车有什么稀奇。下个月我回东京了,你想找我玩还要坐火车过来呢。
哐哐,哐哐。由远及近的车轨声,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迫近了。宫城想象着,自己坐在车上向外张望,窗外的星河会潺潺地流进来吗? 宫城睁开眼,像要确定什么一样张开手指,比对着雾茫茫的星带。 “银河车站,银河车站!” 声音响起的同时,眼前绽开了万丈璀璨灼目的白光。宫城猛地眨眨眼,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置身于列车之上。
“请往里面走。”带着面罩的列车员礼貌地提醒他。 车厢里坐满了人,都是没见过的面容,朦朦胧胧地彼此说着话。宫城硬着头皮往前走,目光扫过一排排,终于找到了一个空位。 当他准备坐下时,一旁的人将原本朝着窗外的脸转了过来,顷刻睁大眼睛望着他。 是三井。 宫城别无他法,在三井叫出声前及时捂住了他的嘴,硬着头皮坐下。 “你答应过我要和好的。三井前辈。” 三井蹙着眉,很想反驳的样子,热气在宫城的手心里化开。宫城竭力作出委屈的样子,三井败下阵来,最终点了点头。 “你上车很久了吗?”宫城松开手。 “大概比你早三四站。”三井指了指窗外闪着磷光的三角路标,又拿出了一块圆盘地图,将食指放在铁道线上,依次掠过墨盘上的几点亮光,指出了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我们快要到天鹅站了!”三井告诉他。
宫城应了一声,目光却被窗外迷离的幻景所吸引了。铁轨两旁的草丛中,龙胆花的晕彩被风吹动,涟漪般向外拨开。 三井见他痴痴地望着龙胆花,警告道:“你现在可不能跳下去采,火车开得太快了。” “太漂亮了。”宫城说。 三井听了,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低头从斜挎包里翻找起什么。“……对了,你等我一下。”
一株紫色的龙胆花,闪着莹莹的云母般的色泽,被捧在了他的手心。 “这是前几站遇见的一个男孩让我给你的。他已经下车了。”三井说。 宫城小心翼翼地接过它,却只感到惘然若失,抬头一看,三井的脸色也一样苍白。仿佛他们都感到些许不适涌了上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宫城问。
三井刚上车时,前座坐着一个刺猬发型的男孩,穿着单薄的白背心,浑身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一见面便对他亲切地笑。 “……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奇怪。”三井烦恼地揪住自己的发尾。 “没关系,你只管继续往下说。”
男孩与他交换了自我介绍,随即掏出一张照片,遗憾地说,自己与弟弟走散了,只好一个人上了车。 你看,这就是我弟弟。他指着照片上更小的男孩,瘦小一只,鬈发软软地耷在眉上,看着镜头的眼神怯生生的,却很明亮。 三井接过来,定睛看了一会儿,说:我好像认识他。 是吗?男孩高兴地告诉三井,他叫宫城良田,虽然爱哭却也有担当的一面,是他引以为傲的弟弟。他们家还有一个妹妹……
哎呀,说得太投入,我差点忘记时间了。男孩腾地站起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株花来,让三井摊开手,然后轻轻放了上去。 我现在要下车了。男孩说,如果你见到我弟弟的话,请把花带给他吧。谢谢!
我知道了,还有什么别的话要我带给他吗?三井难得露出了严肃的神情,令他不禁哧哧笑了起来。 嗯……让他加油吧。因为他要过好一段苦涩的日子呢,明明是这样爱哭的孩子。 加油,良田!男孩说,请你替我转达给他。
“然后他就消失了。”三井说。
有雨水落在手背上,宫城感到脸颊上一片冰凉,下意识地用手去揩,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擦越多,水珠像满月的盈光一样漱漱地涌出来。
“谢谢。”宫城哽咽着说。
三井将头偏过来,定定地望着他。 “你现在看起来很幸福。”他用羡慕的语气说。
宫城又忍不住笑了,觉得哭哭笑笑的自己真是个疯子。“那是什么话。好像你觉得我过得更好一样……其实,你拥有的东西才值得人羡慕。”
“…才不是这样。”三井又去望窗外了,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忧愤交加地喃喃道,“我都没有靠近过真正的幸福。” 宫城顺着他的视线一同向外望,汽笛声自远方响起了,原野上一片流光溢彩,是银河的水,煜煜生辉地流淌在列车旁,银白的光晕满溢至车厢内。流水疾速地掠过了,三角路标,晶亮的芒草,都飞逝而过,列车驶入了月台。
“天鹅站到了!”宫城说,“我们下去看看吧。” 宫城从座位上起身,三井也站起来,但还没挪动一步,便痛苦地俯下身,紧紧捂住自己的膝盖。 “该死……我的伤还是好不了。” 宫城安抚性地轻拍他的背,握住三井的手:“没事。我扶你下去。” “列车要停靠整整二十分钟呢。”
检票口一个人也没有,宫城搀着三井,从车站慢慢往外走,远处闪着白光,他们看见了方才在车上眺望的河滩。二人一时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抓起沙子看看吧。”一旁突然有人说话。 扭头看去,蓄着络腮胡的高大青年站在河滩旁一动不动,并不看他们,而是自如地吐出一口烟。
“你看起来有点眼熟。”三井说。
“我眼不眼熟并不重要。”青年低声道,“你们看,这些沙子多么像水晶啊。每一粒中,都有一小团火焰在燃烧……¹ ”
“真的欸。”宫城伏下身,将晶莹的沙子抓在掌心,用手指揉搓着,又任由其从指缝间汩汩地流走,像握住了一条温热的血管。 “三井前辈,你坐下来。”宫城说。 三井顺从地照做了,宫城将他的裤腿卷上去,又掬起一把银沙,均匀洒在三井的膝盖上。 “我感觉没那么痛了……真神奇。”三井惊呼起来。“可是为什么?”
宫城眨眨眼,倏地大叫一声,我知道了。 他走向岸边,将手浸进河里。河水温柔地吞吐他的指尖,磷光浮浮沉沉,清莹的河面上像在燃烧。 “银河里缀满的是星星。所以只要向他们许愿就好,祈愿就会实现的。”宫城说,“这是阿宗…是哥哥告诉我的。”
“能实现愿望的那是流星。”三井反驳道。 “在河里流动的星星,不就是流星吗?”宫城冲他挑眉。“前辈不信就算了。” 三井不说话了,像是在沉思,也可能是在烦恼。宫城不再看他,径自跪了下来,双膝陷在洁净的沙砾里。宫城在心里重重地念,请让三井前辈幸福吧。
身旁哗哗地响了起来,三井一下跪在河滩上,把宫城吓得半死,以为许完愿他的膝盖反而烂了,但即使是这样的时刻,他也没有后悔方才对着星星说出的话。 三井双手合十,对着银河低眉顺眼地轻轻笑了,睫尾莹莹地闪着,像沾上了沙砾的微光。 宫城看了他一眼,半晌,把人拽了起来。“腿现在怎么样了?” 三井撒开他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又很快跑回来,像在十四岁的篮球场上那样喘着气,几乎要快活地甩起尾巴。 “宫城!你看!”
宫城微笑起来,大声为他喝着彩,正想找人分享一下满溢而出的喜悦,转头一看,河滩旁的青年早就不见了。
宫城问:“前辈刚才许了什么愿?” 三井答非所问,看了看腕上的表,说:“要到发车的时间了,我们快走。” 宫城被他拉着飞跑起来,两人都气喘吁吁的,心情却异常轻快。宫城说:“你在转移话题!” 三井说:“我就转移话题了!我才不告诉你什么愿望呢。” 他们很快回到了检票口,不多时,便已坐上原先的位置了,遥望着方才去过的滩边。宫城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吗?” 三井听他语气低落,觉察到不对劲,临时又改口道:“我要想好一个合适的时间说出来。” 正在宫城准备回话时,先前那位列车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边,伸出手来,沉声道:“请出示车票。” 宫城不知所措起来,三井见状,让他去翻自己衬衫胸口的口袋,摸出了一张叠好的绿纸片。 列车员从善如流地接过去,拿过三井的车票时,却突然停滞了,看一眼纸片,又看了一眼三井。 “怎么了?”三井紧张兮兮。 “票上的照片和你本人不一样。”列车员平淡地说,指了指三井垂在肩上的头发。
“啊,我想起来了。这还是国中时候的照片了……”三井顿时醒悟过来,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列车员又打量了一会儿他的脸,从包里拿出一把剪刀,递过来。 三井咽了咽口水,拣起一簇头发,手不住地颤栗着。宫城正要偏过头去,他突然下了决心一般,咔擦几下便将发丝尽数剪断了。 宫城这下彻底没法无动于衷了,盯着三井上上下下地看,目光不依不挠黏着他。 “…你这像要吃了我的眼神算怎么回事。” “能吃吗?” “当然不能啊!” “……前辈是笨蛋。”宫城屈起食指,在三井被刘海浅浅覆着的额上弹了一下。“总之,你还欠我一次呢。” 三井恶狠狠地瞪他,正要质问自己什么时候又欠他了,宫城突然指着窗外惊呼起来。 银河的中间骤然亮光一闪,水柱轰地溅开,在波光之间,声势浩大的鳟鱼群接二连三地蹿出来。 “这是到了哪里?”三井也叫起来。地图上没有写出站名,只立着一面旗帜。
“前面,就是双子星神的宫殿了。”前排的少年突然出声道。直到此时,二人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少年梳着混混一样的发型,眉眼却生的很柔和,微笑着看向他们。
“那又是怎么回事?”三井问。
“双子星神是双胞胎,他们手牵着手,一起去原野上玩,后来却跟乌鸦吵了起来……”少年略带歉意地摆摆手,“不过,具体的我也不是太清楚。” 宫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继续问下去的时候,窗外突然燃起了炽光。 辽远的原野上,泛浪的银河上,大片大片的火光降落下来,焰火潋滟而通明,吞没了桔梗色的天空。 “那是什么在燃烧?”宫城问。 “是天蝎的火光…地图上是这样说的。”三井有意无意摩挲着黑曜石雕成的圆盘,喃喃细语道。 少年问:“你们想听天蝎的故事吗?” “从前的原野上,生活着一只小天蝎,靠捕食更小的虫子为生。某天,他撞上了黄鼠狼,差点被吃掉的小天蝎拼命逃啊逃,却怎样都跑不过黄鼠狼,就要被抓住之际,小天蝎掉进了一口水井里。他无论如何也爬不上来,眼看着就要被淹死了。”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小天蝎向上天祷告道:‘啊,迄今为止我已经吞食了太多生命,所以今天才会像这样被猎捕,怎样奔逃也难免被吃掉的下场。既然这样,我决定将自己的身体献给黄鼠狼,他吃了我,便能多活一日……神啊,请满足我的心愿,不要让我的死毫无价值。请利用我的身体让其他生命获得幸福吧!²’”
“所以他燃烧起来了?”宫城问。
“对。”少年答道,“小天蝎刚祷告完,便看见自己的身体燃起赤红的烈焰,将漆黑的夜照得一片通明。这团火焰至今仍未熄灭……并且会一直燃烧下去。你们看。”
向外望去,天蝎的火光像永远不会熄灭一样,煌煌地燃着,宫城的心也像火燎一样抽痛起来。三井方才一直没说话,只是梦呓般吐着零落的字眼,宫城细细听了一会儿,他说的是:“我要走了”。
宫城抓起他的手,死死攥在手心里,连指节都捏得发白。前座的少年也听见了,说:“不可以呀,三井君!你还没到该下车的时候呢。”
“接下来就是南十字星站了。”少年指着圆盘说,“不好意思,二位,我可能要和你们就此分别了。” “你这么快就走吗?”宫城问。 “嗯,我是为了给朋友摘瞿麦花才到这里来的。它们只开在这里。”少年解释道,“再下一站,就是狮子站了,你们一定会得到想要的东西的…请好好享受剩下的旅程吧。” 宫城还没来得及向他道别,少年便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列车沿着河岸继续下行,车厢中的乘客都向后倾倒,银光潋滟的窗外,茜红色的瞿麦花在河岸上成片怒放着。
“你刚才快把我吓死了,三井前辈。”宫城说。“现在还想下车吗?” 三井点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嘴唇翕动着。“我只是想……再靠近那束火一点。” 宫城沉默了。他的额发散了几缕下来,郁郁地垂着,像鬃毛一样被风吹出点凛然的味道。三井抽搐了一下,眼神涣散开,突然想起了什么。 良久的无言,宫城最终还是说:“真正的幸福,其实在哪里都并不存在。” “如果有,那也只是某人的一厢情愿而已。”
“骗人。”三井说。 “你不相信就算了。”
“…可是我刚刚还许愿让你永远幸福。”三井咬着牙,哑声一字一顿地说,“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银河里有这么多星星,随便哪一颗听到都可以。” 宫城惶然地低下眼,想告诉他一些别的话题,但回过神来,却听见自己在说:“到底谁骗谁?三井前辈,五年了。”
不是你忘掉我已经五年了。而是。
“我已经喜欢你五年了。”
三井怔住了,不知所措地去掀宫城的衬衫,背上的淤青像星轨一样排列其上。三井的眼泪砸下来,溅出焰火一样小束小束的花,比沙砾还要微不可察,但足够照亮一个人的心。这世上如果有永恒不变的东西,那就是宫城良田的初恋。那样死心眼的、笨拙的,伤痕累累的初恋。
“是我错了。”宫城平静地说,“可能并不是不存在,只是它还没有在我们身上降临。”
十六岁的三井车祸后大难不死却忘掉这里,十七岁的三井因为腿伤又回到这里。十四岁的宫城以为幸福已经永远离开自己,但十六岁的宫城开始想要向别人解释幸福。
衬衫的袖口下,两条护腕静静地圈住他的手,脆弱的折断的骨骼埋在他身体里,执拗的倔强的勇气埋在他骨骼里。煌煌地燎。
寂暗的地平线上,绽开彻亮的辉光,车厢内外一时恍若白昼。汽笛声又从远方响起了,宫城下意识闭上眼,光与影顷刻变幻交替着,睁开眼时,眼前的不是狮子站,银河业已远隔千里。
宫城用湿漉漉的手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浸在河里,不知何时沉沉地睡去了。他支起身子,看见曦光还没有落下,暗色的河水漾起微波,三井就躺在一旁的水里静静漂着。 辽远的银河倒映在粼粼泛光的河面上,河水仿佛变成了真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