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关系总是比我想象得更松散。所谓互助合作,并没有那样理想主义般地深入交流后的彼此扶持,而只是在各自尚且有闲情逸致的时候给对方搭把手,若是有那么一丁点麻烦到自己,这种互助便立刻被审慎地检视起来。生命的孤独性本质没有被颠覆。我终于意识到我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
我尝试性地把我的上一篇日志发给他看,基本上可以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我所期待的共鸣和交流就像空气里的白日梦一样,我还没来得及构思细节就已经蒸发掉了。除此之外,我开始越来越多地体会到他的习惯性反驳——基本上可以说没有得到任何认可。我在洗澡的时候反复思量,这样的关系还有什么意义吗?等荷尔蒙真正褪去的时候,还会比这更差劲吗?我只是觉得他似乎总是在我期待和需要的时候无法给出真正的帮助,有的只是些锦上添花的添头。我的脚伤了之后,我妈总是问我他会不会来看我。我听到这个问题时简直想笑,这对于我和他来说都是天方夜谭——我知道他绝对不会在工作日时跋涉过来看我,更何况我父母还在这里。他绝对不会在我孤独地承受肉体之苦的时候出现,连安慰的话都少得可怜。他还一再地反对我的包扎方式,否认我的疼痛的真实性。他不是没有给过我苍白的安慰,当然与之并存的是不容反驳的教导——你应该多喝水,你应该多穿衣服,你不应该吃抗生素。
失望和懊丧日复一日地在增多,争吵和摩擦也在累加,甚至已经开始堆积到我想逃避的程度。当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就是调整期待,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以及普通的关系?那么更不用再谈什么亲密关系了。亲密关系难道只是荷尔蒙为了诱骗人类而打造的巨大的谎言?
我承认我一想到分开的事就会很痛苦。但是之所以会想到分开这件痛苦的事,是因为有更痛苦的事在驱使着我不得不进行这样的思考。
我的成人仪式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到来了。
人类学者常说田野是一个人类学者的成人仪式(我拒绝使用人类学家这个词,因为在我看来寥寥无几的人能胜任这个头衔),人类学者们要在孤独、寂寞、劳累、困顿、挫折的境地中,不依赖任何同辈和前辈的帮助而设想并完成自己的独立研究课题,并唯有在这一过程中才能切身体会诸多先贤在不同时不同地所发出的感喟万千。二月份临行前大家彼此惆怅地拍着肩膀,为各自即将到来的田野惴惴不安。我当时确实同意这一个说法,不过也没有那样放在心上,因为我的田野开始得很早,并且总是有熟悉的人带路,所以痛苦的滋味还没有那样深刻地降临。当然,我很快意识到我的错误。我同样地体会到诸多烦闷、不知所措和无可奈何。年初呆了一个多月的时候,我便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我每天都倒数着归期,最后在犹疑和迟钝中收拾好包袱打道回府。
我回来之后先是埋头苦写了一个月,结果发现越写越不对劲,在田野里的那种无头苍蝇的状态依然在影响着我,使我找不到一个连贯的线索和清晰的主题。当我在案前苦思冥想时,其他同辈却还都在继续各自的田野。我们在彼此交错的时间和空间中愁眉苦脸。田野结束后,我们期盼着回归前两年那种欢欣浪荡的、松散而凝聚的日常,却恍然发现从前的团结状态再也无法重来。我们各自都即将面临着新的阶段,必须要为自己的独立生存做准备。这种生命周期的滚滚前进要求新的组织模式,好比部落男孩在经历成人仪式后就会搬出自己母亲的家,然后跑到妻子的家里。我们现在只是暂时呆在单身男子之家的过渡阶段。我们在很早就知道注定分离的未来,然而等到现实演变到如此刻不容缓的地步时才体会到转型的阵痛。
这样的转型还体现在我的情感观念上。我和荆轲在邮件里吐槽了见家长的过程。荆轲说,我对这段感情的想法似乎有些含糊矛盾,所以她在我的抱怨中其实没有感受到明确的立场。她很敏锐地洞察了我的状态,而我那么频繁地剖析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只是模糊地感觉自己处在一个节点,任何从前的经验都将不适用于未来的生活。我所明确的是,现有痛苦的来源在于现有的关系图式无法容纳我对亲密关系的期待和想象。换句话说,我想不到一个不让我恐惧和焦虑的婚姻类型和状态。所以我矛盾地一边抱怨又一边在渴求。我说不准未来究竟会怎样。
我祈祷着我的成人仪式不会太波折地度过,祈祷我能顺利地穿梭丛林里的毒蛇和猛兽,祈祷我能克服濒死状态下的幻觉并拥有自己的精神图腾。
提笔的时刻是9.2零点零分。我恍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再自诉衷肠过了。最近这段时间精神紧绷着,一边要处理文献和文书工作,一边又要不断省思情感生活的未来归处——而这两方面都是由某种外部的推动力在迫使我去完成该做的事情;最后还要抓紧在申请季到来之前把肉体上的毛病都清理干净——沥沥拉拉了大半年终于把牙种上了,但紧接着就是持续三四天的淋巴和牙龈发炎。昨天才真正开始动手写简历,一开始抓耳挠腮,生搬硬凑地不知道该写什么好,到了今天,随心所欲地开始利用信息差乱写奖学金——我心里还是有点发慌,不过本身也是因为学校的各种奖学金名目比较混乱。最后只好老老实实地该是什么就写什么。周一下午(不错,再动笔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下午)去了空军总医院,商定了足底痣的切除手术,很担忧这个手术在未来半个月内对申请进程的阻碍。
今天很焦躁地在继续改简历,对比了王恒的简历之后,发现自己的经历实在乏善可陈。不过好歹也是凑满了三页,算是可以交差了。接着又猛然意识到博士的题目其实还没有着手准备。在医院候诊的时候拼命地想,挖空心思,搜刮大脑,火急火燎地写了几个了零碎的句子。对于牛仔裤制衣厂感觉可说的不多了,唯一的出路是向外看——全球生产链中的风格流动与在地化。现在写了几笔,发现其实储备仍然不够,正好发现这篇日志才刚起了个头,于是又转过来完成这个任务。过了两天又改成了生产链环节之外的服饰穿着实践。感觉自己这两天像陀螺一样,被自己抽着转个不停,一会忙这个一会又跑过去忙那个。其实很多慌乱是我自己制造的,意思是明明可以不在这个节点发生,但是我却坚持要在这种时刻使所有事件挤在一起。
9.3套磁的教授回复我了,他建议我先去美国读个硕士,然后再考虑要不要继续读博。我的第一反应是,果然我资质不够。师姐安慰我说,现在确实大家都是以二硕作为跳板。我向周围人倾诉了个遍,这才收拾好心情,写信答谢教授的意见并表明自己会积极准备。没想到第二天教授竟然又回复了我。他说,做一个人类学的好学生,期待你未来能成为人类学的学者。我呆愣了片刻,反复读了几遍,眼泪就下来了。很难描述在这种焦头烂额的境地中被这样鼓励和相信是怎样一种慰藉。我对申博的信心更加诚挚了——我想继续读书,只是因为我曾受到这个领域的这么多人的鼓励。我很感激,所以我天然地亲近着它。
有很多事情难以启齿。甚至对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讲出口。这可能也是我一再回避写日记的原因。绕来绕去还是那个熟悉的关于婚育的问题。其实我心里现在是有答案的,我也知道我未来大概率会这样做。但是总有那么一些时刻,会让我有些动摇——不论是向更积极的还是更消极的一端摇摆。其原因在于要么是事情比我预想的要稍微好一些,要么就是比我所恐惧还要再差一些。我无法判断究竟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好的。我只能重复着李小江的教导:永远不要放弃自己。我以前一直以为这是句空话,但直到我真正直面生活的负担时,我才知道这句话确有所指——当然,会因为个体当下的语境的差异而有所不同,不过我知道至少现在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至少我能在痛苦和挣扎中用以此来宽慰自己。
今天我刚去的时候人还没有很多,我妈在张罗着导购拍图。小姨在旁边和那边的导购说,要克服内心的不喜欢。她和古妹的打电话说,现在肥腿的补了好几个。梅姐说,顾客他要不来,人家也不知道要啥,只知道看一些新鲜的图。现在这个彩裤 也卖不明白,不过确实也有顾客在补货。曹魏已经补了两次绿的,垂直裤的裤型,红的也补的还可以。但是其他几个颜色的工装裤我小姨说推的还行,但我妈不是很看好。
还有一个版穿上都是罗圈腿,93855,是在小腿那里打弯,整个裤型像镰刀一样。我妈说看不懂,就看卖的怎么样了。英子在旁边说,这个版就得搭靴子穿,把裤脚着上去,不然穿不明白。于是后来糖糖拍图的时候就把裤边挽上去,塞在袜子里。这样效果果然好了一些。我妈说设计的这个脚口就是得夜一下的,这批版的人也挺大胆的,这种裤子也敢大批量生产。然而这个版的绿色今天竟然卖光了,而且别的二批拍的搭靴子的那个图好多人在传。
小丽今天上午来了一个大客,一直在微信上给他推版,小姨就在旁边拿着本记着他推的版的款号。我简单记了一下小丽说的推销语:“这个小高腰,昨天到了一百多条,肯定卖的好。长?补偿啊,穿上给你看。”“这个版是垂直裤,什么裤型?这是今年新出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垂直裤是比烟管裤肥一点的,但是比奶奶裤要窄一点。没问题,到家肯定补货。”“这个款可爆了,四个厂全都出了。”“这个款两个颜色,不贵啊。蓝的145,黑的139。”“这个垂直裤的特点就是款,长度是一样的,但是比奶奶裤要瘦。”“一手到家,顾客一试,全拿走了。”“这个是你的菜,适合你卖。可爆了。”我小姨后来说,这个销售是真的很不容易,得一直琢磨往外推。
这个单有208条,是前所未有的大单了。小姨很得意地拍了视频发给迪迪姐,迪迪姐说,真能干,小饮料马上到。他们家今年要使劲刷频,32262,现在市场上这么多,我们要使劲顶上去,他们家还真有人补。那个补单那个就推爆。微微说,这个版刘华到了现场一试,真好看,还真就要了。小姨说,这个版如果大家都不喜欢我们就返走。指着另一个藏蓝色的裤子说,这个版我们拍了,礼拜一要是还不卖就收版。
我妈在和三一家的阿秋补货,要93061,阿秋说留单,意思是现在没货,等出货了就留我妈要的码数。
我一直看不上古月的裤子,我妈说,个子矮的,有肚子的人一般腿比较细,他就适合穿古月的小烟管。那种肥裤子、拖地裤穿着可挫了。从我家到的几个零售散客可以看出来,来看的、特别是特价的,这些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妇女,但是他们一般试很久,要却不一定。二三十岁的最有可能成交。
我妈说今年味素的货还挺好推的,就那几个绿的,还有烟管裤。现在古月的裤是在硬推,现在不能把重心压在他这里。顾客来这里只能拿这么多——古月的货不流行了,全都是去年的样子。没有迎合当下的流行。他和爱了饭都差不多,爱了饭今天也到了垂直裤,都是仿别人的,拖地裤就防三个亿,烟管裤就是仿味素的,一比一地跟。只不过镰刀的没敢跟,太大胆了。古月前期做的货太多了,古月开发能力好,但是不如味素的,味素能开发新的东西。味素用的很多东西不low,单古月一跟就可丑了,没有高级感。古月是十条裤子做成一个样,但是要跟他说太多了人家也不爱听。明天还要再返点货回去,他家五千条裤子压在这,这样他才知道什么裤子卖不了。太多版没开版呢——这个版没开张,压根都没动。古月说这种复古的发黄的颜色有人下单,但是我妈说这种颜色根本不怎么卖,今年顾客都不怎么喜欢这种。张姐说你就卖你能卖的,有些顾客不适合。你看有什么东西你卖的好,有欠缺的我就补,稍微好一些的你有没有这个感觉。我妈说真奇怪,今年顾客怎么都要红色的呢。
今天上午接连来了不少人。导购们都穿着暗红色短袖,说是市场还叫档口里的人去拍照,庆祝开业。我翻了一下开出来的单子,发现古月也给一个裤型起名叫拽哥裤,古月也有。
上午有一伙人,两男两女,在店里呆了得有两个小时,摸了半天湿了半天,我最后都去吃饭了,他们还没选完。我以为是个大单,结果问我妈,才选了几条,原来是直播客在选版。接着又来了三个女的,一个妈妈带一个女儿,旁边还有他们的朋友。女儿好像是东南财经,三个人加起来开了二百条裤子。来拿货的顾客如果是几个人一起的,推版的时候会更方便,比如糖糖和阿瑞试一个版可以同时给这几个人看,大大提高效率;又如推的时候可以说“这个版一人拿一手”。单坏处也在于,如果一个人征询另一个人的意见,后者很可能会给出否定行的答案——审美无法完全相通,一个人看上的另一个人并不一定看得上,这就会对拿不准的顾客造成消极影响。并且要是自己作为朋友推荐的版不好卖,岂不是要担责任?
中午的时候一下子又没人了。我和我妈闲聊,说古月的版真土——我指的是在裤腿上绣红色lv的绒绒。导购也都觉得古月土。我妈说只有他在卖古月的,如果他不来档口推就卖不动。昨天刚返回去将近一千条裤子,现在必须要更使劲地推古月才行。但有时候中年人就喜欢这样的。旁边小姨在给导购开会,说三一就是别人要这个牌子,你就给他。你自己所谓的最饱的不一定爆,所以一定要熟悉货品。节奏不能慌。
听见小姨在给炫舞家的打电话。说77055 我要不给你退回去算了,这个脚口是炸着的,像喇叭裤。你家的烟管裤我买的都不咋地。你家和爱了饭家我挂了一溜,都三十多个款了。又说,你见我什么时候男友裤卖的好了,不过那个大肥裤子全卖完了。你当初直接给我六十三条,你跟我说是首推的。这种绿绿蓝蓝的卖的根本不好。还有这个,一点特色都没有,卖点在哪里?你让我怎么推?77008,我们导购都喜欢,但是没卖完,你别着急。77033也是,小瘦腿,我们都喜欢。还有你看这个藏蓝色,叫这个颜色跟男装一样,根本推不出去。你说他很洋气,那搭啥?77028,建议就别处了,推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说。你说工装裤卖的好,我们现场的顾客给他推的时候都没有说好的。而且胖一点人撑的档那块紧绷绷的。
我小姨最喜欢的就是玄武的裤子,最看不上三个一的,说那个都是专卖店里才卖的,中年老女人才会喜欢。但是我妈的说法是,我小姨一开始在东茂的时候就卖三一卖的不好。当时我家卖的好,小姨还来问,也想卖他家,结果一直卖的不好。
我问小姨爱了饭家卖的怎么样,他说现在卖的不好。爱了饭家自己开发的能力不太行,都是看别人家做好了之后才开始做。爱了饭出了8个烟管裤,他就要了两个,还出了黑色拖地裤,但是也一个都没要。
我妈说,现在是顾客来了,顾客来了都能拿一百多条。玄武家是肥一点的,骨妹是个性点,古月的有人还是比较喜欢跑量的。M的比较大牌。现在顾客来退货千万别紧张,你就得一点一点给他顺。
阿丽拍视频管用的台词配音:超级补单大爆款,欧货,这颜色绝了。
下午我小姨看我妈一直让导购拍图,心理来气,就提前走了,我跟着他一起回去了。
今天是立秋,现场客户来了不少,至少得有十多个,各个还都是大单——微信上要货的都是些零零散散的,二十条左右,甚至只有三五条的。
我到了档口之后,先看到王小静跟我妈发消息,说现在顾客反映上来,还是喜欢松垮一点的男友裤,我妈回:对,今年很多裤型升级了,我们现在是松弛裤。我翻了一下开出来的单子,发现玄武管自己的新裤型叫拽哥裤,可能是自己开发的。王淑梅补了解压裤,也就是古月的大筒裤。阿丽在旁边和小霞说,看这个版谁先爆单。
我妈和古月打电话,说今天先别给我发了,啥情况?不卖货,头疼呢。这两天就是太热了。前几天刚发出去,顾客就返货回来。我看到单子上,有个顾客周一刚要了六十九条,今天有返回来二十八条。档口台子上对的好几条红色、绿色、咖色的裤子。我说这裤子看着不好看,我妈说现在这种彩裤好卖,头一批顾客来都要没要过的版。结果我发现好几个现场客还真的都要了这些彩裤。这两天卖的最好的是艾乐凡的白色烟管裤——我发现很多顾客还是喜欢这种简单款,其次就是玄武的拽哥裤。然后是爱了饭的拖地裤。我发现爱了饭还是粗了很多常规裤型,今年的新裤型、新颜色都没怎么做。从开门以来,卖得最多的是玄武的拖地裤和彩裤,以及解压裤。苏姐在微信上问那个彩裤,发多少钱,有什么码,弹力怎么样——顾客看中的几个要素。
现场的一个客户,张希玲, 我妈给他推了松弛裤,说现在小姑娘就喜欢这样,肯定好卖。张希玲有点怀疑的态度,说这不就是烟管裤。我妈所这可不是小烟管,这个颜色洗水可好了,搭红色特别提亮。这个腿长的穿可适合了。
下午来了个新客,两夫妻,四十岁左右。小霞先给他们推,然后我妈也加入其中。小霞说我给你试试这个烟管裤,这种裤型家里得有。再给你是一个大筒裤,感受一下这个裤型。再看看这个垂直裤,这个裤型你还一个都没拿呢。裤边放下来就是拖地裤,爆款裤型得有一个。他们态度模棱两可的样子。原来他们是一直做男装的,第一次和我们家合作。男的姓边,说男装都是精致得不能再精致,现在想打点女装,发现女装随便一整就这么多。我妈还在旁边说,我家的货就是舒服,洋气,各个年龄段的都能穿。
我妈给古月返了19个版,每个版五十条。这些都是不怎么卖的,晚上还和古月打电话, 晚上下班之后梅姐给古月打电话:“现在别的地方反应怎么样,急死我了。现在脏兮兮的颜色,发黄的那种,一律别洗了,真的不能卖。现在天天他们刷图没有这种颜色。对,黄不拉差的,别再洗了。洗好的没办法,没洗的可别再洗这种颜色了……我这急的啊……我这两天到档口,顾客如果有喜欢的颜色我寄给你。明天研究一下,如果有别人家的我们就学一下。今年不是流行红色吗,他肯定要那种深一点的蓝,今年我估计是这样的。去年都流行那个脏脏的……看顾客吧,看他们现场怎么说吧。关键是现在没人来。这两天有人下来的话,反正这两天咱们都勤联系。我在家都急疯了,感觉今年就一直没起来……我也问你啊,别人有没有返单,有没有好的啊……返小单也行。现在我跟你说吧,就是没启动起来……红嘛!安哥拉红!喇叭裤裤型也挺好的。但是那个脏脏的色尽量别洗了。像这个颜色,这个小喇叭裤,我刚刚给你发的,人家就不怎么喜欢……过两天上人才行,现在什么也不行。”
英子在看古月的版的时候还说,说实话这塞林也太low了。顾客现场来了都说不好看。
下午听见小姨在和迪迪姐打电话,说现在不能光做那些窄的小姐姐裤了,别人家都在做别的。
我妈给古月打电话,说现在别的地方反应怎么样,急死我了。现在脏兮兮的颜色,发黄的那种,一律别洗了,真的不能卖。现在天天他们刷图没有这种颜色。对,黄不拉差的,别再洗了。
今天人还是不是很多。现场没什么客户,导购们也都很疲惫的样子。于是上午的时候我妈和我小姨努力把他们动员起来。她们叫导购们先拍平图,很多新版到了家,导购们只顾着捡自己喜欢的,很多版就堆在了后面,到时候退不出去就死了。拍平图的时候阿丽说,我喜欢这个怀旧色,刚刚王立伟还要了俩。我妈叫导购们先看自己喜欢什么,然后在给顾客推的时候就会更有底气。小霞昨天在给我推板的时候,看我看了两三个都不太满意,就拉着一条黑色裤子,带上一句,“我就比较喜欢这个”——仿佛之前的几个版是爆版,她是想让你卖的好才推这个,而现在这个是他自己的眼光。而恰恰是这个黑裤子是个人的审美,仿佛比套话更让人信服。所谓的套话经常是他们在拍新版的视频的时候说的推销语,如“92022,海量新款到货,超有设计感。”尽管看上去不过时普通的筒裤。“这个版超美,是今年刚做的安哥拉红。”导购总要找出一个版能说道的细节。我妈和小姨在上午的时候一再鼓励他们,多拍点自己喜欢的,特殊的。自己搭点马甲看看。
二批的工作是要将厂商的款式用自己的语言诠释出来,并推销给下游的客户。今天的例子就是怎么给新裤型起名字。 小姨想了一个名字,垂直裤,用来形容比小姐姐裤肥,但是又比直筒裤窄的裤型。小姐姐裤都已经听了三年了。他说直筒裤都已经叫了几年了,太土了。中直筒裤都老掉牙了。得换个新名字。其他导购也围在一边听着,英子点点头,表示比较认同垂直裤。我妈还说,看到人家用的词,墨蓝色,还在网上搜到了这个词。他们为两个新酷刑想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垂直裤,一个是解压裤——解压裤说的是女性通常焦虑于自己的身材,腿型不好,现在这个裤型大腿根肥一点,包容性更强,所以就是解压。这是我妈想出来的说辞。这个裤型和弯刀裤还不一样,脚口没那么窄。我妈和导购说没准这就能卖爆了。英子说,底下的客户也都不懂,她们肯定没有咱们懂,咱们说啥就是啥,咱们自己内部先统一了。我妈说现在这种裤型比较多,古月说又是八村直筒,又是九寸直筒,别听他的,我们就统一叫解压裤。
他们在这边讨论了一会,小姨说得问问厂家她们是什么意思。于是他在微信上问玄武的老板娘,说你家的新裤型到底叫什么,我看有的人叫理想裤,还有的叫解压裤——仿佛是别人想出来的名字来征求他的意见,但其实是我们自己想的。老板娘那边也没什么意见。我们这边就自己解压裤、理想裤地叫起来了。小霞和英子拍了两个视频,分别在介绍这个解压裤是什么。“给大家介绍一个新裤型,今年流行的,解压裤,比小姐姐哭都要飞,所以包容身材,解压。”小姨另外问了一个白色的裤子应该叫什么颜色,这个也是解压裤的裤型,颜色很好看,但小姨很不满意米白这个词,说也太土了。厂家说叫珍珠白。电话挂了之后导购和老板讨论了一下,一会说叫米白,一会说叫珍珠米,最后小姨一锤定音,说就叫珍珠白,珍珠也没有米色的。我妈说好看的裤子就要起一个好看的名字。得来点新词才行。
接着我小姨又开始让导购捋版,清点到货的款号、颜色、码数和件数。从货多的开始捋,这样能对每个版的情况了如指掌,也不至于在给顾客推版的时候心里发慌。
现在能看出各个厂家的风格不同。三一家的面料基本都是新场景的——尽管爱了饭也拿新场景的面料,但是和三一并不是同一种。三一家一直都是很垂、很重的,这样的话即使是大裤型,但他的面料因为垂度太高,所以做不出肥的感觉,很容易变形。并且设计只体现在表袋和后代的简单绣花。而爱了饭比古月的设计要稍微简单一些,我就翻到一个后代压胶和表袋皮牌的,一看就是志哥的风格。玄武这一季度的货最大单,在结构上的剪裁最突出,洗水颜色也最多变。今年玄武新出的几个大裤型导购都很喜欢,而且他家用的面料也有升级。从去年开始玄武家一直在尝试纯牛仔,也就是无弹的面料,但是之前的面料还比较硬,穿着不舒服,所以卖得一直不好。今年开季用的新面料柔软很多,还恰好能撑起裤型,所以导购也喜欢穿。爱了饭家倒是还很中规中矩,延续去年的洗水,然后加一点小设计。这种小设计倒也方便导购推销——这个裤脚,好看的。
英子说,我也喜欢这个,于是叫小霞和他一起拍一张。小姨说,这些裤子就得自己多试,试多了才有感觉。
今天一共就卖了四百多条,厂里还打电话催着补单,说杭州有一个补了二百套码——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我看到欧那发给我的上路话,最多的也就三百条。
今天现场客户不多,但终于来了三个。来客户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热血沸腾起来,来的徐静还是个大客户,开了132的单子——不过我小姨说她是真敢开,但也返得多,不过多少也能卖点。要的货大部分是玄武和古月的,马甲补货很好,有两个怀旧洗水的都卖完了。小姨一早上来就被导购说要补货。英子在旁边说,他就喜欢这个。薇薇再给徐静推销的时候说,这个马甲里面穿个吊带可好看了。徐静问哪个好看,微微赶紧说都好看,都行。还在旁边说,王立伟昨天也补了马甲。徐静说他今天补了那我也要补。微微又把他领到对面的档口,和他说今年新开发的裤型,垂直裤。徐静说不喜欢,“这个不行,太肥。不要烟管裤,家里太多了。”于是微微赶紧又领她去中间的架子上看玄武的新款,徐静也不喜欢,说“我喜欢蓝的黑的,不要怀旧的。”微微仍不放弃,说这个款河北的今天也不补了。说这有带她看右边货架,“看看这个马吉拉,还有这个小香,可洋气了。”最后徐静确实拿下了一个垂直裤。但中间还是很犹豫,说这不就是烟管裤嘛。我妈赶紧在一边解释,说我们的裤型现在都升级了,可不能说是烟管裤了,现在这个是垂直裤,她收胯。接着又说,今年秋天我们升级了好几个裤型。最后徐静下单的款有马甲、牛仔裙、解压裤、垂直裤,还是烟管裤居多。事后微微说,我看她什么都不喜欢,赶紧给他找古月的。我妈说,就要熟悉货品,现场来客的时候才有底气。
徐静来看的时候,红姐也来了,在一边也看着。微微给徐静推完之后就赶紧去服务红姐,我妈和阿丽接着给徐静推。徐静看的是中间货架上的安哥拉红和青苔绿工装裤,微微看她盯着那个工装裤,赶紧说这个颜色是今年的流行色。红姐摇摇头,说现在上还太早了。接着又给他看垂直裤,说这个裤型放下来是十分,型可好了。然后又给他看我身上穿的玄武家的肥裤子,说现在卖的可好了,其他人都在补单。最后红姐还是下单了工装裤,还有玄武的肥裤子。
现在最重要的是补单。厂家急着要二批补单,二批等着下面的零售补单,补单才能让人知道趋势是什么、该卖什么。今天比昨天稍微好一点,卖了五百条。
已经是夏天了,三伏天到了第二伏。小郭说还应该有点消费端的反馈,所以我又去了档口。
上午十点钟去档口一看,大家都闲散地站着,懒懒地靠着栏杆刷着手机,因为刚开季,市场里也没什么顾客。我跟我妈说入库的活给我干就行,于是我今天主要是入两个牌子的货品,一个是阿飞哥介绍给我妈的,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另一个是三一。入库就是把订的货的厂商名、款号、单价、件数统一录入库存,方便销售开单,并可以随时查阅库存记录。新牌子入了六个版,每个版大约在45条,分别是挽边阔腿裤、复古水洗直筒裤、膝盖双褶阔腿裤、弯刀裤、捏褶喇叭裤。三一家有大概八个版,每个班在48条左右,分别是筒裤、喇叭裤、法棍裤、垮裤、烟管裤和喇叭裤,货品简介要比新牌子的简单得多。洗水和版型都相当中规中矩,最多是在腰头和表袋哪里有一点点结构的设计和绣花、皮牌这样的点缀。之前到档口的还有味素、古月的,爱了饭只有零星几个版。我妈说今年估计这种大肥裤子会流行,因为直筒裤也穿了这么多年了,现在顾客就喜欢肥一点的。味素家是最先尝试这种版型的,其次就是玄武,他们两家都是风格比较大胆的。这种大肥裤子其实去年开机的时候味素就已经在尝试了,但当时的效果很一般,那个时候的版还是直接抄的香奈儿秀款,上面很窄,下面有像裙子一样,顾客穿起来很挑人,所以卖得不好。今年改良了不少,变成下面收口的,我妈判断说估计会行。阿飞哥新介绍给我妈的DA家正好发来微信,问我妈要什么款,我妈说要你家有点特色的。小妹货我以为你家都是做简单的,我妈笑了,说我家又不缺简单的,就要特色的。正好英子这时候很高兴地和我妈说,那个谁谁谁正好就要这个款——是这个da家的激光破洞,还是比较特殊的花样。我妈还喜欢一个玄武的安哥拉红工装裤。我妈说她在百度上搜了2024年秋冬流行色,那个上面说有红色和青苔绿,所以他对这个版也很有信心。只是我看着实在有点没法入眼。导购们也很喜欢。
正好碰见小霞在微信上打电话卖货。
“姐(摸着一个版)这个颜色和面料正是卖的时候,看着可高级了。过两天有大货。”
“来个牛仔色,再来个烟灰色吧。这个阔点腿的可洋气了。还有这个弯刀裤。”
“烟管裤要不?来个翻边的,我身上这个,短一点的好卖。搭靴子也好看。这个版还有黑的,要不也来一手?(拿个古妹的”
“去年丹宁蓝的这个版,限制这个颜色……哪个好看?都好看。”
“阿瑞糖糖一块给你穿。你要需要我也给你穿。”
“一个纠纷的,一个八分的,完全不是一个风格。裤脚上拼个十字多显好啊,都上吧。单宁蓝先整一个。”
“咋没人啊?你先把货备好。到时候你再问我要,我给你换。”
最后开出来的单子是,六个味素的弯刀裤,三个玄武的废土蓝拖地裤,还有五个垮裤、五个大痛苦、十三个烟管裤。
现在档口的货的腰带颜色基本上是红色、卡其和黄色。秋款一般都是复古做旧的洗水风格。并且今年出了很多时装裤的结构。厂家今年还出了一个新裤型,是上面窄中间宽,英子起名为理想裤,说是杭州那边的新名字。
这也让我开始思考地方的风格问题,就是这种批发市场的牛仔裤的时尚,和更广泛的时尚有没有什么关联,或者说是否存在这种更广泛的时尚——这种思考的根源在于柏拉图的形式论,似乎特殊的具体的物是分有了普遍的形式。但在这个问题上我很难解释清楚。
古月、三一和其他家仍然是出着和去年雷同的版。我妈叫阿扬找一个拖车,吧古月和三一的一些版拉到拖车、推去库房,等着过两天直接给他们返回去,省着占地方。我问我妈为什么要把这些版送到库房,我妈拿了拖车上的裤子和挂的版做对比,发现这两个版的洗水、元素基本相同,而且三一的货都是没什么卖点的,太简单,顾客一看到这么多一样的简单货就会选不出来,乱哄哄的不知道该推什么,所以就先只上一个,另一个等缺货的时候再补上。除此之外,古月的还有很多个版要么大同小异,要么和去年的款一样,这些货打算都直接发走。
现在厂里天天催不货,本来小姨和玄武家要了十套号,结果人家老板娘直接甩过来别人家补了二百套码的截图。小姨说厂家现在也记得要死,她说十套码都说不出口。所以他只好让厂家先等他两天。现在是关键的时候,需要给厂里一点信心,要把火卖出去。然而现在的行情依然不好。阿丽说他昨天联系了一百个人,只有三个人回复她。
下午还有一个插曲,三一说所有款要再加五块钱,等于是要在原价的基础上加三十五,有的款都直逼一百八十块钱了。我妈答应了下来,并要求其他家也绝对不能压价。三一家的导购阿丘说,你们现在都把上路话的截图发给我,一旦有人便宜她立马停货。
下班之后导购身上穿的牛仔裤都换成了时装裤。导购也有自己的审美,每次在介绍货品的时候也会说,“我最喜欢这个款……”云云,仿佛能给顾客增加点说服力。
我不是那么想和他如此深度地捆绑在一起。因为我时常感觉还有东西不够,他没有给我,我无法祈求得到。
最近因为要整理田野材料的原因,我开始不断回顾以前写过的东西,不由自主地就翻到去年甚至前年写过的东西。读的时候常常被过去的自己惊叹,我甚至想用灵气逼人来形容那时的文字。我很喜欢有些地方的表达,尽管流露着一点刻意,但又实在精巧奇诡,让人爱不释手。
我好像很久没有写过那样的文字了。昨天正式开始写论文大纲的时候还在雀跃地想,我第一爱写作,第二爱读书,实际上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真正最爱的写作方式其实自始至终都是痛苦地把自己肢解,再仿佛局外人一般把所有伤病剖出来冷嘲热讽。我不好说那时的自己究竟算不算是幸福的,因为所有文字读起来都触目惊心。不过当时那股劲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因此我以前的文章常常是被心里的一股气推到顶了,然后突然泄掉,心里空空如也,只好胡乱结个尾。而我现在的论文写作,至多只能算是工匠在打磨自己的技艺,以此求得一口饭吃。写牛仔裤是无聊的,什么裤子的结构、审美的风格,写起来确实一泻千里了,但和流水账也没什么区别。我从高中起就不会写花里胡哨的文字,只是刻刻板板的有什么说什么罢了。
我反思自己,如果失去原先那种写作的能力,一定是因为日子过得太好——也极有可能是我一厢情愿地要粉饰太平,即使不好也硬要骗自己说是好,这样才能麻痹地以为这日子还能过得下去。说开了也很简单,我爱这个人,我不想失去他(这是我首次在这里承认这一点),即使我只是此时此刻这样想。但我始终一致惧怕我会对自己造成更深的背叛——好吧,还是说开了,也就是生孩子。这是不可饶恕的,因为我现在还带着过去自己的影子,所以我会本能地认为这是不可饶恕的。因此,我一再为自己所有的痛苦和恐惧担保,我绝对不会生育一个自己的孩子。我昨天晚上还在构思给他的理由是什么:我常常会陷入对亲密之人的巨大绝望,我会绝望地认定她/他们一定不能满足我的期待,并且能以此为基础为一切行为和事实找到顺理成章的解释。而我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就会认为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把自己锁进修道院的高塔,走只属于我一人的荆棘路才是我最终的使命——这本来就是事实。因此,有这种状态伴随的我一旦有了孩子,我们三个人都会面临无法解脱的痛苦。我首先是崩溃的,其次,我崩溃后也不会再管他人洪水滔天——一切都要塌陷。
我的生活本来就维系在一个摇摇欲坠的支点上,灵魂的痛苦和天然的快乐是刻在我身体里的一对基因。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快乐的时候我无法提笔——她本身就是天然的,人力如何能雕琢最原始的冲动?而我越是痛苦,我的灵魂就越是在奔涌咆哮。前两天因为发烧,情绪好像也变得脆弱。正在骑车去学校的时候看见毕业标语,眼底未名水,胸中黄河月,我一下子就被浓烈的不舍和离愁别绪击垮。我在香港的那几天就猛然意识到我和系里的缘分在逐渐走到一个节点(我甚至不愿意用终点这个词,我始终期盼着再回来),我即将失去七年以来绵延不断且无声无息的庇护,并且必然要承担起顶着系里的名头独当一面的职责。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惶然无措,可能比婴儿断奶还要崩溃。我对我身边的一切人和事物都抱有深切的怀旧之情。我难以接受其中任何的失去。但我清醒地意识到我的命运就是不断失去我所拥有的一切。换言之,我注定拥有,而我又注定失去,这实在是人类最深沉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