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pp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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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把他介绍给我妈。我之前的信念是只有我分手了才会告诉她。但是现在的我不知怎的转变了想法,总以为必须要让我妈知道这件事。分享欲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担心自己变得不清醒、被人骗。

昨天我们去公园野餐。天气晴朗,草木清香。回去之后我一面夹菜一面漫无目的地想着,我的热情是不是已经在退潮。我会在心里对他百般挑剔,有点肥肉,身高一般,头发不多,长相普通。我一直都很确定我对他不是百分之百的喜欢。并且需要承认的是,我向他表白有百分之八十是荷尔蒙在作怪。我已经稍微有点后悔了。

我的理想状态是有一份工作,这份工作不要需要我百分之百地投入其中或奉献自己的忠诚,也就是说我可以有余力做一些随心所欲的事情。具体来说,假设我是一个期刊编辑,我可能会在上班过程中当一个有底线有追求的螺丝钉,处理一些枯燥的文字工作。下班之后遛猫遛狗,去什么地方搓一顿,跑跑步,爬爬山。或者找到某个教职,为发文章评职称焦头烂额,但应该是有自己愿意去深耕的问题。可能没有很多钱,但是有一个安身之所。可能独自一人,也可能有另一个人一起,但总之我有自己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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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田刚刚在一起一个礼拜,我恍然意识到他是个极喜欢牵手、拥抱等一系列身体接触的人。上周三晚上的时候明明我们还没确定下来,他就好像按捺不住地想要贴着我。刚在一起没两天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摩挲我的胳膊。昨晚在看电影的时候被赵思远评价“亲密无间”——他还是太委婉,我们两个人都快贴成一个人了。从电影的开始时候,他就拽着我的胳膊牵着我的手。当然我也有责任,我把他的胳膊拉进怀里,半边身子都倚在他肩膀上。他很喜欢揉捏我的手指,恨不得一边看电影一边给我的手做个全套按摩。我当然不排斥,甚至还被摸得很舒服。我也是和小田在一起后才发现我是多么喜欢亲密的身体接触。我喜欢被他抚摸手指尖、手指根和手掌,我喜欢被他搂着腰,我还喜欢他贴在我的耳边讲话。每次他这样做的时候我的身体都会微微发痒,心好像泡在温泉里一样。我这两天还在想到底是应该主动吻他还是看他如何行动。思来想去,昨天晚上也不过是在分别的时候贴着他的脸,没有进一步动作。

上周六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雅茜在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天就来了北京。我十分想和她见面,冲动之下又拉着小田一起。老实承认,我在当时还不太愿意承认和小田的亲近,在酒吧里也有意无意地和他坐得很远。似乎暴露我们的亲密是一件让人羞耻的事。当时的场面是我和雅茜三个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小田到后面在频频看手机。这不是我想要的,但在当时一切情势的推动下只会如此。所幸,本人醉酒后就会变得格外粘人,就这样在回去的路上抱着他的胳膊抱了一路,也算是我的示弱。小田应该是接受了。我紧紧地搂着他的胳膊,他轻轻地蹭了蹭我的头发。我下车的时候很想拉着他再走一走,但他说着急回去洗澡,便关上车门扬长而去。我夹着自己的包,晃晃悠悠地慢慢踱了回去。上次也是这样,我一个人在醉酒后沮丧地走回万柳。我不可抑制地想着,算了,就这样吧,也没什么意思。回去之后,我一面和琼仪说我有点累了,一面又决定还是要再讨好他一下。我们在微信上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总之是他把局势又分析了一遍,而我又低三下四地道歉认错,第二天两人甚至关系更好了。似乎也是从那天我们开始牵手。

我现在的状态有些奇怪。我甚至会控制不住地设想由我们两个人构成的未来,但同时又在心底质疑这段关系能否持续到第二年开春。我最担心的是自己变得不清醒,在不知不觉间退让自己的底线。不过更可能的是不出三个月我的热情就开始消退,或许那个时候唯一能引起我兴趣并让我坚持下去的只是看他会在结束时会如何崩溃。

我也清楚地意识到我已经对林上祛魅了。我不是不在乎他了,而是略带鄙夷和怜悯地旁观他。上个礼拜的时候我一边踌躇地要准备告白,一边又在心底向他呐喊,这次你真的要失去我了。他永远不会听见。我本来计划好了无论是否成功,都要和林上喝一次酒,然后略略透露一下我曾经的心意。但现在我有些不在意这个执念了。无论喝不喝酒我和他的关系都不会改变,难道我企图通过让他得知我的非单身状态来让他挽回我吗?他是永远都不会这样做的。去年年底写的几篇小文读起来触目惊心,我难过于自己当时的颓丧和绝望,略带惶恐地意识到那个时候的自己可能真的离抑郁状态不远矣,但同时还偶尔惊艳于其中一两句表达。我在前两天开始明白,他从来不是一个能给朋友或伴侣带来安全关系的人,无论怎样我都不会从他那里获得长久而稳定的快乐。我和很多人谴责过他,埋怨过他,我知道这样频繁地抱怨听起来也有些不正常,但我无法再想那么多了,我只想把我的一腔苦水统统倒出来,我只想让他也承受一下我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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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1日晚上看完小城之春之后,我知道自己应该按计划向对方提起申请了。这个想法从上个礼拜就有了。爬完山之后我意识到自己确实想和他在一起,但是又不好意思当面和他讲,于是问托哥表白是线上好还是线下好。他立刻把我微信表白的说法否掉,还说如果现在你们每天都能聊天见面的话,最好还是线下说说。好吧,那就第二天问问他,反正我们每天基本都可以见面,我心里想着。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他告诉我脚受伤了。我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宛如晴天霹雳,甚至以为这是老天爷在和我示警。但我忍不住了,至少我的身体诚实地告诉我她很想和他在一起。每次看到他都会很高兴,每次都想和他多呆一会,每次都想和他有更近的接触。于是我告诉自己,至少在这个时刻我确实是想和他在一起的。

我也很难相信我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当时没敢告诉雅茜就是怕她会笑话我。之前每次我提到他都是“啊,那个跑步男”,仿佛一幅浑然不在意的样子,结果我发现自己其实真的很在意他。好几次发完微博心里都想着,反正他一定会点赞,但是忍不住隔一会就去check一下,直到发现他真的点赞或者回应了才心满意足地退出微博。这样是喜欢吗?我一直不想承认我喜欢他,因为我也搞不清什么才算喜欢。我唯一知道的是我需要他,我想要他,我认可他。我心里这么想着,于是我真的这么做了。这是我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想要主动和别人表达心意的时刻,因为我笃定他不会让我失望——而这对我来说同样至关重要。

回到10月11日。这是个周三,我一整天都没事,所以可以周密地设想我的计划。那天下午在图书馆的时候我就坐立难安,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总之异常地心绪不宁,手放在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会感觉到心脏的震动。我试图分情况列举一切可能的结果,说服自己无论成功与否我的生活都会很好地过下去。这样似乎起了一些效果,但我心底仍然是希望能和他在一起的。晚上看完小城之春后我们慢慢地向我的电动车走去。我怀揣着巨大的心事,没什么心思和他聊那部电影——其实我还蛮喜欢这部电影的。我的嘴像被粘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快要到的时候我不由分说地说要接着送送他,这样的话就还能再有一截路供我犹豫。不能再拖了!我张张嘴,说出来的却是“我有一个决定”,然后期待地看着他,希望他能明白我的言外之意。他好像丈二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连问是工作还是出国读博,我急了,全都否掉,但是还是说不出口我真正的决定是什么。

他也很苦恼我到底在想什么。我们彼此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我的心在持续地被煎熬。快到东门了,他要走了,真的不能再拖了。我丧气地想,如果他要猜不出来的话,或许他是真的没有这个想法。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说就说了吧。于是我很小声地和他讲,你是否有意愿和我发展一段亲密关系。

他的反应在我的最差的预想里。他很震惊的样子,甚至还有些滑稽,完全是一副根本没有这种想法的样子。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脸上挂着苦笑,心想果然如此。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只想逃离,找个僻静的地方独自呆着,于是脚步带着我不由自主地紧紧挨着路沿,虚软地一步接着一步埋头狠命走路。但是他紧紧地跟了上来。一边说很欣赏我,一边又列举了很多很多的困难,怕我没想清楚,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我根本不在意这些,年龄差、是不是工作、是不是出国对我来说都不构成困扰。想谈就是想谈,我只想要这个结果顺利实现。绕着理教走了一圈还是不够,我又拉着他去湖边把这个问题掰扯清楚。到底有没有说清楚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我们的手臂碰到一起,他答应我先试试看。

直到今天好像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好像不太能接受自己有个男朋友,我甚至好像都没怎么当面叫过他的名字,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和我的朋友们说我有一个正在约会的对象。我当然知道我和他有很多很多注定无法达成同意的地方,并且我还隐瞒了很重要的一部分自己还没有向他暴露出来。我已经不记得怎么谈恋爱了,或者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谈恋爱。昨天他和我提起过似乎有过一个前女友,我当时也没太在意,毕竟这本身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回去想起这事就不受控制地泛起酸——这真的是莫名其妙,我的理智仍在,但我的身体再一次背叛了我。所以我只得告诉自己,这次完全是我的身体冲在大脑前面,冲着冲着大脑也成为了她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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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在咕噜咕噜地冒泡,冒出来的泡泡又一个一个地炸掉。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我又愿意相信至少还有希望——然而希望的结局只有两个,一个是成为现实,另一个则是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而这两者对希望本身来说都是悲剧。

我确实不知道未来是怎样的,我也隐隐预感到这似乎和我所期待的有所偏差,因此我有些紧张和惶恐,又有些失望。我感觉自己在饮鸩止渴,用跳进另一个坑里来从另一个坑里爬出来,而这每次都只会让我再一次坠入深渊。这是没办法的事,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脱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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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号最终还是没有换厂。那天信誓旦旦地说要去看厂,但转过头第二天又问我我妈是不是又下单了好多丈巾脚(原来是这两个字)和方耳朵的款。我问她不是不干了吗,她才说她老公和婆婆都叫我不要出厂。而且她自己去朋友的厂看了一下,自己一个人没有老公在一起也很不自在,于是就回来继续干了。

看来到底要不要在这个厂干还真是一门学问,不只是我之前想的安静解雇的问题,不只是生存的问题,或者说,生存的定义本身就需要重新思考。难道生存只是吃饱穿暖吗?8号想和她老公呆在一起,这也是在厂里的生存之道——联想到临时夫妻的问题。人或许本身就是这样一种脆弱、矫情、又苦苦忍耐的生物。她需要周遭的一切来支持她,又同时顽强地从周遭汲取一切的力量。

突然想起来之前我爸提过的我家的生意史,也正好和8号说的断断续续嫡传了起来。我家一开始是打万佳的货,主推经典字母。万佳的货一半是从新塘来的,8号他们的父辈就在新塘打工。经典字母的老板有个副牌叫无限色彩,当时我家正好开档口不知道什么名字,就打算直接用无限色彩了。老板也乐于见到有人帮他在北京推广其名声。后来在08年左右,洗水的化工出了问题,本来是洗水颜色的革新,从乌漆嘛黑的深色变成靓丽的浅色,但工艺改进仍然不成熟,洗出来的裤子像纸一样一扯就碎。所以当时万佳(也就是新塘)的货全都倒掉了。时装裤、面料裤、打底裤在这个时候开始流行。我家的生意这时也走了下风。本来那个时候想在北京再买一套房,但是已经掏不出钱来。而这个时候三个一他们在大涌琢磨出了新的方法,他们仿照君安的裤子,洗出了差不多的颜色, 但价格要便宜二十,这就是红遍天的发家来由。我爸他们去找三个一,人家却说什么都不愿意给货,说是在北京有其他客户,不愿意为了我爸他们损失别的客户。于是我爸就开始和e+美的老蒋两个人研究爆版,推出来了老爹裤,红遍大江南北,我家的生意也重新振作起来,这就已经到16年前后了。但三个一这时又有点跟不上市场,阿秋就主动找上我妈,说想要给货。我爸妈同意了,结果推出来了爆版,三个一也重振旗鼓。后来动物园拆迁,搬到东贸,生意依然还算好,只是现在又搬到固安,多多少少还是走上了下坡路。生意本身就是这样起起伏伏,任何人都有跟不上市场的时候,各种心酸也很难向别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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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号今天六点半就下了班,说明天要去看厂。老板娘今天和她讲话让她憋了一肚子气。确实来了一个新的排比,单价五毛,原来老张只有四毛。她的原话是:“管他妈的,现在款式太杂了,干不走,下半年她那里也是比别的地方要淡,年底人家老板多少会备一些明年的货,她从来不备货客户不下单她那里就没货”。而且老板娘不备货:“人家是提前备了货,到了开卖的时候客户看中哪个版马上就可以发货的”,并且这样一来,抢在前面爆了的话返单也多,旺季就会长一点。她自嘲道,“罗里吧嗦的没点耐心的人还真在她厂里干不了”。而且老员工在厂里就像坨屎一样被嫌弃的不得了,没人给老板娘干的时候就求着人家,对新员工好话说尽。对新的排比都不敢查货了,生怕人家跑了。新来的排比简直是在她心里完美,因为把长短的全部给剪了。

8号从五六月份的时候就一直念叨着想换厂,7月底招来新打边的时候说的煞有其事,这次似乎终于要实现了。不过她还是不敢直接走掉,让她老公仍然守在厂里,自己出去转悠,找不到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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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终于回去了。回去之后和我爸提起为什么每个月能挣一两万但还是住出租屋的问题,他说这种手停口停的人不敢花钱。没有保障自然不敢有所投资和消费。这个说法我确实认同,但总感觉还有更深刻的原因。8号和6号的说法是钱不禁花,马上就花完了,一两万根本不算多。这个解释让我总是没有太大共鸣。可能因为我还没有真正开始负担起自己的生活。

8号告诉我今天两个车位配一个打边,排比的也没有来上班,车位的都是叫人来帮忙,“要不然死翘翘在那里”,但是双针又没底浪压催的要死。还说老板娘再这样搞下去估计都没人愿意给他干了。排比的之所以不愿意干事因为货很多都是长短不一样,可能是纸样有问题,总之很多年了也没有解决。大涌都没有这种排比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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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下了早班之后8号说要带我吃牛杂,结果我妈死活不同意,我只好和8号说我妈不让,她也就作罢。今天带着一点愧疚,我又给她带了咖啡。上午一来的时候就听见8号和六号在讨论什么一毛两毛的事,我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上个月工资的单价表出来了,而挑纽排线才加了两毛。8号说这么费劲地干结果就挣这么点钱,还不如打发叫花子。而之前做死做活的工装裤288的单价才五块钱,导致工人们怨气都很大。8号上个月工资算下来才七千多。她还和我说,你一开始听我们工资一两万总是哇哇地叫,现在一看每天工作那么多小时,这工资那里高了。单价表是老板开的,工资是会计算的,她根据每个款的工序来算单价——8号和6号说每次都是找她一下她才加一点,不找就不加。8号还说,要这样就能当会计,那我也能当了。

中午的时候8号家公去带小孩玩了,所以没来送饭。17号接连被小张和新打边催着订饭,他开玩笑地说自己现在是团长了。还不到十二点,6号就呼唤17号:小梁小梁,你好了没?我和双针要先吃了。最后仍是他们几个人聚在一起。8号每次吃饭都比别人稍微晚一点,她就端着饭碗一会去娇娇那里,一会去6号那里,再就是15号那里。

下午的时候我有些犯困,又想着要收拾东西,帮8号把288的小料做完就打算走了。她的心情不太美妙,因为打烫的和他叫来吵跟的朋友吧前幅的止口没留好,一边是两分,另一边直逼一寸,这样查货的容易让她来返工。晚上下班之后8好又和我说排比的不干了,明天开始要打边自己排比。排比的本来就是个非常细致的人,每天都在一个小本子上记着今天的件数,这几天总是和师傅在核对数量。老板娘却还觉得不够,天天只要排比的来上班,她就也过来,坐在排比的旁边一件一件地看质量。还不给高单价。今天来了十好几个打边的来看厂,但是因为老板娘要求太严格,看了几眼都跑了。听说明天会来一个打边的,不晓得能不能做下去。明天如果是车位来排比,压力就给到车位这边,估计车位也呆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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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的班算是这段时间最早的。下午只开了两床货就不开了,于是包完袋布8号就叫我回去了。17号请假没来,说是要休息一下,叫8号帮他压比股。8号见我上午闲着没事,就教我来压。压比股看起来容易,但也很容易返工:压脚没贴拢,或者压到前幅而不是后服。而且比股的线最难拆,一不小心就拆到纱上面,烂了纱就成了次品。次品就需要车位自己承担。除了两个查货的还有一个尾查,尾查之后还有后整的查,如果想买通所有的查货,货品最终流到客户手中被客户发现质量不合格反回来,就需要车位或者查货买单:如果不是车位的问题就需要几个查货平分,如果是车位的问题,也就是说明明可以返工但是没有,车位就需要独自承担。据8号说,车位比查货的罚得更重。不光没有工钱,还会倒扣工资——工资都在老板手上,老板说扣多少就是多少。8号语重心长地和我说,该是你的就必须要承担责任,不能让次品出去。

中午去8号家吃饭的时候听见从9楼下来的人说他们厂似乎要熄火了,成件组也走了两个。不过每天我来厂里的时候都会正好碰见电梯里从9楼下来卸货的,整整九、十包货,不太明白这是不是要熄火。

强哥这几天明显脾气差了不少。昨天刚和查货的大呼小叫来着。查货的说他有一扎货找不到没法配货,4号说明明就在那里。两个人掰扯半天,最后强哥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工位,查货的又去找师傅说要裁货的把扎号写清楚,免得到时候找不到(一边说还一边看着四号那边)。今天做一床裙子的时候找8号大声说你老公打边怎么回事,怎么画了一个圈,这让人怎么车。不过确实打边的有问题,让车位的不好车。8号说是强嫂走了,做不赢货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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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刚到厂里的时候8号就半是嗔怪半是开玩笑地和我说,你妈妈要的货好赶哦。原来是昨天后来做的那床车脚的,下午才裁完货,晚上的时候老板娘就唠叨着一定要出货一定要发出去,最后赶货赶到十一点多才下班。

今天实在很热,八九点刚出门的时候就晒起来了。到了厂里反而稍微好点,但仍然是闷闷的不透气。8号就跟老板娘说要风扇,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了两个小风扇,比之前从打烫那里拽过来的要新上一点。结果下午就看见15号(男)在东奔西走地四处张望,经过我们这里的时候还盯着我们的风扇问6号有没有看见他的风扇,说不知道那个吊毛把他的风扇拖走了。8号说别看我,我从办公室那里拿的。15号只好挠挠头走了。他刚走出去6号就悄悄说(声音也没有很小),其实那个风扇是老板娘把15号的拿到办公室的,结果正好被我们拿走。15号听见了,气冲冲地说了句“吊毛!”不过并没有把我们的风扇拿走。风扇唯一的不好就是会把更多的灰吹到身上。平时到下班的时候至少脸上还不至于很多灰,一旦有了风扇,真是像刚刚从矿里出来一样,整张脸、两个手臂、衣服领子全都是黑黢黢的。

原来新来的公婆俩是7号。今天聊到双针老婆程梦娇的时候8号提起来在这里有很多临时夫妻,就是两个人明明各自都有老公老婆,但是在一个厂里一起上班下班,一起吃饭,过年放假再各回各家。她之前在的那个厂里就有一对,分别是两个组的两个双针,天天成双入对,大家都以为是公婆俩,也就见怪不怪。直到后来女的离了婚之后才发现原来不是这样。我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说是熟了之后才知道的,估计也是和别人八卦的。而程梦娇和梁双针结婚得很早,娇娇也才是98年的,但是孩子下半年就要上小学了。双针则是八几年的,两个人差了不少。厂里另一个打边小张也是单身。今天中午8号家公带饭来的时候趁着他老公在吃饭,就坐下来帮他老公打边。下午的时候新打边的老婆也来帮忙。6号就说现在只有小张是最惨的。只有他没人帮忙。8号说小张比他要大一轮,谁知道是真的单身还是二婚或者什么。晚上在等8号订的凉面的时候女15号也蹭过来和娇娇搭话。原来是因为她听说双针家买了房,而她表弟正好是做装修的,所以过来拉业务。15号夫妻都是八零后,女儿也就比我小五六岁的样子,在读中专,给华莱士做兼职。

昨天晚上刷到了一个“安静辞职”的概念,意思是说当一个公司想要裁员时,只要工作量翻倍、严抓考勤纪律但工资不变的时候自然会有员工主动辞职。这在厂里也是类似的,只不过员工不像是被动的,他们认为自己是主动选择的:一个厂不好就换另一个。严抓质量的时候走了不少人,没货的时候也会走不少人。今天开的几床货都没有表带和底浪给双针压,双针就开玩笑说没货干就要找厂了。每次开货师傅都要先对一遍裁床记录单,从这上面看总件数、码数和扎数以及分别对应的件数,每扎的件数都差不多,然后根据扎数来分货。通常每个车位都会分到一两扎,然后再分到各组,专机他们来看自己组有多少件,然后趁着车位找货的时候去打单双排的边。

吃饭确实是一个非常具有聚集性和互动性的场合(绝对和在公司和单位不一样)。基本上只有我是自己闷头吃饭,别人都是三三两两扎堆,23号一家子,15号两口子,我们这组的一大群,还有旁边那组的四个人,此外就是不太忙的专机自己回家吃饭。今天吃饭的时候15号俩公婆也过来和6号他们那堆人凑在一起,还互相从对方的碗里夹菜。

在意识到我要走了后,8号下午一直在围绕着我的生活问东问西。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关于手机的事。一开始是她说像我这么乖,肯定没和爸妈吵过架。我说当然有过啊,以前因为手机的问题和我妈吵过好几次。我惊讶地发现我和她竟然在初中的时候都苦于自己没有手机。看着周围的同学都有手机,哪怕只是翻盖的也都羡慕得要死。后来她闺蜜和她妈妈一起打暑假工的时候挣了几千块钱,去买了个新手机,就把旧的智能机淘汰给她,这就是她的第一部手机。她还问我我妈给不给我买,我苦笑着说当然不给,她眨眨眼继续问,求也没用吗?我斩钉截铁地说,怎样都没用。她感叹道,那个时候有手机的都是家里条件稍微好一点的,不像我们。我不禁哑然。因为当时我妈死活不给我买事因为她坚信有了手机就会影响学习(事实当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