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ppho

这个学期又要结束了,或者说研一这一年即将迎来尾声。我可以自豪地说,我现在暂时脱离了上个学期末的那种苦闷状态,至少可以对某些获得和失去略微地不那么在意了——毕竟现在让我焦头烂额的是后天到田野里了该怎么办。

很惭愧的是,我并没有感到自己的写作能力有多大的长进——至少在某些理论性论文的写作上,我甚至感觉自己并不能常常得心应手、且让自己满意地处理好一个问题。至多不过是从平均六七千字涨到八九千字,日均最多能写三千字。不过我现在确实摸清了一点写论文的要义,就是首先找到一个自己感兴趣的问题,然后迫使自己去读相关的解释,并努力在其中形成系统化的理解,以此作为自己对这一问题的回应。但我目前的问题在于,可能相关的理论仍然累积的比较薄弱,并不能信手拈来地层层递进和推演,只能将问题切割成几个部分来分别回应。当然也有好消息,就是我终于对本体论转向这一方面掌握了一点可以说道的东西,至少别人在问起来的时候我能圆融地给出自己的理解。这当然离不开这一年里大量的阅读,虽然回忆起来也并没有真的让人感到恐怖的阅读任务。并且这也确实让我开拓了思路,尤其是对于文明、中间地带等问题的理解和运用——这个学期的几篇论文里我都用到了“多于一而小于二”的概念,但我不确定这是否真的能用在解释田野的材料上。我也终于发现自己对结构主义的偏爱——谁不喜欢能系统整合材料的工具?

田野确实是一个让人头疼的东西。我所担忧的一是生活的不便,二是能否系统并有成果地推进下去,三是最终能形成什么理论以及基于此的回答。当然,也不是完全一头雾水,比如对于大厂小厂不同劳动形态的关注,以及这其中有可能牵涉的组织方式、或者更宏阔的问题,包括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办厂,所谓的地方性是怎样的,只不过确实感觉和自己的阅读和写作距离不那么近。这一年来读的比较多的,一个是本体论相关的二手文献,或者近二三十年的一手文献,但是很少能读到真正打动我的,除了陶西格;还有一个是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的,涂尔干自然不必说了,撇开论点,他的论证最为迷人,其后就是列维施特劳斯,尽管读的还不是很多,但一句“相似的是相似性”就足够发人深省,再然后就是latour,strathern和sahlins三人,算是我读到的最有洞见的思考了,虽然读的时候总是抓耳挠腮读不明白。犹然记得strathern的那篇讲网袋的读了好几遍才通。比较满意的民族志读的不是很多,如果吴飞也算的话。但我私心里最喜欢的还是那些新左派人物,ep Thompson为最,其次是波兰尼,这些人写起来总是激情澎湃地,带着很强的一种同情和冲动,也算是为我自己写作民族志提供了一些灵感——当然我也时刻警惕着浪漫化的陷阱。

当然,当然,读博也是一个需要让人思考的事情。在入学之前我把读博当成不必多加思索而一定要完成的目标,但是在见识许多毕业硕士生的出路后,发现三年之后去出版社当个编辑也是个挺普遍的道路,读博的合法性开始受到动摇。我有时会避免不去想这个问题,担心一多想就会让人犹豫,犹豫就会败北。但我又清楚地明白,这件事总需要去斟酌,而不能稀里糊涂地一头撞上去。前段时间老王对他的博士生的敲打确实也一棍子让我惊醒,读博和读硕士是不一样的:她总要负担着学术传统,或者说一定的学理,把自己当成学术共同体的一分子,而这恐怕就是所谓的“理论对话”的初衷所在。换句话说,写一篇论文、做一个项目不是找寻什么令人目眩的噱头,而是参与到所谓的人类学界,一起研究其他同行所聚焦的问题,如果能对散布在四面八方的人类学孤影有所帮助自然是最好,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吸收前人的养分的地步。这样说固然是理想化了的,然而至少也能让我分清硕士和博士是怎样的两个阶段。我仍然认为硕士还是一个极不成熟的阶段,但又是为博士铺垫的关键时期。

这一年认识了很多来自迥异背景的新朋友,他们都最终汇聚在校园这么一个简单又狭窄的场所,并带来我的社会交往模式的一些转变。一开始确实会为一些人的知识背景震惊,讶异于对方的阅读积累,但是现在发现也就那么回事,并且有时候太过固执己见。我总是会被哲学系出身的人吸引,总是感觉自己读的书还远远不够。读英文文献的时候总是格外痛苦,犹然记得读王斯福的时候恨不得句句都要谷歌翻译,键盘都要敲的包浆,虽然现在的印象也是比别的都要深。又扯到读书的问题了——好吧,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进步?之前是写着写着就拐到情感方面,现在发现竟然都没空写这个话题。继续聊到交朋友。不得不说,读了一年硕士,发现自己开始不得不面临对老师和师姐祛魅的问题,但我发誓,这有百分之八十是来自于小郭。这个人实在是太喜欢在背后评价别人了。乱七八糟的故事听起来确实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各种关系之间的角逐。我也是今年才意识到自己最感兴趣的就是这种“关系”的网络如何织就、不同主体如何平衡和对抗。这种话题可大可小,往小了说自然就是每日八卦,往大了说却可以与中间地带挂上钩。

故事还没讲完,我的工作甚至还没开始,所以远远还没到画上句号的时候。

昨晚又做梦了。每次这样说的时候其实是意有所指——梦到特定的人在特定的场合与我做特定的事罢了。这样说自然是没人看得懂,因为我实在不好意思去讲梦的情节,甚至面对自己也是一样。但是我总要说得明白些,这样以后还能常常翻看。

昨天睡前一直在和琼一商量着组局打羽毛球的事。我暗暗想着是想叫上他的,但没好意思直说,正好琼一也提起他,我便忙不迭地表示支持,还不由自主地念叨来念叨去。前几天的时候还故作潇洒地和赵思远说我现在是无情一身轻,什么张三李四的早就随缘而去了。结果只是坐在他旁边,我就又忍不住牵挂起来,晚上果真梦见他。我已经不记得大致情节是什么了,总之确实和打羽毛球有关,因为我梦见了琼一邀请的别的队友,哪怕我还不知道名字和长相,总之是一起做了什么事的。我只记得一个场景,我和他站在楼外,似乎是在看什么热闹,我往后一靠就能挨到他的胸膛。我没有躲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心中窃喜地享受这一刻的默契。我已经不止一次地梦到过这种亲密的场景了,但是每一次都是沉默的,也没有什么别的动作。我当然以封心锁爱为最高追求,却总是贪图这样的依恋。我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吗?我不知道。我也不止一次地在背地里偷偷和别人讲过他的坏话,说他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的,却好像其实是在劝自己不要和他在一起,因为我只有用这个方法才能压抑住自己的舍不得和不甘愿。他非良人,我确实清醒地知道这一点;我也不适合和任何人在一起,我认知这一点比任何一点都要早。不过更可能的是,他根本就不喜欢我,更何谈什么在不在一起。好吧,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多少带着一点对自己的不忍心,不忍心就这样把这个事实暴露在眼前。但我没别的办法,我深知自己会自欺欺人地用各种细节说服自己,证明我在他眼中或许是不一样的,但同时现实又不会给我这个机会。我似乎真的没什么不同,甚至还更被厌弃——这个词或许有点重了,冷淡可能更合适。我们交谈的时候没有什么愉快的火花,好像只是因为社交礼仪才绞尽脑汁地搜罗话题。他总是礼貌地与我保持距离,不想和我有什么过多的身体接触,即使我见过他对别人不是这样的。他会很亲近地拍拍别人的肩膀,但是和我走在一起的时候却一直是克制地缩手缩脚。而我又多想在梦里和他亲近一些,哪怕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起。因此,只有我,我自己,才能让自己死心。

然而我的潜意识又总是在蠢蠢欲动。梦里当然是美好的,只是醒来时总是多有怅惘。正是因为没有办法得到才会常常在心里惦记。好不容易忘了,却又总因为不期而遇的琐事而再度翻涌上来。我想和他呆在一起——我终于无可救药地意识到这个事实。我总是被冲动驱使着想要靠近他,邀请他一起做什么事情,这个时候头脑是迷糊的,完全是下意识地在追寻他,然后惴惴不安地等待结果。结果是什么呢?好像他在大部分情况下确实答应了。我应该为此高兴吗?我确实是高兴了,但我又忍住了,因为我更害怕失望,而且我知道我一定会失望。你看,刚写到这里,我就情不自禁地开始欺骗自己,以为对方总是应了我的约。事实是这样的吗?我已经分辨不出了。但我知道我心里希望这是真的。这是一种无情的折磨,我找不到什么解决办法,而我又明白这只能靠我自己,因为对方并不喜欢我。

但大厂接的都是公司单,货期较长,不要求赶货,每月订单量也十分稳定。小厂则以档口单为主,量比较小,却大多要得急。这样一来,大厂里恒定的工作节律没有,却也没有留出打商量、小厂里或紧或缓的工作节律造成了工人是自己在带着机器走,而不是机器带着人走的印象

公司单、档口单是否会影响工人对大厂小厂哪个工作更好的判断——我避免再用所谓的自由不自由混淆视听,很担心自己的思路会因此受到局限。

计件制不是根本。尽管工人们认为拿保底工资的都是不自由的,然而,自由在师傅和老板那里根本不是问题。没有人会想去问洋哥和老板娘是不是觉得自由。他们会觉得辛苦,但从未觉得自己不自由——因为整个厂子就是他们的。师傅呢?他根本就不需要做多少活计,每天在厂里东转转西转转,有人喊他就过去看看。这样一来,固守在工位上的工人才是最不自由的。事实上,自由的本质取决于人能不能掌握自己所发生联系东西。根据马克思的异化理论,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的分离是资本主义最根本的结果之一。在这个意义上工人自然谈不上自由,做好了货都不会多看一眼就交给查货的。但问题在于,马克思的异化建立在流水线作业和分工的细化的基础上,而小厂根本没有所谓的流水线,这正是小厂与大厂最大的区别,也是所谓的“小厂自由、大厂不自由”最本质的关键!尽管大厂和小厂现在都是计件制,大厂的所有工人只负责一道工序,工人很多时候连其他工序怎么做都不知道,只会脚一踩一停,手一拿一放。根据8号的说法,“人是死的,货是死的,工资也是死的,每天坐在那里像机器一样”。只车一道和把裁片车成不同形状拥有完全不同的意义。在大厂,管理工人的小组长刻意不让工人掌握技术,只教固定的工序,永远只是学徒,并且“几年都学不出来”,因为流水线根本不需要懂的技术的人;小厂是熟手闯荡的地方,“想在哪停就在哪停,能自己做货”,哪怕有老板娘和查货的盯着出货质量,她/他至少可以在车子压过裁片时随时松开,别人在低头赶工的时候起身去找下一床的货,而这些时刻是完全属于他/她自己的。正是小厂成件的工作方式让他/她觉得自己不是控制机器的机器,而是一个有奔头、有情绪、有抱怨的人,哪怕她也觉得自己的工作乏味。车间的工人都不认为现在在厂里工作是最自由的,8号有时跟她老公讲,不如回到老家的镇子上支个摊子卖点小玩意,但她老公泼冷水,再去干别的哪有这个挣得多? 实际上,就算8号每天背着老板娘嘀嘀咕咕,却从未真正离开。决定工人去留的除了自己的意愿,还在于老板。专机虽然会的人没那么多,但毕竟只需要这么一道工序的技术,替换性相对较强。打边无论什么款式都是打一样的边,双针无论在什么裤子上都只是车那固定位置的那两道线。车位工人则不同,她必须完整地理解一件裤子的构造。没有做过货的学徒理解不了不同工艺的要求,换一个专机不难,再招新的车位却绝非易事。因此即使有时工人要走,老板也会多加挽留。但矛盾的是,车位的技术要求其实并没有专机的难,4号家的女儿上小学就会踩车子了。平车是最好踩的,一方面车子比较轻,好控制,另一方面线芯少,操作容易。这期间就产生了微妙的平衡:老板知道工人并没有那么容易找到新的下家,而自己有一时难以招到更好的替代。这在工人心中也是同样。双方就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中达成平衡——而这一切的关键还在于技艺,也就是人能不能掌握自己所发生联系东西。技术的难易并不决定掌握程度。即时专机技术水平高,它并不能决定自己的工序、联系的货品,但车位可以【还要具体展开到底怎么可以】

五. 结语 本文对比了绮丽制衣厂在一年中两个季节的工作形态,发现自然时间和制衣厂的工作节律息息相关,但工作节律在根本上取决于制衣厂是否采用流水线的生产方式。小厂没有资金置办流水线机器,也就没有更大的体量来接更多的单,无法用多种方式规避淡季风险。小厂的单子零散,每一单量少,这就造成旺季的时候挤在一起,而淡季的时候又没得做。小厂只有钱来雇佣人力,车位半包半揽来替代拆分和细化的流水线。但正是如此,工人觉得自己在这个过程是自由的,因为她控制自己做的货,货品并不完全脱离其掌控,哪怕她更大地受到自然节律和市场变化的冲击。但在流水线上,她只是操作机器的机器。机器和人的张力浮现出来。因为有流水线机器的对比,小厂工人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自由的本质决定了工作节律所形成的人身自由。换言之,正是因为小厂要用工人成件地做,工人才会有淡季和旺季的区分。淡季或旺季决定了工作节律,并形塑了淡季有自由而旺季不自由的一般想法。但我们会发现,即使是淡季,工人也不会翘班。所以自由的问题不完全在于淡季和旺季,而在于人能否驾驭机器。我们不能忽视的是,工人会抱怨旺季加班,这正是因为他还完全不能掌握自己所发生联系的东西,毕竟机器是老板的,货也是老板的,她只是为老板打工。

今天找郭老师聊了一下,大概分析了几个可以切入的环节。一个是目前来说最直接的,就是工人这一块。工人从横向上来看,就是劳动过程、劳动空间,经典的就是布洛维;从纵向上就是怎么进入的这一产业,经典的就是学做工。而这两个方面我目前都有一些模糊的材料,比如工人之间是如何相处的、和师傅、老板甚至是厂长又是怎样相处的,还有自由不自由、意愿的问题,而纵向上就是怎么是从父母到自己都从事这一行,而这其中并不是一个单纯线性的过程。除了工人这一环,还有整个产业在制造时尚上的上下互动,比如什么决定了潮流,是到深圳打版,还是二批档口向上反馈。只是我目前很少有相关的材料。还有的是所谓的地方性,这个厂的老板、工人全都是外地人,拿所谓的地方文化是什么【所谓的全球化对地方的冲击】,以及地方性是什么,又为什么选择这里。

一个更可以联系起来的稍微远一点、背景性的是从不规范到规范的目的论式的产业发展之外,是否中间换件本身不一定是中间的,而是并置的。就比如现在这种半流水线,是不是意味着并不必然存在着从家庭作坊到流水线工厂的发展。往大了说,小镇子本身是不是必须“发展”成大城市。

波兰尼:“完全改变了商人与生产之间关系的,并不是机器的到来,而是复杂精制的专门化的机器和工厂的发明”

下一步是切实进入流水线工厂,但是进入的渠道还需要考虑。xg让我有问题的话经常写出来,把所有研究路径列出来,然后按照大致的方向搜集资料。目前相对欠缺的大概还是一种能够形成链条的,每个环节的材料还相对不是特别系统。比如某个对象完整的进入历程和系统的价值观宇宙论。

这两天另一个在思考的是读博的意义。根据老王的说法,读博是要以学术为业,我的理解是要自觉成为学术共同体的一部分,担当其学术大统。我之前一直以为读博就是读更多的书,写更好的文章,做更深入的田野。毕竟我所接触的一些博士、在网上看到的一些博士所展现出来的,确实都是如此。好像很少有人再谈理想主义了,但是我隐隐约约地有感觉这种火苗就算不旺盛、不时时刻刻地显露出来,也一定要藏在心里,哪怕只有自己觉知。我时常会羡慕一些同路人,她们有的读了很多很多书,随手就可以拈来或经典或前卫的理论,有的真的在自己的田野里自得其乐,在社交网站上一日一日地分享自己的记录和收获。哪怕我有时会用批判的眼光评价她们,但心底其实是羡慕、甚至是嫉妒的,因为我感觉自己没有读很多的、足够出口成章的书,也没有做很深入的田野,能够在课上或者席间自信地说我在某某处发现如何如何(虽然我也不喜欢这种做法)。有时甚至觉得水平一般的我不配去谈什么理想。好像谈论理想主义是一件羞耻的事,因为这意味着自己主动和某种吃饭睡觉讨生活的世俗拉开距离。我也确实感觉自己太能与那些一腔热情、或者有很强的情结的人共情,处在中间地带的人哪怕是清醒地知道自己的状态,以及自己想要什么,也并不是总能够和自己达成和解的。

昨天去了趟广州,见了雅茜,聊的时候她提起福特一开始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而采用流水线,但后来又改成一个部门成件生产,同样是出于效率的考虑。我今天和8号提到现在大厂也是计件制,但是她似乎还是更倾向于小厂成件,而不是流水线。她又解释道,大厂接的公司单货期都比较长,单价很高,质量也要赢。

这就涉及到技艺的性质,以及和人的关系。今天8号正式帮我拉了一台车子到她旁边。那台车子虽然是空的,但是有时候查货的也会车两道,我们拉走的时候他们还不是很高兴。8号小声和她们说,反正也就车辆天。她们这才作罢。我们拖的时候感觉厂里好多人都在看着这边。不过到底我也有了自己的车位,真正从一个学徒工做起。开始仍然是踩直线。今天上手的时候感觉线直了不少,也能平行起来。然后就是车花型,用划粉在布上画样子,然后照着车。那自然是随心所欲想画什么车什么,三角形长方形,圆形还是不太熟,比较难车。一开始男的倒不是这些,而是换线。每次换线都要默默祈祷一定成功。我严格按照他们叮嘱的各种事项,比如锁芯要对着大拇指,线要卡进卡扣,对着自己,听见咔哒一声就行。绕线的时候所套上要多绕几圈等等。但是有的时候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今天上午的时候线卡了,我和8号两个人都搞不赢,她叫我去找师傅来,不过旁边正好坐着一个之前在厂里干过、今天回来找四号的老师傅。大概三四十岁?他掀开车子,发现时绕线的时候没有严丝合缝地按着卡扣来,所以车不上去。随后他就和8号谈起自己做学徒的日子。那个时候他是跟着表哥表姐来的,每天早上六七点,一直干到夜里三四点,一个月才只有几十块(零几年的时候)还要给他们敬茶敬酒,带包烟什么的。8号当学徒的时候一个月也才几百块。他是去年淡季的时候走的,那时候厂里没货,他就去别的地方干了。而且这个厂质量抓的太严,但是单加油给的不高。他今天还聊起,他现在的厂每天能有七八时间,上个月做了三百多床。

我问8号什么时候才能算能做货了。8号说等你想车什么就车什么,想在哪停就在哪停,随心所欲的时候就差不多了。这让我还是思考技艺的熟练到底意味着什么。首先就车位来说,技艺一定不仅包含对人的肉身的控制,最基本的还要对机器的各个零部件和各种状况的烂熟于心,可以应对各种情况,真正做到机器在手、在心。但这又绝非物我两忘,因为车位的所有人几乎都能眼观六路耳闻八方,“八卦是人类的天性”,8号这样说道。他们最爱的就是唠嗑,否则就会“做得我想呕血”。8号问我今天是不是觉得很有趣,她说她之前暑假的时候也来厂里,父母上班,她就在一边踩着玩,现在只觉得乏味。虽然今天一共也就三床货。

这让我想到老王的人物、人人、人神关系。这个厂里竟然这三对关系都有。人物就是刚才说的,人人就是厂里各个主体之间非常生动、非常有趣且非常多面的互动关系,下个部分再讲。至于人神,我直到今天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一进厂就能看见的财神爷嘛!明明老板每天上班之前都要拜的!

现在稍微讲一下人人。今天上午厂长又在和双针有摩擦。我没太听清具体讲的是什么,总之是厂长对双针车的线不满意。过了半个小时双针还在生气。8好说,她之前听厂长和“几个女的”在那边放狠话,说要趁这两个月好好整顿,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就滚蛋。8号嗤笑,说明明在她来之后都没有新人了,她说这话是不是有点不自量力。双针还说老板娘让他介绍个新的双针,“介绍个毛线,我自己都不想干了”。今天中午的时候老板娘带了菜到厂里煮着吃,厂长也和我们一起。二月份的时候老板一家带我吃鱼的时候厂长也在。感觉厂长和老板娘不只是认识的关系。但是厂长也才来厂里一个多月,可能就是因为现在不好卖货,所以要严抓质量。

其实工人之间的摩擦来的快,但去得也快。都是些小事,比如打边的不给这个车位先弄,或者像昨天,明明打边的都把前副打好了给17号,但是他不按照那个顺序来,结果一直拖,到今天那床货还没做完。今天拉车也是,我以为每次和查获的笑脸相迎,可能关系还算可以了,但是今天他们意识到我把车拉走后,一个两个都冷着脸。

今天突然意识到,厂里的男女比如此平均,或许并不是因为行业本身技艺的性质,而是这些人全都是两口子,自然是一对一对的,因此可能是这种夫妻关系/亲属关系、甚至是更模糊、抽象的生机方式的具体表现。

学徒工好的一点是切身体会人物关系的发生和进展,但有一点不好的是似乎没发光明正大的打听八卦了。

今天去了之后发现扑了个空,车位都没上班,还在放假。我一上楼听见没有机器声就觉得不对。到了厂里之后发现只有师傅和裁床的人,还有其他几个做杂事的。师傅告诉我周三才上班。之前师傅答应给我把机器拉过来,结果现在也没有。她跟我保证,等我周三来的时候一定把机器拉过来。不过我周三要去广州找yx他们,不知道我周四来的时候会不会好。

打摩的回去的时候想着时间还充裕,就和摩的师傅问了一嘴工业园的事。8号提起过大涌附近也新开了一个工业园区,里面都是大厂。师傅就拉我过去看了一下。里面都是好几栋大楼,各层挂着不同的厂牌。师傅告诉我这里都是大厂,是规划出来的园区,但是里面也有规模大小之分,小的也有几十个人,大的他没说,不过都是流水线加工。他告诉我他也在厂里做的,他今年大概四五十岁,这几天放假就出来开摩的。大厂小厂都分小组。大厂就是稳定,单子的量比较大,即使是淡季还有公司单,像小厂就是档口单,量比较小,很灵活。忘记我一听他如此了解,他在的厂规模不大不小,听他的意思也是大厂。我听他的意思并没有像8号那样流露出对大厂强烈的抵触,于是就试探性地问他,有没有觉得大厂不自由小厂自由。他告诉我一个重要信息,就是现在大厂现在不像以前那样还要上班打卡,每天是计时制。现在大厂小厂都是计件制,做完就可以下班干别的。大厂小厂都挺自由的。

这样一来,我原先的假设就不攻自破了。我对大厂的想象,或者说8号之前对大厂的印象。因为8号确实在大厂呆过。现在有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类型的厂的回应,也不知是好还是坏。但是如果就探讨工人的流动和固着问题,也不是什么太大的困难,甚至可能是一件好事。但是遗留的问题就是为什么8号还愿意呆在现在这个厂。忘了补充一句,8号昨天说到彩霞制衣厂,说这家厂老是赶货,现在下单立马就要。别的厂不会这么赶。

昨天下午他们做完一床就下班了,所以我中午就走了。十点到十一点半那一个小时继续在踩缝纫机。8号教我控制布的时候不能让手顺着布走,要带一点阻力,是人在控制机器而不是机器控制人。4号说她女儿四岁的时候就会踩缝纫机了。

工人是最难管、最不服管的。五一放假,是老板不得不放,因为那个时候车位的人就都不愿意来上班了。专机走了还得找专门的做零工的顶上。但是工人还嫌老板苛刻,因为法定节假日基本上厂里都不怎么放假,淡季的时候放个一天两天,旺季顶多就一天——工人和老板的关系也很有趣,其关键就在于工人并不是只去计算劳动报酬,而是会全面考虑自己的身心感受,但是矛盾也在于他必须为自己的生计着想,老板紧紧把他的工资捏在手里当作把柄。昨天看到小红书有个人发帖子,问怎么踩缝纫机才能踩好,有个说厂里的师傅说,只要你把它当成吃饭的手艺,就一定有技术了。

今天和8号去和她的朋友吃饭,我目前还不清楚它们是什么关系,只知道都是江西的朋友,4男2女,8号和一个姐姐比较熟,她老公则一直在喝男的聊天。在沙溪。她的女儿也跟着一起,才一岁半。她儿子今年四岁。沿路都是很大的针织厂厂房,足足有一个园区那么大,有一个叫霞湖世家的,好几栋楼,其中专门有一栋视作直播的。但是8号和她老公都不愿意去大厂,即使大厂有保障,一个是在哪里几年都学不出来,只会一道工序。但是在小厂有熟人带,能自己做货,就会很自由。8号父母原来就在沙溪做这一行,然后才带8号入行。只不过我听8号谈起自己的婚姻和原生家庭,总有点想要逃离重男轻女的父母的意思。个中缘由我也不方便问。路上的时候8号还说,老板娘今天也去厂里了,还在群里说质量不好。老板倒是中午的时候发了好几个红包。根据他们的说法,其实工人是最自由的,师傅、老板娘都不自由——倒是没有明说老板娘自不自由,毕竟厂子就是他的。

昨天下午到的珠海,等了一个小时的机场大巴,最终在晚上九点到了酒店。今天慢慢悠悠九点多才出门,花了十块打了一辆摩的。坐在摩的上的时候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生怕摩托车把我摔下去。到了厂里九点半,在上楼时就感觉机器声没有二月份那么吵。进去一看,发现果然工人稀稀拉拉的。打枣、喇裤头和缩位的都没来。4号先和我打的招呼。8号我昨天晚上就和她说了,她说今天教我猜缝纫机。

现在是淡季,8号我到之前两天刚淡下来,所以他们有多余的车位。现在么天早上九点钟才上工,晚上也不加班,做完货五六点就可以下班。每天也就几十件一百来件,差不多挣两三百块钱。二月份忙的时候能整一万六,这两个月都是一万出头,他们是每个月20号发工资。车位周围的工资基本上彼此都很清楚,刚来的装袋的因为不熟,根本没聊过这些问题。现在不比二月份,当时地上堆满了货,都没处下脚,现在倒好了,走起路来宽敞的很。车位的还是那些人,但是埋脚、双针的都变了。那个四川的双针一开始和老板谈好了条件,但是在结工资的时候因为说是口头承诺,所以也没有兑现。而且双针本来做事也有点毛,觉得这里出货也慢。双方没谈拢,就没再来了。听说老板娘过去一个月一直呆在厂子里,严抓质量,工人们叫苦不迭,说她一直在监视一样,每天来的和他们一样早,走得比他们还晚。我刚一坐下8号就跟我打听老板娘到底什么时候走。老板娘的姑姥还在厂里打扫过一段时间的卫生,也是到处找灰的那种。不过这两天五一老板娘应该和他们家里人一起出去玩了。上午十来点钟的时候老板来了,下午就一直没见踪影。倒是厂长有来。之前没怎么见到厂长在厂里,她是个三十出头的人,好像和老板娘比较熟。8号说之前还有美团给厂长专门送玫瑰花。厂长专门看双针和打边他们有没有扭腿【就是裤线不直】

现在天气真是闷热得很,车位的人基本都不戴口罩,只有专机他们才会戴口罩,因为他们灰大。所有工人都清一色地穿着拖鞋,做工的时候都光着脚。厂里有风扇,但是等气温真正上来的时候估计也不顶用。听8号说有的待遇好的厂会开中央空调,但显然这个厂不是。而且连饮水机的水箱也都从来没清洗过。其待遇可见一斑。8号讲现在工人都不好找,随便什么人都是个老板,工人反而少。要不是因为车位找不到人,老板估计也会换掉一批人。老板娘他们平时最是嫌弃工人不好管。埋夹的走之前还和老板娘吵了一架,说是老板娘贴了一张纸,要一寸走多少针,但是埋夹的觉得单价太低就不愿意干,双方没谈拢。反正出去了随时都有厂。大厂都是在招学徒工,艾乐凡这种长一般都要熟练工,学徒的话大多数是熟人带。她们同龄的年轻人有的宁可自己去镇上摆个摊也不想给别人打工。她的同学里边读书好的就继续读大学,现在在找实习;长得好看的去广州做了模特,还有的在直播;剩下的一些人在当全职家庭主妇。她有个高中同学还找她,想跟着他一起做,但是那个时候正好是淡季,学徒工一个月才两三千,要是个小姑娘倒也没什么,可是她同学都已经成家了, 8号付不起这个责任,就推脱掉了。之前她小姑子倒是在旺季的时候来厂里帮她包过代布。

一个有点模糊的问题是人在工厂的流动与固着。人员流动是最大的特点,绮丽人也有各种各样让人受不了的规章管理制度,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比如老公在这个厂里、自由,他们还是选择留了下来。还有因为这里住的比较近,小孩在附近上学,所以也没考虑过去别的地方上班。这个厂在中山的厂里出货质量算好的了。大厂很稳定,即使是淡季每天也有出货,但是8号把它形容为耗着。她说大厂里人就是死的,货也是死的,每天坐在那里像机器一样。我问她,在这里做不也是像机器一样,但是她并不同意。在大厂上个厕所都要举手打报告。请假都要提前好几天一层一层的管理,每个组由小组长,小组长上面有师傅,管理的十分精细。工资也是死的,每个人只负责一到两个工序。整个牛仔裤的工序在大厂里可以被拆成几十种。但是在小厂还有浮动的空间。根据8号的说法,师傅就没那么自由。8号也想过不干这行,但是他老公说去哪里找挣得差不多的,所以也就作罢。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讨论五一去哪玩。厂里五月一号那天放假,他们说要拖家带口一起去摘菠萝。

下午去的时候呆了一会,唠了一会嗑,聊了聊年轻人就业形势。他们做完两床货闲了下来,裁床的也下了班,不开新货,8号就教我踩缝纫机。本来她一直在催师傅把不用的那台机器搬过来,但是师傅总是很忙,所以一直没搞。她就自己把机器腾出来给我做。她说真正回了的标志是想在哪停在那停。我一开始踩的时候比较慢,似乎刹车不是太大的问题,但是如何控制布料的走向是个很困难的事。车出来的线歪歪扭扭,七横八竖,一不留神踩快了就哧溜一下飞了出去。换线的时候也麻烦得很。一是找不到缩套的位置,而是不知道怎么换线芯。一个是不知道怎么给新的线芯绕线,另一个是不知道怎么找到底线的线芯。其实那个时候8号在帮他老公打边,是4号手把手教的我,旁边的两个双针、6号夫妇都在看着。17号也凑过来看热闹。一有断线、没线他们就提醒我。我毕竟才刚上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提醒我断线的时候我还摸不着头脑,他反复说了几遍,我抬起压脚一看发现没线了才意识到出了问题。说实话,我和另一个双针并不是很熟,每次他看我我都感觉如芒在背,一动不敢动,结果线车出来歪歪扭扭。实在是太尴尬了!

回天津的时候和我爸交换了一下信息。首先开年在十三行其实打不到什么好货,这个时候厂家很有可能是把年前卖不动的货重新洗一下水拿出来卖,等现金客都散了以后、制衣厂和洗水厂稳定出货,那个时候才有真正的好货。而大户的做法一般是直接到厂里,等后整车间拉来一车货之后直接和老板点名要哪个版,“我全都要”。年后二批拼的就是谁家又货。所以去广州十三行的档口这个要一点、那个要一点、都要不了几百条裤子还得排单的反而是量做不起来的档口的做法。对待新人,厂家还可能掉包,比如明明在档口下单的是某个款,但是发出去就变成了另一个款。商户不如厂家硬气,只能忍气吞声。

与此同时,我爸认为何亚飞的档口卖了太多贵货,而批发真正能走起来的其实是客户基础更广的中档货,比如古月和艾乐帆这种价格不算太高、设计有点土气的货反而比三个一、代嘉尔的货卖得更好。话说回来,代嘉尔可能是谈妥了,我妈决定先卖两三个版试试水。

哦对,还有就是8号的事情。我发现和他们呆久了之后,即使不问他什么,有的话题他也会自己和你讲。她是江西人,来自于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之前说读书的时候叛逆就是因为家里人说她读书花钱,所以他后来才决定出社会。和他老公迅速地结婚在一起。她生了一个大儿子和一个小女儿。有一天晚上,另一个江西来的廖姐说起生小孩的事,说生女儿好,因为养女儿就不用那么费力,养儿子还得操心他成家立业。谢姐姐听了后,立刻很不高兴,讲养女儿难道就不培养他成才吗?如果她有成才的希望,家长为什么不多付出一点?女儿和儿子都是一样的!上次和小梁呛声也是因为小梁说女儿是招商银行、儿子是建设银行。她的话很触动我,因为我也是来自于这样一个家庭,我不能确定父母会不会也给我留一套房子和车子——我外婆小姨他们不止一次地告诉我应该把北京的房子给我弟,而对我就只用付一个首付。而我也不止一次地因为这件事大吵大闹,凭什么我弟弱就反而有理,我就合该给他做配。虽然8号没有读完高中,但是她对她女儿、或者说是自己的青春期执念的想法与我的内心达成一致。

其他零星几个当时记在手机上的点:

1)了解牛仔裤工序其实是接触人的第一步。在厂里的前三天是理解工序,后一个礼拜则是在逐渐理解人。人与物是一体两面(?)

2)每次厂里开新板都会让车版师傅先车十个版,分别去洗水。如果洗坏了是洗水厂的责任,师傅不用扣钱。有时候洗水可能洗偏了,或者洗不上。

3)厂里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给老板送面料、送洗水好的样板,这些业务员都是按单拿提成。但真正大的厂不需要业务员来送样品,而是直接到面料厂选品。

4)车位上只有两种人:靓仔和吊毛。有求于人的时候就是靓仔,比如“8号,靓仔,帮我拿一下代布”,让对方还自己东西的时候就是“吊毛把剪刀给我”

今天老板直到十点一刻才到我酒店楼下接我一起去上班。我住的酒店上坡是大涌镇的富人区,别墅和高档住宅依山而建,往下走就是挤满了来自南方各省的打工人的老破小。这是昨天8号告诉我的,她就住在厂房旁边的纺织城楼上。中午他老公和他看谁比较闲,闲的人先回家吃饭,然后打包过来给另一个。

在上班路上他还和我抱怨,每天都被档口骂,正说着,迪迪姐一条一条地发微信问货怎么回事,老板没回,她就质问“问你话呢”。到了厂里之后我说起这事,8号说昨天晚上老板回到厂里发现车位都走光了,痛骂师傅,师傅觉得出两千件货差不多了已经,但是老板觉得还不够。虽然那个时候车位都走了,但是专机还在加班,所以8号老公正好听见老板训话。有的时候不是车位出不了货,而是专机堵住了,比如后代和双针。现在有三个打边和一个排比,所以不太会堵。8号说,现在多了排比的,出货好快,一下子就有好几床比股堆在这里。第二天一大早,老板娘又发微信过来质问师傅,说我也不要求你们每天加班到十二点,但是必须得出两千五百件裤子。师傅早上把微信给车位看来着。所以今天根不要命了一样拼命开货。到我走的时候已经开了六床货,8号一个人做了153件。老板和我讲的是,它既要理解厂里工人,又要理解档口,夹在中间是最难的。而且工人做货有的时候不仔细,比如打边的时候纸口多折进去一点裤子就要变小。

小梁今天正式搬到对面了,和2号搭档挨着坐,话都变少了,不过“到哪里都做得慢”。昨天只有2号、17号和新来的一个老头最后才走。那个老头每次只能做半扎货。17号觉得8号的机器好用,8号却认为恰恰相反。不过17号去那边之后,他原来的车位和机器就被大家征用了。比如8 号不想换线的时候就会直接用17号的车。只有他桌面上凹槽里的烟蒂还昭示着他曾经在这里工作的痕迹。17号是3号带来的,但是3号走了,不在这里干。8号也是去年才来这个厂,之前因为他一直在生小孩,所以停了一段时间。她还说,厂里淡季的时候工人不一定还会继续来。如果有货就干,没货的话就会去别的厂,没有什么必须要留下来的。如果是什么都不会的人也想来这行,他一般会先去流水线上做学徒,而不是直接来这种厂。流水线上学成之后就会跳槽,因为流水线的单价很低,而且流水线上只会教一个工序,长期待下去没有前途。

几个看8号做货的技术性细节: 1)反底为面和阴影布在洗水后会呈现出两种不同的效果。底面洗水后会比正常的面料颜色浅,而阴影布则是颜色深。

2)阴影的逻辑就是盖住哪里,哪里的颜色就会深。如果想后代有一圈阴影,首先需要贴上两层,洗水后把两层拆掉,再重新缝上最上面那层,而不能在洗水浅只车一个,因为最上面那个也要参与洗水。洗水的各个工序也是人工完成,所以洗水厂在年后会一直堵。

3)有弹力的布不好锚边

4)前片后片是不对称的,后片要比前片大,因为人的屁股要比前半身宽。

5)排比是外面那道,二底浪是里面那道。我问为什么要有一个浪字,8号也说不上来,6号说,如果不叫底浪,那就叫裤裆了。

6)每个车位的坐垫都是自己花十几块去市场上买的,8号已经坐坏了好几个了。

7)手眼配合最关键,但重要的还有必须得有力气。没力气的话找一扎货都会气喘吁吁的。

8)每床货的用线都不一样,而一个版的不同部位用线要求也很可能不一样,比如今天17号在落代布的时候就用错了线,下午在拆线返工。

9)每个机器上其实都有一个小灯对着针照明。

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有夫妻俩来厂里逛了一圈,还和4号6号聊了好一会。听8号说他们之前在厂里干了很久的,后来去了待遇更好的新厂,两天做了八百件裤子。他们下楼之后老板赶忙追上去,估计是想谈条件请他们回来。4号其实是强哥强嫂。

晚上六点的时候定的粉送到了,但是没有人吃饭,都在忙着赶货。

今天是在厂里呆的最后一天。17号听说我明天就走的时候震惊地长大了嘴,他一直以为我18号才走,说完还很是落寞了一阵。本来想在临走前和他们好好打声招呼,结果老板儿子一直缠着我抱着我的腿,还要抢我眼镜,根本腾不出手和他们讲话,真的是我在这里呆了将近十天最大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