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ppho

我突然意识到,当一切都是未知的时候才是最安全的:毕竟,还没有到最坏的结局,只是不清楚事情走向而已。

现在每一篇日记都不得不以“我已经很久没写”作为开头,因为“很久不写作”恐怕真的要和“很久不读书”一起,成为生活的一种新常态。如果谈恋爱已经削弱了我一部分的敏感,那么上班之后,我不得不把我的头脑拧干,拧掉多余的想法、思考和情绪,只剩下最直白、最基本的那些保全身心的部分。我已经很久不写作了,写作,或者说直面并挖掘自己的内心,对于我来说甚至成为艰难的工作。要知道我可是曾经以此为傲的。

简单先回顾最近的生活。现在是春节放假后返工的前一天,爸妈和外公外婆都已经开车去固安,小田已经上班,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是的,从7月以来的大半年都是我们两个在家。我失去了独处的时间,也获得了放松的快乐。我打游戏,做爱,偶尔跑跑步——简单的快乐,也是让我沉溺其中的快乐,让我变得迟钝的快乐。我现在不得不调动我的大脑来回忆这半年我的心灵和头脑在思考什么,我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上班和同居使我主动或被动地放弃了很多原本打算坚持下来的东西,比如翻译death without weeping【在年底我得知这本书的版权已经被买走,悄悄送了口气】,比如给灰灰勾一个地毯【好在马上小田就要走了,我会有这个时间来做这件事】,又比如读书——我现在只会在下班坐地铁的时候看书,因为地铁里没信号。

上班实在是消磨人,你不会在其中获得任何思维上的锻炼和成长,不会对这个世界再有任何形而上的洞察——这些都是对工作而言没有意义的。做编辑重要的不过是完成老板的指令,记得她的喜好,如果除此之外还能发掘出金子那真是闻所未闻了。这半年了我在杨晓燕手下干活,出过岔子,生过气,得意过,也嫉恨过。我承认自己做了很多坏事,为了一时口快嚼了很多舌根,不过也就过去了。我的乳腺不知道是因为没有运动还是因为情绪问题而让我一直忧心。还在读书的时候是月经来之前一个星期,跑步的时候会胸痛;然后是月经来之前一个月,跑步的时候会胸痛;最近两个月是月经来之前一个月,好端端地坐着,乳头附近或腋下就会隐隐作痛——写到这里,我似乎已经感觉到那种难以言喻的、阴沉的疼痛。我很恐慌,很担心曾经的“乳腺增生”发展为“乳腺癌”,于是我讳疾忌医,拖着不去挂号。等到终于下定决心、痛得忍无可忍时,却发现根本挂不上号。正巧过年期间连续跑了两天步,好像不痛了,于是也得过且过地作罢。

在上学的时候从没想过放假会是一个问题,上班之后才发现,放了假也身不由己。一年里没有几个出去玩的机会,好不容易来了机会,却不得不和曾经自己最看不上的“大多数游客”挤在任何知名不知名的景区里。我曾经对昆明的印象很好,那是我和几个同样不到20岁的人学着拍摄民族志纪录片的地方。我们每天早上从酒店出来,穿过一个长长的天桥,走到云大的小门;那时候是夏天,学生不多,只有附近的居民在晃荡。中午他们带我们吃米线,去菜市场。真是难得的好时光啊。我想和小田一起分享,于是十一的时候决定带他来昆明。这次我发现了不一样的昆明:各式独立书店、咖啡店、面包店,和攒动的人头一起挤在我此前从未走过的翠湖边上;云大也不让进了,我只能从门外远远地和当时剪片子的民族志博物馆合影;米线倒是吃了很多,在版纳的时候天天早上吃米线,我还心里抗拒得很。

我趁着公司提前放假,还带一家人去马来西亚玩了几天。去马来西亚,是因为我之前看到一个博主在微博分享了她在马来吃饭的照片,我总觉得这是一个安静的异域小城——去了之后才发现此地算得上是福建、某发达西方城市和印巴的混合体。我因为请假还被杨晓燕在公司大群里阴阳了一番,吓得我立刻伏低做小承诺立刻退掉机票酒店,老老实实上到最后一天。在马来西亚,我谈不上多么失望,毕竟看到了不少未曾见过的风光;但也说不上怀念,毕竟有太多和福建相似的地方。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那座山——明明树荫浓郁,但还是莫名其妙地在爬山时出了满身的汗,甚至都没坚持到顶。我至今耿耿于怀的是我妈总说着要去一个batu ferringhi的海滩,但是那天很堵车,往返要两个小时。我怨恨她自己不动脑筋做规划却总指手画脚,心里还想着:这样会变成老年痴呆的!不错,这也是我最深刻的恐惧之一。我曾目睹太奶奶痴呆后的惨状,担心家人会有这种基因长期是我的恐惧。

行文至此,我已不知去豆瓣、阴阳师、微信里浏览过多少次了。我分神太多了,好多事情已无力继续写下去。但我不得不说完。今天提笔写下的第一句话,还是源自我和小田的未来。年初二他来了我家。这个举动意义非凡。似乎所有人都默认我们即将结婚,甚至话里话外都把我称为别人家的媳妇。我明明不愿意这样做的。难道是此前太过沉沦于那种简单的快乐,以至于如此轻易地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庸常?好像一夜之间,大家都开始自然而然地谈论起什么婆家娘家、彩礼嫁妆、婚礼、小孩——这一切都是我曾经最痛恨、最抗拒的父权支柱,我曾经那么信赖自己,想着我一定不会踏入其中任何一个陷阱,而我现在竟然真的要面对这些了?是不是换一个人,就不会有这些烦恼?

从时间上看,距离上一次日记也不过四个月——听上去并不算太久。但从心理状态上看,又是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几个月的日子像流水一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我很难记得请自己对什么印象最深刻,也很难记得清快乐和愤怒的时刻。我只记得自己不情不愿、硬着头皮地出差,坐高铁去上海,只一个来回就又回到了北京;坐飞机去桂林,囫囵地看了奇山异水,稀里糊涂地也回来了。我还是不喜欢背着任务去外地。即使是在田野中,我也很难像一个漫游者flaneur一样,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地闲逛。这也是我不喜欢做田野的一个愿意。我一方面会焦虑于无目的感,但另一方面更焦虑于强目的感。

所以我最近的几次旅行都是格外随意。我最爱的还是去昆明的那次。不是因为小田陪着我,而是我终于又回到了魂牵梦萦的云大门口,重走了三年前的路,好像自己又变得活泛了些。当然除此之外,我也很爱绕着翠湖走了一圈又一圈,好像真的在自己家楼下遛弯一样。看见书店便拐进去,然后被乌泱泱的人头挤出来。喝了几杯极其昂贵的咖啡,也没有喝出和公司的豆子有什么差别。是的,最爱的还是翠湖——在翠湖边跑步,在翠湖公园里东看看西看看,在翠湖边找个米线店吃米线。不过假期的昆明还是太吵闹了,有机会的话我真想自己再去一次。

前天给荆轲过生日,有个巴西人也来凑热闹。他很奇怪,要我们每个人给他写一句人生建议。我很莫名其妙,心想,难道真的要写吗?难道大家真的都写吗?结果确实每个人都写了。我只好提起笔,没有时间细想,但好像是句子自己就写了出来一样。我现在还记得我写了什么,因为后来大家好像都对我写的话感到很惊艳——“i dont have much advice to offer because i'm not living a life that i'm satisfied with. it's really difficult for me to summarize something that sounds wise. just hope we all can do what we want, or, actually find what we want to do.” 琼仪看了后,还很好奇地问我,你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吗?我勉强地笑了笑,我不知道是不是满意,不过我知道应该,我至少还有一些不满。但我并不明确地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要做什么。今天看到梁永安说经营关系没有用,最重要的是经营自己。我在读到这句话时却有一种绝望的愤怒——到底什么才是经营自己啊?要经营什么呀?我的事业能使我有什么特殊的技能吗?我不愿意如此劳心劳力、耗费全部精力去做工作上的事,我倒宁愿做一个懒散但健康的废人。

我其实是一个善于独处的人。我恍然大悟,这几个月一直没写日记,就是因为一直和小田住在一起。我失去了那个敏锐、多愁善感的自我,换来了世俗的、表面的、易于满足的幸福。我想到他、看着他,心里是平静的。所以说痛苦是创作的温床呀。我只有今天在早回家的时候,翻开前几天带去学校打算请tim ingold签名的那本《制作》,我才重新燃起读写的激情。ingold很认真地对待自己的讲课稿,能够投入精力将其改写成一个承载自己哲思和信条的叙述,而不是像我接触的戴锦华之流,用音频课、视频课、公众号等等随便攒出来的稿子之后,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李晋对自己的译稿也是不愿意看第二眼。能认真对待自己作品的人是如此少见!许怡虽然认真,但笔力是在欠缺,少了点灵气,基本没有理论洞见,经验故事写得也不生动,如今卖得不好也是理所当然。杨晓燕也是没有什么学术品位,太急功近利,得不到好稿子也是理所当然。

读ingold这样的文字,是能够想起自己一直爱的是什么——真诚的写作罢了。

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写过日记了。我总想着一定得写了,不然我的大脑真的要锈住了——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上班一个多月,也不算多忙,但也没闲着。每天都是大脑空空地在7:40前后起床,穿好衣服吃了早餐,在8:10之前骑车去地铁站——庆幸现在还可以骑车,然后是17:35走出办公室,18:35在楼下停好电动车。回去之后,如果是我一个人,那么就要花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做晚饭。当然还会先蹲着或瘫着玩二十分钟手机。饭吃完的时候通常剧还没看完,这就继续磨蹭一会。终于洗了碗收拾完,已经八九点了。继续耍手机或者打游戏,直到洗澡上床。有点像灰灰一样,每次看到她都在躺着、睡着、呆着,大抵就是这样。

明明时间看起来还有富余,但是已经没有进行任何维持生命体征之外的活动的力气,也没有社交的余力。我自诩不算抑郁的人,也会陪灰灰玩耍,但事实是我好像确实提不起劲来做事,也提不起劲来思考。几个月前那些宏大的、精致的思想和理论在逐渐从我的脑海中褪色,我甚至不是厌倦了这些讨论,而是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我眼前划过,然后没有掀起大脑褶皱中任何一个反应地任由自己的目光再瞥向别处。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对文字的耐心在下降——当然,自我辩护地说,优质的文字本来也不多了。这几天努力地在通勤路上读《维塔》,读了却很失望。我以为这是一本极其优秀而生动的民族志,毕竟它获奖无数,结果发现只是一个观点翻来覆去地说。是的,维塔里的患者是完全被社会建构出来的,家人、医生、社会制度都把这些没有经过仔细检查、却表露出不符合社会正常范畴的边缘人粗暴地塞进精神病人的范畴里,然后随意地给他们精神病的药物,也不管这些药物到底会起什么作用。这个观点基本出现了至少五六次。总而言之,他的所有内容都已经出现在封面和封底的文案里了。同时作为灵魂人物的卡塔里娜,只是作者发表伤怀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载体,他只是干巴巴地记录了她的一些言行,然后开始浪漫地抒发他自己对疗养院的人的悲悯和对巴西社会的批判。或许作为论文的话会很深刻,但作为一本四五百页的专著,我很失望。我感觉作者没有真的和这些共享同一具躯体。而且文学性也极差,语句极其干瘪难嚼——相比之下,《纸路》真的幽默风趣而又感情充沛,质量极佳,名副其实的佳作。我在翻的那本死而无泣也很美丽,希望我能继续这项大业。

前几周的周六因为是我一个人在家,还有空做了点翻译。两个人的时候简直就是一起成为快乐的无脑人,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在面试北大出版社的时候部门主管曾经真诚滴建议我,让我保持着人类学的观察视角。但我已经丧失掉这种置身事外、冷静地分析这一切的能力了。写到这里,我很痛心,我痛心于自己的麻痹,却更痛心于无法改变现状的无能为力。

雅西给我从广西寄来的芒果已经在我的冰箱里存放了半个多月了。一开始的时候一个晚上一口气吃了两个,吃得嘴巴一圈又红又肿。但第三天开始就没动过了,只有在小田来的时候还想起来两个人一起消灭一个。我今天决定振作,也是因为吃碗混沌还有点饿,很果决地又去洗了一个芒果吃。这次没有片成两片再切块,而是直接扒了皮啃。在吃芒果前,我其实没想动笔写这么多的。吃了一颗芒果感觉精神力倍增,稍微能转动一些脑子了。

或许我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有什么精深的思考呢?社会的机制和结构说来说去也就这样。曾经我不理解犬儒是什么意思,只会跟风地讥笑两声,然而现在我却有些明白了。犬儒是认为世界根本不会有什么改变,人类总是会陷入被压迫、被剥削的绝望命运,并且在这种悲惨中自相残杀。话说回来,这就是一种悲观于并怀疑于再也没有伟大思想和伟大时代的心理状态。还有什么思想游戏呢?当然,乐观地想,或许我还是只没有遇到。下次应该在包里放一本哲学的书。我始终觉得自己对哲学游戏有几分兴趣在,我热衷于跟随哲学家推演概念、玩弄语词,这是我在读阿甘本时感受到的最大的乐趣。或许我想获得的并不是对社会的批判,而一直都是个人智识的满足。人类学能满足我的也是对自己生活的解释——得知自己处在一个理性的、更整体的结构中会让我感到一丝安慰。

好了,说会人类学观察。我最应该观察的其实是我的办公室,而我的办公室确实是我的生活中发生最多动荡的地方。我曾经依赖、审视的子淇终于还是走了,带着我无法言说的不舍和无助。我知道这一切的原因都很明朗,钱给的少了,杨晓燕太压迫。我都知道,但这也意味着我无法再置身事外地观察了。今天吉林也说要走了。现在只有我一人还是00后的应届生。这也是最让我感到脆弱的地方。没有人和我并肩作战了。其他人凭借着多出来几年的工作经验而和我存在鸿沟——或许也只是我不敢轻易相信他们。

death without weeping

becoming sinners

the future of us all

no aging in india

life beside itself

我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回头,看着郭瞳和晓倩站在宿舍门外,一半身体在阴影里,另一半被宿舍的灯光照亮。她们两个眼含微笑地望着我们,挥着手,一直望着我们。我们也一直望着她们,走一步就要回头一次。我不断地看着她们的面孔,嘴里一直说着“再见!这次真的要再见了!”结果还是忍不住再次回头,再次说再见。

我走进电梯里,只剩我和佳宁两个人了。空气里有些安静,我的眼眶有些湿,但我在心里迅速盘算着这是不是一个暴露脆弱的好时机。我们四个人刚刚只是随意地写了给老师的明信片,随意地聊着系里的八卦,随意地谈论着郭瞳和她的前男友。我和佳宁本来是为了找林叶拍照,但林叶坚决抵拒绝了我们,因为她在忙于安装纱窗,十分狼狈,不便见人。我们便回到宿舍。毕业前的最后一夜就这样过去了。我们在相机前留下僵硬刻板的合照。每个人的脸上都因为闷热而冒着油光,头发黏在额头上,笑容也有些勉强。我们还不知道未来的命运会怎样,好像这还只是寻常的一个晚课后的聚会。我们实在无法整理出一个即将分别的心情——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觉。

临走前我拥抱了晓倩和郭瞳,我感受她们的胸脯与我的胸脯层叠相撞,感受她们宽厚或瘦削的脊背在我的怀抱里舒展。我们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彼此的肢体,这是我们三年来第一次如此亲密接触。好像这只是一个为了告别而不得不做的仪式。

然而在走出805门槛的那一刻,我回头看着她们,看着她们送别我们,我还是忍不住了。我终于意识到一种无法忽视的不舍,这种不舍流动在我们之间,只是在我们相处的时候太过隐形,直到我们的关系快要扯断的时候才终于显影。我当下没有哭泣,我总觉得不适合在此时暴露自己。推开宿舍楼大门的时候却又碰到了诗铭。我们在下午还一起在3W喝咖啡,听闻她与蒋卓峰分手。我们寒暄了几句,照例拥抱。但在拥抱她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此时突然克制不住眼泪。我哭得很狼狈,嘴巴和脸颊皱在一起,诗铭笑着搂住我,拍了拍我的背,佳宁也说了些什么,但我全都不记得了。我只是突然情绪崩溃了。我不想大家都走了,我不想自己孤零零地一个人,我不想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我很丢人地哭了一下,马上又笑起来,调整了一下情绪,和佳宁随意地聊着天,走出了万柳大门。

我扫了一辆车,骑车的时候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痛哭出声。我脑海里一直回放着晓倩和郭瞳目送我们出门的画面,那样恬静,好像以后再也不会有了。我的泪水蒸发在这个厚重闷热的夏夜里,我断断续续的哭声随风消逝在长春桥上。再也回不去以前的日子了。

我很庆幸这个春天仍然呆在北京,而不是在异乡焦灼地想念北京的桃花、海棠、二月兰和梨花。生日过了,清明也过了,竟然马上就要到五一了。日子过得竟然这样快。

我在北贝也呆了快两个月了,虽然每天吃饭都在和同事愉快地吐槽老板,但我觉得这个工作还是相当有意思的。我很喜欢艰难地用自己发涩的大脑去思考怎样使文章变得更好的过程,也很喜欢读到一些精彩观点和故事时手舞足蹈的兴奋,我感觉自己的大脑是非常活跃的,我不得不调动自己的一切逻辑能力来达到我想要的效果。这是一种挑战,却是相当令人兴奋的挑战。

说了这么多好话,但是昨天下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头脑发木地玩了两个小时的手机。我就坐在那里,手抠着头皮,身上有些因为吹风有些发冷,但是我只是机械地重复手上的动作,机械地下滑屏幕,机械地退出帖子、又进入一个新的帖子。刷到后来已经麻木到疲倦了,于是我去找猫,她在主卧里睡觉。我小心地摸着她的肚子,不知不觉自己也睡着了——也可能是因为痛经太难受了。我醒来后,看了眼表,还不到九点。今天注定是写不了论文也写不了日记了,于是我抓了本小书,当作最后的大脑按摩。这是前两天当当搞折扣的时候买的,伊藤比吕美的闭经记。我妈昨天回家的时候我让她从几本新书里挑一本读读,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她直接相中了这本,并且读得相当入神。我自己在家的时候,从那几本大书中也相中了这本。她很小也很薄,看起来省力一些,是个让大脑偷懒的做法。确实是本小书,一只手就可以撑开。我趴在床上,不到两个小时就翻完了。里面是几十篇比吕美的连载散文,讲的是她在更年期的生活琐事。完全是婆婆妈妈的絮絮叨叨,但是很亲切,真的像是有个大姐在和我唠家常一样。早知道我就不带着那本文艺复兴的思想与艺术去上班了,而是带着这本,下班的时候翻翻心情会更好。我很快地翻过比吕美是怎样跳尊巴、自己发酵红茶菌、飞到熊本照顾老父、骑马,好像漫不经心地随口应付着大姐的吐槽——管她说什么要给自己的丈夫生多少个小孩什么的,随便她喽,但是读到她慢慢地送走自己的亲人后,还是忍不住痛哭不已。我竟然不知不觉地与她共情起来。生命的脆弱可以用一句话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但是背后的创痛却是如此地触目惊心。不过我还是相信生命的力量,她说过,人生还长着呢。人注定要和自己爱的人和事物建立联系,又注定要接受他/她/它们的消亡,人也注定要继续走下去。我一想到这件事,胃就会紧紧地皱起来,没办法,等我也六十岁的时候可能就会轻盈一些吧。

我又梦见他了。我知道自己还没有真正甘心放下他,我还对他有很多心结。我还是很想再见他一次,哪怕只是说一句谢谢你。然而很可悲的是,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一句话了。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他是我最大的遗憾,如果不算我真的想要死心的林的话。林是另外一码事。我想我现在应该不在乎了,毕竟我也已经很久没梦见过他了。更何况梦到他也并不是什么好事。每次醒来我都会怅然地坐着,仔细地回忆梦里的所有细节,饮鸩止渴般地想从这里找到一些温暖。我也不知道我还在暗地里期望些什么。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我只会在独属于自己的妄想时间里谋划和林的见面。甚至在这种见面里,我还是恪守着朋友的礼仪,不轻不重地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我对他也很遗憾,但是我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来改变了,即使他现在还在我眼前。

我总是在难过的时候梦见他。每次在梦里,我们都好像冤家一样拌几句嘴,但是同时又洋溢着欢喜的情绪。有时候,我嗔怪地轻轻打了他一下,他嬉皮笑脸地惹我生气。我悄悄地靠近他,若有若无地依靠他。我昨天梦见我接到任务,要和他一起去打盖侬。他在房间里睡觉,我去找他,他颇有几分不愿意。我慌乱中好像忘记穿衣服,只好麻烦他帮我去取。他取来之后,调笑地说我的身材看上去不行,实际还可以。不过,我们仍然是正经的朋友关系。有时候,我随意地和他说我已经原谅他了,我们现在或许可以重新做朋友。以前我总是想,如果我真的能够进入一个我所心甘情愿沉沦的梦境,那么我一定不会回到现实。

塞尔达是我玩过的第二个任天堂开放世界游戏——如果奥德赛也算的话。我一开始只是觉得平平无奇——山,水,草,木,还有小怪,没什么特别的,我甚至都能明白制作人在这个地方安插这个事物的目的。很普通的景色嘛,我认为大部分单机游戏都能制作类似的山川和人文景观。除了无聊,我常常感到挫败和恼火——林克实在太容易死了,不小心摔死,不小心被怪砍死,不小心烧死,不小心冻死。天呐,我不禁怀念起玩马里奥的快乐时光。虽然我只有一顶帽子,但我可以打败所有的怪物,还可以踩着这顶帽子摘取所有月亮。我不喜欢在海拉鲁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迷路感,也不喜欢一无所有的失去感。我在海拉鲁是孤独的。

我总是一个人不分白天黑夜地赶去任务地点,甚至连马也不愿意骑——因为不听话的马会影响我的速度。我很怕夜晚来临后路上突然出现骷髅索命。孤独是一件可怕的事,一个人在原地呆久了就会突然碰到怪物。看见怪物在前方时只顾得上迅速爬走,实在躲不过了就狼狈地爬到高处丢几个炸弹偷袭。每次怪物转过头盯着我时,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恐惧。我知道这种恐惧的存在,但在理性上却无法完全解释其原因——这只是一串数据而已,到底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我很难说自己享受了在海拉鲁大陆的每一分每一秒,我总是马不停蹄地去做主线任务,遇到难题时又畏畏缩缩地先去做支线任务。结果支线任务若是太麻烦,我又掉过头再去赶主线的进度。我模糊地感觉我的焦虑感和紧张感从现实中溢到了这里。我害怕困难,我总是想要放弃。

然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里沉迷了几十个小时。我好像爱上了穿过比我还高的草丛,听着耳边传来草叶摩挲的沙沙声,虽然眼睛却只看着前方的高塔。孤独感也不是坏事,它总是在我走进村落的时候让我加倍地喜悦和欢欣。我在茫茫地奔袭中总是寻觅着可以安家的角落,然而我意识到我必须只是一个旅行者。我最爱哈诺特村,在我打败了两个神兽之后,我意识到我或许也没那么弱。虽然我一看见怪物就咬牙切齿地想要逃跑,但在避无可避的时候,我似乎也可以闷头轮着大剑往上冲,虽然通常还是被莫力布林一枪捅死。我比我想象的要勇敢,也比我想象的要坚毅。我最终总是能够战胜我所害怕的苦难。

我在这里找到了一点专注感所带来的自由。我不再焦虑于外物,不需要考虑小田现在在干什么,我只需要考虑在海拉鲁怎样做菜射箭。这是一种难得的专注体验。我不需要考虑任何人,我只需要专注于这个故事,和我在海拉鲁的感知和体验。

今年的年终总结拖到下一年竟然才动笔。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上一刻的心情和感知在下一刻就被冲毁。现在的我疲惫不堪,但又说不上到底在忙些什么。我只好先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耙梳清楚,也是给未来的自己一个交代。

从后往前说,我最近的崩溃来自多方面的压力。首先是被搞砸了的开题报告。我讲完ppt,三个老师给出了意见,我欣然接受,然而等到郭老师的时候,我只迎来了劈头盖脸的,毫无温度或任何积极性因素的否定。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随意地坐着,对我的评价是:“到现在还只是这副样子,你确实没有讲故事的能力。你根本没有其他人的个案材料。你没有对材料的敏感性。”我听了之后,握笔的手开始发软,而另一只手在死死掐着自己,努力告诫我自己不能失去了体面。我微笑地说谢谢老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我忍耐着,忍耐着所有人报告完,忍耐着还要再去找郭老师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忍耐着自己体面地把一切活动都处理妥当,然后才能面对自己的委屈和绝望。12.31是一个周二,我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像那天一样崩溃地痛哭。那天下午我趴在桌子上,眼泪顺着鼻梁流到电脑上,积了一大滩水渍。趁郭同去买菜的时候,我终于可以在教室里大胆地哭出来。我捂着脸,抽噎得喘不上气来。晚上我和我妈打电话,说到一半,又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妈立刻从河北赶了过来。我回家的路上,看见一条小道,便拐了进去,终于找到机会放声号啕大哭。我承认我哭的样子很丑陋,很不体面,但是我只是感觉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没有意义。我写了很久很久的论文,改了一次又一次,我还很早就下了田野,着急忙慌地又回来准备申请。我没有一刻是停下来放松的。我现在不想再面对郭老师了,这么长时间拼命想获得认可的我实在像个笑话。没什么意义了。如果他的目的是打击我的骄傲,那么他真的很成功。我也因此不想再面对人类学的其他同学。他们没办法理解我的痛苦。他们的生活和写作顺畅地继续下去,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还陷入在那个我无法发出任何呼救的泥潭中。

小田对我是软刀子割肉。他的繁殖欲望实在太强,我不能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对种群的延续抱有如此强的使命感,更何况孩子本身又不是他生的。在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承担父亲的责任的时候就开始妄想自己成为父亲的美梦,这不是很可笑吗?话不投机,他便又开始沉默,不和我主动交流一句话。他天天窝在家里,名义上是休养,而实际上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干——没有一丁点个人爱好,完全不知道在闲下来的时候可以做什么。他不会拿起笔写作,也不会做点别的有意思的事情,甚至还轻蔑地嘲笑别人的爱好。我也觉得蛮好笑的,自己的生活都过不好,也不知道有资格在埋怨我些什么。他的冷暴力让我很痛苦。这段分居的时间也让我冷静很多。有时我在想,不如就这么算了好了。在一起也只是彼此折磨。我现在是舍不得,然而我知道我会有舍得的一天。

最后就是关于申请、找工作的一切。在12.5把所有申请材料都提交上去之后,关于phd的一切离我远了不少,申请的真实性随着紧迫性一起逐渐淡出我的生活,好像只是天边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梦。我接着又开始准备学校的人事招聘。我可以说,即使我真的有这个offer,我也不会和小田同居。没什么意思。我对我和他的未来不抱期望,又何必再浪费精力和感情。他实在太消极了。每次谈到出国的打算,他就会否定我的所有安排的可能性。他确实不希望我出去,然后呢?如果我真的要出去呢?他指责我不给他安全感,但他自己仿佛是一个心安理得的委屈怪,也不会给我提供任何的安全感。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再去希望些什么。面对如此消极的一滩烂泥,究竟有什么还要坚持的必要。他就像黑洞一样,会吸收我所有的积极的能量。

我提不起什么积极的情绪来写这篇年终总结。生活很糟。我终于意识到,当人们说自己很累的时候,其实是在说他们的所有努力都看不到回报的希望。不知道是哪一天,我也开始说,我太累了。

忙了两三个月的申请季,在最近终于接近尾声了。我一共投了六个学校,其中有一个是不情不愿的。周日的时候又被我妈和小田催着去投本校,我不胜其扰,只好在昨天去找了小郭。其实我心里是不情愿的,而我也确实这么和小郭表达了出来。他倒是蛮理解我的。于是我带着他的答复,添油加醋一般地再转告给小田,总算是不用再听这种建议了。

原先还担忧申请季结束之后应该做什么,现在才发现每天都应该拿出来1-2小时用来读书。只有先把面堆起来,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博士。然而我现在仍在苦恼于小田给我的压力。他确实很不想我出去,但他的表述并不是在挽留我,而是在埋怨,怪我一出去就要六年,他年近三十五,他的父母则年近六十。我当时听了之后心里感觉怪怪的,但还是在他面前找我自己的原因,责怪自己不应该这样不负责任。不过我现在一想,我已经在他这里感受到太多的压力、抱怨和负能量了。今天上午还发生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他的单位发了五百块钱的额度要用来买食品,我说买点葡萄,他表示拒绝,接着又说买什么曲奇之类的。我不是很愿意,他接着指责我怼了他。我现在已经身心俱疲了。我很委屈,我总是在小心翼翼地道歉和安抚,他像一颗不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那句话说错了就立刻开始冷若冰霜。我真的好累。他总是抱怨我没有给他未来,然而他同时做的是不理会、否认、拒绝我所给出的任何一个解决方案。换句话说,我所能做的一切都得不到认可。我真的太累了。我的情绪却从来得不到安抚,只能靠自己消化。他长久地表现出我在这段关系里仿佛是过错方一样,然而我无论怎样低头都没有什么积极的效果。我不欠他什么,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