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ppho

这几天连续转了好几个厂和档口,脑子都要不清醒了,而且很少能说这些是我所真正需要的信息。从昨晚的艾乐帆,到今天上午的简一,再到下午的三个一,厂的规模可以说在逐渐扩大。并且所谓的流水和成件,大厂和小厂,也没有多少根本的区别,不管是那个厂,工人都是不爱被管着的,希望自己做得快点,挣点钱,质量抓得不那么严,并且都有点货做。

上午在阿芬家的厂,亚普制衣厂。老板娘主要负责研发,模式和三个一的厂差不多。老板似乎管理车间的多一点,他们的厂长也就一个。根据老板说,他们有三分之一的是流水组,剩下三分之二都是成件组,并且成件其实也就是半流水。流水是接外单,那些客户要看你的规模和管理,看你的货能不能符合他们的质量要求。不过内单,也就是市场单,自己档口的单子,还都是成件的来做。他们的厂房有两层都是生产车间,剩下的结构和沙溪的那个厂很像。也有员工宿舍,就在对面的楼,不过中午不管饭,是给的饭补。五险一金倒是也有,不过没有劳动合同,似乎是因为工人不想签。劳动合同是每年有五十个名额,这样工人出事了就用这个名额顶上。这个厂里的工人都很稳定,裁床的那个工人从07年开厂就一直跟着了,得有十好几年了。现在也并不缺工人,因为厂里出货量很大,一天得有好几万条,工人自然安心呆在这里。阿芬姐和她老公是06年结婚后第一年现在大红门开了一年档口,和姐姐一起干的,后来姐姐觉得结了婚成了家就应该自己单干,于是去了广州,然后又把档口租给别人赚了点钱。大约是在18年前后自己开了厂。她家大儿子今年刚高考完,小女儿小学还没毕业。

下午去的三个一的厂在振辉牛仔工业园,8楼,一进去先又个保安盯着我们看,并且还拦着我们不让进,非得我妈和菊姐打了电话才行。进去之后正好碰见菊姐在批版。厂里的工作节奏分为开季和开货。开季就是这一季,比如秋款马上要来了,老板娘先跟设计说好他要什么风格、款式、版型和结构,然后设计师设计出来,车板师傅车好版,再送去洗水,回来给老板娘看,哪个能卖、哪个需要改进、哪个不能卖。批颜色自己把关,开发要从老板出发,15天之后版回来,最后老板娘往档口里下订单。头单是老板下,比如九字头发800条,就是m哪个档口的八百条裤子。然后才是各个销售根据二批商户的情况返单。往往能开发出来上百个版,但真正能做的也就十几二十个。之后就随便聊了聊,比如面料如何从新场景向上发展到前进。菊姐也并不怎么在车间里呆着,平时都在办公室和六个设计师一起开发。但是她的理念都是严格要求管理团队(一个厂长和两个副手)执行的,并层层向下,从师傅一直延伸到车间工人,不过工人们都并不怎么认识菊姐,只认总经理。这个厂的如果出的都是自己的货,质量查的严,就是八九千条,如果是外单,就是一万多条。菊姐说工人每天要加班到十一点。

和这些老板讲话吃饭,怎么说呢,得费尽心思维护场面,但说的也都是些场面话,真正的实际操作和过程并不会和你讲。只能说这一趟是看看各个厂子的架构和规模。艾乐帆的厂算是真真正正的小厂了,像他们这些厂都是在好几层的楼里,或者占据整整一层四五千平,或者整栋楼都恨不得是自己的。

今天真是快要应酬崩溃了,中午鲍鱼龙虾,晚上鲍鱼龙虾,这辈子都不想再碰海鲜了,下次一定要说自己海鲜过敏。中午是三一家的店长阿秋,下午是b1b2家的老板娘阿华姐,其实也没有太多有效信息,往往都是从其他二批商户和厂家的八卦切入,可能只有几句话涉及到我想要的信息。最大的收获就是还是得呆在厂里,因为工人是真的有事就全都一股脑地告诉你(当然是也要看关系深不深),从来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

阿秋姐在饭桌上提供的最重要的信息就是三一厂的运营模式。她刚从厂里回来,据他说是两个档口的导购,一共十个人,每个人都轮着要去厂里看版,然后给意见、看喜欢哪个,老板娘菊姐说就需要这种年轻人的眼光。并且不能一窝蜂地去,不然有的版大家都看上了,都喜欢,岂不是要先到先得,谁看上了就立刻抱在手里说这是自己的。所以需要每个人都有机会。另一个是三一厂的制度。他有八千多平方,但仍然是成件制,不过有自己的流水组。具体的细节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大厂小厂之间的区分并没有多么坚固。另一方面,厂开的这么大,客户这么多,菊姐并不主要经营客户,而是都交给店长和导购,现在阿秋这样的店长也只负责老客,档口的这些十八九岁的妹妹负责接待散客。三一之前控货很严格,现在也不怎么控货了,所以散客接的也不少。不过阿秋说,像有些年轻的妹妹不像老人那样通人情世故,觉得你来了爱买就买,不买就不买,意思是他也不缺你这样一个客户。很多二批商户下面的客户就认三一这个牌子,觉得有这个牌子你家的货才有品质。

阿华姐说了一些关于戴嘉尔和其他同行的八卦。很多和我爸妈一起的二批商户后来都不干了,要么就是退了,要么就是做倒了。有一个叫刘曜的本来是我爸的好兄弟,后来动物园拆迁就打算来广州开厂,结果一年就回去了。这样的基本都是赔了好几百万的。回去之后和他的太原老婆合伙开了两个档口,结果两个档口卖的货差不多,所以生意也没做起来。传统的散客的钱摸不出来,而且这些人家家都转,精得要死,b1b2现在接了很多小散客,都是现金交易,也不谈什么人情。还有一些直播客,但今年疫情打开之后快手的直播也做倒了,老娘们都喜欢看实体的质感。花架子是中山本地人开的,估计做了得有二十多年了,以前我妈做e+美就说要放她,那个时候颜色就洗的很漂亮,愿意跟他的洗水。当时就是洗水花架子,面料新塘泾。现在十三行的一批估计也就每天平均一千条。b1b2今年也开始转型,原来是租洗水厂的机子,但是一等到开伙的时候就堵车,所以后来他自己开了洗水厂,自己装修 人员没变。有的时候厂家没灵感,会让二批把他们做的货拍点给他们,反正也就是互相抄。

会大涌的路上也听到一些八卦。一个是之前来厂里的大姑,是迪迪姐的什么姑姑家的姐姐,之前在成都的那种厂里干了三十年,后来没货了就到这边,结果前几天师傅分了十件货都没做下来,老板娘就鼓励她,说今天做十件,明天就做十一件。另一个是在我七月来之前工人罢工过一次。8号说是上个月厂长一直在抓质量,但关键是她不是在开伙的时候抓,而是在出完货之后要你返工;还直接开骂,说人家眼睛瞎了吗?之类的话。师傅天天被她骂,两个查货的也是。大家都不愿意受那份气,一开始他们是跟那个老板娘说要么那个厂长走要么我们工人走,就这样罢工了两天,全厂没有一个人上班。后面老板娘说是她好朋友来的,人家带了点货源,所以不能让人家走。这种事情也发生在三个一厂转型时期,只不过菊姐强硬地很,工人招不到也就算了必须要换血和洗牌,这样才能严格提高质量。而且厂长必须有能力协调工人的诉求和厂里的要求,不然为什么要一年花这么多钱雇你。菊姐是非常现实的“利益交换”的思维,就是说,如果不能契合我的理念和利益,不管你我之间有怎样的情分,都得要调整。阿秋和原先在红遍天的导购就是,本来都是做老客户的,但菊姐觉得档口必须要年轻化,才能跟得上市场的眼光,就宁可不要这些客户,也要搬到新中国,去做年轻的客户群体。

而且现在老板之间互通消息,都是直接到洗水厂里,直接从洗水单看洗出来的版的参数和颜色。老板之间的消息都是布行透露的,而二批的客户都是厂家告诉客户的。服装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涌有五千多家厂,但真正成规模的、可以称得上上市公司的也就十七家。

前两年的话是五六千瓶,现在才知有四千瓶不到,但三个一的老板说所有的工人都跟着他们一起,不过我看她这么和我说的时候也没有很坚定的样子,估计也是掺了不少水分。

今天接着去十三行,去之前谈起了水系的问题。最早的万佳市场都是新塘来的货,当地人开的厂,水洗颜色都比较土,不像现在这样以浅色为主。那个时候码数也不给调换,只能二批商户之间互相换码。并且常常因为一箱几百块钱的货打起来,有一次还在玩家那边捅死了一个人。

还是需要来十三行接触一下各个厂家的店长和老板。一方面是老板和工人站位差异极大,另一方面这也是进场的重要渠道之一,尽管我很怀疑这只是空头支票。今天下午主要在玄武家呆着看版,玄武的老板娘是露露姐,比我小姨稍微大一点,东北人,家里有个小孩,目前她们店的厂家老板似乎就是他的男朋友。有个表妹在英国读设计。他家的厂有成件的也有流水的,流水的在一楼,成件的在另一楼,好像还有一个洗水厂,不过今天问的也不是很清楚,现在是我小姨主要在做他家的牌子。他们的版号也都是有讲究的,7字头和5字头代表不同的厂生产出来的,如果有返货的话就直接返到那个厂里。而艾乐帆家只有一个厂,自然款号只有6打头的。

今天又去十三行转了一圈,在十三行最直观的就是水洗的颜色,只有行家才会继续关注面料的回弹和细节的做工。找了几个老板,有一个叫欢欢,她算是档口的店长,黑龙江人,来西南民族大学读的大学,后来在四川公司里上班上了一年,又来到广州,在这边遇到了他现在的老公,也就是他的前同事。现在有一个在上小班的孩子。她们家之前都是有在大涌合作的加工厂,但是因为今年年初家家都没货,虽然各个厂也算是各司其职,但合在一起加紧出货的时候并不给力,所以老板谢莉莉下定决心要自己整一个,就在那边有个科技园,不过里面也都是小厂。本来也说要搞流水线,但是出货量大的时候流水线做不赢。她家似乎也才办厂没多久,欢欢有时候也会跑跑厂里,看看洗水和版型之类的。本来我家没做他家的货,是天津有个客户和老板说的,怎么不找侯老板她们,于是才开始合作。

刚刚把我妈和张姐的聊天整理了一下,她具体讲了当时来广州开厂的故事,说因为急于求成,被人骗了三次,现在慢慢步入正轨了。只不过今年“什么阿猫阿狗都出来干了”,因为分散了,所以选择更多。以前的厂房扔在那里都没人要,免费让你做,今年一平方涨了十几块钱。我妈说她之所以这么说、不愿意我家来广州,是因为现在小厂多了,二批的选择就多了。但是二批现在也不好干,古月手底下现在有很多直播客,播一次就是两三千条,而我家两个档口和在一起也才这么多。而其他家,比如三个一,现在也不控货了,谁都可以做他家的货,做的大的零售客买上三五手的也敢直接来十三行,这样二批就没有优势了。

也听到别的开厂故事,有一个太原叫刘曜的,当时大红门拆迁之后,来广东这边干了一年,后来又回去了。

今天主要是和古月老板娘吃饭,澄清了很多信息。一个是艾乐帆家的厂之所以工人不稳定,最多的也才四五年,是因为他们中间有一段时间快要做倒了,所以工人都不愿意在那里干,而古月家的厂里很稳定,厂里的工人都带了有十年多。所以工人工作的规律确实是“谁有货就去谁家”,但是如果厂稳定的话,也不会到处跑来跑去——也确实符合规律。另一个是老板的视角和工人确实不同,老板要关注如何批版、洗水回来之后合不合规,工人却只关心货好不好做。

昨天上车之后和老板娘一见如故,她对我的问题有问必答,对行业发展算是比较有自己的见解,并且还说要介绍我到大厂里去。她和我妈差不多大,75年的,四川人,现在的男朋友是广东人,比她小一些。古月这个牌子本来是老胡这个姓的,两人本来在北京大红门的时候相安无事,但是等到了广州,老胡原先的散漫性格就没法再继续下去了。刚开厂的时候什么都要亲力亲为,跑辅料、跑面料、找洗水,一个人根本沟通不来。老虎什么都要她拿主意,一天能打五六十个电话。没办法,只能让他去管店,但是店里有客人返货也要打电话,货多了没地方放也要打电话。制衣行业确实都是女的比较强,之前老虎在广州打货的时候吃吃喝喝就行,但是现在需要他撑起来扛事,就爆发很多矛盾。最终两人分开。现在这个是华南理工的高材生,广东茂名人,原来是百岁山的佛山总代理(似乎是),后来经过朋友介绍二人相识,现在也在厂里帮忙,平时谈业务什么的也都是他去。他也是已婚的,有两个孩子。老胡也有自己的孩子,老胡比张姐大。张姐没有自己的孩子。现在和这个郭也算和睦,只是我总感觉她在郭面前有几分自卑,似乎总是郭在让着她。

先从打版开始说,张姐每年在开发上花的钱更多,不光去深圳买版,还有各种奢侈品,去看他们的发布会,尤其是意大利和日本的牌子,然后再和中国市场的一些趋势结合,由此形成自己的设计。每次开货这上面花的钱就至少有几万块,版买回来有上千条。并且她告诉我,做出来的版一定是会有卖不动的,这个失败的风险是必须要承担的。换句话说,做四十个版可能有一个爆版,剩下三十几个版就都要打水漂,而如果做十个版,可能一个爆版也做不出来。并且正是因为他手底下有很多小厂,所以每个厂都能做出不同的花样,每个厂都有不同的风格,这样她说才不会被一种厂的风格限制住。现在也有一些厂模仿这种模式,可能有自己的档口和厂,但同时在另一个厂也做,这样才能不错过市场潮流。可能她今天上午呆在这个厂,然后下午再去那个厂,一个循环下来要四五天。我有点搞不明白她和这些厂到底是什么关系,她说她既是客户,也是老板,反正这些厂都听他的,要做什么就做什么。版批出来之后,就送到洗水厂洗出各种颜色。确定完面料之后,确定水洗,搞这些款式,货回来要配大货。要配皮带,打好针以后的话要配皮带,配好以后配扣扣,配完以后审批那些给辅料就干这些我先上班,干完以后我又去第二个厂,又服了一些新的版,回来我又开始批版了,批完以后最后我又去了另外一个厂回来,我才能再来接你。批本就是确定这些尺寸、颜色等等是否过关。

她说在广州没什么朋友,同行之间肯定不怎么聊天,比你强的自然也怕你找他要资源,而比你低的你自己也不愿意搭理他。她皱着眉头说,广州服装这个圈子就是一锅乱粥。她和我妈提起过有一个温州帮,一群人拉帮结派,要捧一个厂的时候恨不得好吃好喝伺候着厂家,还诋毁别的二批商户,每次订货都几万条,但是一看风头不好,就立刻撇下这个厂,把它踩在脚底下,又一窝蜂地去追随别的厂。张姐也经历过这种,以前做三个一的时候,她前夫就是温州人,和这些人在一起。做二批的时候是她在家卖货,她老公在这边搞社交。后来一个人到广州,开厂没有资源,什么都要现金。所以很困难。她说,“他这个东西其实现在制衣厂今年在中山那边开了很多制衣厂,都是那种反正怎么说,客户多得很怎么说,但是你能不能坐得住很重要,还有作为一个工厂一定要有能力的,工厂有能力的,同时还有你的客户也要有能力,你客户没有能力也不行,做着就走了,客户就说做这批货的时候一定要有他的独特的东西和他自身的见解。”

艾乐帆的厂和古月还是有很大不同。张姐说,依我跟他推算他的胆识的情况下,他不会开到1万条。她看不上艾乐帆的出货量。他家二月份都不一定能开到几万条。张姐说他们做的是批发单,除此之外还有超市单,也就是公司单。这种公司在疫情的时候欠了这些厂五六千万,因为货压着发不出去。大厂的用所有的都人员皮费,管理制度,还有劳务这一块的匹配,这些都是要高一些,是的,小厂不一样的,比如说我的厂比较小,我的单子少,我就可以少要几个人,如果说你的公司它的经济险长年累月的固定皮费。原来大涌也有不少大厂,但是疫情都分解成了小厂,导致今年多了七八十个小厂出来。据说有很多八零后进场,很多人都觉得这个钱好挣,但是各种心酸没人知道。以前我们在大部分在撤掉的,借了二百多万,全都倒掉了。她之前在大红门干的,早上四点钟去开门,一直要到10:30,早上的10:30下班以后你要开始打包发货,所有的事情做完就是一点了。回来以后还要做账,搞完就是两三点了。不过她真正开始干之前已经做了十多年的牛仔了,也对这方面了解很多,只不过两方面的知识还是有很大区别。她是家里五姐妹的老三,出来之前就在村子里像男孩一样,谁惹她她就干谁,出来之后先开了几年公司,后来就来大红门干了。在广州这边也吃了很多亏,这边人总是拉着个脸。

老板最重要的是通透,也就是掌握上下游的链条是如何完成的,比如你的客户适合做什么,上面现在流行什么。还经常有仿版的,有别人仿你,自然也可以仿别人。这也蛮矛盾的,有人仿你证明你还有市场,最怕的是别人都不放你。他倒是不怎么去洗水厂 ,有一个关系比较好的陈世明厂,会优先给他洗,版头和负责厂长会洗好送到厂里。她作为一个外行人,“他们说那种专业术语,那种为石工艺之类的,你不要跟我说那些,我说你就是给我管理10个20个工艺,你给我搞出来,我看着好看,我要出大货,我跟水厂都是这么跟他们说的,我去了都是这样”。之前张姐还因为洗水厂吃了好几个大亏。一万多条的大货全给洗烂了,和版完全不一样,钉完扣子也不能返洗。只能自己承担。最好的洗水厂一条裤子就要洗45块,而且专门做意大利那种大品牌的外单。

现在深圳那边也有很大的市场,张姐也经常去往那边跑。不过这两边的市场完全不一样,那边的人更忙。不过货都是中山那边过去的。因为所有的厂都聚集在这边。她说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学什么设计,就是拿条裤子到那找些辅料,后来瞎摆。所谓市场的流行和时尚,老板的话就是要靠自己的眼光读懂市场的趋势,然后再拿牛仔的布去慢慢做成市场的流行趋势,或者自己用独特的东西去带动市场趋势。打个比喻,我们就说今年gucci的发布会是怎么回事,它是结合了一些什么的元素,我们是否要用牛仔的东西来结合这些元素以后开发出来,在我们的中国市场起到一定的作用,这些都是一些参考的版本。

她还和我讲了不少艾乐帆家的八卦,比如洋哥结婚前还经常去新中国看美女去了,还追别的小姑娘,没成才和迪迪姐在一起的。

每个人在不同的位置都会看到不同的世界,我们能因此拼凑出同一个制衣行业吗?确实有共同的用语,可供交流的中间地带,但彼此心知肚明的是对方必定还有一些永远不可能知道我的心酸。即使真正讲出来也未必能博得同情,索性就在这样一个中间地带构筑模糊又脆弱的合作场域。

今天主要是和古月老板娘吃饭,澄清了很多信息。一个是艾乐帆家的厂之所以工人不稳定,最多的也才四五年,是因为他们中间有一段时间快要做倒了,所以工人都不愿意在那里干,而古月家的厂里很稳定,厂里的工人都带了有十年多。所以工人工作的规律确实是“谁有货就去谁家”,但是如果厂稳定的话,也不会到处跑来跑去——也确实符合规律。另一个是老板的视角和工人确实不同,老板要关注如何批版、洗水回来之后合不合规,工人却只关心货好不好做。

昨天上车之后和老板娘一见如故,她对我的问题有问必答,对行业发展算是比较有自己的见解,并且还说要介绍我到大厂里去。她和我妈差不多大,75年的,四川人,现在的男朋友是广东人,比她小一些。古月这个牌子本来是老胡这个姓的,两人本来在北京大红门的时候相安无事,但是等到了广州,老胡原先的散漫性格就没法再继续下去了。刚开厂的时候什么都要亲力亲为,跑辅料、跑面料、找洗水,一个人根本沟通不来。老虎什么都要她拿主意,一天能打五六十个电话。没办法,只能让他去管店,但是店里有客人返货也要打电话,货多了没地方放也要打电话。制衣行业确实都是女的比较强,之前老虎在广州打货的时候吃吃喝喝就行,但是现在需要他撑起来扛事,就爆发很多矛盾。最终两人分开。现在这个是华南理工的高材生,广东茂名人,原来是百岁山的佛山总代理(似乎是),后来经过朋友介绍二人相识,现在也在厂里帮忙,平时谈业务什么的也都是他去。他也是已婚的,有两个孩子。老胡也有自己的孩子,老胡比张姐大。张姐没有自己的孩子。现在和这个郭也算和睦,只是我总感觉她在郭面前有几分自卑,似乎总是郭在让着她。

先从打版开始说,张姐每年在开发上花的钱更多,不光去深圳买版,还有各种奢侈品,去看他们的发布会,尤其是意大利和日本的牌子,然后再和中国市场的一些趋势结合,由此形成自己的设计。每次开货这上面花的钱就至少有几万块,版买回来有上千条。并且她告诉我,做出来的版一定是会有卖不动的,这个失败的风险是必须要承担的。换句话说,做四十个版可能有一个爆版,剩下三十几个版就都要打水漂,而如果做十个版,可能一个爆版也做不出来。并且正是因为他手底下有很多小厂,所以每个厂都能做出不同的花样,每个厂都有不同的风格,这样她说才不会被一种厂的风格限制住。现在也有一些厂模仿这种模式,可能有自己的档口和厂,但同时在另一个厂也做,这样才能不错过市场潮流。可能她今天上午呆在这个厂,然后下午再去那个厂,一个循环下来要四五天。我有点搞不明白她和这些厂到底是什么关系,她说她既是客户,也是老板,反正这些厂都听他的,要做什么就做什么。版批出来之后,就送到洗水厂洗出各种颜色。确定完面料之后,确定水洗,搞这些款式,货回来要配大货。要配皮带,打好针以后的话要配皮带,配好以后配扣扣,配完以后审批那些给辅料就干这些我先上班,干完以后我又去第二个厂,又服了一些新的版,回来我又开始批版了,批完以后最后我又去了另外一个厂回来,我才能再来接你。批本就是确定这些尺寸、颜色等等是否过关。

她说在广州没什么朋友,同行之间肯定不怎么聊天,比你强的自然也怕你找他要资源,而比你低的你自己也不愿意搭理他。她皱着眉头说,广州服装这个圈子就是一锅乱粥。她和我妈提起过有一个温州帮,一群人拉帮结派,要捧一个厂的时候恨不得好吃好喝伺候着厂家,还诋毁别的二批商户,每次订货都几万条,但是一看风头不好,就立刻撇下这个厂,把它踩在脚底下,又一窝蜂地去追随别的厂。张姐也经历过这种,以前做三个一的时候,她前夫就是温州人,和这些人在一起。做二批的时候是她在家卖货,她老公在这边搞社交。后来一个人到广州,开厂没有资源,什么都要现金。所以很困难。她说,“他这个东西其实现在制衣厂今年在中山那边开了很多制衣厂,都是那种反正怎么说,客户多得很怎么说,但是你能不能坐得住很重要,还有作为一个工厂一定要有能力的,工厂有能力的,同时还有你的客户也要有能力,你客户没有能力也不行,做着就走了,客户就说做这批货的时候一定要有他的独特的东西和他自身的见解。”

艾乐帆的厂和古月还是有很大不同。张姐说,依我跟他推算他的胆识的情况下,他不会开到1万条。她看不上艾乐帆的出货量。他家二月份都不一定能开到几万条。张姐说他们做的是批发单,除此之外还有超市单,也就是公司单。这种公司在疫情的时候欠了这些厂五六千万,因为货压着发不出去。大厂的用所有的都人员皮费,管理制度,还有劳务这一块的匹配,这些都是要高一些,是的,小厂不一样的,比如说我的厂比较小,我的单子少,我就可以少要几个人,如果说你的公司它的经济险长年累月的固定皮费。原来大涌也有不少大厂,但是疫情都分解成了小厂,导致今年多了七八十个小厂出来。据说有很多八零后进场,很多人都觉得这个钱好挣,但是各种心酸没人知道。以前我们在大部分在撤掉的,借了二百多万,全都倒掉了。

老板最重要的是通透,也就是掌握上下游的链条是如何完成的,比如你的客户适合做什么,上面现在流行什么。还经常有仿版的,有别人仿你,自然也可以仿别人。他倒是不怎么去洗水厂 ,有一个关系比较好的陈世明厂,会优先给他洗,版头和负责厂长会洗好送到厂里。她作为一个外行人,“他们说那种专业术语,那种为石工艺之类的,你不要跟我说那些,我说你就是给我管理10个20个工艺,你给我搞出来,我看着好看,我要出大货,我跟水厂都是这么跟他们说的,我去了都是这样”。之前张姐还因为洗水厂吃了好几个大亏。一万多条的大货全给洗烂了,和版完全不一样,钉完扣子也不能返洗。只能自己承担。

她之前在大红门干的,早上四点钟去开门,一直要到10:30,早上的10:30下班以后你要开始打包发货,所有的事情做完就是一点了。回来以后还要做账,搞完就是两三点了。后来大红门拆了就搬到广州来和b1b2一起开厂,替他管档口,结果后来那个老板的表妹觉得张姐又没资源又没钱的,为什么还要和她干,于是就把她踹了。张姐就一个人自己开厂,过了一两年她妹妹来了,于是她妹妹张玉管档口,她就在厂里负责联系上游、选版搞开发。

每个人在不同的位置都会看到不同的世界,我们能因此拼凑出同一个制衣行业吗?确实有共同的用语,可供交流的中间地带,但彼此心知肚明的是对方必定还有一些永远不可能知道我的心酸。即使真正讲出来也未必能博得同情,索性就在这样一个中间地带构筑模糊又脆弱的合作场域。

今天上午去踩了车子,下午和古月老板娘一起来广州,准备明天接我妈她们。来之前再思考的一个问题是,在工人和老板的话语表达中,在彼此交往中老板娘在工人眼里是不近人情、压榨员工的,而工人在老板眼里是懒惰、散漫和不服管的。比如8号工位上的风扇坏了,报告给老板娘,老板说过段日子就要搬厂了,教她忍忍,凑合一下;可是这么热的天谁忍得了?于是她又去找师傅,最后是师傅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风扇。而老板娘则认为工人现在清闲得很,早上七八点上班,中午十一点就下班,就干那么几个小时。但在我所眼见的实际交往中,老板娘体恤下属、和蔼客气,工人恭敬有礼、勤奋做工,甚至有时双方还会相互打趣。这恐怕就是斯科特所描述的支配和抵抗的艺术。今天中午老板娘来了,看见我还关心我有没有吃饭,不过她也并不真的需要我的答案的样子,只是走一个礼节性的过场。

等我坐在工位上,双针先就我的身高问题和6号4号他们热烈讨论了一番,还叫上15号问我和他谁高。后来4号又絮絮叨叨地说起女儿的教育和高考形式。上个月他拿了7940,被老板扣了60,但已经比其他人都要多好多了。初步可以看见工人之间的关系网。除了4、6、8和双针,偶尔还有15,其他人说话都比较少。中午拼饭的时候又聊到婚嫁问题,由此引申到个人的年龄。迪迪姐是95的,洋哥88的,8号99的,他父亲78年,母亲77年,6号85年,4号74年——可以发现,这一代人基本上都是改革开放十年后出来闯荡的,只不过如今形成千差万别的发展路径、包括下一代人的可能前途。另一个问题是时尚是如何生产的。对于车间而言,以今天做的一个款为例,工人只关心工艺的要求是什么,比如这个阴影要求车的是偏薄的织带材料,但之前的款都是用耳仔来车,要比现在好车很多。工人只知道耳仔洗出来不好看,却并不真正关心洗出来究竟有什么差别,“设计师这么设计的嘛”,并和自己之前做过的经验进行对比:“去年没做过”、“去年不是这样做的”,但背后的原因却也不去深究。这都是老板和设计师在背后制版。工人不会像档口里的员工一样有什么集体荣誉感,或者说和老板形成拟亲属关系。档口的人都明白,只有档口效益好了自己才有福利,但厂里的工人只看有没有货。有的时候迪迪姐会说,不是她找版能力不行,而是厂里管理太差,经常做坏,有的时候是裁床出问题,有的时候是裤管做出来像挂在腿上一样。货做坏了她就去骂洋哥,洋哥心里有怨气,就抱怨工人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但又不敢当面讲。

晚上的时候做古月的老板娘张姐的车来的广州。路上也问了她很多关于办厂的问题。她的个性也是心直口快、风风火火的,同时粗中有细,格外有安排和见解。

这两天稍微开始忙了一点,主要是来了一批货。我到的时候发现迪迪姐的姑姑也在那里踩车子。8号说她都不知道她来是干什么的,啥也不会。昨天分给她六件货,结果到下半夜没做完,还是查货的她们帮她做的。今天还是有一些收获的,主要是在工人的家庭史方面。本来一早上去是打算问老板娘的行业发展史的,但是她总是语焉不详的,实在不是很坦诚。

这个厂是从03年开起来的,当时老板娘只有三台平车,外加一台专车、一台打边、一台双针,什么都自己做,因为没有货、请不到工人。每天自己裁布裁到半夜,等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了才睡下,马上又要起来和工人们一起上工。一批货也就一两百件,连着干几天才能干完。老板娘在开厂之前也是给别人打工。老板娘是六零后,今年57,成都人,她是92年来的广州,那个时候洋哥才三岁。当时是改革开放第一批下来的人。当时有两批潮流,南北广,就是南下广州和北上北京。那个时候还是有个头子到他们那里去找人,招了一批一批的人去厂里。这些厂都是本地人开的厂,数量也比较少,工人却多。所以厂也不好进,必须有关系才行,他当时是哥哥带着的。而且也不敢轻易走,干得不好还会被厂里开除。当时除了大涌还有沙溪和明珠,在来广州之前在四川拜师傅学手艺,老板娘当时觉得学制衣有前途,因为辈辈代代都要穿衣服,不会过时。就这样,他在大涌带了二十几年,因为不喜欢跑来跑去的,所以总共也只给一两个厂打过工。根据她的说法,她后来觉得打工打累了就打算自己开厂。开厂当然不是人人都能开的,她有个老乡,连着开了三次,每次都是刚转了点钱客户就跑了,老板娘的意思是这些客户一点都不贴心。这边四川、湖南和江西人都很多,厂里的结构也大体如此。大部分是老乡介绍来的。在开场初期,都是定制布料、自己想版、自己做,老板娘有个浙江的固定客户,不过她说起这个客户的时候有些语焉不详,所以我也不能确定信息的真伪。

老板娘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心不在焉地一会看着手机回个消息,一会盯着监视器的屏幕,我也如坐针毡不知如何是好。她说一会不盯着就觉得不放心,于是才聊了半个多小时就下到车间里了。比较起来还是工人们最坦诚,问一句就有七八句等着我。实在让人感动。我把前天在大厂里看到的景象和8号说了一下,她说在小厂不签合同,就像打零工一样,没有保障,但也没有限制。做习惯了也就不愿意再去大厂了。大厂管理的太复杂,又有组长,又有师傅,还有专辑师傅,老板反而不工作。我问他怎么了解得这么详细——而她自己没有在大厂干过,原来是她爸爸原来在当厂里当过师傅,后来疫情的时候大厂不景气,于是他爸爸也就去小厂了。他妈妈在别的厂,两人是家里介绍认识的。他们当地很多来这边打工的,要不就去浙江,还有广州和惠州,总之很多都是赶制衣行业的。所以8号都是奶奶带大的,暑假可能会带在身边。那边都是这样的。原来在大厂一个月八九千,去小厂之后有货做,能有一万多。这边都是这样的,挣得到钱才会跟着做,一方面总体上大厂小厂其实挣得差不多,只是大厂没什么私人空间,小厂却自由。也有人从大厂跑到小厂的,因为大厂时间很死。她听我说起皮费的问题,说每个厂的利润都是从员工身上压榨来的。固定员工的底薪还有提成都是从他们这些工人身上抽取的。管理层确实很舒服,但是也要担责任——这得看老板心是不是硬。有的时候货出了问题全都要管理的人承担,一个人来买好几千块的单。昨天那个老板娘也提到厂长要有责任心,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意思。另一方面,厂和厂之间也有货多货少的区别,有的厂货一直比较多,有的自然就很少。在一个厂里差的也不算太多,做得快只是早一点下班。或许整个制衣行业的薪资水平相差无几和市场容量有关,但是又在具体的厂家、客户身上有所分化,由此导致有的厂货多有的厂货少。8号说,她肯定是希望经常有货,一直有点货、相对稳定的那种,但是又不至于天天加班。别人吃饭的时候8号还在做,我打趣她说,你可以趁现在多做点,这样就不用加班了,她笑了笑,说这时候不加班还要到啥时候再加班——做工真是极为矛盾的,又想加班多挣点钱,又不想加班累的要死要活。8号说,他现在即使有小孩也不想再往城市里跑。要是没有小孩的话恨不得直接回老家盖个别墅算了。要环境好的【因为现在每天工作的环境都很差,她说大涌的河全都是臭水沟】我和他提起就地城市化的问题,她说还是要分区域号,这样农业都有发展的空间。

这个厂做的算慢的了,每年大涌都有猝死的新闻,发在抖音上立马大家都知道了。这些都是拼命加班拼命干、活活累死的,有的厂真的是不管人死活。这个厂有时做不赢还会发到外面,但是这样的话老板挣得钱就会少,所以老板娘在年初的时候还拼命赶他们。最拼命的事七零后八零后,上有老下有小,背着房贷车贷,压力很大,现在都还在干。70后80后不想九零后那样自由,她说“我们这一批,太累了不干,不开心了也不干”。不过现在都是有选择的,虽然没有保障,但一直有人在招工,老板是缺人的。并且他做这个也习惯了,没有干别的的想法,因为打工都是一样的。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阎云翔的家庭结构的变迁,不过值得再思考的是这到底是代际的差异,还是中国不同时代的人的思维方式的转变。

他也说了为什么大涌这边厂很多,拉链、皮牌、洗水这些都在这边有厂,所以原来广州的厂也慢慢迁了过来。大涌还有打零工的,不过这些都是厂里没货的时候才出去做日结工——6号一开始就是这样来到这个厂的。她最初也是在这边按床结算,打零工当帮工,拿现钱,后来觉得做得还可以,就继续留下来,她是前年来这里的。初中毕业之后先去的劳动局,那里说不管什么都可以找到工作,于是就先去大厂流水线上学了一年,后来觉得学不到东西,就出来到小厂里的。她说,像他们这种没有靠山的、也就是家里没有亲戚会这个的能帮着带的,都是先去的大厂。如果有亲戚的话,就是自己先做简单的,亲戚做难的,这样就慢慢带起来了。小厂是做完就下班,但是大厂的话有货就得一直做——联想到前天说大厂一批货有几万件,自然是得一直做一直做。后来认识她老公之后,去河北干了三年的家具——她老公是干这个的,制衣反而是他带着她老公。他们去的好像是静海那一边,她老公说做家具的都知道那边。怪不得6号也对大涌的家具城那么了解。17号当时也是现在成都干的,后来在浙江的那种大厂里做棉衣,最后才来的这个厂。8号下班之后都带着小孩玩,有的时候开车到珠海,还有新乡。6好说她家小孩大的今年刚好中考完,打算去珠海玩,打算邀请我一起。

十一点的时候8号准时打开手机,在美团拼饭群里领了个五毛钱的红包,并大声询问他们有没有要点饭的。吃饭的时候热烈了起来,双针和8号开始就广西人吃狗肉广东人吃猫肉的话题讨论起来,又说起高考、国际形势,真是随心所欲地瞎聊。双针最近还在这边买了房,也是因为小孩上学的问题。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8号眼睛开始红了,她说这是前几天去山庄游泳的时候,人太多水不干净,所以导致的结膜炎。下午两点的时候老板娘过来转悠,也关心起她的眼睛。老板娘这个人真是有的时候精明得很,有的时候又显得豪爽大方。老板和工人在背地里都互相说对方的坏话,但是见面时又和气得很。8号说这个厂在这片都是出了名的,自然找不到工人——那当然是出了名的不好了。那个新来的被父母带着的人是今年高考的,但是老师建议他不靠,所以选了一个职校,

12:30的时候基本上大家都吃完饭了。还是工人好说话啊。

今天上午把昨天的笔记又整理了一下,中午沿着从酒店到厂里的路线,顺着看了一圈公寓。昨天8号推荐我还是去租公寓,说很多公寓空调和热水器都是齐全的,而且价钱也便宜,离厂里也近。我东看西看,这些街边的公寓都破破烂烂的,少说也得有二十年的房龄。街上人员混杂,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进到一栋楼里,打了房东的电话,他下来带我看房。不说房间的卫生程度,他刚带我进屋的时候对门有个男青年就在探头探脑,搞得我心中七上八下的。单间的结构和酒店房间差不多,我问老板厨房在哪,他才意识到我要长租,便告诉我长住的已经满了。租一个单身公寓的想法就此作罢。

大涌确实是产业集聚的地方。今天走了两个多小时,从酒店一路下来,先是菜市场和各种路边小饭店,然后道路开始变窄,街上流淌的污水明显变多,气味也难闻起来。走大概二十分钟就从住宅区到了工业区,公寓区就在二者的过渡地带。先是楼外开始挂着xx制衣厂的牌子,然后这样的楼越来越多,底商也开始出现各种口袋布、针车行、绣花辅料等等的小店面。这还是小路上的,大路上的有一整排的布业城,厂房的楼也都相对整洁光鲜,犄角旮旯里还有物流的站点。洋哥说从中山发货一两天就到了,要是在别的地方怎么也得三四天。档口单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忘记写的一段是昨天 洋哥和沙溪布行的对话。洋哥也才之前和他打过一次交道。现在微信上聊好,进门之后老板先请我们坐下,泡了一壶茶,也给我倒了一杯。看我喝一口就添上一点,搞得我还蛮有压力的。双方先寒暄了一下行业形势,今年生意都不行,五月的订单比去年少了一两千。现在牛仔短裤都不好卖了,连薄了也不好卖。然后布行老板问洋哥主要在哪里做,厂里大概多少组。他对新中国和红遍天都有几分了解,对戴嘉尔、三一、巴布这几个风头正劲的厂家耳熟能详。据他说戴嘉尔用的代工厂也在他这里下订单,我看到的版布有b1b2的标,b1b2家也用他的面料。这次洋哥主要是看四面弹的面料 ,这种面料他之前做的不多,但是现在市场很流行这种。前两年的时候四面弹还只是 某些厂拿出来一两个款当成特色,现在几乎整个市场上都是四面弹,除此之外就是牛仔的(弹力小)。洋哥的厂做的都是北方的客户,北方人身材偏大,要求弹力大的裤子,但是弹力一大裤子容易洗变形,不如弹力稍微小的好看,所以四面弹是合适的 。不过这个布行的面料比较贵,一码要三十多块钱,蓝色的稍微便宜一点,因为尾纱不用染黑。不过老板说,他的客户都说买的贵,但用的便宜,因为缩水率不高,所以实际损耗要小很多。面料的厚度单位是胺,越厚的面料胺数越高。现在有的厂就开始做十五六安的裤子,因为这样形好看,已经不考虑温度的问题了。我意识到穿什么衣服是和人的整体生活有关的,比如人为什么要穿牛仔裤、有为什么不穿。不过这个是我当时临时记的,现在看来有点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布行老板一直吹嘘他的面料立体感和包裹感好,洋哥上手来回抻了几下,观察了一下面料的回弹,觉得适合做烟管裤,最后把版布带了回去。版布就是几码面料,回去之后要先洗一下水看一下缩水率。为了让洋哥尽快下决心,布行老板趁热打铁道,如果是排秋冬的,我们的机台就很紧张,现在有的现货能用的就先用了,数量不多。同时还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反而劝洋哥不要拿太多回去,要他推算一下要做什么款、做多少条,用多少裁多少,“其实你自己想赚的钱有时候剩几条裤你没钱赚,但我们仓库里放的库,因为我们专业做裤子你不用,我们可以调给他。比如说你翻单翻200条300条,你就尽量按这个数拉”。现在洋哥还没有正式上货,估计得等到15-20号左右,其他厂家也都普遍比较谨慎。今年形势算是比较差的。

今天算是绕着这个小镇子上上下下地走了一趟,大概了解了基本布局。升了房型,还买了个电磁小锅,总是吃外面的东西感觉食不下咽、味同嚼蜡,看起来饱了,但实际上只是吃不下了而已。我直觉这样下去自己会抑郁,于是跑到上城区——就是高档一点的住宅区,那边有个大型超市。一进到超市,沐浴在明亮的灯光下,我终于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兴致勃勃地买了锅碗,还有一袋挂面和一篓鸡蛋。这两天心情实在不太美妙,一方面是进度不知该如何推进,另一方面则是衣食住行不知该如何解决。

我又回到了这个地方。不得不说,每次来之前都会有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忧虑,来了之后这种担心也没有减轻。昨天下了飞机,腰都要坐断了,又等了一个小时的机场大巴,做完大巴再打车回酒店,等真正安顿下来都已经七点半了。饥肠辘辘不说,低血糖让我心情压抑。不知道该住在哪,不知道该吃什么,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并不能很好地解决。住的酒店有很多小虫子(我现在是无情的蚂蚁杀手),总感觉拖鞋有股臭味,卫生看起来也很不干净。至于吃的,自然不必说了,外卖几乎都被点了个遍。个中滋味难以为他人道也。

不过今天还是很有收获的。到了厂里之后,双针的老婆提着一个装满了杏子的塑料袋,还给我分了几颗,他儿子女儿都在旁边。8号告诉我来了三个新人,都是书念不下去了之后父母带出来的,都在对面两组,有一个是车位的,来了都有小一个月了。8号说他高考没考好,宁愿来学这个也不要去念大专。他父母就随了他的意,打算先带他来体验体验。这个男孩长得倒是挺白净,话也不多,要不就是看着他爸爸妈妈做,要不就是他爸他妈看着他做。听8号说他现在只是帮爸妈做一些简单的,还没有分货。但是也有的是小孩想去读书,但父母要他直接来打工。8号的堂妹也是高考完了,他自己想去读大专,但父母不让,因为他家里有三个小孩,有点重男轻女,他父母觉得读大专没用,还不如直接来厂里,一方面好歹这也是门技术,另一方面制衣行业也算是工资高的。像那些电子厂,工资低不说,还要两班倒,辛苦得很。8号弟弟和我一样大,在南昌理工读完了大学就去北京的一个什么国防部门考上了文职,单位包食宿,但管得很严,考证都不让。听迪迪姐说她姑姑好像也到厂里了,似乎也是没什么事做,所以到这里来做车位,中午还是老板娘给她带的饭。

这个月还是淡季,上个月只赚了两三千,基本上是做一两天就歇一段,每天就做几十件。4号从6.2-7.2一直在休息,总共也就干了一床货,今天刚从四川上来。最近都是有货就去厂里上班,没货就在家听安排,裁好货就来上班。强嫂至今还在家看小孩。她家女儿明年就要高三了。强哥拿着气枪,狠狠地把机器上积的灰吹走。今天货也不是很多,上午十一点半左右人就走的差不多了。8号说这个月要再没货就挺不住了,说不定就要找别家。迪迪姐和洋哥也一致同意,开厂最难的地方就是要有货,才能留得住工人。现在招工也不容易,老板都是在微信群里招人,比如说双针的群、打边的群,大涌或者沙溪都有自己的群,里面什么人都有。今天洋哥还和一个人聊起来,说有个打边的在群里怼来怼去的,这样很影响老板招人。除此之外当然也有熟人介绍。

厂里是真的闷热极了。明明今天下了雨,外面的空气多少还有几分清新,一进到厂里,哪怕门窗大开,所有电扇都一刻不停地转着,里面的空气依然是凝滞、厚重又黏糊的。我的头发全都糊在了脸上,不得不用皮筋绑了起来,否则眼睛都粘着发丝。8号自己从家背了一个电扇过来,马力比厂里的要强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老板和设计师的办公室开了空调,但必须要在里面呆上好一会才缓得过来——如果能忍受其中令人作呕的烟味的话。

厂里工人之间的关系也和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样。8号今天还和双针约着要去看房子。他因为小孩上学的问题打算买房。双针好像已经买好了,比较懂。8号说关系好的话下班也有联系,像这些坐的近的平时聊的也比较多,坐的远的自然没什么交集。有的聊不来的出了厂也不打招呼,但是投缘的即使不在这个厂干了也会像朋友一样。她说等我以后上班了就懂了。8号和双针上午的时候聊了好一会房价,就房价在未来会不会涨各执一词。

听杨哥和迪迪姐打电话,说是25号会搬到新的厂房,这次主要是单独多出来一个板房,给迪迪姐用来看版的。已经交完房租了,从20号开始就要算钱,但是房东那边的变压电还在修,说是今天下午再去看房,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搬进去。旧的厂房已经起码十好几年了。她结婚就有七年,洋哥在婚前也管着场子,一开始也是从车位做起。老板娘开场就有二十多年了。迪迪姐说大厂小厂的淡旺季正好反过来,但各种原因他也说不太清楚。轻港和沙溪都有大厂,有的长还有自己的布厂和洗水厂,是有围墙围起来的工业园区。而大涌即使是流水线的“大厂”,规模也都不大。今天下午去沙溪的大厂看了一眼。迪迪姐说洋哥跟他朋友说的时候,对方还以为是什么人物要来。我说我想要试试,她和老板娘都认为最好还是呆在他们的厂,别人不一定会让我上手干。

大厂和小厂在生产的程序上本质是没什么不同的,就像洋哥说的那样,小厂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下午洋哥带我去他朋友的一个厂。本来说今天上午,结果他朋友龙哥说下午两点才上班。龙哥的厂在沙溪,叫尚鸿服饰,主要接外贸单和公司单——他们说是一个叫爱依服的公司的。我当时不知道,现在回来之后查了一下好像是家福建的公司,规模还挺大的,网站介绍里写的是“公司设计师团队与国际知名设计公司紧密合作,每季游走在欧洲、韩国、日本各国,敏锐地捕捉每一季的流行元素,将这些潮流元素带入到新一季的产品当中,快速传递至各品牌终端”。不过去了之后老板娘告诉我是他们先打板,然后给客户看,客户再下单。一开始也是他妈办的厂,后来到18年她儿子接受,慢慢要转型向品质化的方向发展。公司单是对产品质量有要求的,必须要求流水线生产,成件制的质量太低。公司单每一单有几万件,有些爆版有几十万件,基本就要三个月以上,小厂那种市场单有时候四天就要出货,这是大厂做不出来的,反过来公司单小厂也接不了——质量不达标。在接一个公司的单的时候也会接别的,否则养不住那么多工人,但是做不赢就会外发给别的厂。有的时候客户还会过来验厂,每次还要给验厂的人好几万块的工钱。验厂说的是客户过来看你的厂房规模和质量是不是达标,有没有五险一金、按时缴税。

大厂的总体结构要比小厂更加细化,有开发部、财务部、厂长室、总经理办公室、跟单部,每个车间都有自己的一层,总共是四层楼,还包括宿舍和食堂。每天上午8:00-12:00,下午13:30-6:00,晚上如果加班的话就是19:00-10:00,加班费一个小时一块(还是多少,没听清楚),但还是实行计件制。跟单部是小厂没有的,有三个人,专门负责和客户对接货品的用料、工序、物流等。厂长负责生产,并和老板对接,决定什么时候出货以及货品细节。每个组都有一个师傅,整个车间有将近十几个组。其他的和小厂也没什么太大区别,都是先打板,然后客户下来选版,然后下订单。洋哥在开车带我去的路上说大厂才挣钱,因为他们量大,但是去了之后两个老板开始互倒苦水。龙哥说大厂的皮费很贵。所谓皮费,就是固定开支,开不开工都有这么一笔钱。做的货越多皮费也会压下来,但越大的厂皮费越高,因为出货并不快。每个月给固定工人的工资就有十来万,包括保洁、门卫、师傅、厂长等等。一天不上班就会亏一万多。在具体工序上,尽管车子和小厂是一样的,但几乎每个人做的事都不同,并且扫粉的定位要比小厂的更加精确,以此确保出货质量。洋哥说成都那边的厂完全就是成件的,相对来说质量也会低一些。洋哥和龙哥二人交流产量,大厂的出货量要比小厂多上三四倍,但具体挣多少自然是语焉不详。

尚鸿原来也是老板娘开的,她89年来打工,当时龙哥才一岁,先是给本地人的厂做,后来外地人逐渐多起来,主要是四川帮和湖南帮。08年的时候开始自己开厂,18年开始转型成大厂,据说是龙哥想要追求品质。现在是儿子儿媳跟版跟单,老板娘看质量,爷爷采购。儿媳妇梅姐原来是做辅料零售的。洋哥和龙哥两个人在结婚之前就认识,结婚之后有时也过来喝茶。二儿子还在广州大学读外文系大二。这个厂现在开了也快有五年了。老板娘说现在工人自由得很,想走就走,以前的年代还要写辞职书,提前一个月和老板说好才行,现在是工资也不要了,说走就走。不过龙哥说工人要想走的话还是要提前半个月说好。平时请假也需要请假条,上下班打卡,加班给加班费。洋哥和老板娘对于现在工人不好管的问题深表认同,老板娘和迪迪姐的话如出一辙:现在劳动法保护的都是工人,没人在乎老板,不知道创业艰难。大厂最大的特点就是正规,用一个工人之前还有一个月的试用期,然后会签合同。洋哥说大涌的人觉得签了合同反而就被管住了,虽然我听8号说签合同也是有保障。虽然招的一般都是熟练工,但是生手也很容易学会。只不过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来了。梅姐说其实工厂出了污染比较大,挣得还是不少的,最低也有三四千。整个制衣行业的薪资水平都差不多,大涌和沙溪的工人算是工资比较高的了。

之前被推翻的另一个假设是大厂和小厂之间的转型能力。根据龙哥的说法,大厂反而是最不好做的。一方面最容易被盯着,很容易被取缔,做大之后也没有更好的条件,但是因为养着更多的工人,风险和管理成本反而更大,大厂的生存能力远不如小厂。疫情三年的时候最先倒下的反而是大厂,一旦不做货就会亏本,但小厂停三个月都没什么事。有的厂裁撤工人,甚至又变回了小厂。只不过大厂也有存在的必要,因为一些有质量要求的品牌都会找大厂,因为大厂人员稳定,品质也好。

关于为什么中山形成产业集聚的问题,工人和老板分别有各自的说法。8号说当时打工主要就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北上,一个是南下。我父母就是北上去了北京,而她父母就来了广州。当时也是有亲戚带着的。8号说在他爸妈那个年代,进厂都要考试合格才可以,以前都是工厂选人,现在是工人挑厂。现在也没什么年轻人愿意进厂,有点条件的都送去读书了,留在厂里的都是七零后八零后。广州和新塘都有厂,后来广州的厂说是因为污染问题,要产业转移,就到了周边的市镇,现在佛山君安和中山都有牛仔裤的厂,而现在广州还有不少针织厂。8号的父母一直在沙溪那边干。那个时候治安确实很乱,走在路上都有人抢你的钱,戴着的金耳环直接被生生硬拽下来。现在社会发展起来了,治安就好很多——我爸听说我要租房的时候坚决反对,8号表示可以理解。洋哥还很忧虑现在的产业转型问题,很多制造业都搬到东南亚去了,在广东这边开厂政策也没有优惠,各种手续还查的严。龙哥说是因为改革开放的时候香港的企业都跑到珠三角来,后来逐渐有了面料、辅料和洗水的厂子,产业带慢慢成型。

进入还是有不少困难的。我终于意识到要想像一个工人一样在厂里做工几乎是不可能的。8号还打趣我说,老板娘听说你要去大厂里干活有没有笑话你。从工人到老板,所有人都潜在地不希望我真正上手。玩玩可以,真正做货还是算了。郭老师建议我可以去找大厂的老板,问她可以找几个工人做一下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