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课

#星泉

为了躲雨,星接连绕进雨棚,还是被淋湿了。袋子系在手腕,摇摇晃晃,收紧成箍环,勒得她皮肤红红的。星想,反正都淋湿了,干脆走出去,让雨继续落下来。她从袋子掏出一袋东西,雕鱼烧还热乎着,双手捂起来,保护食物,嘴探进去吃。星就这样走在雨中,不紧不慢,白色雾气飘出来,远远看去像小仙女。

不知哪里传来猫声。星停住脚步,左边是一条小巷,她伸头去看。小巷延伸进去,尽头是拐角,声音似乎是从拐角里面传出。她毫不犹豫走进去。

角落是一个大纸箱。纸箱外面,猫蹲着叫唤。纸箱里面,黄泉抱着双膝坐着。

星:“你好?”

黄泉抬起头,神情有些茫然,她看到眼前人,唤了一声:“星。”

“你在这里做什么?”星问,蹲下来,开始揉猫的脑袋。猫抬起头在她的掌心里磨蹭,眯起眼,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你把它的窝给占了。”

“下雨了,我在这里躲雨。”黄泉解释道,“是我先来的,要按规矩排队。”

“你那么高大,缩在箱子里不难受吗?走吧,我请你吃东西去。”

黄泉觉得不错,从箱子里站起来。影子笼罩角落,猫瞪大眼睛盯着她,全身炸毛。直觉告诉它,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女人。

“不过我没带伞,得淋雨了。”星含糊地说,转身走出去,嘴里还在咀嚼。

“你在吃什么?”

“雕鱼烧。”

没等黄泉要,星就热心地从袋子里掏了一份给她。黄泉道了谢,把面皮和雨一起咽了下去。走着走着,前面有一家小吃店,支起雨棚。星让黄泉坐雨棚下面等她,自己去排队买可丽饼。

隔着雨,星看着菜单,大声问她:“黄泉,你要什么味道?”

黄泉不懂这些,只好说:“都可以。”

“老板,有什么料都给我加上!”星豪放地说。

饼皮摊完,涂了一层白色奶油,又涂一层焦糖奶油,洒下花生碎,巧克力碎,切碎的草莓和香蕉,芝士片,最后是冰淇淋球,全部压成饼状,做出来之后,有黄泉的头那么大。

黄泉张开嘴,又合上了,似乎不知道怎么吃。她侧过头看星,后者咬了一口饼皮,便跟着做。

她们进了一家金碧辉煌的酒店,黄泉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只是跟着走。她意识到自己不擅长吃这个叫可丽饼的食物,因为牙齿的挤压,冰淇淋溢出来,黄泉不得不隔一会儿就舔手指,吃起来麻烦,但是很美味,甜甜的,口感柔软。吃完之后,黄泉对着电梯的镜子吐出舌头,看见里面变成了巧克力色。

“帮我拿一下。”星把可丽饼递过来,手在兜里找门卡。嘀,酒店房间门开了。

“先坐吧。”星说,走到一旁脱外套。黄泉没有动,看着她。

星醒悟过来:“你要不要换身衣服?”

黄泉嗯了一声。她把外套脱了,胸部鼓出来,撑起湿漉漉的曲线。星背对着她,丢了一件自己的衣服过去。随便在女装店里买的当地服装,黄泉穿起来不太合身,上身紧绷,裙摆有点短,露出浑圆的大腿。星自己换上短袖和短裤,又给她拿了一双毛绒拖鞋。披着一头淋了雨乱七八糟的长发,黄泉已经是家里蹲一周的宅女模样。

黄泉走进去,和星一起坐在电视前面。

星看了一眼手机群聊:“今天谁也不在,大家都出门了,就我回了酒店。”

黄泉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前几天。黄泉也是来旅游?”

黄泉思考了几秒,回答:“不太清楚。”

星跪在地上到处找遥控器,最后在沙发夹层里找到了。室内温度调高,改成烘干模式。黄泉在桌子上看见星的可丽饼,还剩一半,于是顺过来接着吃。

“那你打算在这里呆多久?”

“明天我需要离开。”

“去哪里?”

“不太清楚。”

“问了白问。”星总结道,瞥了一眼黄泉。她正在认真地吃可丽饼,努力不让融化的冰淇淋溢出来,看起来人畜无害。

星突发奇想:“你会不会半夜趁我睡觉的时候把我掐死?”

黄泉缓缓问:“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

“抱歉,最近看太多电视剧。”星歉然说,“黄泉,我觉得你是好人,一定不会做伤害我的事。”

黄泉好像笑了,好像又没有,嘴角淡淡的。她说:“星,谢谢你相信我。”

“嗯,先夸你几句好的,如果你之后真要伤害我,那就坐实了坏人身份。”星说,“姬子姐姐教的,这招叫作崇高道德的审判。”

黄泉摇头:“我做不出伤害你的事,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

“倒不用说那么绝对,这样显得我多小心眼啊?”星不好意思地说。她撑起身子,从冰箱拿了很多零食出来,堆到黄泉面前,汽水瓶帮忙撬开口,插上吸管。电视打开,播着动画片。受列车的氛围感染,星待客非常热情。

“你没有住的地方?”

“我不会在这里呆很久。”

“今晚我们一起睡吧,不是明天才走吗?”

黄泉不说话,看样子是默认了。她把零食吃了,喝完汽水,按照星的顺序一步一步来,最后坐在沙发上开始看电视。外面还在下雨,城市被云雾隐去,看不清面目,房间像一座孤岛。她们就在孤岛的中央,用零食,汽水和动画作彩色的屏障,将雨挡在了外面。

星把她们的衣服抱起来,打算拿去洗。走着,她低头嗅了一下,黄泉的外套上若有若无散发出一股血腥味,就算被雨水冲刷过好几遍,还是残留至今。血流长河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她将衣服塞进洗衣机,往里面倒了两倍的薰衣草洗衣液。

从沙发上醒来,黄泉不在旁边。不知不觉,星睡着了。电视还开着,窗户紧闭,地板上没有雨点的痕迹,零食和汽水瓶都被丢进了垃圾桶,收拾得很干净。星光着脚走进浴室,黄泉背对着门口,刘海掩去眼睛,长发遮住胸,垂至大腿。她正在处理后背的伤口,一条裂缝,肉往外翻开,隐约看见里面的骨头。

星坐在浴缸边缘,看着她忙上忙下。刚刚睡醒,她眼睛还没能睁得很开,被灯光刺得皱眉。黄泉沉默着,将伤口再次裹好,卸到下面的衣服拉起来,遮住胸部和锁骨,长发往后拨。星见她完事,自己先站起来,露出满意的表情,好像在旁边陪伴,注视着其过程至完成就已经很了不起。

黄泉问:“不多睡一会吗?”

星说:“饿了,我们去吃晚饭吧。”

电梯到餐厅大堂,刚好是饭点,人很多。星让黄泉去挑一个位置,自己拿吃的。肉拿了一大盘,两碗汤用手臂夹在肋骨之间,再用右手捞两盘海鲜,具体是什么品种不知道,很多人餐桌上都有,她跟风拿的,反正吃不死人。

黄泉坐在角落里,盯着旁边的小孩看。勺子太大了,小孩拿不稳,手摇来摇去,不断有玉米羹弹出来,溅到人身和地面上,一片狼藉。黄泉站起来,刚要做点什么,星一把挡在她面前,大声说:“不好意思,可以管管孩子吗?”

父母忙道歉,将小孩换到旁边没人的位置。

黄泉坐回去,看见星对她wink了一下。

食物摆好,两人开始用餐。星和黄泉都吃得很多,盘子垒成好几层。玻璃杯在水晶灯下反射,食物蒙了一层柔光,今天好像节日,庆祝的对象只是她们两个。

星说:“当初,准备离开匹诺康尼的时候,我去过你的房间找过你,但你已经走了。”

黄泉顿了一下:“有点急事。你找我做什么?”

“非要有事才能找你吗?”星问,“没什么,只是想找你玩。”

“下次可以发条信息给我,我一定到。”

“平时你都在做什么?”

“我和你一样,都在寻找着自我。”黄泉顿了顿,补充道:“不确定的将来。”

“收获怎么样?”

黄泉想了想:“一件事,只有事成之后,才能讲述其结果如何,不是吗?”

星坦诚地说:“看起来你过得不怎么样。”

黄泉看起来并不介意,叉起一口肉继续吃,看着星,好像在等她说下去。

“如果你过得快乐,肯定会有很多收获。”

“追寻自我的道路上总是伴随着许多痛苦,这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然后最终成为了一个痛苦的人?”星问,给黄泉的杯子斟满饮料,后者轻声道了谢,她继续说:“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这个目标永无止尽,就像在问你我能活多久一样。死亡是看不见的,生命是可以看见的。今天下雨了,街道上面都是透明的水。室内的灯光是橙色的,现在的你就坐在我对面,紫色的头发也变得很温暖,你正在吃第五碗饭,喝第七杯饮料,可能还打算继续吃下去,你开心吗?”

黄泉下意识把杯子放下,她真切地笑了一下,说:“开心。”

星满意地点点头:“我也很开心。”

吃完第八碗饭,她们打道回府。走在路上,星还在和黄泉讲述她冒险的经过,英勇的,出糗的,什么都不避让。黄泉在听,默默盯着星,时不时眨几下眼睛作为回应,以证明不是发呆。

美好的夜晚,星有点累了。房间门一打开,她就倒在床上。

“你可以先去洗澡,我等下再洗。”星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脸埋进被窝里。过了一会,她听见旁边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突然,脸被一只手捧起来,紫色的长发垂落,完全遮住了她的视线。

嘴唇被含住,舌头用力地勾了一下,缠住舔舐,黏糊糊的津液蹭得到处都是。星喘息着,吃力地拨开那些像水草一样疯长的头发。黄泉的眼睛闪烁着愉悦的光芒,她的胸一大半都露出来,压成扁扁的两团。

她吃着星的舌头,含糊地说:“星,我现在也很开心……”

身体磨蹭着,星伸出手,黄泉以为她在要东西,主动把胸搁上去。硬硬的乳尖在发热,硌着星的掌心。好像太烫了,她受惊似的把手缩回来。

星结巴起来:“我,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黄泉顿了一下,所有动作都中止了。她慢慢往后退,坐到床上,拉回衣衫,嘴唇还在发红,表情怔然。

“不好意思,星,可能是我误会了。”黄泉慢慢地说,“因为你说,今晚我们一起睡觉。”

星忙澄清:“我说的睡觉就只是睡觉,没有其他意思。”

“抱歉,是我不小心提前了。吓到你了吗?”

星迟来地有些不好意思:“吓了一跳。”

黄泉摸了一下她的脸:“对不起。”

“没事。你先去洗澡吧,等你洗了我再洗。”

黄泉嗯了一声,下了床进浴室。周围安静下来,星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仍然萦绕着尴尬的情绪,她把自己缩进被窝里。

“等等!”星突然掀开被子大声喊,“你说的提前是什么意思啊?!”

#刀p

“少主,该起床了。”

窗帘拉开,巨大的落地窗投下阳光。剑持刀也缓缓醒来。他感到身体有点沉,低下头,一颗花生蜷缩在自己怀里,脸枕着手臂,除了嘴里含着他的小指头,睡姿很是乖巧。他解救了自己的手,才震惊地问:“花生君,为什么你在这里?”

花生揉着眼睛:“刀也君没睡醒?我们是夫妻,当然要睡在一起。”

他打着哈欠,撑着身下的人坐起来。剑持刀也感到闷痛,低头看,胸前被这家伙睡出一片瘀青。

被人从床上扶起来,梳妆打扮一番,落座早餐桌前,剑持刀也仍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坐在一头,另一头是花生君,对着刀叉眯眼,露出不满的表情。没有一点犹豫,他把叉子丢在旁边,用手抓起吐司吃起来。

“夫人!”旁边的仆人连忙抗议,“太太说过,您必须学会拿着刀叉用餐。”

花生:“真伤脑筋,今天是个好日子,就别难为我了。你们都坐下来吃早餐吧。”

“不不不,小的这种身份,怎么能和少爷夫人坐在一个桌子上呢?这样不合适。”

“随便你们。”花生嘟囔,他转向对面,“刀也君,今天还要上学,你该不会忘记了吧?人家可是专门为了送你出门早起的啊。”

过了许久,没有得到回应,花生抬起头。剑持刀也脸色苍白,憋出一句:“什么情况?”

花生:“刀也君,你今天有点奇怪。”

剑持刀也站起身来,走过去,一把扯起花生:“你跟我来。”

卧室门关上,面前是他们方才一起睡过的大床。见状,花生表情怯怯:“刀也君,这一大早的,会不会不太好?你还要上学……”

“给我闭嘴。”剑持刀也冷不丁地说,“你是谁?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花生被这一连串问题弄得愣愣的,可能是刀也的表情太严肃,他结巴地回答起来。听完这段说明,剑持刀也终于明白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来到了异时空。

“你再说一次,我们是什么关系?”

“夫妻。”不得不再重复一次,花生有点委屈,“刀也君和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定下了婚约,严格来说,我是刀也君的童养媳,也是永远的妻子。”

“这怎么可能?”

花生气得脸发皱,又快要哭出来,看起来很丑。他不断重复这几句话,刀也君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忘记曾经的誓言了吗,诸如此类。最后,他大哭着跑出卧室,外头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女仆提着裙子冲进来:“少主,你怎么又惹夫人生气?”

剑持刀也:“你们完全搞错了,他不是我夫人。”

“求您别说了!这话让夫人听见,指不定得闹多久,好几天不吃饭,您忍心吗?”

“我有一个问题。”剑持刀也问,“花生饿死之后会变成盐干花生吗?”

“少主,这时候就别开玩笑了!”女仆跺了跺脚,表情气愤,转而叹一口气,向花生君的方向追去。

剑持刀也提起书包,默默关上家门。走在上学路上,他得以冷静下来,用一些时间思考自己当前的处境。他醒来之后,首先看见是装饰着油画和浮雕的天花板。大床的吊帘垂落,蒙着一层粉红色的细纱。枕头也是粉红色的,脸颊蹭过,缎面用料高级,像典型新郎新娘必备的床上四件套。出了卧室,走五分钟才抵达餐桌,没有仆人的引导,他认为自己必定会迷路。如果这不是梦,结合仆人对自己的称呼,周边的装潢,天降的妻子,以及种种观察下来的线索,剑持刀也得出结论,在这个异时空里,他不仅成为了世家大族的继承人,还和本来只是朋友关系的花生君缔结了契约婚姻,至今已经是有家室的第二年。

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偌大的世界,为什么就没有谁觉得人类和花生结婚这件事很奇怪呢?

这里不是他生活的地方,剑持刀也全身发冷地走进校门口,他一定要想办法回去。

“刀也君,今天也迟到了啊。”

剑持刀也抬起头,失声道:“学君!”

“在的在的。”伏见学随口应道,拨开黑色校服外套,里面是T恤。他一屁股坐在刀也前面。“所以呢,又和花生君吵架了?”

“倒也没有。”

“让我猜猜,是他单方面生气了?”

“你怎么知道?”

“不是我说,你们都多久了,这套怎么还没玩腻?”

剑持刀也完全不想了解“这套”是哪套,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伏见学继续问:“这次要怎么哄?蛋糕?玫瑰?”

他面无表情地指出:“你的座位应该不在这吧。”

伏见学笑了笑,在上课铃声响起时离开了。

要怎么回去?整节国文课,剑持刀也都在绞尽脑汁思考这个问题。如果这是梦,那想当然的,只要他死亡,梦就会醒过来。下课之后,剑持刀也一个人上了天台。面对高空,他深吸一口气。

就算这是梦,也还是很可怕。眼前的一切无比真实,风吹拂过来,脸颊变凉,嘴唇是干的,剑持刀也伸出手,抓了一下,他突然感到掌心痒痒的,张开手看,里面是蒲公英。

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花生跪在地上,抬着头看他。随着视线往下,剑持刀也看见他正在把一枚戒指套进自己的手指。可能是因为紧张,花生抿着嘴。突然,手背上湿湿的,他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眼泪。人生最重大的初体验,就这样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实现了。花生软软一团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提醒他弯手指,将戒指推进去。在那个瞬间,触感也是痒痒的。然后花生低着头,自己戴上戒指。花生太矮了,从刀也的视角,他看不见戴戒指的细节和表情,只能看到跪红的膝盖,好像一生都要为他所用。

再回想起今天早上,花生君将他的小指头含在嘴里的触感,剑持刀也感到胃里一阵翻滚。沉重的陌生的记忆将他压倒,他退后几步,靠着墙壁,颓然滑落。这不是属于他的记忆,因此,他也没有做主的权利。如果每一个宇宙都有剑持刀也和花生,这记忆属于另一个剑持刀也。和花生结婚,尽管在刀也看来,这个路线的人生已经处于无可挽救的地步,也不能随意抹杀,因为这是真实存在的他人的生命。

剑持刀也慢慢把头埋进膝盖里。可是,谁又来救救这个不愿和花生结婚的自己?

下课之后,剑持刀也还在冥思苦想。周围的同学纷纷结伴回家,不知不觉,教室里只剩下伏见学和他两个人。

伏见学搭上他的课桌:“刀也君,怎么还不走?”

剑持刀也不情愿地开口:“今天不想这么早回去。”

伏见学露出诧异的表情。他问:“今天不早点回去吗?”

“不想回家。”剑持刀也说,“学君,我可不可以到你家借住一晚?”

伏见学迟疑了一下。他皱着眉头看着剑持刀也,过了一会,表情终于有所领悟,好像在说,因为早上和妻子吵架所以现在不敢回家了吧。剑持刀也有点火大,但难以反驳,归根到底,害怕的对象确实是花生没错。

“既然如此,我们出去玩吧?好好放松一下。事先声明,这次我完全是受你所托,到时候花生生气了,可怪不到我头上。”

“真罗嗦。我们去哪里?”

“行啦,就跟着我走吧。”

过了一会,他们站在酒吧门口。

剑持刀也提醒道:“我们还没满二十。”

“刀也君,既然已经度过成人礼,向大人的世界迈出一步也未尝不可。”伏见学问,“别担心,这家酒吧是我舅舅开的,环境清静,不会发生那种混乱的事情。你要真不想喝酒,还有饮料。”

只要不用回家,让他做什么都行,抱着这样绝望的心态,剑持刀也跟着他进去了。酒吧里人不多,有一两个顾客坐在吧台,轻声细语地说话。调酒师擦着酒杯,见到他们两个进来,只是对伏见学点了点头。

两人在角落的卡座里坐下来。伏见学点了两杯果酒,剑持刀也默默翻开菜单看度数。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学君是酒鬼,他暗自感叹道。

果酒下肚,剑持刀也感到被忧愁淹没的内心终于有了些许活力。这时,手机突然变亮了。剑持刀也点开屏幕,看见花生发来一条短信。

回来的时候记得买那个。

那个。剑持刀也把手机放回兜里,纠结起来。那个是哪个?他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可以用那个来代替的词,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不好意思说明白,二是经常买的东西。想到这里,他突然打了一个寒战。不会是避孕套吧?

“学君,问你一个问题。”

伏见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刚才花生给我发短信,让我买那个回去。”剑持刀也说,“附近有哪里可以买到吗?”

伏见学诶了一声,他想了一会,恍然大悟:“那个啊!”

问对人了,剑持刀也心想,同时又纳闷起来,他怎么对人家的婚姻生活那么清楚啊?

“等等,那个的话,你不是前几天就买了吗?”

“我买了吗?”

伏见学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看着你买的!”

“我买什么了?”

剑持刀也在内心里合手祈祷,千万不要是那个,千万不要是那个……

“蛋糕啊!”

剑持刀也顿住,“蛋糕?”

“是呀。”伏见学奇怪地说,“你不是每年圣诞节都会买蛋糕回去吗?这次,你还专门提前几天预订了。说真的,这个日子带你出来玩,我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花生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剑持刀也打开手机,上面写着12月25日。他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圣诞节,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我明白了……”剑持刀也喃喃道,他拿起果酒,一饮而尽。

“抱歉,学君,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剑持刀也站起来。突然,他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直挺挺地倒在沙发上。

意识回归的时候,剑持刀也感到全身燥热,四肢发软,耳边一阵模糊的忙声。有人在说话,他听了一会,才听出那是伏见学的声音,好像在打电话。

“花生君?”伏见学问,“啊对,是我是我。”

“抱歉,刀也君好像喝醉了,你可以过来接他回家吗?啊,是的,他喝酒了,不过别担心,我就守在他旁边。哈啊,真是不好意思,因为今天刀也君看起来非常疲惫,我想着带他来放松一下,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等他清醒过来,我要好好向你们赔罪才是。”

那边说了什么,伏见学连忙应声。听见花生的名字,剑持刀也好像应激了一样,嚷嚷起来:“不要让他过来,不要!”

“是是是。”伏见学敷衍着,拍掉他胡乱挥动的手。“花生君很快就会来了哦,你再等一等。”

剑持刀也露出被背叛的神情:“我当你是哥们,你就这样对我!”

花生君很快就到了。他从超长轿车下来,急匆匆奔进店里。因为身高太矮,派不上用场,伏见学负责起将剑持刀也扶进车里的任务。

想起电视剧里总演妻子深夜来接没长进的酒醉丈夫回家,剑持刀也闭上眼睛,难以面对这个画面。

一阵昏沉。汽车摇晃,让醉意卷土重来。剑持刀也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再次被人搀扶起来,双脚发软地跟着走了一会,他往后躺倒,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好热。他的手摸索着,将胸前的领带拉松。一个没注意,身体往侧倾去,毛毯接住了他。脸颊吃痛,刀也睁开双眼,朦胧的视野里,有一团黄色的团子,鼓鼓的,看起来丰满非常。

“刀也君,之前成人礼吃的解酒药放在哪里了?我怎么也找不到。”

声音环绕在耳,黄色的团子也随着晃动。别动,剑持刀也在心里抱怨,实在看烦了,他伸出手用力地掐了一把。

“呀啊!”花生惊呼出声,从抽屉里直起身,捂着自己的屁股,“刀、刀也君,变态!”

“吵死了。”剑持刀也头疼地说。

花生凑过来:“你终于醒了?”

剑持刀也半睁着眼睛,有那么一会,他失去了焦点,然后,又眨了眨眼,重新凝聚出花生的脸。

“刀也君脸红红的,真可爱。”

“你,你怎么还没消失。”剑持刀也攥紧眉头,疑惑地问。

“哎,要人家消失到哪里去?这里是我和刀也君的家啊。”从那张撅起的嘴里吐出恶魔一般的话语。

剑持刀也终于想什么,连忙坐起来:“对了,蛋糕呢?”

花生啊了一声:“今天下午就送到了,现在正放在冰箱里。”

剑持刀也激动地抓住他的双肩:“现在几点了?还没到零点吧,快吃蛋糕!”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拿过来。”花生应声,念叨着“真拿他没办法”出去了。

可能今年的蛋糕卖相精致,装点隆重,走进来的花生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神情。每年一度,他和刀也君都要在这个时候吃蛋糕,这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小确幸。

剑持刀也抓紧时机看了一下时间,晚上8点24分。太好了,完全来得及,他松了一口气,主动拿起餐刀,将圆形蛋糕分成小块,放进盘子里。

“等等。”

花生转过身,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礼物盒,递了过来。

“刀也君,请收下,这是今年的礼物。”

剑持刀也将礼物放在一边,蛋糕推过去,摆在花生面前。

“刀也君不拆开看看吗?”

“等我一个人的时候再看,更有惊喜的感觉。”剑持刀也随便用一个理由搪塞,又催促道:“快吃蛋糕吧。”

花生的眼神变得幽怨。

“刀也君,我记得,仪式可不是这样的。”

“诶?”

花生生气了,伸出一团手指了指。剑持刀也顺着看去,他们的头顶上挂着一圈槲寄生。

“我的圣诞之吻呢?”

残酷的现实让他的神智变得清醒了,剑持刀也僵住,陷入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在这个特殊的日子穿越异时空,他意识到自己身中圣诞节的诅咒。在原来的世界,今年他并没有和花生联系。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导致他来到这里,那么,只有庆祝了圣诞节,他才可以解开诅咒。作为另一个当事人,花生必须吃下他们每年都会吃的蛋糕,让圣诞节顺顺利利地结束。

“我,我感冒了,不能传染给你,今年就算了吧,好吗?”

“没关系,就算生病我也心甘情愿。”

刀也支支吾吾起来:“刚才…刚才……我吃了大蒜,对,大蒜!你先不要靠近我,我不想让花生君闻到嘴里的味道。”

花生捏住自己的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你看,这样就闻不到了。”

可恶,剑持刀也内心叫苦。谁来救救他,此时此刻,他是多么的无助。

“那你把眼睛闭起来……”

花生立刻闭紧双眼,这期待的模样,就像是狗在等着自己的午饭。

剑持刀也挣扎着,终于向前靠近。眼前花生的脸越来越大,嘴唇撅开一点,露出红红的内馅。没办法往后退了,必须度过这一劫难。越是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事实,他就越是痛苦。

最后关头,剑持刀也闭上眼睛,飞快地亲了一下脸颊。他用力过度,花生被这股冲力撞得往后仰。

花生摸着自己的脸,浮起红晕:“真是的,怎么还这么害羞,刀也君小孩子气。”

剑持刀也撑着桌子坐回去,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现在得以放松。

整个房间的圣诞节装饰都亮起来。在温暖的灯光下,花生用手抓起蛋糕,往嘴里塞。甜甜的奶油在嘴里融化,他笑眯眯地捏起草莓,递给对面的人。啊,花生跟着张开嘴,带有不容拒绝的威势。剑持刀也麻木地张开嘴,将草莓吞下去。人一旦做过超出底线的事,反而什么都不在乎了。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外洒落,将脸颊晒得生起暖意,小鸟的叫声吱吱喳喳。剑持刀也睁开眼睛,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床铺,他在自己的房间醒了过来。

床边的电子钟显示,当前时间12月24日早上8点24分。剑持刀也坐起来,拿起手机,抱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给花生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的圣诞节,请让我们一起过。

#刀p

“刀也君,等你很久了。”

“抱歉,”剑持刀也气喘吁吁地说,“拜托父母送我过来,反倒塞车得厉害。等很久了吗?”

“两分钟左右哦。”花生哼哼道,站起来,拍拍两边不存在的灰尘。

“……先让我喝口水,实在太渴了。”

花生递出来一支水,剑持刀也接过,扭开瓶盖,突然顿住:“你没喝过的吧?”

“没怎么喝。”

“没怎么?”

“真烦啊。就喝了一口,那又怎么样?”

“好险,一不小心就要中招了。”

“刀也君怎么可以将我形容得像病毒一样呢?”

“因为你就是有那么可怕啊。”剑持刀也拐去小摊上买了一支水,喉结滚动,一眨眼,瓶里的水去了二分之一。

“刀也君,我们进去吧?”

剑持刀也唔了一声,跟在花生后面。他们来到了真实的游乐园拍摄企划,工作日,周围人不多,不需要排队,但是天气很热,户外的地面反着光,无比刺眼。一进到屋内,气温骤降。眼前阴森一片,有工作人员走上前来,亲切地引导他们从入口进到内室。

这是一个四人联动,狸猫和美兔,刀也和花生。剑持刀也第一时间反对:“两个会害怕的人分到一起,好像没什么意思啊。”

月之美兔:“不,这样才有意思吧。”

花生:“刀也君和我,是不是冥冥之中有什么缘分呢?看来命运注定我们要在一起。”

剑持刀也:“是厄运。”

Ponpoko:“正所谓,双重惨叫,双重乐趣!”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剑持刀也和花生约好,星期四下午三点,带好设备和纸巾。打开电脑,他浏览着顾客点评,越来越不安。

“喂,全都是五星,这个恐怖程度不得了啊。”

剑持刀也转过头,发现花生捧着他手机,试图将对自己的Line昵称改成宝宝。

当他们走到里面,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就知道这场惨剧即将开始了。花生脚步放缓,慢慢地,几乎没有移动。

“你也走得太慢了吧?”

“刀也君先走。”

“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不要自己吓自己。”

“前面到底是什么,一片黑暗,真可怕。”花生拖长着声音抱怨,神情犹豫。

长长的通道,风吹到脸上有点凉。再这样下去,恐怕要花上半小时才能走完这段路。剑持刀也叹了口气,一把抓起花生君小臂往前,很快,他们就要迎来第一个拐角。

“不要不要,可怕~!”花生好像感觉到了什么,闭着眼摇头,全身都在抗拒着,脚尖内八。五岁小儿不比十六岁高中生强壮,只能被硬拖着走。

“来来,快点玩完,就可以快点出去哦。”剑持刀也放缓语气说,“根本没那么可怕,大惊小怪。”说完,他转过头。

一张苍白的脸,全是血丝的眼睛瞪着他。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手脚慌乱,心脏震动起来。剑持刀也拼命往后退,宽敞的空间被压缩到米粒大,花生哆哆嗦嗦的,脸都被挤变形了,还要抓着他的裤腿不放。

贞子默默消失了。通道重新回到黑暗一片,只有他们惊恐的喘息声。

“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剑持刀也心有余悸。

被吓过一次之后,反而没那么害怕了,跟在人后面,花生君小心翼翼地前进着。前面是锁着门的房间,透过蒙着灰尘的窗户,里面是一张床,一套桌椅,墙上好像贴着画。剑持刀也试着在窗户边缘摸索了几下,还真的找到了钥匙。

咔嚓,锁被扭开了,门慢慢打开,发出生锈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看来有解谜要素。”剑持刀也对着摄影机说,“枕头有两个,情侣的房间?”

花生用手电筒照亮柜子。“刀也君,”他叫道,“柜子里有一张照片。”他们凑在一起看,照片里是一对笑着的情侣,他们靠着床背,女孩靠在男孩怀里,对镜头比耶。

转过身来,两人躺过的床就在眼前。剑持刀也喃喃道:“该不会吧?”

“刀也君想到什么?”

“照片里有床,这里就给你放一张床。”

花生歪了一下头,恍然大悟:“是要我们一起躺上去!”

“可恶……”

“刀也君,那个表情,莫非是害羞?真是的,控制一下好吗。我们还在解谜,现在就想入非非什么的可不行。”

剑持刀也张了张嘴,一时无话可说。花生迅速地躺了下来,见状,刀也只好枕到另一个枕头上。稍微侧过头,昏暗的灯光里,花生的大眼睛看起来湿润,再往下,双臂堆在胸前,挤出了暧昧的乳沟。

还没来得及作呕,床震动起来。剑持刀也吓了一跳。花生的瞳孔睁大,发出慌张的声音,连忙抱紧他。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然后是诡异的喘息,尖叫,人的肉体被利器捅穿,噗呲噗呲,血流下来,怨恨的哭声。

“救救我……”

花生全身僵硬,眼球往右慢慢挪去,看见一颗女尸的脑袋从天花板垂下来,嘴唇在动,不停地重复一句话。

“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怎么了!”剑持刀也抖了一下,慌慌张张地往右边看去,也被吓得不轻。

花生踹着双腿,尖叫着:“刀也君刀也君刀也君!让她别靠近我,让她不要!救命救命要死了要死了啊!”

“痛痛痛,别揪着我!”剑持刀也也大喊起来,“冷、冷静,没事了,真的,走了现在她走了!”

花生用余光瞄了一眼,天花板的黑影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他们松了一口气,全身虚脱。

“我们是不是误选了最高级的剧本?”剑持刀也问,“这个恐怖指数,完全不是我们两个菜鸟应该来挑战的啊!”

“票是那两个人给的。一定是Ponpoko桑的主意,出去一定要宰了她……”

从床下来,角落的暗口打开了。看尺寸,足够只能容纳极小体型,如果钻不进去,恐怕得找其他方法。

“接下来是钻狗洞。”剑持刀也叹了一口气。他蹲下来,往里面看了看,这个暗口似乎通向另一个房间。

“刀也君先吧。”

“不不不,我根本进不去。花生君,那边肯定有什么对现状来说有突破性进展的道具,就辛苦你爬一趟了。”

花生支支吾吾一会,问他:“你不陪我过去吗?”

“没办法,我根本钻不进去啊。”

“Objection。刀也君先试试看。”

“突然用英语好火大……”剑持刀也说,往暗口里钻,但没有成功。看起来,只有花生这个体型才能爬进去。

“刀也君,你要记住,我是为了你才牺牲的。”

“是是是。”

“所以抱我进去。”

“诶?”

“因为我很害怕,要刀也君抱抱才可以过去。”

“我拒绝。”

“我牺牲那么大,刀也君连这点小心愿都不满足我吗?”

“不不不,花生君你也想早点出去的吧?就当是为了你自己,去吧,我会在后面为你加油的。”

“啊啊。”花生自顾自坐下来,“突然觉得好累,什么都不想做,随便怎样都好。”

“现在退场也没关系?”

“反正刀也君也不想干。视频也放弃吧,只做委员长和Ponpoko桑的联动企划就好,我们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没什么所谓。”

“那这样就好了嘛。我们现在就走,虽然刀也君已经在推特上做了预告,但可以直接将那条预告删掉,我没关系的哦。”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抱你过去,这样好了吧?!”

花生张开双臂。剑持刀也头疼蹲下来,将他抱起。入手的一瞬间,触感温热,指尖按在胸前,还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花生很安分,没有挣扎,双腿垂落,脚尖往下,不安地绷紧着。从未如此清醒地认识到,这也是一颗小小的生命。这种真实感让刀也有点反胃,就好像他要为此负全责一样。

花生很快跳了出去。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正在翻找着什么。

剑持刀也忍不住问:“怎么样?”

“找到一张磁带,还有电脑。我试一下可不可以开机。”花生回答,嘀嘀嗒嗒,操作着鼠标。剑持刀也的脑海里出现一个画面:黑暗的房间,只有电脑屏幕散发出荧光,花生踮脚踩在凳子上,艰难地寻找着更多信息。

那么,他这边也不能闲着。剑持刀也转过身,再次搜寻整个房间。床下面有两个柜子,他拉开仔细看了看,翻出几页日记。看起来是用女性口吻写的,前半段主要是讲述她和男朋友的幸福生活,下班一起去吃饭,周末去公园野餐等等,中间,其他人物陆续出场。她提到一个邻居,男性,曾在两人一起等电梯时问她如何和猫相处。女主家里有猫,门前经常蓄积装着猫砂的袋子,想必他是看到过类似画面,所以才向她请教。谈话第三天,女主开始在楼下发现流浪猫的尸体。

“刀也君,刀也君。”对面传来花生的声音。

“在。”剑持刀也应道,将日志整理好,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过了一会儿,花生说:“我这边也发现类似的信息,那个邻居看起来问题非常大。”

紧接着,他又说:“你现在去下一个房间看看。”

“下一个房间,从这里出去?”

“嗯。”花生应了一声,“我这里已经找到出口,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可以在第三个房间汇合。”

剑持刀也最后检查了一遍周围。除去灯光昏暗这点,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房间,没什么可怕的。他深吸一口气,把房间门拉开。

走廊寂静无声。他打开手电筒,没有花生在旁边,耳边连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见。他试着扭开第二个房间的门,锁着,奇怪的是,对面突然多出一个房间,他试了试,仍然打不开,只好再往前走。

脸突然感到湿润。剑持刀也抚了一把,指间红红的,他抬起头,看见上方吊着什么,好像用皮袋装着大块物体,正在往下渗血。他心里一寒,小心翼翼绕开这个区域,走向第三个房间。要是花生君在这里,恐怕又得尖叫了,他想到这里,心里感到安慰了些。

结合花生那边提供的资料,剑持刀也大概明白了整体剧情。女孩被杀人狂盯上,死于非命。男孩为了报仇化为恶鬼。为了解开这座屋子的诅咒,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

门没有锁,剑持刀也一进去,就被扑了个满怀。花生小声地嘘了一声。

“刀也君,日记给我。”

“哦,哦,在这里。”剑持刀也从口袋里掏出纸张。

花生接过,好像把日记放在后面的地板上,接着,他迅速回来,紧紧抓着刀也,低声说:“我们藏起来。”

他们后退几步,隐身在阴影里。后面就是铁柜,意识到不妙,剑持刀也打开柜子,拉着花生一起关了进去。

“怎么了?”剑持刀也用口型问。

花生凑到他耳边,用极小的音量说:“她在这里!”

剑持刀也慢慢往铁柜门挪去,透过栅口,他看见地上躺着一具骷髅,底下是巨大五芒星符号。旁边绕着圈放了很多东西,磁带,日志的纸张,照片等等。随着背景音的吟唱,五芒星正在渐渐亮起。

剑持刀也小声问:“诶,发生什么事?”

“现在正要超度她。”花生小声说。

“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总觉得好像跳过了什么。”

“说起来,我过来的时候,在你的对面还看到另一个房间,但打不开,不知道是不是没有解锁什么条件。”

“没猜错的话,正常的流程恐怕是先去那个房间,找到钥匙,再拿磁带,除非有个别满足条件的玩家可以通过那个暗口。那么说,这都是我的功劳呢。”

“……确实是这样。”

真的假的,剑持刀也有些纳闷地想,他这边体感才刚开始,结果就到了最终结局,成就感全无。花生君这家伙,在他面前怕生怕死的,到独处的时候,进展却出乎意料地快。该不会是装的吧?

背景吟唱的声音变大了,骷髅缓缓坐起身,发出喀喇喀喇的声音。花生站在柜子里,脑袋只能够到他的小腿,忍不住抱住,往上攀爬。透过肌肤的接触,剑持刀也可以感到他的身体正在轻微地颤抖。起初没有阻止,但花生很快爬到了他的大腿,头埋在裤裆里,隐约碰触着敏感的部位。剑持刀也伸出手,将他的脑袋往下压。

“警告一次,你休想再往上。”

“刀也君,抱歉,现在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但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刀也君平时都看什么手冲?”

剑持刀也差点呛出声:“哈?”

“是AV女优吗?还是黄色漫画?或者,我?”

“……死变态。喂,你放开手,别抱着我!”剑持刀也低声道,腿跟着甩,好像想把花生甩开。狭窄的空间,他所做的明显是无用功。花生牢固地贴在他的大腿,甚至还有往上爬的趋势,脑袋凑近小腹,很快就要路过胸口,直达嘴唇。

“不好意思。因为太害怕了,想问点搞笑的问题缓解一下。”

“哪里搞笑?真够恶心的,你比那只骷髅还可怕。”

“抱歉抱歉。”花生连声道歉,又补充道:“不过,我平时是想着刀也君高潮的哦。”

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花生要怎么高潮啊,前面还是后面?一面忍不住想着这种问题,一面眼见仪式结束,骷髅归于沉寂,剑持刀也忙从柜子里逃出来。

房间里的气温很低。剑持刀也查看了一遍周围,没什么异常。花生怯生生地站在角落里,没有靠近那具骷髅。

“这样,是不是算通关了?”他不确定地问。

“有可能。走吧,我们出去看看。”剑持刀也回答。

他们打开了房间门。一阵凉气吹来,有所感应,花生转过身。起初,什么动静都没有。随着一声低吼,地上的骷髅突然弹起来,以极快的速度往这边冲刺。

“啊啊啊啊啊!”花生大叫起来,首先冲出去。

吓了一大跳,他忙跟在后面跑。整条空荡荡的走廊响彻着他们的惨叫。走廊的拐角非常多,冲刺的途中,不时会有鬼怪冲出来。

剑持刀也被吓得不轻,只顾着往前跑。很快,眼前瞥见一丝白色的光亮。他喊了一句“花生,走这里!”,没有听见回应。转过头,花生已经不见了。

可怕的背景音还在四散着红光的走廊里回荡。他茫然地喊了几声,一片寂静。

剑持刀也挣扎了几下,最后,他选择原路返回。

“花生君,你在哪里?”他喊道,同时提防着有鬼怪从周边的门窗里冲出来。

过了一会,他终于从某个拐角里听见花生微弱的声音。

“刀也君,刀也君,我在这里!”

剑持刀也走过去,看见一层仿真蛛网将花生缠住。他的身体完全陷入了这层透明的隔层里,手忙脚乱,脸部膜出两个大大的眼窝,嘴唇撅起的线条,四只小小的圆形手脚。看来在逃亡途中,他一时慌张,误入了陷阱。

“刀也君,快将我救出去——”花生带着哭腔说。

真拿他没办法。剑持刀也拽住一只手,往外扯。

“啊啊!痛,痛!”

“忍着点,谁叫你犯傻了啊?”

“刀也君,对我温柔点……”

剑持刀也不理他。扯了几下,花生的手脚都要让他扯变形了,始终不成功。最后一下,他换了个位置,咬着牙,用尽全力,终于将花生从蛛网里拔了出来。伴随着痛呼,他们倒在地上,寂静的空间,只听见他们喘气声。

糟糕的一天。剑持刀也目光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体力耗光,动也不想动。这次企划算成功,还是失败,他也不清楚。一面应付鬼,一面应付这个搭档,竟然说不上哪一个更让人害怕。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

“喂,你是时候起来了吧?”

等了一会,剑持刀也低头看。

花生正趴在他的胸口,四肢大张,双眼紧闭,发出浅浅的鼾声。听见刀也叫自己的名字,嘴巴吧嗒几下,往上扬起弧度。

看样子,他正做着让人火大的美梦。

#刀p

放学回家,打开房间,剑持刀也看见花生穿着裸体围裙跪坐在床。

门立刻关上了。剑持刀也走到厨房,打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全部饮尽。他打开冰箱,脸凑进去,冷气扑面而来,让头脑稍微冷静点。昨天晚上的蛋糕还留着一大半,把草莓拎起来,扔进嘴里。牙齿被冰得泛起刺痛,他把草莓吞下去,一把推开房间门。

假象没有消失。花生正努力抚平围裙的表面,像个不大熟练的新娘子。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来,看见剑持刀也站在门口,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

花生的声音嗲嗲的:“刀也君♡欢迎回来!”

“为什么你还在这里啊?”剑持刀也问,“这是什么打扮,真让人不舒服,还以为走错世界线了。”

“刀也君就那么想我走吗?”

“不不不,圣诞节已经结束了哦?今天是12月26号,请你回去。”

“听我说,刀也君,”花生清了清嗓子,“原本我是要坐今天早上的电车回去的,但是,Ponpoko桑突然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家里人都一起出发去旅游了。嘛,这是她之前就告知我的事,完全没问题,但是,我突然想起来,昨天临走时,家里的钥匙被忘在了玄关。”

“……然后?”

花生的泪水涌出来:“我回不了家了,刀也君。”

“不好意思,虽然很抱歉,但我还是得说一句,我家可不是旅馆。”

“旅馆?没办法去呢,钱包忘带了。”

“现在是paypay的时代。”

“也没有带手机。”

“怎么可能……我借你。”

见逻辑说不通,花生一下子倒在床上,胡闹地将两脚翘起来,在空中乱踹。

“不要,不要,我才不去旅馆。”

“整蛊?”剑持刀也四处张望,在找哪里有摄像头。

“是真的。”花生扒着被子不放,“拜托了,刀也君,就让我再住几晚!”

“开什么玩笑。”剑持刀也扯过自己的被子,“竟然私自上我的床,请快点下来。你自己完全可以去酒店住两天吧,又不是那种一个人呆着就会死的家伙。”

刀也用力抖了几下被子,上面的黏着物纹丝不动,只是眨着那双大眼睛扮可怜,他不由感觉到一阵绝望。

“会死,真的会死的。啊,真暖和。”花生赞叹道,滚了一圈,将自己卷住,“别担心,一次性内裤什么的我都已经买好了。”

“难不成你还想穿我的吗?!”

没办法,花生像跳蚤一样缠人,剑持刀也用尽全力,最终所能做到的,仅仅是将花生从床拎了下来。

“刀也君,好强壮♡”这么说着,花生自己爬到椅子上坐好,“要开始探索刀也君的性癖了哦。”

电脑亮起来,花生欢快地操纵起鼠标,丝毫没有回不了家的忧郁情绪。剑持刀也瞥过屏幕,花生实际做的,只是在油管看视频,一点都没有要深挖文件夹的意思,也就放任他去了。其实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是,这家伙真要乱翻的话,他会第一时间绝交,该拒绝的时候还是会好好拒绝的。

剑持刀也看了一会,忍不住问:“你那个围裙到底从哪里来的啊?”

“这个?”花生低头看了看,顺便扯了一下边缘,盖过膝盖,生怕走光似的,真让人火大。

“顺便从家里带过来的。”

“这哪门子的顺便。我说你,蓄谋已久了吧,旅游其实是骗人的?”

“是真的,刀也君大可以去问Ponpoko桑。”

“……算了。现在你这家伙干出什么事来,我都不会觉得奇怪。”剑持刀也嘟囔着说,打开书包,把课本掏出来,放在桌子上。他开始写作业,花生将视频的音量调小了,一夜和平。

晚上是分开睡的,花生打地铺,剑持刀也睡自己的床。对此,花生提出抗议,但被刀也坚决驳回了。无可奈何,花生躺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试图制造出可怜的假象。剑持刀也背过身不理会,他还年轻,多大的烦恼都不足为虑,很快睡着了。

清晨,太阳有点刺目。剑持刀也皱着眉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地板上的被子已经被叠成方块,不见那个黄色的身影。他迷迷糊糊地换上校服,刷牙,用冷水洗脸,被刺激得哆嗦,但终于清醒过来了。

出了房间,厨房里忙忙碌碌的,仔细一看,花生还穿着那件裸体围裙,背面镂空,系带之下,屁股凸起的线条很明显。他拿着铲子,正在煎鸡蛋卷,因为不够高,把脚尖踮起来,露出小少妇一样的姿态。

实在恶心得不行,又被牙膏的薄荷味刺激着,剑持刀也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一大早就吐出来。

“刀也君,你醒了,这是我做的早餐哟。”花生从凳子上跳下,元气满满地说。他把碟子端出来,从鸡蛋的颜色来判断,恐怕煎坏了。香肠倒还好,不是不能吃,但用小刀割得太过,中间断开一截。玻璃杯里的牛奶已经结了奶皮,温度不高。以家庭主妇的标准来判断,这份早餐完全大失败。花生好像自己明白这一点,在刀也叉起香肠,勉强送进嘴里时,他的眼神透露出了忐忑不安的心情。

剑持刀也顿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说:“意外的好吃。”

“真的?!”

“这种速食香肠,怎么做都不会难吃到哪里去吧。”剑持刀也补了一句,几口将鸡蛋捞进嘴里,太油腻了,他默默地想,但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一口气喝完牛奶,拿起书包,剑持刀也说:“那么,我先走了。”

“等等,刀也君。”花生小碎步跑过来,双手提着一个袋子,摇摇晃晃地递出去。

“这是什么?”剑持刀也姑且弯下腰,拎过袋子。

花生神秘地说:“等中午再打开。”

便当吗?父母都不在家,没人给他准备这种东西,刀也的内心涌出一股感激之情,他点点头,就这样收下了。

花生攀在门框上说,刀也君,放学之后要早点回来哦。这个画面带来一股难以名状的既视感,他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敷衍地挥了一下手,快步离开。

走在上学路上,刀也低着头。前天下了雨,帆布鞋本来全都是泥,现在却被某个多管闲事的家伙擦得干干净净的。

可恶,尽被他牵着鼻子走……

第四节课结束的铃声敲响,周边的同学都从位置上站起来,结伴去吃饭,剑持刀也还在埋头做题。

啪。一只手拍响桌面,刀也抬起头,交情好的男同学笑嘻嘻地看着他。

“刀也,去吃饭呗?”

“啊,我今天就不去饭堂了。”

“诶,为啥?”

“带了便当。”剑持刀也说,从旁边拿出点缀着碎花图案的袋子。

“咦,你不是说,父母这段时间都在海外吗?自己做的?”

“朋友啦。”

同学迅速扯过旁边的椅子,一脸严肃地逼近。“女朋友?”

“当然不是,普通的朋友!”剑持刀也边说着,边打开便当盒。

米饭中间,用海苔片拼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爱妻便当。

同学猛地站起来:“还说不是,喂喂喂,不可原谅,爱妻什么的,竟然结婚了吗?!”

“刀也结婚了?”

“对象是谁?”

“快给我从实招来。”

周围的同学蜂拥而至。

剑持刀也喃喃着:“回去绝对要杀了他……”

当晚回到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夹杂刀也充满愤恨的控诉,花生乐在其中的笑声。到第三天早上,花生的症状明显加重了。

“刀也君,你对孩子是怎么想的?”

剑持刀也咀嚼吐司的嘴停住了,他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哈?”

“喜欢孩子吗?”

“好突然。”

“刀也君,想要孩子吗?”

“诶?”

花生自顾自撑着腮,眼神忧郁:“我去检查过了。医生说我的体质不容易受孕,再这样下去,我们该如何是好?”

一阵恶寒袭击了刀也。“拜托了,别学电视剧里面的娇妻说话。”

“啊,不好意思,还以为刀也君想往这个方向发展。你看,我专职做主妇,刀也君认真上学,将来找份好工作,就这样组建起一个温馨的小家,听起来不心动吗?”

剑持刀也无力地说:“适可而止吧,我才十六岁。”

这反应不知怎么变相鼓励了花生,他张开嘴,还要再说什么。刀也赶紧抓走一块甜面包,从家里逃出来。后面还传来花生雀跃的声音:“路上小心。”

放学之后,剑持刀也和同学们一起来到时髦的咖啡厅里,吃蛋糕边写作业。两男一女,主要是另一个男生在讲话,他和女生听。因为要专心应对社交,刀也完全写不了作业。平时,他很少参与这种活动,但今天是个例外,出于某种原因,他答应了下来,暗自后悔万分。

Ponpoko桑,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剑持刀也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将这条讯息发出去,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叹气。

“啊,”男生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等下我要去朋友店里帮忙,差点忘了!”

女生:“诶……你放学之后原来有安排吗?”

“我忘得一干二净。”男生抓了抓头,双手合掌,“抱歉抱歉,下次再聚吧。”说完,他拿起书包,就这样走了。

“等等……!”剑持刀也忙道,男生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外。他回过头,和女生面面相觑。

“只剩我们两个了呢。”女生尴尬地笑了笑。

剑持刀也苦笑道:“这家伙也真是的。”

“不过他走了,总算可以认真写作业了。”女生半开玩笑地说。

刀也的想法和她的一致,不由点头同意。接下来的半小时,两人相安无事地度过。突然,女生咬着笔,发出冥思苦想的声音。

剑持刀也问:“怎么了?”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没这回事。”

“语文真难啊。”

刀也想了想,问:“是哪里不会吗?”

女生在书面上指出一个词。他们面对面坐着,为了更清楚的视野,剑持刀也走过来,坐到旁边。他看了看,很快给女生解释起来。咖啡厅太吵,他们的距离凑得近了一点,但两人都没注意到。

“刀也君!”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充满不甘的呐喊。

剑持刀也愣了一下,抬起头,花生就站在前面,两腿分开,双手叉腰,眼睛狐疑地眯起来,好像在说,抓到你了。

女生结巴地说:“花,花生?”

“为什么刀也君要和这个女人呆在一起?”

“这个女人……你说话也太难听了吧。”剑持刀也汗颜,转头对女生说:“抱歉,吓到你了。这个是我的朋友,虽然有点奇怪,但不是一个心地坏的家伙。”

女生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完全不介意。不过,为什么这里会有一颗花生……”

这和谐的场面让花生心生嫉妒,憋得满脸通红,身体膨胀成球,气鼓鼓的:“出轨什么的,我绝对,不会,原谅!”说到后面,牙齿都好像咬碎了。

剑持刀也下意识道:“我才没出轨……不对,都没交往过,何谈出轨啊。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嘞,那个袋子,里面是笔记本电脑吧?你这家伙,难不成回了一趟家?”

花生一时气闷,说不出话,支吾几声,才浑身哆嗦着大喊:“最讨厌刀也君了!”罢了,转身就跑。

“喂,你给我站住,说什么回不了家,果然是骗人的啊!”剑持刀也追出去,只可惜,花生的速度太快,他推开店门,早已看不见那个小小的黄色身影。

剑持刀也叹了一口气。他回到位置上,开始收拾东西。

“抱歉,今天就到这里吧,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家了。”

“好的,”女生迟疑地说,“那个,你不去追他,真的没关系吗?”

剑持刀也没精打采地说:“随便吧,最好滚回自己家去。”

打开家门,客厅很安静,黄昏洒在地板上,淡淡的,有种寂寥的感觉。剑持刀也把外套脱下来,放在一边,整个人倒下来,靠着沙发。没有那个尖嗓子在旁边大吵大闹,一切都变得平和了。

刀也君,今晚想吃什么菜?

耳边好像响起这个声音,剑持刀也猛地睁开眼睛。目力所及,空荡荡一片。原来只是幻听,他松了一口气。走进房间里,桌子上放着一台手机。他的手机放在兜里,就只能是花生的了。伤脑筋,偏偏落下这么重要的东西。剑持刀也把手机拿起来,随便划了划,电量显示7%,屏幕弹出消息提示。

Ray酱:不客气,想借多久都可以!我家里有台式电脑,已经不需要用这台笔记本了啦。

剑持刀也顿了一下,点开聊天窗口。一条条消息排列出来,今天下午四点多,花生问Ray酱借笔记本电脑,两人约在附近五分钟路程的车站见面。可能走得太着急,加上很快就回来、电量不足的原因,花生没有带手机。

一场误会,剑持刀也烦心地想,如果可以的话,他倒希望这不是误会。虽然有心抑制,愧疚之情还是从心里涌出来。

他把冰箱里的剩菜剩饭热了热,摆在桌子上。香肠被做成小章鱼的形状,有点焦,但是好吃。锅里面还有中午留下的味增汤,能尝得出来,这不是速食品,而是自己买材料用心做出来的真味。

剑持刀也无言地吃完这顿饭。他迅速地把碗筷洗了,穿上外套,拿了钥匙,打开家门出去。

冬天的夜晚,呼吸在空气中升成白雾。剑持刀也将双手揣在兜里,快步走着。他在内心盘算,这家伙没带手机,没有现金,连车票都买不了,恐怕走不了多远的距离。他很快来到下午的咖啡馆,从附近找起。

首先是公园。路灯坏了一大半,道路阴暗,剑持刀也兜转几圈,什么都没发现,撞见一对情侣在树林里热吻,急忙逃走。徘徊在街道上,他仔细琢磨起来,那么冷的天,花生怎么会呆在室外,于是来到商场。一楼到五楼,他每个地方都找过,连娃娃机的角落都没放过,仍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接连去了几个地方,无果,剑持刀也只能就这样回家。外面那么冷,那家伙到底去了哪里?他烦心地想。留下手机也是故意的吧,咖啡馆离家里很近,先回一趟家,把手机放下,再自己离开,时间完全足够。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愧疚。花生现在肯定在偷笑,躲在一个任何人都发现不了的地方,任由现状折磨着他。

麻烦得要死,都六年了,还是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就这样吧,剑持刀也在心里叨叨念着,他爱去哪里去哪里,总之,我已经尽力了。

时间不早,他洗了一个澡,像平常一样躺下来。过了一会,困意如期来临。被温暖包裹着,突然,他想到此时此刻,花生可能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心有一瞬间动摇了。剑持刀也翻身,紧闭双眼,控制自己不再去想。他慢慢陷入沉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寒冷的冬夜,被窝里突然钻进一个圆墩墩的东西。冷空气涌进来,剑持刀也打了个哆嗦。手臂蹭到凉凉的,好像是未干的眼泪,又好像只是被风刮得冰凉的嘴唇。

只是因为太冷了,剑持刀也模模糊糊地想,伸出手,将这团东西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花生默不作声,顺从地靠过来,埋在里头。一呼一吸,全部都是刀也君,他没有再动。

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再次睡过去之前,剑持刀也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

这个混蛋,浑身上下都是麻婆豆腐的味道啊。

#刀p

“那个,花生君,请给我再看下图片!”

“不不不,刚才委员长已经看过两次了。”

“拜托,题目真的很难。”

“真拿你没办法呢。”花生说,掏出手机,手在屏幕上滑动。

这里是新企划的拍摄现场。你画我猜,花生作为裁判,直接用手机展出图示,照着上面的物体,月之美兔要用自己的身体向队友描述出来。花生的手是圆形的,拨弄一下,可能等于别人的两下。掠过图片,屏幕里的视频自动播放起来。

喘息声一响起,整个摄影棚都安静了下来。湿糊糊的,含着什么。刀也君……刀也君……!夹起来的嗓子,呼唤着一个不在场的名字,尾音越来越高,一点点迎来巅峰,尖叫声,低沉的喘息,然后突然中断,好像喉咙被手扼住。最后是两具身体倒在床上的声响。透过模糊的镜头,隐约可以瞥见一点黄色和手揽过来的骨节。

视频在第五秒结束了。花生的脸上飘起两团鲜艳的红晕。

“大家,千万要保密哦?”

事情以一种无法控制的速度传播出去了。因为是直播,切片视频在粉丝圈造成了大轰动,以色情视频这个词为重点,经过听众一系列加工,内容限制级直逼R21。话说回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剑持君需要人道援助吗?

花生在众人视线里消失了,哪里都找不到。他们来到另一位当事人家门口,不管怎么按门铃,都没有人来开门。听说剑持刀也一家前天外出旅游,至今未归。受好奇心折磨,好事者又来到花生妹妹狸猫家,对家属进行了简短的采访。

站在家门前,快被无数闪光灯照瞎眼,狸猫妹只用了一句话回应:“恶心得无以言对。”

海浪,沙滩,太阳。在阳光万丈的热带度假归来,剑持刀也的脚步轻快不少。他主动帮母亲拿了行李,第一个走在前头,边从口袋里掏钥匙,边走出电梯。他打开门,看见地上躺着一张纸条。刀也君,回来之后请立刻联系我,你的花生。

“怎么了?”母亲问。

剑持刀也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只是广告。”

度假第一天,刀也就不小心把手机泡进了水里,也是多亏了这件事,他得以充分享受了夏日时光。收拾好行李,他坐到电脑前,在等待开机的时候哼起了歌。度假之前,他把这个安排告诉给了很多人,行程上面也确认过空档,特意避开紧急的事务。怀着轻松的心情,剑持刀也开始浏览消息栏,慢慢地,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剑持刀也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对方很快接了,他问:“你在哪里?”

“啊,刀也君,你终于回来了。度假开心吗?”

“现在根本不是聊这个的时候吧!我只是走了几天,你就给我惹出那么大的麻烦。哈……等等,我有点没反应过来,你,啊真的,你拍的那个视频,都让谁看到了?”

花生吞吞吐吐:“那天是直播来着。现在的话,只要平时会关注Vtuber的家伙,应该都有听说。刀也君,可别小瞧网络传播的速度哦?”

“真厉害啊,现在还可以用这么嚣张的态度和我说话。”

“对不起,刀也君。”花生委屈的声音传来,“是我错了,我不该手滑,让他们看到那段视频,我明白,我们之间的事,只是两个人的秘密。闹成现在这样,还伤害了刀也君的梦女粉丝,万分抱歉。”

“喂,”剑持刀也说,“你别把这事说得跟真的一样啊。”

时间不早了,他们约在某家居酒屋里见面。剑持刀也拨开门帘进去,花生已经坐在位置上,两手捧着菜单,咬着嘴唇,发出苦恼的声音。

“啊,刀也君!要吃什么?”

“随便。现在哪里有胃口吃东西啊?”

“我给你点了一碗咖喱饭,总之先让胃暖和起来。要喝酒吗?”

好像想到什么,剑持刀也瞪了花生一眼:“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你喝酒。”

“不要这么悲观嘛,刀也君,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比得上吃饭更重要?”

“真的吐了,趁着我喝醉酒拍那种视频。”

“不不,是刀也君忘了吧,事前我们不是还有商量过吗,那个时候,你也觉得这个企划很有趣。”

“有趣是有趣,但风险太大了,我才没有同意你私自放出。”

“那个是我不小心……”

咖喱饭到了。剑持倒也刚好没吃饭,肚子正饿着,埋头大口进食。花生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他扭扭捏捏地说:“刀也君,吃慢点哦,小心呛到。”

“……干什么啊,恶心死了。”

“毕竟现在我们是正热恋的关系。”

“把妄想当成现实不是一个好习惯,给我趁早治疗。”

剑持刀也把热茶灌下,重重放下。要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这次事件的传播速度太快,已经无法预估它带来的影响。通过引导舆论,和知情的Vtuber沟通,拜托他们针对谣言做出一定程度的澄清等等,工作人员努力展开了风险管理的工作。其实,对他来说,和花生传出了奇怪的绯闻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带来的结果。可能会因为众人的误解,导致他此后无法开展一些有趣的活动。同样的,花生君必然也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剑持刀也有点恼火地想,这家伙现在肯定是觉得现状太有趣了,宁愿牺牲掉什么,也要看到自己干着急。说到底,一开始的视频泄出,说不定也是故意的,为了捉弄自己,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冷静想想,现在还有澄清的余地。需要安排的细节在脑子里浮现,剑持刀也叹了一口气,拿起筷子,开始吃桌子上的点心。

花生双手捧着腮,睁大眼睛看他。

剑持刀也把点心推过去:“要吃吗?”

“刀也君喂我。”

沙拉拉,剑持刀也迅速地把点心碟子扯了回来。

花生:“刀也君,我想到了,不如将计就计,集合我们的伙伴吧!拍一期采访视频,事后再公布我们是故意的。”

“也不是不行,”剑持刀也说,“但一想到要和你假扮情侣就觉得恶心,算了。”

“诶——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吧——”

“说到底,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启动企划的打算。是你这家伙把我灌醉之后,指使我做那种奇怪的事情。”

剑持刀也打开手机,划开SNS软件,话题趋势上还挂着“剑持刀也 童贞丧失”,“花生君 淫叫”和“人畜恋”等词条。这个世界显得太不真实,想要两眼一闭,重新回到那个无论谁的性爱视频都没有惨遭泄露的世界里去。

剑持刀也瞥了一眼花生凸起的小肚子。说到底,人和花生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大家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呢!

花生把双腿并紧:“刀也君,请不要用这样的视线盯着看,人家会害羞。”

“啊啊啊啊恶心死了!谁要看你啊!”

冰淇凌来了,上面浇了很多软糖。因为兴奋,花生的双眼在发光。他捞起勺子,挖了一大勺软糖冰淇淋球,送进嘴里。几乎没有咀嚼,立刻吞了下去。手没有停过,两腮很快鼓起来,整张脸变得胖胖的。

“真好吃!”

“好厉害的进食速度。”

“刀也君,不会分给你的。”

“不,我也没有很想吃。”剑持刀也说,默默夹起炸鸡块往嘴里塞,有点凉了,味道一般,“……嘴上说着喜欢,结果连一口冰淇淋都不愿意分给我?”

“刀也君是刀也君,冰淇淋是冰淇淋。”

“什么啊那个理论。”

“是是,真伤脑筋。”花生一副牺牲很大的表情,“就让刀也君吃一口吧。”他走过来,对着剑持刀也张开嘴巴,啊了一声。红红的嘴里含着白色的香草冰淇淋,在热度下融化着。再凑近一点,就可以实现嘴对嘴喂食。

剑持刀也惊吓得声音都变尖了:“别靠近我!”

从饭店里出来,花生走在前面,两只小脚踮起来,跨过水洼。剑持刀也在路边的贩卖机买了饮料,顺便丢给花生一瓶可乐。

花生用双手捧住,很珍惜地喝着。在家里,为了履行和狸猫的约定,他不能喝碳酸饮料,这次是例外,他请求刀也替自己保密。

“等你回到家,我就发短信告诉狸猫。”

“这也无所谓。到那时候我已经把这瓶可乐喝完了。”

“……有够及时行乐的。”

路灯下面聚集了很多飞虫,绕着圈打转。剑持刀也盯着看,喝了一口乌龙茶,下定决心:“老老实实开一个直播,把事情从头到尾解释清楚吧。”

过了三天,通过筹备,直播准时在晚上八点开播。短短几秒,同接数突破20万。

屏幕里,背景是纯白的空间,像什么仪式现场,两人正襟危坐。花生坐在左边,剑持刀也坐在右边。

剑持刀也首先开口:“大家好,今天开这个直播,想必大家事前都有了解过内容。针对前几天发酵的事件,在此,我和花生君将给出一个正式声明,请大家务必参考。”

“前几天,在进行联动直播的时候,我不小心提前公布了一段视频,误导了大家。”花生弯下腰来鞠躬,“对此,我想要作出解释。我和刀也君早前正在准备一个企划,而这个视频就是为了企划拍摄的,具体地说,我们本想将这段素材用于整蛊身为Vtuber的朋友,收集他们反应,拍成视频,出于某种原因,最终没有启用。但我一时不小心,错把这段素材泄露出去,造成大家的误解,真的,万分抱歉!”

“真的是……这几天被你弄得够呛的啊,花生君。”

“刀也君,抱歉!”

“嘛嘛嘛,也是你一不小心的,我也不好说什么,之后注意点就行。”

“好温柔,性格太好了吧。”

“与其说我受到什么伤害,反而是给听众的大家心里造成了心理阴影。真糟糕,视频拍得太误导人了。我不得不再澄清一点,拍那个视频的时候,我们的状态完全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

花生站起来:“我可以示范一下。当时,刀也君和我都有点喝醉了。我们在玩ns sports啦sports,好像现在这样,我站在左边,刀也君站在右边,像新娘站在左边,新郎站在右边那样哦。”

“没必要的话不要说。是什么运动来着?”

“网球。”

“区区一个网球你那么激动……”

“刀也君太强了,我完全接不住球,超可怕来着。”

“那个倒下来的声音算是怎么回事?”

“一时惊慌,不小心撞到了刀也君。我们在房间里面玩的,空间很狭窄呢,稍微有碰撞就会被床角绊倒。”

“原来如此,我说我当时怎么一睁开眼就是天花板,底下枕着枕头。”

“然后呢,我坐在刀也君身上。”花生慢慢将身体降落至剑持刀也的大腿。

剑持刀也别过头,闭紧双眼,拼命用手抵挡靠近的花生:“恶心,太恶心了,啊,难顶。”

“刀也君,记得你现在是喝醉了吧。”

“……”剑持刀也屏住呼吸,一副快要窒息的表情。

花生跨开双腿,再收紧,夹住刀也的大腿。他喘着气说:“然后……然后是仰卧起坐。刀也君当时压着我,这样,要压住我的腿,刀也君,请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

剑持刀也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按着花生的膝盖。花生盘住后脑勺,开始做仰卧起坐。一个,两个,嘿咻,三个,他艰难地数着,喘息的声音越来越大了,逐渐和那个传说视频中的频率重合。先是躺下,再在腰部用力,将自己撑起来,脸越来越近了,通过那个撇开一个小口的嘴巴,甚至可以看见里面红色的底部。在一次过分的靠近中,花生的脸只差几厘米,剑持刀也喂了一声喊出来。

“真的够了,说到底,为什么突然做起仰卧起坐啊?”

“场景还原。大家,现在已经变得很明显了吧,”花生喘了一口气,继续说:“最后,真的太累了,我撑不住,啊……好累,腰好痛!刀也君,不行,我要坚持,唔,嗯,好累,不行了,刀也君,救救我!”音调上扬,拖长着,掺杂疼痛,几乎要尖叫出来。

预感到大事不妙,剑持刀也急忙捂住花生的嘴巴,将今晚的热搜趋势扼杀在一个“ 禁断的仰卧起坐”的词条之前。

“大家都明白了吧?!事情不是大家想的那样,我们只是拍了一个运动视频。”

“就是这样。”花生精疲力尽,倒了下去,“但是,哈……如果刀也君想的话,我,我也不会拒绝的哦。”

他努力撑起身子,爬起来,手搭上旁人的肩膀,羞涩地扭了一下身子,小脚在地面上点了点,显摆出一副等待约会的姿态。

够了,真的够了。剑持刀也的怨气达到今晚的顶峰:“我说啊,你这家伙,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长什么样谁要和你这颗丑花生做那种事啊恶心死了我要吐出来了全都吐到你身上趁我现在还没发威起来就给我滚得远远的啊太糟糕了感觉我的人生都被你这家伙毁掉了。”

激动过头,他把手塞进口袋里冷静。摸到什么,剑持刀也从里面掏出一条内裤,蓝边白底。

一声惊呼传出来:“啊嘞?怎么会?”

花生的脸颊浮起两片红晕:“刀也君,那个,是我的内裤啦,怎么会在你那里?真是的,自己偷偷藏起来,是想干什么啊。”

剑持刀也:“听我说…绝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刀p

按摩棒,避孕套,洒满玫瑰花的床。

……抚摸着大腿的这团手。

剑持刀也无声地挪开身子,大腿上方的手落空了,慢慢收回去。

观众的气泡刷满整个聊天界面,他们刚刚看完今年的圣诞曲MV。花生说:“大家看不见,刀也君现在其实在哭哦。”

“怎么可能,各位,这家伙满嘴谎话,什么都不能相信。”

“今年也给刀也君准备了很多礼物。我可是知道的,刀也君昨天梦见了吧,我们一起度过的圣诞节。就那么期待吗?”

“又在说谎,真受不了。”

“请跟上我的节奏,刀也君。”

“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呢,好像要送我礼物来着。”

“其中之一,就是这满床的玫瑰。刀也君,床头摆着的道具今晚想用在我身上哪个部位?”

“我突然好想吐,请给我袋子。”

“跟大家补充一下,”花生语速极快地说,“这次的圣诞夜,刀也君啊,把我带去了一个神秘的地方。请来猜猜看,我们现在哪里。”

“刀也君的家?不对。灵异地点?圣诞夜没有鬼。旅馆?对了一半,大家,是爱——情——旅——馆呀!”

“吵死了吵死了。”剑持刀也伸手,作势要堵住花生的嘴巴,“因为家里突然停电了,时间紧迫,我们只能就近找了家旅馆直播,恳请大家的谅解。”

“床头放着不可思议的东西,刀也君,想用吗?我是没问题的。”

“我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花生突然大喊一声:“刀也君!”

剑持刀也吓了一跳:“怎、怎么了啊?!”

“希望你可以收下我今年的礼物,象征着我童年时光的结晶,最美好的回忆——!”

“虽然完全没这回事,嗯,所以是什么?”

“那就是!”花生喊着说,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可以判断出来的是,体积较小,能够一手握住。刀也张开五指,掌心相贴,礼物轻轻落进他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剑持刀也把掌心敞开,看见一枚白色的亮亮的牙齿。

花生陈述道:“我的乳牙。”

“……”

“刀也君喜欢吗?”

“好恶心,恶心得想要现在就死掉。”

“这颗牙齿,是在我第一天见到刀也君长出来的。等它掉落之后,我收藏起来,送给你,这样刀也君就永远地拥有了我的五岁。”

“最糟糕的童话,要有心理阴影了。”

“刀也君,请仔细看看上面的字。”

“唔,什么?”

“低头看清楚哦。”

剑持刀也把那颗白白的乳牙捧在手心里,一颗花生也长有乳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实。他眨了眨眼睛,在牙齿表面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刀也。

“谁来救救我……”

“从今往后,这颗牙齿就是刀也君的东西了,不再属于我。”

“可以退回去吗?”

“不行,已经刻上刀也君的名字了。”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有观众想要花生君的牙齿吗?一元价起拍卖。”

“礼物禁止商用。”

“那我送出去。……不,这种东西,到底谁会想要啊?”

剑持刀也抽出一张纸巾,勉为其难地把牙齿放到上面,用衣服擦了擦手。

结束直播,花生一下子躺倒在床上。累死了,他大叫着。剑持刀也收拾设备,脑袋倚着靠背,叹了一口气。

“那时候停电了真的吓一跳,幸好刀也君订到了房间。”

“没有通知,太突然了。”剑持刀也嘟囔着说,刷了一下手机,“现在似乎恢复了,不如我们回去吧?”

“刀也君,钱都花了,不睡一晚也太浪费了吧。”

“喂,这里只有一张床啊。”

“刀也君是那种结婚之后才能做的传统教徒?”

“跟那个才没关系,话题完全不对!”

“我倒是没什么所谓,要和刀也君睡一张床的话。”花生在床上滚来滚去,身体是圆的,摩擦力较小。

这是一家高级酒店,住宿费用还挺贵,就这么走了,剑持刀也也觉得可惜。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那我先去洗澡了。”

“嗯嗯,我在这里等着刀也君。”

“不准说奇怪的话。”

花生躺在床上,缩起一只脚,勾到自己的小腿上,含羞待放。“刀也君,到时候,请对我温柔点哦。”

剑持刀也用力把换洗的短袖砸到了他身上。

浴室是橙色的灯光,剑持刀也洗了头,用手搓揉自己的脸。忙碌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一秒是松懈的,现在才感到恍惚,原来圣诞节真的和往常一样到来了。啊,他突然想起来,因为停电事故,太过慌乱了,两个人都没想起来蛋糕。他们专门从家里带过来的,就放在旅馆里的小冰柜里。

洗完澡出去,他匆匆地说:“蛋糕,忘记蛋糕了啊。”

花生坐在桌子前,正在开一瓶白葡萄酒。前面的蛋糕已经从盒子里取出来,草莓点缀奶油,红和白混合,飘出粉红的香气。

“诶,酒是哪来的?”

“桌子上就放着,看了一下说明书,好像是赠品。”

剑持刀也在桌子前坐好了。他刚洗好的头发还湿着,滴滴答答往下落水,T恤上面都是圆点的湿痕。

“刀也君也要喝吗?”

“难得是白送的,怎么能不喝一点呢。”

“那帮我拿两个杯子过来。”

剑持刀也站起来,到后面的柜台拿了两个玻璃杯。花生双手捧着酒,艰难地倒酒。传闻中的五岁小孩也学着喝酒,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因为画面太好笑了,剑持刀也抿起嘴唇,默默围观着。

金色的液体填充酒杯,被推到剑持刀也面前。他喝了一口,拿起塑料刀,把蛋糕切开。今天的蛋糕也是完整一圈,对半切,每人一大块,剩下的第二天带回去给家人吃。花生塞了一大口蛋糕,差点被面包哽住。

“没必要吃那么急啊!”

“好饿。”花生说,“今天下午开始就没吃饭。”

“为什么不吃了晚饭再过来?”

“今天一直熬到凌晨四点,那时候吃了碗泡面,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要来刀也君的家,所以没来得及吃。”

“那还真是抱歉,你也蛮辛苦的嘛。”剑持刀也把一大块奶油挖起来,放到花生的盘子上,“奖励你的。”

“刀也君只是不喜欢吃那么腻的奶油吧!”

一杯酒下肚,接着第二杯,第三杯。脑子渐渐昏沉起来,花生的脑袋趴在桌子上,手轻打着节拍,唱着某段很熟悉的圣诞歌谣。

他们开始玩剪刀石头布,谁输了谁喝,简单又无趣的游戏,却越玩越起劲。花生输掉最后一盘,咕噜咕噜,不要命地往身体里面灌酒。

酒瓶空了,最适合玩真心话大冒险。瓶口转啊转,慢慢对准剑持刀也。

“那个!我要提问!”

“我选大冒险。”

“一般人这个时候都会选真心话吧?”

“总觉得你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刀也君,原地转十圈。”

剑持刀也捏着鼻子,开始转第一圈的时候,他就感觉全世界都在旋转,头好晕,想吐。花生吵死了,一边绕着他跳舞,一边加油打气。等一下绝对会被隔壁房间投诉的。

第十圈。剑持刀也再也撑不住了,一下子倒在沙发上。

“刀也君,觉不觉得有点晕?”

“有、有点。”

“我……也是……”

身体多了一点重量,剑持刀也低下头,花生吃力地爬到沙发,攀上他的大腿。两根小脚抖若筛糠,啪嗒,很快坐下来,平躺,双手交缠放在小腹,晚安,好像这么说着,一副安详睡去的模样。

“你这家伙,别躺到我大腿啊。”

花生喃喃说:“突然想吃热的东西。”

没有回答,剑持刀也的双手紧抓着沙发边缘。醉意涌上来,他看着天花板里的灯光,抑制着强烈呕吐的欲望。嘴巴微张,无论怎么张开五指抓住,那灯光还是会从视野里滑开。

就这样呆了一会,他发现大腿上变轻了,房间里寂静无声。抬起头来,门口打开了一道缝隙,外面是走廊。不妙,花生那个样子出去,会被抓走的,脑子里只有这个想法,他撑起身子,往外面走。

走廊的地毯是繁杂的紫色花纹。剑持刀也看了一会,觉得头晕,撑在墙上不敢动弹。好像要吐了,但努力抑制住这种冲动。他动了动嘴,呼唤着花生君的名字,哪里都没有传来回音。

他继续走,穿过长长的走廊,灯光太亮了,刺得眼睛疼,用手作屋檐。摇摇晃晃走了一会,来到娱乐中心里的泳池。隔着透明的窗,他看见花生泡在水中心,身下垫着泳圈。他两团脚不住拨打水面,似乎在享受着醉酒后的夜游。

敲了敲窗,花生醉醺醺地抬起头,朝他招手,含有邀请的意味。剑持刀也只能拉开窗,冷冽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哆嗦。泳池外面,一楼的圣诞树延伸到边缘,顶端的星星闪耀着钻石一样的光芒。

刀也进到泳池里,水还是温热的,比就这样干站着舒服多了。他学着花生的姿势,浮在水面上漂,双眼看着天空。都市的星星不明显,偶尔找到几颗亮亮的,还要思考那是不是卫星。

“今天晚上辛苦了,刀也君。”

“哪里的话,你也是,虽然带来的礼物一如既往的恶心。”

“刀也君不准扔掉。”

“感觉不扔掉的话会被诅咒。”

“也不准密封在柜子里,永远都不拿出来,麻烦给我放在电脑旁边最显眼的第一顺位。”

“放一颗牙齿在电脑旁边,我到底是图什么……”

“刀也君啊,总是说一些违心的话呢!”

“我是真心拒绝的。”

“今年刀也君真的不来联系我,我真的吓了一跳。”

“要是主动联系了,绝对会被拿到直播上面说的,想到就讨厌。”

“不错,我就是喜欢这样一不小心就会结束的关系。”

“说出了都市男女肥皂剧里面一样的话。”

“圣诞节快乐!刀也君,等下,想给你、给你,送一个礼物!”

花生从泳圈下来,以狗刨式游到泳池边缘,跪在台上,两只圆手伸出去,身子摇摇晃晃,想去够那颗最亮的星。

“喂,喂!”

剑持刀也一下子清醒许多,冷汗从后背冒出来。他跳进泳池里,拼命往那边游。花生的脚尖踮起来,手使劲去够,就差一点点,就可以碰到那颗最亮的星星了。他的身子摇摇欲坠,感受到危险,花生大叫起来,害怕极了,手却无法控制地继续往前伸。

关键时刻,他半截身子都探到空中,晃了一下,就要坠落。手摘去了星星,腰部再被一股力度揽住,往后倒。花生晕头转向,缓了一会,头顶传来剧烈喘息,充满后怕。

剑持刀也大喊:“你这个笨蛋!”

花生抱着他的腰,星星硌在心口,散发最后的余热。他满足地说:“刀也君,送给你,这也是圣诞礼物,还要不要?”

疯子,这个夜晚绝对是前所未有的。剑持刀也抵抗着醉意,拖着被水泡得软软的花生回房间。把门锁上,不准再出去了。

花生整张脸埋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不省人事。剑持刀也俯下身,默默听了一会,好久才听见他微弱的呼吸。把身体翻过来,花生被灯光刺得皱眉,缓缓睁开眼睛。

“啊,刀也君……早上好。”

“早上好,个头啊。你没事吧?”

花生缓缓爬起来,四肢并用,实际意义上的,在铺着毯子的地板上爬着。剑持刀也喂了一声,跟在他后面。窗户外面是灯火通明的城市,他们穿过通风管道,爬啊爬,狭窄的空间把身体挤得难受,脸烧得热热的,头晕目眩,快要呼吸不过来。前方涌来一阵风,花生和剑持刀也加快了爬速,从管道出来,看见美丽的霓虹都市。

他们沿着星星滑落的轨迹,逆着往上攀爬。高处的空气渐渐变得稀缺,闪光的数量也变少了,嘴巴呼出的气是雪白的。天空的商店街显出雏形,货架上琳琅满足,刀也和花生左顾右盼。

“喂,刀也,你的脸色好差。”花生回过头,摸了一下他的脸。

剑持刀也哆嗦着说:“这里太高了,好冷。喂,花生君,我们可以回去吗?”

“这才刚启程,哪有结束的道理啊!”花生伤脑筋地说,“你抱着我吧,别看我这样,热量可是很高的哦。”

剑持刀也把一手揽过花生,一手继续往前爬。行走在寒桥之上,他整个人呆住了。圣诞老人骑着麋鹿擦肩而过,花生大叫起来,扯着他的衣领,让他快看。看见了,别扯,剑持刀也不得不把自己衣领拉回来,避免胸膛大面积的露出。像是树袋熊带着小孩,花生吊在他的胸前,一晃一晃地往前进。

五彩缤纷,香气四溢。剑持刀也怔怔地伸出手,抓到一缕棉花糖,往嘴里塞,是凤梨的甜味。八音盒里面,紫色小人抱着黄色保龄球体,绷直小腿,翘起脚尖,不住地旋转,仿佛永恒。

剑持刀也感到有哪里变湿了。低头一看,花生嘴巴张开,含住胸前的布料。刀也君,这里还有奶油,他含糊地说。

剑持刀也忍无可忍:“恶心死了,从我身上滚下去!”

跃过花丛,星光像是鸢尾花编织成的紫色纱布。香气飘摇,他们躺在棉花的云床上翻滚。

花生雀跃地说:“刀也君,有没有觉得,今年的圣诞节过得特别快乐呢?”

剑持刀也从一个深陷回过神来,眼前还在发黑,结巴地说:“还行吧。每年、每年不都是一样吗,总是发生这种那种奇怪的事。今年的惊吓尤其,尤其过了啊啊啊啊啊啊——!”

话音未落,他们从万里高空往下坠落。凛冽的风刮过脸颊,嘴唇都被吹得变形了。剑持刀也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花生在空中做着狗刨式,像是还在游泳一样,努力地挨近自己,将手递过去。样子太滑稽了,他不禁笑出声来。手伸出去,就差一厘米,身体在不断旋转,某个极端的时刻,五指攥住那只手,撑在掌心里,像捏饭团一样的触感,黏黏的,那是花生的汗。真恶心,剑持刀也心想,在强大的重力里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他正躺在床上。侧过头,花生就躺在旁边,以一种很恶心的姿势。双手作少女祈祷状,蜷缩着身子,双眼睁得大大的,期盼地看着他。

“……干什么啊。”

花生羞红了脸。他小心地瞧了瞧床头,抿起嘴唇,再瞧一眼,终于开口说:“刀也君,难道说,不想把那些东西用在我身上?”

顺着他的目光,剑持刀也看到床头一排整齐的情趣玩具。粗大的黑色的仿真模具,粉红的珠子,润滑剂,应有尽有,欢迎来到成人的世界。

“怎么可能用!”因为太离谱,剑持刀也大喊出声。话说回来,不管怎么看,花生君浑身上下都连在一起,根本没有地方可以用吧。光是有了这种想法,他就感到一阵恶寒,打了个冷战。

花生慢慢爬上他的胸口,水汪汪的眼睛闪烁出这个夜晚里最亮的光芒。他小声道:“我们,还没有在槲寄生下面的接吻哦。”

剑持刀也抬起头,墙上挂着一圈绿色的植物。周边播放着温馨的音乐。他推了又推,始终没能把花生君推开。那颗恶心的,黄澄澄的生物就这么躺在他的身上,若有若无地磨蹭着。求救,受不了了,他张了张嘴,快要爆发出尖叫声。

花生低声说:“刀也君,其实,这是我们最后一个圣诞节。”

“这是好事啊。”

“我是说真的。从此以后,刀也君再也看不见我了。”

“诶?”

“我是因为刀也君才得以存在的东西。来到这里,只是想给刀也君带来一个充满惊奇梦幻的圣诞节。今夜过后,我将会消失。”

“要消失到哪里去啊?”

“你会想念我吗?”

“突然说这种话……”

花生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他就像一枚雪花,重量逐渐变轻。手叠在一起,贴在剑持刀也的胸口,正好感觉到心脏跳动的频率。剑持刀也摇了摇他,醒醒,花生君,醒醒啊,你不是还要继续对着我死缠烂打吗?

多少次走在街头,看着圣诞装饰,心里想着,这次又要和那家伙一起度过吗,算了,反正没有什么特殊的庆祝方式。圣诞节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如果少了那个家伙,那不再算是圣诞节,只是某一个平庸的,不会收到礼物和表白的属于他人的日子而已。像是跪坐在教堂里的彩色花窗下,管风琴响起鸣声,在仪式感中磨灭了棱角,静静地投入所有。

反应过来,花生已经窝在他的怀里熟睡。迷迷糊糊地,好像从窗外听见烟花绽放的声音。庆典延续到深夜,房间里只有一束灯光照着床头。在意识漂浮的阶段,剑持刀也想起他们今天在街上奔跑。为了找到可以做直播的地方,两个人拼尽了全力,花生四处奔走,这里,这里,刀也君!他突然指着一个方向叫起来。剑持刀也背着笔记本电脑,气喘吁吁地走进旅馆里面登记。

“麻烦了,两个人的房间还有吗?”

“抱歉,现在只有大床房了。”

剑持刀也干脆地说:“那就大床房吧!”

工作人员低头办理了一会。“给,这是您的房卡,请拿好。圣诞节快乐。”

剑持刀也匆匆拖着花生往里走,快到时间了,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百忙之中,花生回过头,留下一句话。

“圣诞节快乐!”

手指动了动,没能碰到任何实体。花生的身子趋向透明,眼睛往上抬,巴巴地看着他。剑持刀也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轻轻地拍着他无形的背。

“为了纪念最后的圣诞节,”花生说,“刀也君是时候给我一个吻了吧?”

“吻?”

“像这样。”花生回答,扭动着身子,让自己贴近刀也的脖子,嘟起嘴唇,整张脸放大,坚定地靠近,甚至能够听见他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呼吸火热,闭着双眼,怀揣着即将结束一切的决绝。

不,不要,你不要过来啊!

剑持刀也猛地坐起身。

“刀也君?”

他转过头,一个人躺在旁边,脸的距离很近。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雪白一片。男人揉着眼睛,沙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圣诞节结束了。剑持刀也回答:“太好了,你还活着。”

#刀p

周末的早晨,剑持刀也睁开眼睛。拿过手机,他眯着眼刷了一会SNS。大家都跑出去玩,网红蛋糕店,游乐园,喷泉表演,他一个一个点赞,丢掉手机,翻身准备睡个回笼觉。

啊!身下传来惨叫声,疼疼疼……剑持刀也大吃一惊,掀开被子,坐起来。不明物体在床上滚来滚去,突然停住,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黄澄澄的皮肤,红色围巾,纸尿裤。两人同时发出尖叫。

本应无所事事的假日,花生突然出现在了刀也的床上。

剑持刀也颤抖着摸了摸,第一反应是好真实,然后是好恶心。花生虚弱地晃了晃身子,让自己倒在刀也的床上,眼眶蓄起两团蓝色的泪。

“怎么办,真的变成花生了……”

“先从我的床上起来啊。”

“现在重点是这个吗,刀也君?”花生抽泣着说,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咦,好软啊。”

“你这家伙。”剑持刀也拉起花生君一团手,试图揪他下床,“就是你自己搞出来的吧,仿真玩偶什么的,安装设备就可以远程操控,别开玩笑了,快点给我停下。”

“真的不是!”花生君叫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觉醒来就在刀也君的被窝里了,本来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刀也君的身体太暖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恶心死了,你这个变态,是不是在录音留到今年圣诞节用?”

“不不不,我才没有这种技术力,刀也君也太高看我了吧?!”

剑持刀也顿了一下,问:“真的不是你干的?”

花生君的眼泪都蹭到枕头上:“真的不是,请相信我,一觉醒来变成这样,我也很惊慌。”

“你这家伙,竟然还睡过去了。”

“那个是因为刀也君……”

“吵死了。”

“好的。”

剑持刀也抓了抓头发:“那现在怎么办?”

“不,这种事情,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你仔细回想一下,醒来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现象?导致你变成花生体,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花生君沉思下来。他靠在床背上,翘起短小的二郎腿,看得人有点火大。刀也等待着,等待着,听见他啊了一声。

“怎么了?”

花生君:“前几天我出门逛街,去了一家奇怪的店。”

“奇怪的店?”

“和电视上那种灵媒店一模一样,有个婆婆坐在里面,披着紫色的头巾,前面放着水晶球。她让我坐下,问我要不要抽一张牌。氛围太有蛊惑力,我就抽了一张牌,递给她。她看过之后,说我抽到了幸运牌,可以免费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说到这里,花生君吞吞吐吐起来:“我就说,想要试试真的变成花生,吓刀也君一跳什么的……”

剑持刀也沉默几秒,“你在耍我吗?”

“真的真的。”花生君举起拳头,“我发誓,刀也君,如果是开玩笑的话,那我一辈子都不喝可乐。刀也君了解我,一定知道这是对我最严厉的惩罚。”

“谁知道啊。”

刀也捂着脸,试图冷静下来。一大早就发生了冲击事件,让他睡意全无。

“那个啊,刀也君,不好意思,其实有一句话想告诉你很久了。”

“什么?”

花生:“你要不要穿上衣服再说?”

剑持刀也低下头,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只穿了一条老妈给买的超人内裤。

过了一会儿,剑持刀也穿着T恤长裤,坐在桌子前。对面的花生跟着坐下,视线完全被遮挡,从桌面冒出半颗黄色的头。嘿咻,嘿咻,他一边发出恶心的声音给自己鼓劲,一边爬上桌子,高度终于和刀也的眼睛平行。

剑持刀也喃喃道:“啊过敏,要花生过敏了。”

花生:“现在可不是说这种丧气话的时候,刀也君,快想想办法啊。”

剑持刀也:“只能回去那家店看看了。”

花生:“我也是这么想的。”

剑持刀也:“你还记不记得那家店具体在哪里?”

花生伸出一团手抚摸下巴:“完全想不起来啊,只记得街道的名字。”

“附近的店呢?标志物?”

“刀也君和我一起去到那里再找不就好了吗?”

“带着一个不明物种出门,我也会被抓起来研究的吧。”

“刀也君可以把我放进书包里。”花生屈起双膝,双手抱腿,头埋下去,展示着自己的便利,“或者就这样把我抱在怀里吧,我会乖乖做一只刀也君的玩偶。”

“好恶心……”

“等一下,我应该还有别的办法。”花生说,突然站了起来,他双手握拳,摆在胸前,膝盖弯曲,闭上了眼睛,发出嗯,嗯的声音,好像正在酝酿着什么。

是错觉吗?剑持刀也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这家伙,好像,越来越大了。不,不对,不是错觉。砰,眨眼间,他被一颗巨大的花生压在身下。黄色皮肤摩擦着窗户,电脑显示屏被挤到地上,整个房间都要被撑坏了。

花生大叫起来:“刀也君,哇啊,刀也君,真不好意思!”

剑持刀也不能呼吸了。他张开嘴,但是无法发出声音。根据口型,可以判断他说的是:“死了,咳咳,要死了,混蛋花生……”

花生拼命扭动着自己的身躯,又发出嗯,嗯的声音。剑持刀也被他碾来碾去,满脸通红,双眼浮现出强烈的死意。

“喂喂,刀也君,还活着吧,不要死啊!”

“唔……咳咳……唔唔唔……!”

着急过头,花生一把抱住剑持刀也,想把他从自己身子底下拽出来,但没有控制住力度,刀也的脸颊不得不挤在他的胸前,看起来快要断气了。

花生大叫一声,紧闭双眼。过了几秒,他发现自己变得好小好小,瘫在剑持刀也的大腿上,整颗脑袋埋入双腿之间。

剑持刀也气若游丝:“给我起来……你……你……”

花生默默钻进剑持刀也的外套口袋里,两团手攀住边缘,露出半截眼睛,他小声宣布:“准备完毕——。”

鬼鬼祟祟从家里出来,走上街头,毫无异常。剑持刀也低下头,伸出一根手指,试图将那颗黄色脑袋摁进去。

花生抱怨起来:“里面好闷啊,刀也君。”

“嘘,小声点。”

“没关系,上次我在原宿街头也看到一个把发声玩偶塞到口袋里的家伙,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剑持刀也只好不管他,根据花生给出的地址,他走进地铁。耳边是花生喋喋不休的声音,喂,刀也君,这个视角太神奇了,世界看起来好大啊,你的下巴看起来好尖,口袋里真暖和,想要一辈子都呆在这里,话说好多线头,好痒,别挠我,刀也君,你一动这些线头就挠我,这件外套你是穿了多久啊。

他叹了一口气,时不时敷衍地应上几声,没有制止。花生表面还在开玩笑,实际上,他竟然从人类变成一颗花生,心情有多么不安,自己能够理解,此时此刻,只能通过说话来发泄了。

发生这种像魔法一样的事件,剑持刀也眼里的世界天翻地覆。究竟去到那家灵媒店,找到传说中的老婆婆,真的可以使花生变回去吗?完全不能确定,但总要去试试。他恍惚地搭上地铁,花生闭紧嘴巴,缩回口袋里。周围的人们像往常一样玩着手机,只有他们知道,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刀也捂住左边口袋,注意让自己不要撞上其他人。

天气太好了,街头的花草和铃铛闪烁着光芒。剑持刀也走着,把花生从口袋里揪出来,问:“这里?”

“左转,呃,不对,右转,然后是,唔,我想想。”花生像操控机甲一样操控着刀也往左又往右。

“相信你真的没问题吗……”

“那时候我只是随便走走,没有特意去认路。等等,刀也君,先在这里停下来,好好好,刹车。”

刀也君停在一家蛋糕店面前,白色的门面,镶着蕾丝边的招牌,充满软乎乎的气息。

“刀也君,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

“面包,酸奶,芝士。”

“有没有感到一股冲动?”

“废话少说。”

“人家肚子饿了!”

剑持刀也坐在蛋糕店里,身边已经被女高中生和小孩包围了。他缩着肩膀,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低声说:“为什么你变成这样还要吃东西啊。”

“花生君的话一直是个胃口很好的五岁小孩。刀也君,你也饿了吧?一大早起来就没吃东西。请帮我点一个小蛋糕,钱之后会还给你的。”

“倒也不用。”剑持刀也礼貌地示意服务员,点了一块草莓蛋糕,再要一杯卡布奇诺。

“刀也君,我想喝可乐。”

“吵死了,你也喝卡布奇诺就好。”

蛋糕很快上来了。剑持刀也用勺子挖了一块,有小拇指那么大,放在纸巾上,悄悄地递进口袋里。光线太暗了,花生什么都没看清,一口咬住指头。还想在什么蛋糕那么硬,巴斯克嘛?咸咸的,他伸出舌头舔起来。

触感太轻微,手指有点凉,剑持刀也这才觉出不对:“喂,你吃的是我手指。”他动了动手,把蛋糕往前凑。花生这才吃起蛋糕来,几乎是狼吞虎咽,进食的速度很快。刀也一只手伸进口袋,一只手拿着勺子喂自己吃。花生说得没错,起床到现在都没有吃早餐,他饿得身子都变轻了。

蛋糕之后是卡布奇诺。趁没人注意,剑持刀也背对人群,端起杯子,凑到花生嘴边。花生半截身子都从口袋探出来,张开嘴巴痛饮起来。卡布奇诺的香味都扑到脸上,从来没觉得卡布奇诺那么好喝过,他越喝越沉醉。刀也眼疾手快,急忙用手指把他隔开,不至于掉在杯子里。

饱餐一顿,现在可以继续前进了!根据口袋精灵的芝士,剑持刀也走过两条街道,拐了四条小巷,再过一次桥,来回兜了三回路,终于到达目的地。

夏日炎炎,剑持刀也拭去额头的汗,喘息说:“就是这里,对吧,没错吧?!”说到最后,他有些破音。

花生肯定点头:“这次绝对没错,就是这个奇怪的店面。”

一进去,风吹过来,有些冰凉。剑持刀也的汗一下子冷了,左顾右看,没有看到任何人。眼前放着披着紫色纱幔的桌椅,水晶球闪烁着梦幻的光芒。

剑持刀也小声说:“有点不妙啊。”

花生缩进口袋:“刀也君,要不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鬼使神差,剑持刀也低下头,发现水晶球下面垫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把那张纸条塞进口袋里,飞快地逃了出去。

夏日的蝉鸣在耳边振动,阳光再次在皮肤烘烤出热度。剑持刀也大步走了一段距离,才慢慢停下来,心里怦怦跳。再回头时,灵媒店已经被他们抛在身后,只有一条朴素日常的街道。

花生整张黄脸隐隐透出煞白:“太可怕了,刀也君,感觉我们刚刚差点在那里殉情了。”

“才不是殉情吧。”剑持刀也吐槽道。全身都回暖过来,他继续往前走。没有第二次去的勇气了,总之回家再说。

“刀也君临走前拿了什么?”

剑持刀也摊开纸条。上面还是那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像是什么谜语的提示。”

“如果理解得没错,这句话也就是在说,如果想要解除花生魔咒,就想找到当初那个让你变成花生的人。”

“那不就是那个老婆婆嘛!”花生气愤地喊出来,“真是废话。”

剑持刀也沉思下来。仔细想想,在店里面,气氛虽然阴森了点,但他并没有感到暗中潜伏着什么威胁。反而,更像是故意把纸条放在那里,等着他们来拿。会魔法的巫女会这么好心吗?其中会不会还存在着什么他不知情的秘密呢?

他说:“花生君,你当时是怎么和老婆婆许愿的?原话重复给我听。”

花生想了想说:“和早上告诉你的差不多哟。我记得我是这么说的,‘成为世界首富可以吗?啊,果然不行啊。这样的话,那就让我变成花生吧,刀也君一定会吓一大跳的’。”

“原来我只是备选?”

“我以为老婆婆只是在开玩笑啊!”

“无时无刻都想着吓人,恶劣的家伙。”

“因为刀也君被吓到的反应总是很有趣。”

“我才不是你的玩具。”

他们回到家,花生从口袋里爬出来,展开双臂,瘫在床上,呼了一口气。看起来,他在里面被闷得够呛。剑持刀也默默脱了外套,还在思考那句提示。

“说回来,‘解铃还须系铃人’,正是因为你提了那个愿望,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啊。”

花生诶了一声,把脚搭在被子上。他眼神放空地看着天花板:“似乎没错。如果是这样,那其实只要我想,就可以变回人吗?”

“你试试。”剑持刀也说,跪在床前,盯着花生看,严阵以待。

“要怎么做才好啊……”花生嘟囔着说。他只好把眼睛闭上,眉头紧皱,手再次在胸前握成拳头,发出嗯,嗯的声音。

嗯了两分钟,没有任何效果。花生君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刀也君,我困了,可以之后再说吗?”

没有等刀也回应,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剑持刀也摇了摇花生,没有反应。喂了一声,他突然有些慌张,把花生的肩膀掰过来。干什么啊,刀也君……花生含糊地说,眼皮抬不起来。过了一会,呼吸回复平缓,再次陷入了梦乡。

还好,剑持刀也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今天的意外太多,让他一时也理不清思绪。望向窗外,夕阳降临,投到房间里面,一片昏红。明明圣诞节已经过去了,但当他看到床上熟睡的家伙,脑子里就会响起圣诞的铃铛声,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蹲在槲寄生下面的小孩,永远把头往上抬,往上抬,有礼物会从天空掉下来。

说不定一觉醒来,花生君也会回到原来的模样。剑持刀也奔波一天,眼皮渐渐变得重了。手脚爬上床,盖好被子,顺便把那家伙拉到枕头上。不枕着枕头的话,可能会落枕。为什么这时候我还要考虑这种事,他心想,感到自己越陷越深,甜蜜的空白覆盖了意识。

风把窗户吹得响动,呼,呼,皮肤上泛起一阵凉意,身心通透起来。剑持刀也猛地睁开眼睛。月光下,花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面对面,他们对视着。

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包括花生变成花生的事实,好像他就应该如此,显得那么不合时宜,恶心,习惯之后,又带有一丝诡异的质朴的可爱,可以原谅他所有的胡搅蛮缠,无事生非。剑持刀也紧紧抿住嘴唇,努力不让这句话溜出来。

花生低声说:“刀也君,我刚刚想到了答案。‘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决问题,就要找到那个产生问题的人,但仔细想一想,那个人并不是我自己。”

剑持刀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像是在问,什么?

“你有听说过,王子变青蛙的故事吗?”

黄色凑近了。他反射性地闭上眼睛,感到一股热气涌来。嘴唇含着什么,很轻,像是煮熟的棉花。

再睁开眼睛,面前是一个男人。刘海拂过自己的眼底,呼吸交错,全身发热。刀也没有动,很快,他感到自己的脸被一双手捧住。

#恒刃

同学:“丹恒,前几天上课你有记笔记吧?”

丹恒:“有啊。”

同学:“借我看看?”

说完,他等了一会儿,丹恒低着脑袋,始终没有反应。

“喂,借我看看呗?”他凑过去。

“嗯?”丹恒抬起头,“哦,好,这本就是,你拿吧。”

“谢啦。”同学道了谢,又问:“你在看什么东西那么着迷?”

桌子后面,丹恒的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蛋型仪器,灰黑的电子屏,按键只有三个,有人形生物在屏幕里面走来走去。

“咦,这不是拓麻歌子吗?”同学惊讶地问,“你现在还在玩这个?”

丹恒不好意思地说:“前几天去二手店收了一盒游戏光碟,店家送的,随便玩一玩。”

同学来了兴趣:“好怀念啊,小时候我也玩过。”

他顺便坐下,丹恒只好把屏幕侧过去,分享自己的家宠。刚刚喂食完,客厅还摆着吃食,餐具渐渐消失,长发小人兜了几圈,突然躺在地上,从他的脑袋上飘出一朵云,写着“Zzz”。明明旁边就是沙发,却在这里睡着了。丹恒打开个人信息,上面列出几排资料。名字,刃。年龄,35岁。身高,不详。体重,超载。饱腹,10。清洁,10。心情,坏。

同学:“难以置信,商家都不做市场调研的吗,谁会想养一个大叔啊?”

丹恒猜测:“说不定这个物种的35意味着未成年。”

“不不,任谁看了,这都是一个留着长发的大叔。光是吃饱饭直接睡地上这种行为,完全是无所事事的中年男人形象嘛,我家老爸就最喜欢这么干。啊啊,你看,地上太脏了,他的清洁度正在降低,9.5,9……”

丹恒连忙操控按键,点开菜单,下达了“清洁”的指示。小人的“Zzz”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的乱码。

“这大叔在骂你,刚睡着就被你吵醒了。”

小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绕去沙发后面,捣鼓了一阵子,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了会,他拿出一把剑,脸色低沉,走到屏幕前,那把剑摇晃起来,作劈砍状。显而易见,他威胁的对象指向屏幕外的人。

“不是,”同学无语了,“丹恒,你玩的盗版吧。”

丹恒下了课,从学校出来,慢慢走去地铁站。马路上车辆通行,他站在旁边等待。远处是夕阳,他看着看着,突然从兜里掏出游戏机。快到饭点了,该喂食了。启动电源,画面浮现出来。客厅里,小人躺在地上,没有动静。丹恒长叹了一口气。

刃又死了。

丹恒第一次玩拓麻歌子,什么也不懂。开始游戏还没到十分钟,刃就死了,而丹恒只是点了一个喂食的选项,正当他看着小人坐在餐桌前咀嚼,感到神奇的时候,啪地一下,刃的脸掉进餐盘里,再也没有动弹。丹恒不知道怎么回事,茫然看着,屏幕缓缓浮现出“GAME OVER”。

第二次,刃在浴缸里面溺死。第三次,刃触电而死。第四次,刃睡着睡着就死了。不知不觉,一个晚上,丹恒就重开了五十次游戏。游戏时间长短不一,非常随机,他难以摸清其中的逻辑。为此,丹恒专门上网搜集了拓麻歌子的养成攻略。玩家们上传了许多自己的心得,如何解锁新的地图,板块,对话,却没有教丹恒如何让刃活下去,好像对于他们来说,这是简单得不需要提及的事。

丹恒心想,可能我是第一次玩,没有经验。他靠着极大的耐心,把这个游戏进行下去,久而久之,丹恒习惯刃每天都要死好几次,就好像他永远坏的心情。操作简单,每天要做的事情只是那几样,吃饭,睡觉,洗澡。偶尔有一些突发事件,刃会出门,拿着一把剑大杀四方,街上的小伙伴们都跑了,无法解锁对话。丹恒拼命地选择“回家”,点了好几次,刃瞪了屏幕一眼,意犹未尽地揣着剑回家了。回到家里,他洗了个澡,吃了个饭,瘫在沙发上看电视,画面里是萌萌的小猫小狗,刃又心情很坏地死掉了。

“你也在玩拓麻歌子吗?”

丹恒抬起头,眼前是一个女高中生,染着粉紫色头发,戴着粉紫色美瞳,胸前一枚粉紫色的冰晶徽章。上身毛衣衬衫,下身短裙和泡泡袜。她的掌心里有一只小小的粉紫色拓麻歌子。

丹恒顿了一下,点头补充:“买东西送的。”

女高中生兴致勃勃地说:“我也在玩!你的是什么品种啊,我好像没见过。”

丹恒:“大叔……吧。”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催眠自己养的是什么脾气不好的外星小孩,但不得不说,同学的话太有说服力。玩了十多天,丹恒才终于认清自己在养一只大叔的事实,不禁感到有些气馁。

女高中生向丹恒展示屏幕,画面是彩色的,明显地比他的高出好几个版本。圆滚滚的灰色毛球在空中漂浮,一颠一颠地飘出门外,到了林荫小道上,毛球眯起眼睛,看起来正在惬意地散步。天空是蓝的,云朵是白的,景色秀丽。

丹恒看着自己灰色的屏幕,沉默下来。

“我们要不要来对战?”

丹恒诧异地问:“还可以对战?”

她说:“当然可以!噢,我先看看你的机型,X127?好像没听说过这个型号,不过X系列应该都可以的,你试试点开菜单,设置,把联机勾选上,再回到主画面。”

联机成功了,屏幕上弹出是否要对战的提示框,丹恒点了是。刃的睡眠气泡破开,他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拿着剑,先砍了屏幕几下,丹恒耐心地等他闹完,才看见刃打开门出去。

电子宠物分别站在对战场上,战斗面板陈列开来。女高中生获得了首攻,她选择释放技能“超级螺旋丸”。毛球升到空中,竟然自转起来,只见它的速度越来越快,身体化作残影,以时速300km的力量冲下,地面崩裂,烟尘弥漫。

刃 受到100点伤害!

刃 受到“迟缓”效果影响,移动速度降低10%,持续2个回合!

女高中生得意起来:“我们厉害吧?”

丹恒对着战斗面板皱起眉头,不知道是否首次对战的缘故,刃的所有数值都是“???”。他沉思片刻,选择了普通的攻击,想先摸清楚基础的伤害值。刃毫不犹豫,一剑下去,天翻地覆。

星 受到9999点伤害!

星 处于 濒死 状态!

星 逃跑了!

女高中生大喊:“怎么会这样——”

丹恒震惊了。

刃收回剑,悠哉游哉地走进自己的家门。

女高中生迅速调整好状态,肃然起敬:“大神,带我飞。”

两人加了好友,丹恒点开菜单,底下多出了一个拜访的标志。选择之后,刃可以到星的家园里玩耍。他左看右看,来到后院,开始啃苹果树的树皮。星在一旁绕着他飞,带着无限的好奇。彩色的画面里,丹恒才知道刃的头发是深蓝色的,眼睛是红色的,身体比起星多占了好几个像素点。

丹恒:“大神不敢当,我也是刚玩。我想要请教一个问题,可以吗?”

三月七:“你说你说,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会回答。”

丹恒:“他很容易死,几乎每天都要死上好几次,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三月七:“嗯……是不是没吃饱,饿坏啦?”

丹恒:“他每天都吃六顿的。”

三月七咋舌:“这么多。那是不是睡眠不够呢?”

丹恒:“他睡觉也会死。”

三月七:“我看看他的面板。”

丹恒把刃的面板展示出来,三月七看了一会说:“心情是坏?我从来没看过这么低的等级,我碰到的是极好,好,一般之类的。听说心情度低的话,宠物容易致郁死。会不会是这个导致的?”

丹恒恍然大悟:“心情坏也是死因吗?原来如此,那有没有什么解决方法?”

三月七:“你有没有用药箱治疗,或者带他去医院?”

丹恒:“我试试。”

车辆第三次在人行道前面停下,两人就此别过。丹恒回到家,准备尝试三月七的建议。可能是刚刚外出了一趟,刃瘫在地上,但没有死去。从他的脑袋上冒出一朵“・_・”的符号,可能是在发呆。丹恒打开面板,但心情还是坏。

药箱从天而降,丹恒点了一下治疗。刃抬头看了一眼,从箱子拿出药片,倒了一堆出来,像吃糖一样吃掉。丹恒有点担心,一下子吃那么多,不会又得死吧,这盘还是玩了挺久的。

他把冰箱里的剩菜剩饭热了一下,一边吃,一边观察刃的动静。看到清洁度降到了5,丹恒便让他去洗澡。浴室的门关上,刃泡进浴缸里,像条死尸一样浮在水面。丹恒见怪不怪,刃就是这么洗澡的,也不知道搓一下。

泡了几分钟,刃站起身来。他脱衣服和穿衣服没什么区别,只是像素点从白变成了黑。出了浴室,刃溜上床。丹恒有点小惊讶,他没有下这样的指示,刃今天竟然主动睡觉了,难道是药的缘故。

丹恒放下游戏机,把餐盘收拾干净。他洗完澡之后,又看了一眼屏幕,刃还在睡。游戏的时间流速和现实是一样的,等刃醒来,应该是第二天早上了。丹恒看了一会书,也躺下来睡觉。

睡了大概几个小时,丹恒醒过来,忍不住从床头捞起游戏机,眯着眼看。刃还在睡,他的心安定了,再次沉沉睡去。

第二天,丹恒睁开眼睛,首先为自己达成了有史以来最长的游玩时间感到振奋。屏幕里,刃已经醒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丹恒下达了喂食指令,一盘肉和饭出现在餐桌上,刃埋头苦吃起来。丹恒再次查看了信息面板,没有变化。

等喂食结束,丹恒选择出门。医院距离家比较远,需要跳转三个点,延伸到屏幕最右边才能到达。刃出发了,路过树木,丹恒好奇地点击屏幕冒出来的“采集”按钮。刃挥剑,树木横出一截,轰然倒下。

果子+1!

果子+1!

果子+1!

不会被街道办上门罚款吧,丹恒揣揣不安地想,让刃赶紧走了。跳转到第二个地点,刃来到海边。白色的海洋扑闪扑闪,刃来回兜了几圈,突然有一只海豚从水里跳出来。刃坐上去,骑着海豚驶向对岸,长发飘扬,面无表情。突然,一只巨型怪物挡在了面前。战斗触发了,丹恒仍然选择了普通攻击。刃耍了一个剑花,巨兽四分五裂。

刃 胜利了!

经验+2000!

刃 打败了“阿尔迪斯迦”!获得“海上霸主”称号!

丹恒有些愕然,出门几分钟就得到如此成就,实在是出乎意料。除了容易死,其他都是无障碍通关,好像他的小人降生就只为了这一个目标。

穿过海洋,刃顺利到达了医院。他抬头看了看,停在门口,没有进去。丹恒选择进入,刃才不情不愿地走进门口,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很快到了诊室,医生是一只戴着口罩的羊驼。刃坐在她对面,羊驼医生开始说话,与此同时,她洒起了汉堡,炸鸡,花朵,阳光等等,这些世间美好之物统统簇拥到刃的身边,手牵手着唱歌跳舞。刃站起来,丹恒看见他的剑亮了。

他急了:“别!”

话脱口而出,丹恒才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神奇的是,刃好像真的听见了,死死地盯着屏幕,从他的头顶冒出一团团火苗。丹恒打开信息面板,心情显示极坏。没等羊驼医生的治疗结束,刃撞开门离开。

画面没有跳转,丹恒急忙跟上去。走廊里,猫来狗往,哪里都不见刃的影子。丹恒来到大海,白色的海洋像钻石一样闪耀。他点开菜单,打开个人面板,空空如也。接连跳转两个地点,丹恒回到了家,也没能够找到刃。

丹恒茫然了一会儿,上网搜索“拓麻歌子 离家出走”,没有相关结果。他又从柜子里翻出游戏盒,试图找到商家的咨询电话,但没有找到。

再等等,可能他会自己回来,丹恒心想。他放下游戏机,这才从床上爬起来,刷牙洗脸,出门上课。一节四十分钟的课上完,铃声响起,丹恒掏出游戏机。家里空无一人。

已经是傍晚了,刃还没吃饭,他会不会饿着。丹恒只能从地图一个一个点找起,先是郊外的花田。他看见星刚好躺在树上的鸟窝上睡觉,一边流口水一边被鸟啄。想到屏幕那边,三月七可能正笑着看这一切,丹恒心里有些艳羡。这样和平的彩色生活,他也想拥有。叹了一口气,他不再想,认命地转到下一个地点。

地图左半边的地点都去过了,还是没有找到刃。丹恒来到火车站,停了下来。屏幕猛地弹出很多感叹号,毛茸茸居民们四处奔逃。正中心,火车快速驶过,刃躺在底下,被火车碾得浑身颤动,溅出黑黑的像素血。他一遍又一遍地被来回的火车碾压,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好像想要摆脱什么,又始终无法摆脱。

丹恒大惊。他手忙脚乱,把菜单上的指令都点了一遍。喂食,洗澡,睡觉。刃无动于衷,黑色的血水将他淹没了。

身边的同学都走了,教室只剩下丹恒。而他沉浸在这小小的电子屏幕里,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和一个人的死亡做搏斗。

丹恒把那颗宠物蛋捧在手心里,低声说:“对不起。”

火车离开了,刃静静地躺在地上,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道歉。或许这一切只是错觉,丹恒这么想着,打开菜单,看见空位上多了刃的面板。他没有下指令,好像在默默等待什么。过了一会儿,刃自己站起来,拖着残破的躯体回家了。

打开窗户,外面是三个像素点的白色月亮,刃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丹恒想到这日复一日的相处,陪伴,不断地喂食,洗澡,睡觉,终有一天,刃会就这样死去,再这样出生,不曾改变。残酷的循环,他作为见证者,究竟还能为刃做些什么呢。

丹恒把游戏机放到桌面,屏住呼吸,什么都没有做。他看向窗外,那是一轮真正的月亮。刃把头倚在窗上,长发在月光下飘扬。面板显示心情:一般。

#恒刃

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室内没开暖气,冷气从外头渗进来,幽幽地在房间里回荡。丹恒闭着眼扯被子,把自己的肩膀盖住。他处于半模糊半清醒的状态,再过一会,又可以重新睡过去。

旁边响起悉悉窣窣的声音,缓慢地,感到手边的床垫往下陷,然后是肉体的暖意。很快,那层暖意覆盖到身体上来,丹恒闷哼了一声,全身被压住,肺部抽不上气,从脚连到胸口都是实实的重量,像被大象踩了一脚,压缩得扁扁的,含在嘴里都会不小心化掉。他睁开眼睛,看见刃的发顶,脸贴在自己胸口睡觉。

很烦,但是更懒得开口说话。丹恒草草扯了一下他的头发,像只是走形式的抱怨,心里已经预料到刃不会挪开。又不是一天两天就变的体重,早该习惯了,就当作是暂时的电热毯,暖并窒息着。耳边是刃的呼吸,下意识调整成相同的频率,丹恒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再清醒过来,刃已经像块烧红了的炭,呼吸捂得心口滚烫。丹恒动了一下,刃就醒了,翻过脸,下巴尖搁在胸口,半垂着眼看他。原本昏暗的房间,有白色阳光透过窗帘,像雪一样洒进来。丹恒睡得眼皮有点肿,嘴唇淡色,脸颊的弧线带有青涩的质感,似乎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成人未满,总是好奇地往外跑,不会再长大了。刃双手捏着他的脸,把他的嘴捏得嘟起来,中间有一个小口,往里亲。

嘴唇里面很热,舌头蹭几下,变得湿润起来。丹恒的喉咙滚动一下,抬起头搂住他的脖子。刃一边亲,一边捏他的耳垂,指腹摁着不疼,茧刮过耳尖,泛起酥麻,搓得红红的,扩散到脸颊。丹恒皱着眉,眼睛睁大,看着是完全清醒了。

刃的手摸索下去,拉开自己的裤子。他绷着腰抬起屁股,似乎在对准什么。很快,丹恒感觉有一张肉口往下沉入,滋咕着水套进他的阴茎,一路刮蹭着肉壁,抵到根部。刃的脸泛红,透出微汗,嘴唇张着,不自觉地摆出和下面一样的状态。阴茎完全插进去了,胯部贴着,没有缝隙,他也不动作,就这么含着,好像这样暖和点。他抓丹恒的手圈住自己的腰,再次把脸贴到胸口,摆出想要环抱着做的姿势。

丹恒的大腿绷紧了。敏感的器官被另一具身体含着,再怎么挺腰都是往软处戳去,湿嗒嗒的热口吸住不放,他急促地喘着气,腰间跟着起伏,轻微地抽动起来。他圈着刃的双手往下摸,捏住两瓣臀肉,往前挪动。他记得好像是在这个角度,刁钻地压住,蹭一下就会收紧。刃的下身整片颤抖起来,应该是流了很多汗水,滑到腿上湿了一大滩。他耸拉着头,额头抵在胸口,嗬嗬地喘气,像是爽到没什么知觉了。

比起最开始来说,最近变得敏感很多,这种事就算是丹恒也意识到了,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自己造成的。如果不是他,刃的身体不会变成这样。距离刃的上一次死亡,已经过去很久,肉体都是丹恒雕凿的痕迹。如果把手伸进嘴里,刃意识不清醒地含住,舌头习惯性地舔过指间,因为知道这样丹恒会射得更快。

没有再让刃舔下去,丹恒把他整个人再提上来一点,脑袋贴着自己的脸。捏着屁股,空出一段,再顺着身体往下沉的重量,阴茎向上顶入。他听见刃在耳边剧烈的喘息,热流从下身涌出,浇透了顶端,随着抽动,不断有水淌出来。插在里头小幅度地动,磨得内壁往里缩。刃的脸上都是恍惚的湿红,抓着他的头发不放,翘起屁股,把下体摆平,丹恒顶进去的时候,可以碰到外露的肉珠,撞一下,整个部位都痉挛着弹起来。

刃看起来已经很狼狈,绝对不能被外人看见的样子,损失掉所有冰冷外表建立的印象。呼吸得太过,眼睛想要往上翻,像是对着什么索取的状态。他高潮了一次,下面断断续续地流水。丹恒没有停,继续在高热的穴里顶,停下来的话,早上就不是做一次那么简单了,所以现在立刻就要达到刃满足的峰值,这也是经验之谈。有时候他觉得会不会太过了,刃看起来像是要死掉一样。

丹恒开始觉得腰酸,刃凑过来的嘴也被他躲开,害怕再亲就要背过气去了。他把手松开,让刃整个人压下来。他们喘了一会,刃自己开始动,双腿叠着,跨开跪在两边,屁股慢慢地动,里面被磨得重,他彻底没声了,舌头吐出来,舔丹恒脖子上的血管。丹恒绷紧身子,一动不动,拳头攥着,被他就这样榨射了,大腿在抖。

尽管气温随着时间降低,被子里热得像火炉。急需空气,刃撑起身子,爬下了床。他把窗一下子拉开,风吹进来,拂过长发,丹恒的脸。他得以重新呼吸,看见刃爬上床,精液从大腿间滴落。丹恒的身体就在眼前,刃把脑袋低垂,含住他的性器,从底端开始舔,在嘴里鼓起一团,好像要担起清理的任务。丹恒急忙把人拉起来,拜托他正常点。

今天起得太晚,外面天已经有点暗了,渗着像是煮烂橙子的颜色。两个人都洗了澡,丹恒从浴室里出来,脸和脖子还是红扑扑的,残留快感蒸出的余韵。刃靠在沙发上等他,双眼盯着天花板发呆,双手揣进卫衣的口袋里,他已经穿好外出的衣服了。

街上很热闹,庆祝着冬天的节日。店铺挂着五彩缤纷的灯饰,好几处都放着一样的祝歌,用管风琴奏出轻轻的乐声。丹恒和刃走在大道上,旁边是金色的树,照亮了脸。餐厅里太多人,他们来得晚,已经没有位置了。他们只能站在门口,看着菜单点,打包食物到对面的草地上吃坐着。

披萨热乎乎的,刃没带手套,直接拿起来吃。吃了一会,他伸手向丹恒要钱。

丹恒:”买什么?“

刃:“吃的。”

丹恒:“这个不好吃?”他戴了手套,把饼卷起来咬了一口,味道很好。

刃:“不够。”

丹恒从口袋里掏钱包出来,递过去。刃走到小摊前,没理摊贩的招呼,安静地挑选起来。

丹恒忍不住说:“别买太多,吃不完的。”

刃买了两块烤红薯,两碗汤,四串烤牛肉。坐下来之后,他拆开袋子,开始吃刚买来的,披萨是不吃了。丹恒看了看,他吃剩的两块披萨上面,全都少了炸鸡块,好像用手抠掉的,只留一张饼芯。

他拎起来,纠结地问:“怎么又不吃了?”

刃:“不想吃。”他拆开烤红薯,看着很烫,但仍然面不改色地往下吞。

丹恒只好把他吃剩的饼皮都吃了。披萨盒终于吃空,他喝了一点汤,觉得饱,又勉强自己吃了半个烤红薯,便不想再吃了。刃把剩下半块红薯吃掉,才开始吃牛肉。两个人来回分食,看起来像是难得吃这么一顿,又只能坐草地的长凳上,十分凄凉。旁边的摊贩拿了一碗汤过来送他们,丹恒有点懵,没好意思拒绝,愣愣地对人家说了一句节日快乐。

吃完饭了,他们往人群里凑。空地上有不少演出,一个青年拿着台收音机放伴奏,站在旁边就开始跳舞唱歌。看了一会,丹恒往商场走。吃饭,闲逛,购物,大家好像都是这样庆祝的,他们随大流。

橱窗陈列出人体模特,丹恒看见,才想起来没怎么买过衣服。转头看,刃沉默地跟在身边,就只是跟着,没有自己的想法。他身上穿的还是刚来的时候顺手买的卫衣,不知道洗了多少回,布料有些发白,皱皱的。丹恒拿起一件衣服,往他身上比划。刃低头看,又看他。

丹恒:“你想穿什么?”

刃:“随便。”

丹恒:“去试试。”

刃觉得麻烦,身子往后挪了一下,看着是不太愿意的。

丹恒把衣服拿下来,塞到他手里:“去。”

刃拿着衣服进了衣帽间,丹恒挑挑拣拣,又往里递了一条裤子,一件外套。刃通通穿上以后走出来,面无表情,全身黑的,看起来更像一个杀人犯了。

丹恒不知道怎么说,也没让他脱掉,按照这个尺寸开始挑白色的衣服。刃无所事事地坐在旁边的沙发,随手拿起旁边的娱乐终端看。嘀,屏幕里发出声音,开启了当下年轻人流行的测试题,测试你的读空气指数。电子荧光在刃的脸上闪烁,他睁大眼睛浏览选项,看起来做得很认真。考虑到年轻人一般没什么耐心,题目量适中,刃很快做完了测试。

测试结果弹出来,丹恒好奇地凑过去看。

汗颜。十足的大KY!

你的读空气指数为0。印象是从细节中诞生的,或许你该考虑在生活中多关注一下身边的人,学会察言观色,多多照顾他人感受,这样才能建立更加良好的人际关系哟。

丹恒咬了一下嘴唇,好像在忍着什么。刃把终端翻过去,屏幕那面盖到桌子上。

买完衣服去看电影。丹恒买了一桶爆米花,很快到了刃怀里。人不是很多,他们挑了比较后的位置,更是安静,只有刃嚼爆米花的声音。丹恒专心地看电影,没再注意旁边的情况。过了一会,耳朵突然觉得热,一转头,刃盯着他看,呼吸喷上来。

丹恒小声问:“干嘛?”

刃不说话,再往前凑。他们之间的把手不知什么时候拿掉了,刃半个身子都压过来,嘴唇张开,衔着爆米花,往对面嘴里塞。干完这样随心所欲的坏事,他好像还想进行下去,舌头跟着吐出来,想让丹恒再吃。

丹恒挡住他,嘴里有爆米花,含糊地说:“看电影。”

刃:“不好看。”

他的手摸索下去,捏着丹恒腿间那一团,手心里颠着弄。注意下场合!丹恒几乎要惊叫出声了,过去看过不少情侣当众宣淫的不堪场面,没想到自己今年变成主角之一。这是绝对不行的,必须要严加约束。丹恒捏住刃的手,很用力地挪走,放回他自己的大腿上。

这电影是看不下去了。丹恒带着刃出来,看了眼时间,他们才在里面呆了二十分钟。

刃站在一个广告屏前面看。丹恒瞥过去,才发现上面是一个只穿了胸罩、三角内裤和吊带袜的女人,内衣全都绕着一圈毛绒,尾巴从女人的屁股后面翘出来,略带野兽的观感。两排大字写着:私房战袍,让你的伴侣流连忘返,今夜无眠。店铺就挨在旁边,招牌是粉红色的,这是一家情趣内衣店。

丹恒把人拉过来一点,站在斜后方,避开店员的注视。刚好渴了,他问刃要喝什么,自己去买饮料。买完回来,刃沾在原地,手上多了一个袋子。

丹恒瞳孔地震:“你,你买了什么?”

刃:“套。”

他竟然会主动买这个,丹恒有些安慰,感觉刃总算听得进话,长进了不少。

出了商城,体感气温又低了不少。刃穿着刚买的外套,看着一点都不冷。他们坐了露天的快车回家,风呼呼地吹,刃的长发不断地拍到丹恒的脸上。他避之不及,皱着脸去抓,把头发收集成一撮,攥在手里,不准再动了。速度越来越快,一排排灯光掠过,像穿梭的轨道。呼出的气在灯光下是可见的白,刃让自己靠在丹恒身上。距离那么近,丹恒可以看见他眼底的纹路,垂下眼睛,看起来心平气和,有些温吞的疲倦,嘴唇干得起了皮,只是平凡人在冬天里的模样。

丹恒感到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把头低下去,过了一会,又抬起头来,看了前面一眼。司机专心开车,无暇关注后面的事。丹恒的心定了下去,他突然抚过刃的脸颊,让他转过头来,亲了上去。

很快退开了。碰触到的嘴唇传来毛糙的暖意,有点痒,想伸手去摸。丹恒僵着身子,眼睛看着正前方,心砰砰地跳,在风声里鼓动。后视镜里是刃的脸。他舔了一下嘴唇,又抿起来,什么都没说。

他们沉默着回到了家。

一前一后,丹恒先进门,把钥匙放下,转过身来想开灯。黑暗中,猝不及防,他感到自己被抱住。刃低下头,急急地亲他。力度比刚才的比起来有几倍重,色情程度更甚。刃吮吸着他的舌头,丹恒感觉头皮麻了。

跌撞着走到卧室里,小腿靠到床边,丹恒顺势倒下去。刃的膝盖跪在他的双腿间,蹭着性器,那里已经撑起了弧度。湿润溢出嘴唇,丹恒舔他的嘴角,手伸裤子里,很快找到今天刚用过的部位,摸起来软软的,残留热度。在家亲嘴就意味着要做,几乎没有例外,是一套流程的首个步骤,这种认知被刃灌输到丹恒的脑子里,已经没有质疑的余地了。他把一根手指插了进去。

刃突然起身,快速扔下一句:“洗澡。”

丹恒愣住,看着浴室的门被关上。

等了半小时,刃才走出来。对于他来说,这个洗澡时间长得不对劲,但问了又显得自己有多心急一样,丹恒坐在床上不动,默默看他走过来。

丹恒:“我也去洗澡?”

刃:“之后吧。”

自己跑去洗澡,却不让他洗,这是什么道理,但丹恒选择不问了。刃解开浴袍,长发垂落,上身什么都没穿,乳头挺着,下身是黑色蕾丝的三角内裤,后面好像连着什么。

丹恒一时说不出话来。刃好像觉得内裤太紧了,勾着边缘往外拉,弹了一下,在大腿内侧留下红印。床头开了盏灯,橙色的灯光照着,有水从双腿间流出来,好像自己碰过了。

丹恒声音有些干涩:“你不是说买套的吗?”

刃:“嗯,套和这个,还有润滑。”

丹恒下意识问:“买润滑做什么?”

刃侧过屁股,给他展示。内裤连着的东西插了进去,把后面撑开。他半个小时估计都耗在了这个地方。丹恒盯着看,表情空白。刃拉了他一下,自己跪下去,翘着屁股,像狗性交的姿势。他一点都不觉得羞耻,理所当然地做着这种行为。

丹恒的手拉了拉后面的布料,好像扯动了什么,刃哼了一声。他的臀肉丰满,被蕾丝包裹着,有种肉即将爆溢出来的视觉冲击。

丹恒:“不疼吗?”

刃:“不疼。”

丹恒:“怎么买了……这种东西?”

刃:“店员推荐。”

丹恒艰难地问:“你怎么跟她说?”

刃重复着当时的话:“我要用后面做。”说完,他补充了一句,“现在就进来,已经可以了。”

东西都插好了,拿出来的责任就落到了丹恒头上。他感到肩上负担无比的重。他轻轻地褪下内裤,看见一根粗粗的胶塞深陷其中,把窄小的肉口撑起来,周边有些发红,有润滑液溢出来,顺着大腿滑落。丹恒用两根指头捏着胶塞,太过专心,已经没有在呼吸。他的动作很缓慢,但刃的腰还是抖了起来,埋在臂间的喘息一下子加重了。

丹恒僵住不动。刃好像在忍着什么,低低地说:“继续,快点。”

长痛不如短痛,尽管这个反应听起来不像痛,丹恒心想。他捏着顶端,手下用力,一下子整根东西拖出来。尖锐的快感冲上来,刃的大腿抖着,从喘息中透露出急促,他的手握成拳头,撑在脑袋旁边,腰起伏着,最终无力地塌下去。他含糊地说着什么,声音有点低,来回重复,丹恒听到他是在说进来。

阴茎进入得很顺畅,可能用的润滑很高级,效果好到没有阻碍。这里也紧到难以呼吸的地步,丹恒让自己全部插进去,一下有些受不了,又整根拔出来,想要缓缓。刃的臀肉往后推,缠了上来。他的腰窝凹陷出两个小洞,丹恒按在上面,四指捏着腰,就这么操他。

真的放太多润滑了。抽插的时候,还会有润滑液被他挤出来。轻轻滑动就会搅出水声。刃抖得很厉害,他看起来还不太习惯后面带来的快感,闷着不出声,偶尔很重地喘出一声来。丹恒也是没经验,毫无自信,动几下就问:“舒服吗?”

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小声说:“你用力点。”

不管怎么动,丹恒都觉得自己很舒服,所以也想要刃也这样觉得。他把话听进去了,俯下身来,搂住刃的腰,把人提起来一点,重重地顶进去。他还担心不舒服,手摸索到前面,湿得一塌糊涂,插进两根指头,绕圈搅动起来,又伸出来,捏住肉珠搓揉。

刃的腰猛地弹起来。他发出抽不上气,高昂的叫声,随着深重的抽插,溃不成军,变成混着口水,含糊不清的呜咽。丹恒喘着气,额头抵住他的,含着嘴唇亲了几下,刃就已经是在快感里要窒息的表情。这个样子让丹恒感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但是又不能再停下了,一时为难起来。

看着丹恒盯着自己看,以为他又问了刚才的问题,但是自己没有听见,刃的手穿过他的刘海,把黏在腮边的发丝拂走。他说话都有点不成调了,还要回答舒服,很舒服。

丹恒把头埋进他背对自己的脖子里,迟来地觉得不好意思了。脸颊发烫,滚到耳朵尖,然后是胸口。刃的身体摸起来也是热热的,里头绞紧,在他顶弄的时候抽搐。于是他沉下腰,就对着那个地方戳。刃的身体被他顶得往前耸,长发流淌到床的边缘。从那一大片黑里,传出颤抖的低叫,腰臀抬起,脊背弓着,在高潮的那一刻,丹恒在前面抽插的手指也感到一股水涌出来,往外流,淅淅沥沥地滴到床单。他在后面射了。

把刃放开,前后都是湿嗒嗒的,有着两个人的体液。他还翘着屁股,大腿保持着岔开的状态,好像高潮还没结束,隔一阵子,臀肉就抖着收缩,从里面再流出一点什么来。蕾丝内裤卷成边,还挂在膝盖上。

丹恒躺下来,一时之间不想动弹。但是床被弄成这个样子,已经不能睡了。想到今天已经这么累,等会再要起来清洁,把另一套被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收拾好,他难得感到一阵懈怠的绝望感。

#恒刃

丹恒看了眼刃的情况,一切正常。他换了身衣服,走出家门。没有急着搭电梯,拉开消防门,他住在最高层,刚好可以从上往下检查。用不着带什么工具,他只凭自己的感官能力搜查。刃的气味还留在这里,他是一个一个楼梯爬上来的,估计那时神智已经不清醒,只凭本能行动,没想到能搭电梯。

楼梯搜完,他又搭了两回电梯,确认楼中不存在其他异常的气味。丹恒下到一楼,沿着空中那丝血味一路走。过了两小时,丹恒才回来。以住处为中心,发散出去,周边一圈都经过了他的检查。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工业区治安不好。在回家路上,丹恒刚好遇到混混讹钱,避不开,只能把人弄昏迷,顺手摸走了他们的钱包。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任何不安因素。他不知道刃这次招惹的是什么,个人或者组织,星核猎手的敌人很多。丹恒需要确认的只是这件事不会牵扯到自己。

凌晨三点,刃终于有了点动静。丹恒就坐在旁边,用电脑看一部电影。他点了点鼠标,播放进度停下来。丹恒走过去,蹲在床边,用手贴了贴刃的额头,没有发热的情况。一个半小时前,刃念着渴,他也装了一杯温水给喂下去。看起来恢复得很快,反正不管受到多么严重的伤害,刃都可以重新站起来。但丹恒自问,如果让他突然受这一遭,恐怕一时难以适应,不知道刃又花了多少多长时间和自己的身体磨合,抑或根本不存在磨合,而只是不断让其承受这种负担。这是一块废掉的铁,再怎么锻打都无法再成型。

手突然被抓住,力气很大,把他的手抓疼了,泛出青白。刃睁开眼睛,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哪,身体赤裸着,暖融融的很舒服,反而让他觉醒了某种危机意识。刃撑着身子坐起来,把丹恒压在身下,先下手为强,往脑门上揍了一拳。丹恒猝不及防被打,胸闷气短,倒在床上发晕,主要是气的。

他没有把信息素释放出来,转而扭过刃的手臂,翻了个身,将人擒拿在床。刃挣扎得很猛烈,脸被迫埋在枕头里面,发出威胁的声音。慢慢地,嗅到枕头上的味道,身体比他反应更快,软化下来,没有再动。他咕哝一声,好像叫了丹恒的名字。

丹恒:“你能不能别那么激动?”

刃终于安分下来,像死了一样沉默,他最擅长假装死人,又默默在脑子里面琢磨,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到这里的,肚子好饿。丹恒叹了一口气,放开他,没有再管,拉开衣柜,在里面翻找起来。身后的人见自己能动了,坐起来,靠到墙上。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没穿衣服,性器稍微勃起了,他判定为正常的生理现象。刃瞥了丹恒一眼,又看旁边的毯子。等了一会,丹恒还是没找到合适的衣服,整个人都要跌进衣柜里去。刃终于扯过毯子,这毯子有点小,他艰难地把自己往里面塞,甚至弓腰曲腿,蜷缩起来,得以遮住全身。

丹恒丢了一套长袖长裤给他,看得出来,因为买大了很少穿。刃拿过衣服,盯着丹恒看,他站着没动。沉默几秒,丹恒才反应过来,赶紧转身,出了房间。

等了一会,刃自己从卧室里面出来。问也没问,他进了厨房晃悠,俨然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主人。丹恒放下电视遥控器,瞥过去。刃先是打开冰箱,发现没什么吃的,又把柜子翻了个遍。他在头顶的柜子里发现一个罐子,色泽明亮,好像是食物,拿下来嗅了一下,没有发现腐臭的味道,从里面捞果子吃。好酸,他用牙齿刮舌头,想刮去那层酸麻,眉头紧皱。他看着丹恒,眼神好像在问,平时就吃这个?

丹恒只好站起来,淘米,做饭,切了青瓜做凉拌菜。

刃站在旁边说:“没肉。”

丹恒快烦死他了,从冰箱下层拿了肉出来,煎出油,一片片的,在盘子里堆着。刃直接用手拿起来吃,吮掉指头上的味道,又再去拿新的。丹恒把饭菜端上桌子,他已经把一半肉都吃完了。

在刃吃饭的时候,丹恒坐在旁边问:“你过来的时候,没人跟着?”

刃刨了一口饭,才说:“没有,都解决了。”

丹恒:“你的血流得到处都是,痕迹太明显。”

刃:“如果有人跟着我,我会先杀了他。”

这意思是用不着他来操心,倘若真不用操心,他就不会受那么严重的伤,差点死掉,丹恒心想,但没有再问,转而说:“吃完你就走吧。”

刃埋头吃饭,算是默认。丹恒有些意外,这才觉出他的变化。起初,刃不断地追杀他,结果往往两败俱伤,谁也奈何不了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刃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咬着他不放。加入星核猎手之后,有卡芙卡的言灵术压制,他清醒的时刻变多了。但他每次来找丹恒,都处于苦受煎熬的状态,这种变化并不明显。刃似乎不再执着于追杀,他望向的是一个更远的目标。

丹恒拿过手机,上面显示有新的来电。卡芙卡终于有消息了。

刃看着丹恒接了电话,卡芙卡似乎问了点什么,丹恒回答:“对,他在我这。”随后,又瞥了他一眼,说:“没事,在吃饭。”

扒了一口饭,刃用纸巾擦掉手上的油,看着并不太在乎这通电话。

丹恒:“不行,我拒绝。”

卡芙卡还要说话,一段沙沙声流过,根本没听清。丹恒问:“什么?”

卡芙卡:“……丹恒…你先……之后我们……再说。”

丹恒又喂了一声,发现电话已经挂断了。他放下手机,缓缓拧起眉头,她这整的是哪一出,不会是装的吧?

一接起电话,丹恒就听见很响的风声,呼呼在吹。卡芙卡以很快的速度把话说完了,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她好像在某隐秘之处探索,遇到了麻烦。丹恒再次打了一通电话过去,没等几秒,电话自行挂断。显然,信号被阻隔得很厉害。

这下麻烦了,丹恒心想,连商量的机会都没有。等他看过来,刃才问:“她说什么?”

丹恒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脸色很不好:“你先呆在我这,之后卡芙卡会来找你。”没有说的是,卡芙卡答应事后给他一份丰厚的酬劳。当初,卡芙卡就两人的生理状况和他达成了协议,也曾提出要提供报酬。这事也关乎自身,丹恒不好意思要,更何况,他心里头有些疙瘩,总感觉这钱他拿了,就跟出卖什么似的,还是拒绝了。后来,有那么几个夜晚,他躺在床上想起这茬就叹气。

刃没说什么,埋头继续吃饭,一点都不闹。丹恒忍不住问:“你就这么听话?”

刃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卡芙卡的意思。她不在的时候,我呆在这里不出去,别人会更安全。”

丹恒:“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在乎他人性命了?”

刃:“外面的人和这次任务无关,杀了更麻烦。”

丹恒有点恼火,失去了和刃对话的耐心,转身回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块毯子和枕头出来,扔到沙发上,说:“你睡这。”

刃吃完饭,收拾起来。丹恒在看电视,用余光瞥过去,竟然看见他在洗碗,一时有些惊愕,洗手台太低了,刃生得高大,不得不弓着腰,头垂得很低。长袖时不时滑下去,他数次停下来,潦草地把袖口堆上去,才继续洗。两三个碗碟,他洗得比想象中要久,虽然擦得认真,但是连洗洁精都没用。

丹恒看不下去了:“放架子上就行了,上面还有水,得晾一晾。”

刃顿了一下,伸进柜子里的手又拿出来,把碗碟在架子上堆好。

丹恒继续看电视,一边在脑子里思考。这事他稀里糊涂地就这么应下,但琢磨起来,似乎又只能这么做。刃说得没错,他这时候跑出去,万一魔阴身发作,拿着剑当街砍人都有可能。如果被人知道他是从自己家里跑出来的,最后,丹恒还是要来收拾残局。他在这里住了很久,周围的住户都认识,之后可能因此招惹更多的麻烦,不至于冒着风险放刃一个人走。

丹恒有点沮丧。他看出来了,这是个剧本,两人一开始就打好了算盘,分头行动,就算卡芙卡不在,也有人来压制刃的魔阴身,不一定需要通过言灵术,而是武力。想着想着,他顺手把旁边的枕头扯过来,用力揉捏几下。

刃突然伸手把那个枕头抢走,丹恒看过去,他不作声,但表情好像在说,这是我之后睡的,你别碰。睡了我的床,还盖了我的被子,我都还没说什么,丹恒默默想,随后意识到,刃离他太近了。他穿的那套衣服放在衣柜里,沾上了自己的气味,长发垂至膝头,身体刚恢复,那张脸还是异常的苍白,看起来杀伤力减弱了许多,两个人的味道混在一起,好像刃已经住在这里很多年。

丹恒猛地站起身,回自己房间去。一进门,就看见那块从他衣摆扯下来的布片还放在桌子上,他有点心烦,把布块揉成一团,塞进某个家具缝隙里,当它从此消失不见。

刃自己一个人呆在客厅,还听见声音,好像接着丹恒转的频道看了下去。丹恒洗完澡,躺到床上,只开了一盏小灯,开始看书。看了十分钟,伴随着外头电视传来的声响,他渐渐觉得困。太阳穴涨热,可能是他后半夜一顿忙活,太累了。家里面有另一个人在,非但没有不习惯,还比平常更催眠。丹恒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手指好像插在什么东西里面,那团湿热渗进指间,触感黏腻,戳一下,就感到有股吸力,吮着他指尖不放。越是摩擦,就缠得越紧。身上好沉,有层绵软的脂肪压着他的手臂,泛出一片麻。他呼吸急促起来,意识模糊,茫茫然地在这团湿热里头乱转,忍不住拱起自己的腰。肉在激烈的颤动中漫出来,蓬勃地扑到他脸上,他感到自己被这团粘重的雾罩住,呼吸透不出去了。

丹恒睁开眼睛,看见刃半睁着眼,眼睫毛在颤抖,他红的唇肉含着两根手指,脸颊往里凹,一个劲往里吮吸。长发贴在额前,已经是湿透了,眼睛盯着丹恒,好像眼里就容得下他一个人,管他索要着什么,因为始终得不到,开始浮现出恼怒的神色。丹恒喘着气,低声叫了一声刃,他的名字,但得不到清醒的回应,唯有更加贴紧的身体,丹恒的手臂陷入他的胸口。

屋子里好像没有任何氧气残留,他们的呼吸变成了更高密度的物质,带着火星子,而肉体是易燃的介质,四处烧起腥甜的火。汗浸湿床单,皮肤压上去,再被烫得发抖。丹恒仰着头喘,手死死地抓着刃,腰一抬起来,性器往腿间插入,重重蹭过去。刃唔唔地哼着,嘴唇微张,口水流湿了下巴。他还要,收着臀肉,把那个敏感的部位再往上凑,只要再一点点,丹恒就能碰到了,再一点点……

他叫了一声,全身颤抖,流出更多的水,全往丹恒身上淌去。刚才那下对着后穴顶入,力度很重,透过睡裤都能戳出内凹的形状,他直接高潮了。那里面已经湿得不像样子,肉口好像预感到即将被撑满,不住地收缩起来。刃垂着头,喘得很厉害,露出鲜红的舌尖。丹恒侧过头,他们的脸贴在一起,深深地吻着。

刃扯下自己的裤子,露出两瓣鼓鼓的臀肉。手指伸进去,指甲大力刮过肉,激起一阵哆嗦。他的脸还是白的,眼底浮起不正常的红,像生了热病。那里面已经肿了,如果有东西插进去,会被裹紧到抽不出来的地步。他一点一点地摁回去,单是这样,就舒服得让他受不了,大腿发软,无力地贴在丹恒腰侧,夹不动了。

丹恒几乎是把他捏过来的,嘴巴张开,好像已经决定要吃掉他哪一块的肉。那个眼神把刃看得从头到脚都战栗起来,晃着屁股往他那里凑,像狗一样,舔得主人全身口水。丹恒的睡衣敞得半开,露出白白的胸膛,额发很乱,眼睛在昏暗之下发沉,看着有点生气,好像让他等太久了,准备一口吞掉他,嚼也不带嚼一下。刃的屁股被他的手掰开,性器往里顶,顶端刮过肉口,来回摩擦。刃发着抖叫,脸抵在他的胸口,乳头挺得硬硬的,蹭过衬衫的纽扣,从中心往外扩散出酥麻的感觉。他又觉得快要到了,不停地把一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但听不见自己在念谁。这个时候,他听见身下的人在和他说话。刃,丹恒喘着气唤道,带着情动,好像在叫他自己。这是他现在的名字吗?

刃愣了一下。他直起身来,看着丹恒。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包括刚才自己神智不清的行为,巨大的耻辱让他全身哆嗦起来。刃开始挣扎,丹恒下意识去扯他的手,力度极大,刃一下子没挣开,用尽全力咬了一口。手放开,刃用拳头揍过他的脸,狼狈地下了床,摇晃着离开这个房间。

丹恒倒在床上,他喘着气,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慢慢地,他伸出手,挡住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