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pp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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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开货的时候车位都会带点期待地问师傅是什么款,暗示最好是五袋款,每次师傅都狡黠地说确实是五袋款,但分了货才发现此五袋非彼五袋也——车袋盖、开假袋、橡筋脚的怎么不算五个袋?车位会根据需要换不同的压脚,比如比股压脚、挡边压脚、两分压脚、平压脚,这些都在针车行里自己买的。

今天刚去的时候正好17号在返工,好像是包袋布的时候底线弄错了,好多地方都露出来一块,8号就嘲笑他说谁要是买到你做的裤子就要倒大霉了,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口袋漏了。”所生产的裤子所链接的末端对于车间的人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她们知道其存在,但并不真正在乎。直到我下午把我妈发给我的工装裤的模特图给她们看,她们才真正兴奋起来:这就是我们这床做的款诶!这是一种奇妙的连接感。

昨天晚上6号还和老板娘商量单价的事来着,因为20号就要发工资了。不过最后也没有商量出什么结果。8号说老板娘最喜欢的员工就是5号这样的。我表示不解,她小声说,就是光做事不说话的那种。我恍然大悟。事实上,厂里最不缺的就是叽叽喳喳(被张洁称为八婆)的工人了。多的是和师傅争辩,和老板娘商量的场景。比如有个款粉位扫宽了,8号就会一个劲地喊师傅过来,和他对峙到底要不要按粉车,师傅一锤定音后还在反复嘀咕,到时候车错了不要叫我返工。说到返工,这真是让人头大。也不知道为什么,提到返工就心里一颤。总之每一个人喜欢返工。

今天下午在做货的时候突然对田野的内涵产生怀疑。具体而言,每天我这样一床一床地包袋布、定袋位就是在做田野吗?这些每日发生的鸡零狗碎真的可以被称为田野吗(仿佛一种田野的程式是在一个农户家里做访谈)?到底什么才算田野?是一种他者性和问题性的场域吗?但像我现在这样,他者性在慢慢变淡,连我妈都天天念叨,你还真把自己当个工人了,这还算在做田野吗?难道办法是将其内涵拓宽、泛化,以至于日常的一切都可以被称之为田野?——而我又清楚地知道存在某种界限,总不能每天去图书馆也叫田野观察吧。最重要的似乎还在于他者和我者之间暧昧的界限,而这对于在特定时空中时常穿梭于二者之间的人类学学生而言尤为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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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午刚到的时候就看见8号臭着一张脸,皱着眉瞪着眼,戴着耳机也不听人说话。原来是接后袋要按着已经车好的线车,而车位很难不会超出来几分,所以比较困难。于是我只好战战兢兢地做自己的事,但心里也不免存了一股气。而且做得快了也只能干坐着等专机,必须要把握好进度才行。昨晚8号叫了朋友来帮忙,十二点半车完脚下班,而其他人没有一个车完的。6号说能做多少是多少,十二点撑不住了也就下班了。幸好今天四五点之后没有再开货,所以还能继续赶工。

因为货做不赢,6号就说下一床货要是五袋款的话就丢给8号做,不过最后还是她自己做的,倒是4号丢了一床货给8号。17号最可怜,车的最慢,还因为有一床货的拉链用白色底线下的,要都拆掉返工,导致他和8号差了将近整整一床货。最后一床货的时候8号给我换了一个新压脚,这是两分压脚,顾名思义,车出来是正正好两分的,用这个来教我压小浪的双线。小浪是一条略带弧度的直线,并且不能车得一会粗一会细,得用手指一直按着布才行。牛仔并不是一种特殊的不了,而是面料的纺织工艺,用的仍是棉线和涤纶等材质。所以挑线的时候不注意就会走纱。

今天下的是早班,下班的时候还特意去问了师傅要不要开货,结果师傅说没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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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整个下午都在做288,一床整整有六十件,整床又1030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下来的。或许之前还会思考一些“自由”和“工资”这种所谓理智和情感对峙的问题,但实际做下来才会意识到这并非是一个二元的问题,而是肉身固有存在的问题——人的肉体是有极限的,并且她/他自己也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昨晚在有我帮忙的情况下8号还是干到了11点,而6号是12点下的班,17号整整做到一点。“昨晚几点下班”已经成为我和他们的固定寒暄话题。分到自己手里的货只能自己做,因为根本丢不掉——这么难做的杂款,没有人愿意捡,大家都想赶紧下班回家。我开玩笑地跟8号说,能不能偷偷把货丢掉垃圾桶,反正没有人看见。8号和后来的6号都觉得这个假设根本不能成立。6号说你要是丢了谁捡呢?我也很奇怪,说没人捡不是更好。我所假设的是出货数量上存在空子可以钻,但是8号和6号都非常明确地知道这是不可能的。8号说套裤子的那个老头会点数的,少一件都要闹。下午找货的时候由于师傅分货出了岔子,6号缺了四十件,还和8号有一扎货重复了。这四十件裤子6号是一定要找到的,根本不会像我想的一样装作不存在就丢掉——不然这个严丝合缝的闭环就会存在缺口。而那一扎货8号和六号开始推三阻四起来:“我这扎货给你吧。”“我不要了给你吧。”——谁都会累,谁都不想多干。而且也不能请假,因为一旦请假就要把你的货分给别人,那别人自然就有怨言,所有人都要在心里骂你——第二天来上班的时候所有人都对你没有好脸色。但很奇怪的是,在其他工作单位里请假并没有这种顾虑。唯一的担心是扣全勤。

昨天来看厂的夫妻俩今天也来干了,等于是第三组都是彼此认识的一带一的老乡。强嫂回去了之后,强哥明显变得活跃很多,到处和人发牢骚,和17号用四川话嘀嘀咕咕。聚餐仍是一种集体场合。6号在十点半的时候就开始催17号订饭,说小梁吊毛,十一点还不叫,等下一点才送过来。17号说想来这个组,6号也表示赞同,因为这个组彼此都是熟人,如果来的话找货的时候也会互相带一下。还说现在17号都没有伴了。小六本来还说要给外甥女打电话叫他来帮忙车袋盖,8号还让17号从自己朋友圈里摇人来帮忙,不过后来也都是自己干。8号说他之前的那个厂有个老大妈四五十岁,做不完货,第二天交了四五个人来帮忙。11号有整整九十件,8号笑着说小丽,看好你哦!

288一床货得做八九个小时,不过工人也不知道具体的单价。每月发工资的时候会计会给单价表,工人就靠那个来核对件数和单价。每床货师傅也都有工序单,上面写着每组多少件,专机回去看自己要做多少件。今天做的时候以为少了两件袋盖,8号叫我去找师傅配,还说着如果师傅配不出来件句让师傅自己做。因为这床货确实难做,8号还过去看旁边那组做的怎么样——事实上也就此交流起来。

车位之间是存在微妙的竞争关系。比如15号回略带阴阳怪气地问8号,是不是都开始车脚了,毕竟有人帮忙,而8号则会说,哪里车的到脚哦。回来之后8号就回立刻和6号咬耳朵,说15车得有多快。而且并不是货分的越多越好——如果有车位发现自己的货比别人多,反而要跟师傅闹。比如8号说15号要是发现他们组分的货比我们组多就回闹。一切都只因为这个款太难做了,而就算不难做,人也是回累的,没有人会像机器一样上了发条一样一刻不停地做。人会疲倦,会烦躁,会发火,而这本来就是人存在的条件,不可能将其置于某种对立性的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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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真是做得要死,虽然没有几床,但每一床基本上都是三四十件,感觉明明没做多少就已经累得腰酸屁股痛,必须得经常站起来一会才不至于身体发出强烈警告。整整一下午都在车288,就是又要车脚又要车耳朵的那款,不过我妈说他们并没有怎么买这个,估计都是直播客在卖。之前做过几床,还有一床一千多件的实在做不赢,外发到别的厂去做的。开货的时候只听到一片哀嚎声,小六还在唱“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只可惜逃也逃不掉。因为是白的,六号还特意在前面的过道上铺了一层蛇皮袋,因为怕把裤子弄脏。

东鹏在这里算是独一份的。早上出门的时候就看见大街上散落着空的东鹏饮料瓶,隔壁栋的贩卖机里也摆着满满两格的东鹏。厂里喝东鹏的速度也很快,基本上没几天一箱就能喝完。有谁要喝了就找六号买。不过她并不干代购的活,因为拎一箱上来也够累的。

昨天新来的16号今天依旧在干,感觉她很熟练的样子,不像1号他们还得要六号时时注意着——“要换线了!”这种。上午还有他们的两个老乡过来看厂,还仔细捋着版和师傅询问着什么,不过并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毕竟没有多的专机来开组。新打边的老婆昨天给他带的饭,今天晚上带饭之后也过来帮忙车了几下,竟然也会打边。

上午的时候机修又来了,因为排比的说之所以线排不直是因为打边的线有问题,而打边的又说是机器的问题,因此机修喝打边的在那里捣鼓了一整天,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解决问题。

下午车一床普洗的垮裤的时候六号说她就喜欢穿这种裤子,8号说正适合她们这种小短腿。我开玩笑地问8号,说能不能把版带回家穿。她摇摇头,说车间用完的版要给后整,后整要对着看怎么打钉这些,最后送到老板那里的版房。老板怎么处理就完全不关车位的事了。

反抗的因子一直在暗流涌动,在厂里随处可见。比如车位叫师傅的时候从来都不好好叫,要么想唱歌一样,要么像在骂人。sifer、shifo,各种口音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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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新来的两个车位今天也不干了,16号给了1号的一个老乡,是一个独自一人的女人。原来的16号在今天上午车完昨天那床的比股后就和师傅结钱走人了。8号说是老板娘不想要他们,因为做货太毛了。查货的也抱怨说他们的货好难查——不仅要查好几遍,拿着裤子和他们来来来来回回说该怎么做。8号估计那个男的根本就没做过车位。昨天挑纽排线都不会,还看我怎么挑(“我看看美女怎么挑”),把我吓了一跳。

今天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事。正在做一个杂款的时候1号过来看6号怎么做,6号说看8号,小六在旁边嘀咕8号都看的他。但正是这床货8号出了问题。症结就在于后袋驳片到底是车一条线还是两条线。除了8号之外其他人都车的是两条线,只有8号车了一条线。8号坚持说她看的版是一条线,而且她给师傅看的时候师傅也说没问题(因为师傅看的是商标订的对不对)但是师傅说他发在群里的图片是两条线,而且他看4号的时候跟大家都说过了。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整个车间都是8号激烈的质问,甚至后来还气哭了。老板娘小声拉着8号说不要吵了,还把8号的货拿过来帮她返工。

聚餐仍是一个有趣的场合。本来17号想让8号帮她带一个鸭肾饭,结果8号大闹一场之后,17号脸上堆笑地说看你这么生气,不用你帮我带了。因此中午仍是他自己点快餐。到了中午十一点多,张打边过来喝水的时候问小梁,掉毛订饭没有——明明是要和他一起定,结果好像还更理直气壮的样子。17号的餐十一点半左右就到了,但他一直没动。到了十二点,6号四处招呼,小梁、靓仔、吃饭了!于是4号、6号、小梁、双针夫妇先有停下自己手里的货,要么拿着自己的饭盒要么拿着快餐,聚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了起来。并且这边和15号他们组形成对比:那边就是冷冷清清各吃各的。事实上装后袋的、裁床那边都是这样。晚上的话亦是如此。

车间里存在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但绝不会主动搭话的互动模式:车位和裁床、打枣、后袋等等都是这样。只因为并不是在工序上直接联系的。

关于货做得快并不会影响工资:8号说即使是有人做货快,师傅也不会多分货给他——但是师傅的角度不知道原因。车位的话,即使做得快,尤其是旺季,人也是会累的,所以最多比别人都一两件,总体下来仍是差不多的。而且车位做得再快,专机那边也不一定做得赢,货堵在一起还是要等。因此每天大家下班时间基本差不太多,除非是有小梁这样实在做不赢的——但他的货也没有少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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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来看厂的俩夫妻今天也到了,领的是16号,做起来还有诸多不适应的地方。今天1号还返工了整整一床货,因为阴影还是什么的没车,当成五袋款就做了。幸好被双针提醒了,否则拉完就更难拆了。6号说早就提醒了他们,结果坐着坐着就忘了小六还有些责备地和男的说,不看版的吗。后来师傅还帮忙和他们一起拆。这两个人的加入让车间原先的分组又有一些细微的变动,17号刚被划到8号他们组,就又被划会新打边的组,现在是有18个车位,三个组,8号老公带五个,小张(另一个打边)带六个,新打边带5个。双针老婆算是正式被老板娘挖过来了。下午的时候他表弟也过来帮忙,6号他们都打趣说双针这下是上高速了。

想起昨天忘写的关于杂款与博弈的一个细节:张洁说他们厂之前做高腰裤头也是,好几个工人都做跑了,语气中带着忿懑和几分无可奈何。而8号又说即使杂款做不赢,哭着也要把它做完。但昨天8号推测不会再来的1号公婆,今天依然来上班了。只是不知道在返工一床货的情况下他们明天还会不会来。之前淡季的时候理想是每天五十件货,现在旺季了则是“加班到八九点就行,只要能睡觉”,但紧接着8号又补了一句“这是不可能的,现在赶货赶的要死”。昨天十点四十下的班,老板娘还和师傅咬耳朵,说果然不应该这么早下班。

今天又观察了一下聚餐活动。师傅是从来不和工人一起吃饭的,要么自己回家煮,要么自己找一个偏僻角落吃快餐。总之每次吃饭的时候 都看不到师傅的人影。

最后一点是写作上的思考。这几天看了太多变化,总想在最后成文的时候也将其安排进来,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万变不离其宗——通过所有变化把握制衣厂的某些不变的准则。比如工人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工作的,工厂内部的平衡又是如何维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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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去了深圳,本来是为了想看深圳的市场,结果张洁带我去了南洋大厦之后发现那里的市场全都拆走了,好像是拆到南油去了。她们是一年前去那里买版的,那时候人还不少。这个市场也是由许许多多个档口构成,张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一批还是二批。在海边和他们一家玩了两天就回来了。

今天去厂里发现有两个新车位,是夫妻俩,三四十岁的样子。分的是1号(之前的两个是2号),估计也是刚来的,6号和8号时不时就抻头看一下她们的工序合不合格,8号还过去教他怎么埋小浪。师傅还专门过去和他们讲大小码怎么分(28之后是大码,之前是小码),扫粉的位置怎么注意。之前来看厂的几个女的也没来,只是坐了一下,连货都没分。打边也叫了一个帮手,上午的时候帮他压了一两床货就走了。2号好像开始和工人们熟悉起来了。男2号有一床袋衬少了一个,他先去问1号有没有,发现没有后挠头去找师傅,但6号在后面拼命喊我这里有多的,我这里有,喊了好几声2号才迟疑地回头,终于意识到是在叫他。他憨厚地笑了笑,6号就说你要是没有的话就问我们。双针的老婆也在这里熟悉了起来。今天6号问她叫什么,说是教程娇娇。她在我们厂里干得整张脸都是黑不溜秋的,做起货来比她老公还努力。

这几天货都不少,昨天6号他们加班到十二点半,好像有一个款有一千多件,每人都分了十几扎。不过这也是偶尔,但部分还是一床二三十件。货一多就没有休息时间,每天回家很晚,上班又很早,因此东鹏特饮逐渐成为必备饮品。东鹏是一种类似于红牛的功能饮料。之前17号还说不喝、喝不惯,结果8月份之后也开始从6号那里拿东鹏喝。6号的冰箱一开始是小六自己买的,后来拿出来给大家装水。每个人都是先赞叹一番这个冰箱,然后六号热情地说你也可以用来装水,于是大家都把自己买来的水放了进去。一开始东鹏是六号买的,有一整箱,先是分给8号和双针他们喝,喝了几回之后自然不好意思起来,开始分别自己买,不过买完之后还是放到6号的冰箱。6号打趣8号说,她是上午东鹏下午王老吉,上午喝上火的下午喝降火的。8号到了晚上的时候直叫“现在是什么牛都不管用了”。今天晚上又是加班到十点半,8号说新来的两个估计会被干跑,因为晚上那一床又是要上橡筋脚,但是他们不会。

我问8号,有没有可能跟师傅说我只做五袋款,杂款的货就不要分我的。8号很奇怪我会提出这个问题,并坚决地说不可能不分货。即使是迪迪姐大姑一开始来的时候完全不会,也必须要分杂款。哪怕每床少分一点也不能不分。如果大家都说只做五袋款,那杂款就没人做。并且如果自己不想做杂款,也必须得有人捡过去才行。分了货就要做,这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工人的自由并不在此处——除非他不在这个厂干了。好像存在一个微妙的平衡/控制约束和抵抗关系。

因为加班变多,吃饭也变成了一种聚集场合。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带饭来厂里,新打边看起来也是个单身汉,而4号公婆俩有时候也不一定做饭,17号就承担起订饭的工作。每次一到饭点,6号他们都会先等17号的餐到了,然后拿出自己带的饭,几个人一起凑在冰箱那里边吃边聊。晚饭的时候会更热闹,因为大部分人都只会带一餐,晚饭通常都是定快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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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新双针带来的车位今天没来干,似乎是早上来了但是又走了,师傅还是给他分了货——这床货就落到8号手上。双针的老婆在他旁边帮他干,也是做双针,这样的话三个组也就勉勉强强地开起来了。有一床货是翻单(就是之前的单又下了一遍),足足有一千零五件,一个人分了六七十件。这又让我想到之前的问题:赶工游戏的迷思。做得快和做得多之间是存在一种微妙的张力的。对于工人来说,人的体力和手艺是有限的,每天最大的出货量就那么多,做得快不过是早点下班而已。但如果加上师傅这个因素就变得不一样了——开几床货是由师傅决定。而师傅开货需要考虑工人的进度,如果工人进度太慢,拼命开货结果还是做不赢,出货量不会真正提升——只有车位多、开的组多,出货量才会大。就像六号说的,装后袋的两个人一天从早干到晚其实是能干三千件的,但问题是老板娘不舍得再买机器。而且工人也不乐意每天做太多件,8号说要是每天都做200件她就要走了——当然是开玩笑的,但这也充分证明没有人愿意加班。她们昨天回家都十二点多了,而那床要上橡筋的裤脚也没上完,还是拖到今天才做完。(一句题外话,杂款做的时间是五袋款的两到三倍,甚至更多,小六根师傅说要把工装裤的单价提到九块钱一件)。至于货好不好卖、能不能卖,就是老板需要考虑的事了。但最终其结果会反馈到厂里的每个人身上:如果货死掉了,那么下一阶段就不敢开太多货,这样每个人的工钱都会变少。而工人做得再快,可能也只多会一天多做一两床货,因为厂里的订单量就这么多,做得再快如果没有新的订单话也无济于事——就像淡季的时候每天就上半天班一样。中午回去的时候在电梯里听楼上下来的人抱怨,说因为老板把杂款的单价压得太死,好多人做了两天就走了,导致货出不来,就在厂里狂骂师傅。

昨天晚上8号她家公给我们三个送的饭。老板娘从今年二月份的时候就眼馋她家公,想挖他来自己厂里,因为她家公打边比她老公还好。但是她家公不原因,因为在这个厂做的不顺。说白了是没有哪个厂是老板一天到晚盯在厂里的,所以做不习惯。今天中午老板娘还又和排比的抬杠来着:还是老生常谈的问题,排比的觉得老板娘差的太严,但是又配不上她给的单价,也就是几分钱的事。而且原来的厂出货快,哪怕做一千件都不用加班——车位手脚快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查的也没那么严。8号说现在我们厂里最快的15号到那个厂也就是个小菜鸟。哪怕自己的厂没货都不愿意到这里来做。艾乐帆之前的厂里做得最快的是原先的7号,公婆俩,后来因为开始严抓质量,就不干了。那个时候抓的质量比现在还严,因为当时标准刚定下来,所有人都不习惯。现在慢慢好了,而且有些小的差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下午来了好几个人看厂。发现这些好朋友结伴来看的八成留不下来,但夫妻俩一起的话就会可能性大一点。先是有五女三男,有70后的,也有80后的,在厂里看了好一会,主要是看出货的细节和是不是杂款。她们来了之后,老板娘终于把我旁边那块地方清理出来,整整齐齐拖了三辆车子。后来又来了一货男的,也是看了挺久。还上车子试了一下,说是后天再来。8号说有个男的穿的像电工,我回忆了一下,好像是穿着蓝色短袖衬衫。他来的时候8号刚好在问我袋位好不好订,然后我惊讶地问她:“这是你弟弟?”小六说他好像是在4楼干的,做的是毛货,原先在老厂还是3.6一件,结果搬到新厂反而还降价了。其中的原因小六他们也不知道。至于这个男的为什么不能明天来上班,我没太听清。

另一个补充性细节是,小六经常和我说观察他们这些最底层的人是怎么生活的,但这也表明他们宁可使用这个表达,也不会称自己为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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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涌镇是个非常小的镇子,真正人口大量聚集的只在一条街上,以九龙门牌坊为首、布业城为尾,再往东走就是有钱人的住宅区,往西走就是洗水厂的聚集区。北边就是沙溪了。走在路上,制衣厂的人非常好认。只要是脖子上、眼睑下、手臂上粘的成片成片的蓝灰,必定是制衣厂工人无疑。只要在厂里呆上三五天,指甲里和衣服上的蓝灰就已经洗不干净了。哪怕再爱干净,每天都反复搓洗,也架不住日复一日的灰尘漫天。

昨天搬了家,就没去厂里了。8号因为女儿发烧送去市里的医院,也没去厂里,不过前天也整整坐了两百件,算是做的够多了。中午去送了个饭帮了下忙,但没分货。她今天还说呢,小孩要是一直发烧的话可能是遇见脏东西了。6号还建议她用红袋子挂个鸡蛋驱邪。6号说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做法,要按照自己地方的来。她们还问我我们老家有没有类似的做法。我表示闻所未闻,8号说是因为我没做过妈妈。但我晚上问我妈,我妈坚决表示有病就去医院。哪怕反反复复?也去医院!总有科学的原因。她的评价是可能8号和六号老家都很落后,所以会有迷信。

今天新来了两个车位,话不是很多,但是也很随和。强嫂还叫他们:“老乡!后袋哪个阴影要不要车?”23号家的儿子去技校军训了。本来说不想读技校,但是干了两个月之后每天累的要死,被他爸乖乖送去上学了。下午两三点的时候4号的女儿来了,安安静静地在7号原来的位置上写作业,偶尔帮爸爸妈妈剪个线之类的,递给我多余的单排的时候脸都是红的。四五点的时候之前走掉的新双针又回来了,还带了一个车位。这个男的东看看西看看,老板娘殷勤地帮他把车子拖来拖去。他还问6号是做五袋款多还是杂款多,老板娘就在旁边拼命找补,说一个月十床里有一床可能是杂款,不信你问他们嘛。

一些细节:8号的马克笔没水了,她叫我直接去找师傅拿。我问她师傅不会要回来吗?她偷偷笑着说师傅才不会管,他有整整一筐的笔,没有比了他就直接管老板要。在这样一件小事上好像也存在某种微妙的权力互动关系。既存在上下级,但也存在下级的抵抗和捉弄。由此延伸的是当时的罢工事件。工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拥有劳动力资本,并且这是老板在短时间内难以轻易替代的,然而他们对自身资本的利用并不是为所谓解放而斗争,而是为了赶走不符合车间互动规矩的厂长。因为厂长大骂工人,不给好脸色,还总是在做完货之后才让人返工——这是最重要的。我目前还不能找到这其中是否和自由存在什么联系(或许并没有什么关系),但其中一定存在什么管理层和车间都默认存在的潜规则,而双方所共同要维系的都是车间的正常生产(厂长的挑刺让工人没法顺利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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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是由之前关于前任的那个梦想到的)

如果说,我是说如果,人类在做梦的时候会有一只妖怪窥伺在旁边心怀不轨呢?

昨天晚上,我梦见我的前男友回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去我家借宿一晚。我牵着他的手,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梦却在此时戛然而止。第二天醒来后,我还在回想那个梦,倍感奇怪,因为前男友似乎并不长梦里的样子,而且梦中人除了“前男友”这个身份外竟然没有任何姓名和形象。我在半梦半醒间推开房门,却骇然发现门外蹲着一只轮廓模糊、身量在半米左右的古里古怪的活物。它周身弥散着灰色雾气,看不清五官和四肢,也没有什么气味。

“啊!”我尖声大叫,猛地关上房门。

门外的活物似乎会发出人类的声音:“喂喂,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我好像被困在你家里了。”听起来还是个幼童。

“鬼啊!”我在房间里继续尖叫,企图用声音吓退对方。

“我不是鬼!”门外的鬼怪听上去有些崩溃,“我是靠吸食人类在梦境中产生的情绪为生的梦妖,我只是一时不小心才流落此地。”它继续解释道,“真的没有恶意的!”

这个怪物竟然能像人一样思考,话里似乎有一点逻辑。但让我接受这个世界上存在妖魔鬼怪的事实还是有些困难。梦妖似乎察觉到我的抗拒,开始背书一样地在门口说道:“这个世界上当然有精怪啦,除了我这种妖之外,根据诞生途径以及生存方式还分为鬼魂和精灵,目前皆属于鬼怪事务管理局进行维护和管理。总局下设东南西北中五个分局,分管不同地区的相关事务。我也是有编制的!每天都需要维护梦境不出现异常,只是昨晚出了点岔子罢了。”

我暂时停止尖叫,小心推开门,低下头,正好和梦妖大眼瞪小眼——如果它真的有眼睛的话。我盯着它,发出质疑:“呃,可是梦里无论出现什么异常都是合理的吧?毕竟是做梦嘛。”

梦妖的身形动了动,似乎在挠头的样子,“话是这么说……但也有意外的嘛,比如做梦人出现过于强烈以及负面的情绪,这个时候我就需要让对方醒过来。”

听上去有几分道理,我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梦妖好像突然难为情了起来,哼哼唧唧地磨蹭了半晌,左晃晃右晃晃,过了好一会才小声说道,“我在你的梦里发现你身上味道特殊,闻起来格外好吃,于是我一时贪心,想把你当成长期稳定的梦境情绪来源。我还特意问你能不能待在你身边,你也同意了。但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到这里后我的妖力半点都使不出来,甚至想走也走不掉。”

见这个梦妖没什么威胁,我终于找回一点胆量,挺直了腰杆,开始仔细梳理其中的逻辑。但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所以我梦里的前男友其实是你假扮的?”

梦妖继续磨磨蹭蹭,吭哧了一会才承认道,“也不全是吧!我本来就是有幻化梦境的能力啊!我可以随意穿梭在人类的梦境里,心情好的时候可以挑一个角色进行扮演,无聊的话在一边看着也行的。”好吧,果然梦里都是假的。我的前男友怎么可能像梦里一样可爱。

然而我很快便发现其中的异常:“不对啊,如果你对我没有恶意,为什么想要跟着我?万一天天和我呆在一起,你让我的精神状态出现异常怎么办?”

梦妖听了这话,像是终于被击垮了一般泄了气,半天也不做声。原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也不知道谁才是冤大头。

我正准备把它一脚踢出家门,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我从猫眼里向外张望,看身形似乎是个女人,于是我放心地开了门。对方比我略高一点,穿着一身西服正装,打着领带,脚上是平底皮鞋。她梳着中分,扎了一个低马尾。她的五官干干净净,画了一点眉毛,嘴唇没什么血色。她向我微微低头,开口是一个干燥的嗓音:“您好,我是鬼怪事务管理局东区分局日常维护部的办事员,特来回收本局逸散在外的相关鬼怪,在此为对您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

幸好梦妖之前向我解释过了,我对这个角色的出现倒也没有意外。鬼使神差之下,我张口冒出一句,“那你是人类吗?”

我问完之后才发觉有些唐突,紧张地望着她。不过她也并没有被冒犯的样子。她停顿片刻,始终保持微笑地问我,“您是如何定义人类的呢?”我挠挠头,不确定地说,“有鼻子有眼、有七情六欲、还会思考的哺乳动物?”

她深深地看着我,说道,“那我自然是人类了。”

除去这个小插曲之外,她简直让人如沐春风。虽然对方一直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我却对她提不起恶意,况且也没什么坏事发生——毕竟我在昨晚做的也算是个美梦了。我本着待客之道,拉开门请她进来,“外边不方便说话,你还是进来再说吧。”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弯腰脱了鞋,把鞋子板板正正地摆在屋外,穿着袜子走进屋。我这才注意到,她连指甲都剪得十分规矩。

我为对方倒了杯水,请她坐在客厅。她接过杯子,却依然站在客厅。梦妖可能是觉得丢人,恐怕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就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卧室门口连一个影子都没有。我顿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她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安慰我道,“梦妖妖力低微,跑不到哪里去,你不用为此担心。”但紧接着又说,“不过它的出现可能会扰乱你周身气场的平衡,引起其他鬼怪的关注。保险起见,我部将在今夜子时派出其他更为强力的鬼怪保护你的安全。”我开玩笑地对她说,“这是在以毒攻毒吗?”她也笑了笑,“也可以这么说。你无需为此准备什么,只要照常入睡即可。等到我们确认情况安全后,会再次联系你的,并带梦妖回去。”听这口气像是缉拿归案的意思,我在心里暗暗为梦妖幸灾乐祸。

在她快要离开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还没不知道她的名字,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住她,“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她回过头,弯着眼睛回答我,“我叫安堂。”

—— 我送走她后,有些怅然若失,一转头却发现梦妖就缩在角落里,不由得有些好笑,“你刚刚跑到哪里去了?”它可怜巴巴地挤了几滴眼泪,挥舞着手臂说:“你不懂!安堂真的很可怕的!”接着就是嘟嘟囔囔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抬脚进屋,并不想搭理这个肇事怪,可是被梦妖抱住腿。“又怎么了?”我十分纳闷。它恳切地对我说,“千万不要招惹她!千万!”我对胆小如鼠又嘴里吐不出几句真话的小妖怪并不信任,只以为它是害怕惩罚所以才说这些话,却没想到这句忠告竟然是真理,只是那时候早已来不及。我在后来已经不太记得我和安堂初见的场景了,好像一切都是平淡而模糊的,隐匿入平凡日常的洪流,但我清楚地明白,所谓的平凡是如此的脆弱,在我想要抓住它的时候早已彻底溜走,并再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