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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希瑪的天黑得很晚。

大概是因為白晝太長,還有嶄新的生活環境讓人吃不消,剛來這裡幾天我一直失眠。

這一日,我在床上翻滾了三四個小時還是精神抖擻,終於起身在房子裡到處走動。一直對住宿環境從來不留心眼,來了幾天之後我才發現我們房子的樓梯間有一個陽台。

此時天已差不多黑了,光明之都迎來又一個短暫的黑夜。繁星像是一片龐大的網,佈滿了深藍的蒼穹。空中有絲絨似的雲層,半掩著耀眼的銀河。小小的水晶門框住了外面的世界,也框住了遠處眾多建築群中最醒目的一座教堂。此時此刻,璀璨的星斗照亮了它的黃金頂,還有上方伸入浮雲的銀色十字架,像是將夜晚所有的壯麗與光輝都凝縮在了它的身上。

我推開水晶門走上陽台,希瑪的勝景豁然將我包圍。站在高處看著滿城的白色建築,置身天堂的感覺從未如此強烈。

白天的課程很緊,卡洛又很纏人,我壓根沒有個人時間,決定趁夜深人靜的時候去溜達溜達,我朝著那座教堂飛去。

置身於那座教堂門外,我才發現了它的宏偉——連它的白色支柱都有四五個人粗,站在它的門口抬頭往上望,我簡直渺小如同螻蟻。門的兩側有燃燒的金色魔法燈盞,發亮的浮雕石板上寫著兩排字:

路西斐爾大教堂

1000伯度1年1月1日

看這遠古的年代和特殊的日期,下面還有一段小字介紹,大概說它是創世一千伯度時神賜給一個叫路西斐爾的天使的禮物。

我大致掃了一下介紹,踏入了敞開的巨門。

教堂內頂上印有眾天使與神的彩繪,與吊燈上的黯淡燭光相互輝映。蠟燭舖滿了整個教堂,也將七彩玻璃窗上前的白色鮮花染成了柔和的金色。牆上的窗格中裝滿了古典風格的壁畫,均被上方的燈球點亮。

教堂的盡頭,有一個人靜站在巨大的十字架下方。

他穿著一身拖地的白袍,連襟帽將頭髮也罩住。他的身材修長,那孑然一身的雪白出現在教堂裡,竟毫無違和感地和它融合在一起,像是從這裡出生成長的一樣。

吃過拉斐爾的教訓,我不會再瞎猜他是沒翅膀或者雙翼。應該是把羽翼收住了。

他好像一直在看著十字架,沒有祈禱,也沒有動靜。

燦爛的星光透過窗櫺灑在他的身上。

我不由自主挪動腳步,走上了長長的地毯,停在他的身後。

“那個……”怕突然出現嚇著他,我說話聲音很輕,“請問你在……”

話未說完,他已半側過頭來:“退下。”

他並沒有看向我,我也沒看見他的全臉。就這樣一個簡單的命令和側臉竟讓我剎那間停止了心跳。

這種感覺絕對不是看見諸多大天使時的驚豔感。

無論是聲音,還是那低垂的睫毛,都讓我在這一刻忘記了眼前看見的東西,被一種扼殺掉所有感官功能的窒息感淹沒。

我不知道為什麼僅僅看見一個側臉都會這樣,只是理智上想起卡洛說過在第六天一定要小心行事,因為這裡藏龍臥虎太多。他會用這種命令的口吻和我說話肯定來頭不小,我忙道:“對不起,我只是路過這裡。我現在就走。”

但他卻迅速抬眼看向我,然後轉過身。

和他對視的瞬間,剛才消退一些的感覺又一次襲來,而且比剛才強烈幾百倍,幾乎是負面的,絕望的,像是被無形的利爪緊緊掐住了心臟……

腦中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嗡鳴,痛苦已經轉移到了肉體上,無法忽視,就快要逼出眼淚來。

直到他開口說道:

“伊撒爾……?”

我晃了晃腦袋,這才回過神來留意他的長相:他的眼睛是天藍色,白色的帽簷下留著一頭流水般的金色長髮,連睫毛都是淡到凝聚星光的金色。不論是身高、身材、臉孔還是氣質,都遠遠超出其他大天使一大截。因為太完美,讓人連嫉妒的情緒都沒有了。

到這時,我才遲鈍地朝他行禮:

“路西法殿下。”

心裡暗罵自己真被小美傳染了,看到美男居然會激動到心痛頭皮發麻流眼淚,這究竟是怎樣一種花痴的境界啊。

“這麼晚了,你在這裡做什麼?”路西法淡淡道。

“我睡不著,出來逛逛。殿下呢?”

最神的是,他的五官和楊路長得一模一樣,但看著楊路我就只想打,看見他我卻時刻有下跪的感覺。同一張臉氣質怎麼會差這麼多?難道魔王墮落以後氣質也會跟著墮落? 正思考著如何開始關於回到人界的話題,路西法深邃的瞳孔卻微微緊縮,重新轉過身去背對著我:

“出去。”

“啊?”

“叫你出去。”

“等等殿下,平時真的很難遇到你一次,我有事想問你……”

“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路西法冷冷道,“不要讓我重複第二次。”

於是我就這麼出去了。

一下就認出了伊撒爾這種滿天界隨便抓的能天使,還連看我一眼都覺得難過,看樣子伊撒爾真的有認認真真騷擾過他。

但是,憑什麼我要吃這種虧啊!我跟他跟伊撒爾沒有牽連,我特麼被車撞了被莫名奇妙弄到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世界誰為我的倒霉買單啊!

帶著滿腔的憤怒,我回到家中,一頭撞醒了正在做春夢的卡洛。

幾日後。

神法學院。

才來這裡沒多久,我就不由感慨希瑪是一個金錢的世界。神法不過是一所學校,在裡吃一頓飯都要五個銀幣,接一杯水要一個銀幣,就連上一次廁所都要三個銅幣。當然,環境與質量是沒話說,廁所修得比我家樓閣還漂亮,如廁時有豎琴音樂掩蓋噓噓聲,全自動沖水洗屁屁烘乾處理,洗手時同一個管子出洗手液和水……

生活是很幸福,就是手頭越來越拮据,一小袋金幣兩個人花得很快,我跟卡洛大致說了一下手頭很緊,我們都得找找工作。

誰知卡洛答道:“伊撒爾,你究竟想裝瘋賣傻到什麼時候?”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在耶路撒冷和那個小販的對話我都聽到了,有座天使給你金幣。”卡洛瞇著眼睛,

“實際你根本就沒有失憶吧,不過現在不知道得罪了什麼人在做戲罷了。既然我都願意當你的避風港了,你還跟我斤斤計較錢的問題是不是有些不地道?”

我一時有些懵了:“那個小販確實有給過我錢,但錢根本不夠用。我們各自找一份工作吧。”

“在希瑪打工養活自己?你以為你是四翼還是六翼?天界等級森嚴,在這裡你連畜生都算不上,還想拿工資?其實大天使們肯讓你來這裡,肯定不會讓你自己掙錢,你只要再找一下梅丹佐殿下,不會有那麼多問題……”

“卡洛,我們都不是伸手向人要錢的人。”

對話進行到這裡,卡洛甚至連我後面想說的話都沒聽,就直接翻了一個白眼,加快速度離開。

我被莫名其妙被晾在一邊,有些不爽,一個人到樹林裡去散步順便熟悉地形。但剛一進入樹林就看見一群四翼天使從天上飛下來,在樹林中降落。樹叢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傳出了女孩子的尖叫聲……

偷偷摸摸跟在後面看,只看見和女孩子一起的男天使被幾個四翼天使揪住頭髮,四翼甲把他的臉按在地上:“你想反抗麼?”

他剛說完這句,四翼乙就摸了一把女天使的翅膀。女天使緊張得渾身一抖,眼淚簌簌亂掉。四翼甲又把男天使放開,站在一群高級天使前面抱著胳膊笑:“給你三秒鐘時間,趕快滾。一……” 一還沒數完,男天使就撲騰著翅膀飛了。

“你……你回來啊!”女天使著急地對著自己男人大喊,但那人早沒了蹤影。

那些四翼天使們把她團團圍住,不斷在她的翅膀上亂摸。卡洛說過,一般只有在有過最親密關係後才能摸翅膀,不然是非常失禮又變態的行為。雖然我依然沒有很懂,但看著女天使一臉的羞辱,終於忍不住飛過去……

靠近他們所在的空地,看見旁邊有個水池,上面飄著水晶泡泡和浮雲,水池中央有個小天使騎龍塑像。龍渾身鍍金,栩栩如生。上面的小天使留著金色的短髮,粉嘟嘟的臉蛋雪白彷彿吹彈可破,白色的手套中拿著一片淡灰色的羽毛。

再定睛一看,竟是個真人。

陽光照在小天使的身上,為他的輪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淺色睫毛像是蘊藏著來自極上天堂的光,在繽紛的陽光下微微顫動……

但旁邊流氓的聲音無比煞風景:

“嘿,你的愛人不要你了,跟我們走吧。”

“不,不,他只是走丟了!”

坐在金龍上的孩子甩了甩手指,不正眼看他們,只是繼續靜靜地看著手中的羽毛,小皮靴閃著金光。

那幾個男天使完全把這孩子當透明,再次朝女天使的翅膀伸出魔掌……

我大吼道:“放開她!”

所有人都看著我,包括那坐在金龍上的小屁孩子。

女天使原是很驚喜,可一看到我的翅膀,又開始沮喪。

“喔唷,我瞧是誰呢,不就是靠著勾搭大天使進希瑪的伊撒爾麼。”一個天使譏笑道。 我二話不說,衝過去拉著女天使朝樹林外狂奔。但剛跑了幾步,樹與樹之間就嘩啦一聲,衝下藍色的魔法瀑布。我們往後退了一段,那瀑布卻越來越大,幾乎將我們包圍。 我把姑娘推到身後,用樹枝指著他們身後:“快看!神在你後面!”

他們看我的表情,像聽到了梅丹佐的笑話。我急了,立刻又問道:“對了,那個,你們喜不喜歡聽豎琴啊?”

沒人理我。

我堅持不懈:“其實神會把豎琴定位為天界的代表樂器,你們知道是為什麼嗎?”

還是沒人理。

“豎琴裡其實住了靈魂,這件事只有路西法殿下一個人知道,而他告訴了我。你們沒人知道吧?”說到這,他們已經伸出手來了,我終於只有抱著頭使出殺手鐧,“路西法殿下是同性戀!!!”

……

一個小時後。

“……據說啊,當初路西法和拉斐爾殿下交朋友的時候,同時有五十三情人。在神法的人都知道,路西法學天語就是為了寫情書,學神數就是為了數金幣,學魔法就是為了炸情敵,學三界史就是為了勾搭三界美眉!後來神實在拿他沒法子,把他轉到了七天學院,結果他去了七天,一個星期砍掉了七十五個天使的翅膀……”

“真的?你不是騙人吧?”

“詆毀他對我有好處嗎?去。”我繼續瞎扯道,“你知道麼,他的性取向雖然一直是謎,但他對男人有興趣這一點毋庸置疑……”

路西法,你對我不仁,我也不義。這都是你自找的!

一邊瞎編亂造,一邊眼睛亂瞥,卻看到了不知何時飛到我後方的金髮小天使。

他懸停在半空,頂著一頭彷彿從金粉兒堆裡鑽出來似的短髮,頭頂還有一縷俏皮地立著,風一吹,那一綹髮就搖搖晃晃。他的外形耀眼到有些刺眼,兩隻又圓又亮的眼睛瞅著我,如同破碎的冰藍寶石。而那兩支小小的翅膀顏色卻相當奇怪,似銀卻比銀明亮,似金卻比金脫俗,還帶著點淡淡的光芒……

“伊撒爾,你膽子真不小。”他用一種小大人的口吻對我說道,“在希瑪都敢如此造謠,還嫌自己死得不夠?”

這小鬼……說話怎麼這個調調?真讓人討厭。

剛想回兩句,一個人的聲音傳過來:“那那那那,那邊是是是是誰呀?”

跟錄音機卡帶似的聲音卻有一種驚人的魔力,周圍的四翼天使面面相覷,猛地衝上天,轉眼不見蹤影兒。

“喂,你!”我對著小天使勾勾手指,“大哥不欺負你,但今天必須教你一些做人的基本規……”

話沒說完,他瞇著眼睛,手指了指天上。

一道響雷從天而降,我猛地往後一跳!

轟隆!巨大的聲響,地面灼了個大洞,不斷有白色濃霧從洞裡升出。

我滿頭大汗。

這小天使劈的雷和別人都不一樣,不僅特別響,還是加強版的。最重要的是,他沒有唸咒文,手指到雷落,沒有等待時間。第六天強人果然多,這麼一個小孩都……

這時,卡帶的錄音機先生漸漸靠近了:

“誰誰誰誰,誰在那裡,出出出出出,出來啊。

我飛快走過去,一把抓住小屁孩的兩隻手,不讓他劈雷。他睜大眼看著我的手,再看看我,聲音脆得像小風笛:“放肆!”

“噗哈哈哈哈哈哈……”我抓緊他的手,大笑起來,“你你你你,你一個小屁頭,說話居然像個小皇帝,太好玩了!”

小天使抽不出手,忽然喊一聲:“尚達奉!”

“在在在在在,我我我我來來來了……”

原來錄音機就是我的偶像尚達奉,《帝都色魔的罪惡》的作者。

回過頭,一個高瘦的男子從我們後方走來,皮膚極白,臉上有些雀斑,頭戴花環,背披黑袍。錢幣上的花環及袍子,原來就是這個意思。據說那個奇怪的長袍中充滿了能量,被人看得越多,能量就越高,難怪他會去寫那麼駭人聽聞的書。

我放掉小天使的手,向偶像欠身:“尚達奉殿下。”

尚達奉敷衍地應了一聲,抬頭看到小天使,急地擦把汗:“您您您您怎麼會在在在這裡?都都都沒沒和我們說一聲,路路路……哎喲!”

一團小雷直擊尚達奉腦門。尚達奉慘叫後卻迅速回歸開始的老母雞狀態:“那那那那那,西西西少爺,跟跟跟我回去,您您您一個人人人在外面不安全……”

“我不回去。”小天使自己飛一段,忽然回頭指著我,“把他的翅膀給我砍了。”

這話說得如此輕鬆,就像在說“回去給我買個雞蛋”。

“為為為為為……”

“你打算違抗?”

“不不不不不,不敢。”

我壓制著滿腔的怒氣,臥薪嘗膽奔到小天使面前,抓住他的手:“對不起,西小少爺。”

在他甩開我手的時候,我順手抓掉一根羽毛,放兜裡準備回去研究。

“西小少爺,剛才我只是想救那個姑娘,不是想惹你。你長得這麼可愛,心地一定很善良,別這麼和哥哥計較啊。”

小天使微微凝神:“……尚達奉,你先回去。”

“是是是是是,我我我我我退下了。”

和尚達奉乖乖道別,回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小天使:“西小少爺,你真的太好了。”

小天使黑著一張臉:“今天放過你,下次未必。想在天界生存,最好管好自己的嘴。”

這小鬼的來頭肯定不小。他翅膀雖小,可沒長定型,顏色也不易分清,不知道以後會蹦出幾根來。

但是。

我受過了路西法的氣,難道現在還要來受這個小鬼的氣不成?

“西西西西西小少爺,你你你你實在太可愛了,所所所所所以,讓大大大大哥打包帶走吧。”我摸摸他軟軟的黃毛,順便伸出中指大拇指,對著中間那一綹翹起的彈了一下。

小天使又睜大眼睛,還未說話,我就一把抓住他的兩隻手,揪起他的兩根翅膀:“你這臭小孩真是不知好歹,對人沒禮貌,不尊敬長輩。你居然叫人砍比你大這麼多的哥哥,回去跟你媽媽說,叫她帶你去參加禮儀培訓。”

看著他那盛氣凌人的眼神,我心裡更不爽了,拎著他轉了幾個圈,按住他的雙手,順便把他倒提過來,抖了幾下:“怎麼,不服氣是不是?就你這小樣還想跟我鬥,你以為自己是誰,路西法麼?動不動就叫我注意這個注意那個,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讓做,連看個教堂都要被趕出來,你們這群狗眼看人低的傢伙!看什麼看?你來劈我呀,不劈我你就不是人了你!劈……”

到此處,我說不出下去了。

小屁孩被我倒拎過來後,軟綿綿的頭髮像彈簧一樣在空中抖了幾下。從背後衣服的開口處,落出一支翅膀。

我抖抖他的身子,又落出一支翅膀。

我又抖抖,再落出一支……

接下來,翅膀跟倒水似的往外流……

最後,我數了數數量。

一二三四五六。一,二,三,四,五,六。

沒錯,六根。

顏色也都金銀混合又會發光。

指不定,這小孩以後真會是一隻六翼黃金翅,和梅丹佐他們齊名的大天使,前途無量。 而且,他的臉看去好眼熟。

……怎麼這麼像一個人?

這時,天上一道閃亮的雲朵飄來,五彩的光芒混著驚雷陣雨狂風疾火,直衝我面門。我慢慢仰起頭……

神啊。

我都說了,小孩子太野蠻不好。

刺眼的陽光讓我睜開了眼。

米色的屋頂上雕刻著花紋,因為有幾百米遠而有些模糊。我只能確定這是個尖頂房,同樣是哥特式的城堡。

小心翼翼地往光源方向看去,一片耀眼的金黃刺得我立刻閉了眼。擰過頭去,半晌眼前都是一片漆黑。

重新睜開眼的時候,看向另一個方向。周邊都是無邊無際的浮雲,隱隱約約可以看到盡頭的牆壁。牆壁上方有一個抱著瓶子的天使石雕,清水帶著碧光從瓶中直瀉而下,順著浮雕,流成了無數隻天使翱翔的圖樣。

我揉了揉眼睛,將手掌擋在眉前,再次朝光源看去。

太陽似乎就在窗外。窗口布滿了整面牆,金框幾乎被陽光熔化。

上面是燦金的天空,下面是茫茫的雲層。光束從雲中漏出,在高遠的天際下緩緩旋轉,照亮了整片金色的城市。

城中心有幾座由高聳羅馬柱支撐的巨門,上面架著七彩的虹橋。飛瀉的瀑布從羅馬柱頂傾落,彩虹、雲層和光束一律半透明,輕靈虛渺地交疊橫錯著。千百名天使穿過,水簾自動留出空隙,彷彿一塊可以掀開的布。

神的萬千兒女揮動著翅膀,輕裊裊地在這座金光四射的城市中飛行,淡光翼偶爾落下幾片透明的羽毛。

我慢慢坐起來,出神地看著眼前的美景。

疏忽間,一群白鴿織成一面美麗的網,越過水簾,帶著晶瑩的水珠,灑下滿天的破碎光斑。大天使的衣襟比流水輕軟,比游絲飄逸,於輪雲中張動,旋舞……

“你,你終於醒,醒了。”

尚達奉忽然從雲中飛起來,我嚇得不由自主往後退一些:“哇,我、我現在在哪裡?”

“撒撒撒撒拉弗右殿寢宮。”

我看了看身下,自己竟然睡在雲層中,毫無真實感,就像被吊著似的。而且我還光著膀子,不僅上身,連下身也……我連忙用翅膀把關鍵部位擋住。但是輕輕一動,翅膀竟開始抽痛。

尚達奉忙道:“你你你你你別動,你你你你的翅膀還沒恢復。”

這才想起被小屁孩那團五顏六色的魔法劈中的事。當時不覺得痛,沒看到它擊中我身,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我禁不住打個寒戰。那是什麼速度,比我神經傳播速度還快……

我吞了口唾沫,問:“今天……幾號?”

“三三三,三號。”

我大喘一口氣,還好。

“二,二月。”

我躺下去繼續睡覺。

“伊撒撒撒撒爾,你快快快起來,不不不然來不及了。”

“伊撒撒撒撒爾睡著了,別別別別和伊撒撒撒撒爾說話。”

越想越不對勁。再往窗外看去,突然發現這裡的景色我從來沒見過。而且一到六天我都去過,卻都不及這裡明亮。

再看看那些飛出去的天使。

全都是……六翼……

似乎可以看到部分比較薄的雲層和下面雪白的建築。而會統一到滿城都雪白的城,只有一個——希瑪。

一瞬間腦中嗡的一響,思考能力完全喪失。

尚達奉撲撲翅膀飛過來:“還還還還好西少爺這這幾天體力不支,不不然,你早就魂魂魂,魂飛魄散了。下下下,下次說話注意點啊。”

“我……現在在第幾天?你們那個西少爺呢?”

“這,這這還需要問問,問嗎?撒撒撒拉弗右殿肯定是在第第第第第,第七天了。” 第七天。

我在第七天!

我做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在這裡?不,肯定沒犯錯,不然死了也不該被救活。

搖搖晃晃站起來,還不忘用翅膀蓋住XX。走了幾步往底下看,差點又栽下去——原來之前那片大到無邊的雲只是這房間的一小部分。這下面簡直就是一個運動場,六七十個天使並排站在房間兩側,還都是白六翼的座天使。

“我的衣服呢?”我晃晃暈眩的腦袋,回頭看向尚達奉。

尚達奉變魔術一樣弄了一件衣服給我:“你你你,你的衣服化化,化灰了。”

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變成了碳黑烤雞,但身子一片白淨。被燒成這樣還能活過來,天界的醫療技術果然發達。

之前聽卡洛說過,撒拉弗在神族語裡是熾天使的意思,是天界最權威的天使才可以擁有的稱號。同時,天界最宏偉的建築群也被命名為撒拉弗。三個比金字塔還大的神殿坐落在第七天至高處,是撒拉弗的主建築。中間的最大,右邊第二,左邊第三。左殿名為基督殿,主殿名為聖殿,右殿名為光耀殿。

這麼說,我們在光耀殿。

聖殿的主人不用問,基督是天主,就光耀我不知道。

不過排除法我還是會用的。

我強忍著背上的劇痛,往雲層下飛。

那小屁孩跑哪去了?他是六翼天使,但魔法並沒強到一劈即死的境界。而且,他的臉似乎看上去有些眼熟……

莫非他是,他是路西法的……私生子?

……

我把路西法的私生子拎在手裡抖!

停下腳步,回聲仍在寢宮內盪漾。天使們站在我們周圍,翅膀靜靜貼在身上,就像一座座雕像。

問尚達奉那個“西少爺”的下落,然後發現我和他交流都困難,遂放棄。

接下來大概有三四分鐘我都處於坐立不安的狀態。

路西法是唯一的線索,但我卻一直緊張得想逃。那個在教堂中見面的夜晚讓我印象太深刻,那種看見他時莫名的痛苦還有之後的失落……我不知道對一個剛認識的人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但路西法確實讓我害怕。

重見他又會是怎樣的場景……

正在出神,忽然聽到有人在門口說話:“神並未限定時間,殿下可以不用急著一時完成。”

面前站著一個六翼天使,他剛收好翅膀,穿著一身黑白交錯的長衣,銀鏈長長吊在胸前,下面掛著巨大的十字架。他抱著一本厚書,架著一副眼鏡,額前蜜色的碎髮落在水晶鏡片上,鏡片底下的眼睛深邃動人……正感慨這人真有氣質,卻發現這個人是梅丹佐。

梅丹佐怔了怔,眉頭輕蹙:“你消失了一個月,就是來這裡了?”

我點頭。

梅丹佐將懷中的書抱緊了些,眼神令人捉摸不透,最後卻挑挑眉一本正經地說:“原來你來這裡了,我們還以為你變成鴿子飛走了。”

寬廣的大殿裡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梅丹佐,女子的名字我已經想好了,但是,男子沒有。”二十來歲的男子聲,清脆但不浮躁,每一個字發音都相當標準。

聽到這個聲音,那種渾身緊繃的侷促感又一次襲來。頓時我連呼吸都不敢,慢慢挪步到門口。

梅丹佐立刻轉身:“尤金如何?”

“神說了,他象徵力量與新生,要使人振奮,要充滿激情。”

“就像殿下這樣,與所有初生嬰孩不同,降臨到世上時,面帶微笑,是麼?”

這個問題並沒有得到回答。

但下一刻,路西法走進寢宮。

都說人的魅力武庫裡有兩把刀,其一是形容,其二是權勢,眼前的六翼天使則是手執雙刃,他所及之處,萬物瞬間失去光彩,千萬城池為之沉淪。

他走到窗台前,看著外面天界帝都聖浮里亞的勝景。

他的六翼與尋常六翼天使都不同,比陽光還耀眼,比珠寶還透亮,彷彿一展開就可以容納下晨耀的光芒。但一進來他就把翅膀收了回去,一頭金色的長髮流水一般落下來,順著披風上的金色寬帶鋪滿他的後背,於這一刻吸收了窗外的光輝,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第一個人類男子……他的名字應該叫什麼?”

“亞當。”我脫口而出。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我。水藍色的眼睛海天一般,他笑得很清淡,淡到不仔細看不會察覺:

“這個名字不錯。”他想了想,又轉頭對梅丹佐說,“就叫亞當。”

我傻眼了。

難道亞當的名字就是這麼取的?是我取的?

那到底是我剽竊歷史還是歷史剽竊我啊!

“伊伊撒爾,快快快行禮。”尚達奉拉著我跪下。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跟著他跪在地面,之後又悔得腸子都青了——為什麼我要向路西法下跪啊!

“起來吧。”路西法雲淡風輕地看著我,“伊撒爾,你過來。”

這一日看到他,和上次在教堂裡看見大不一樣:他頭上別著代表大天使長的羽翎,穿著白色的外衣,袖口及肘,露出裡面緊身的水藍長袖,白手套上掛著銀鏈,身上同時掛著價值連城的寶石。

我恍然朝路西法走去。但每走近一步就覺得自己的腦袋加重一斤,離他越近,我就越害怕。到他面前的時候,我的腦袋已經快縮進領口了。

“抬頭。”

我啊了一聲,抬頭看著他。看了不到一秒,立刻垂下去。可能是地點變了,這一日的路西法真的比上次要有距離感得多。

“不必緊張。”路西法語氣很平和。

我根本沒有緊張……可是,我的腿怎的就站不穩了?

“什麼時候醒的?”

“剛,剛才。”

我終於知道尚達奉為什麼會結巴了。肯定是因為他寫了那本書以後,被路西法弄到身邊,時間一長就變成現在這樣。

路西法看了我一會兒,忽然一笑,“梅丹佐的舞台劇要演好,知道麼。”

我使力點頭。

路西法拍拍我的肩,我渾身僵硬。

“尚達奉,送他回第六天吧。”

“等等……”我迅速抬頭,“路西法殿下……認識楊路嗎?”

“不認識。”

如此果斷,弄得我都不知道如何接下去了,只好又問:“那……西少爺是……”

路西法神情淡淡的:“不認識。”

看見他的眼神,我又想起上次在教堂裡的會面還有冰冷的口吻,背上冷汗直冒。我退後一步,再退後一步,跑到尚達奉旁邊。

算了,有什麼問題下次再問,現在人多,路西法又頂著這張臉,我實在是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問起……

“伊撒爾。”梅丹佐推了推眼鏡,從懷中拿出一捲牛皮紙,朝我扔過來,“你一個月沒去學校,要受罰。”

我伸手接了個穩。

“拿著這個到祈禱城堡一樓,就當請了病假。”

我點點頭,謝過他,跟著尚達奉一起出去。

人站在光耀殿的正廳裡簡直就是大海上的扁舟。我的翅膀還有傷,只能慢吞吞地走過去,到門口時已經苟延殘喘了。

前腳剛邁出門,梅丹佐就輕輕鬆鬆展開他巨大的黃金六翼飛到我的面前:

“小伊撒爾,你還想當一次斷使麼。”

半天我才想起什麼是“斷使”

“不想,一點也不想。”

“不想當就好好學習,只要通過考試,就是演完戲也可以繼續住在希瑪。因為神法和七天是最權威的學院,這兩個學校任一六級一過,立即升級為白四翼。過七級,藍色四翼,過八級,那可是六翼喲。”

“行吧,我會努力留下的。”

“其實現在天界無戰亂,玩魔法的天使多了,誰都不想去揮刀舞劍。其實我可以幫你轉學到七天去,競爭會小一點。”

想到卡洛還在神法。如果換到七天,恐怕就沒有朋友了。

“不,我還是老實待在神法。梅丹佐殿下要能幫我,就幫我找份工作吧。”

“你缺錢?”

“缺得很。”

梅丹佐立即拿出一個纏了銀線的紙捲打開,在上面簽字,然後遞給我:“神法外面有一家撒拉弗貨幣行,你去那裡取。”

這竟是傳說中的神界空支票巴斯牛皮紙。我愣了一下,連忙把它還給梅丹佐。

梅丹佐挑挑眉:“喲喲,又跟我玩客氣?這上面的簽字很值錢,可以買下一座耶路撒冷城噢。”

“我做不來這種事。”

梅丹佐一怔,收回牛皮紙,取下眼鏡擦了擦:“小伊撒爾,太正義了不好。你多久前就這樣,還不懂汲取教訓。再說,你就甘心一直當低等天使?”

“你怎麼老瞧不起低等天使?不就多幾根翅膀麼。”

慢,我沒聽錯吧?伊撒爾正義?天要下黑雨了。

“好好,我錯了,聽你的,你說的對。”梅丹佐揉了揉我的頭髮,“伊撒爾,希瑪城沒有外表看去的那麼乾淨,你要記住,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做出任何反應。那是保護自己的最好方法。”

我點頭。

“還有,不要輕易與別人交心。”

“我在希瑪只有卡洛一個朋友,再沒多交。”

梅丹佐沉默片刻,忽然笑得頗神秘:“要是有需求,儘管找我。我會讓你像鴿子一樣,快樂得飛到天上去。”

一直以為梅丹佐是個腦殘的紈絝子弟,可現在我發現這傢伙是個大智若愚的角色,頓時對他好感增加了幾分。而且男人容易看透男人,所以我也知道他對伊撒爾還有那麼點兒意思。無奈伊撒爾似乎只喜歡路西法,大概是因為梅丹佐可以開一張空支票給他,天界的國庫卻都是路西法的。

實際從路西法的脾氣看,跟他在一起未必會有和梅丹佐在一起開心。

可能gay和直男真的不一樣。如果我是伊撒爾,當初肯定會選梅丹佐。

因為翅膀沒有恢復,不能直接穿越雲層,只有通過塔橋下的階梯往下走。在聖浮里亞混的天使們都是經過槍林彈雨殺上來的,對很多事自然也很淡定,所以看見一個雙翼天使也不會像下面的天使那樣大驚小怪,我覺得輕鬆很多。

同時,我如願以償地看見那條所謂天界最貴的街:街道兩邊都是金色的城堡式建築,並非高樓大廈,但每一層都是其他建築樓層的幾倍高。中間最大的一片城堡就是傳說中的“路西法的恩賜”。從外往裡看去,能看到城堡內部修得跟皇宮似的繁華。裡面消費的天使也不少,卻安靜得就像墳墓。

這旁邊有一家眼鏡行,擺在最厚大墊上的那一架眼鏡居然是梅丹佐戴的那一副。鏡框下面寫了一行廣告語:

天使之王的首選,米亞的眼鏡店。

然後是梅丹佐的簽名。龍飛鳳舞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那是文字。

眼鏡店老闆一看到駐留的尚達奉,立刻和藹可親地笑了:“這是聖浮里亞今年的限量款,整個天界只有三副,兩副在這裡,另一副不用我們說你也知道。如果是尚達奉殿下,我們可以免費為您配鏡片,鏡片打九折。要知道,這副眼鏡的價錢可以買下兩架金制馬車,加上四匹天馬。不同的是,你可以把它放在鼻樑上。”

尚達奉對此相當鄙視。他一直很鄙視梅丹佐。

至於我,在聽到眼鏡的價格後一直都處於神遊狀態。

直到走到直通向希瑪城中央,踩上盤旋而下的月白色發光階梯,我的小心肝都在顫悠,生怕一腳踩碎了,帝都那些吸血鬼般的資本家們叫賠錢。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到這一刻,總算有了第一個線索,那就是楊路和路西法一定有關聯。

如果他就是路西法,那肯定是已經變成撒旦的路西法。但如果他真來自魔界,口中的“陛下”肯定是魔王。在這種情況下,必然是政權被人推翻,成別人的打工仔。畢竟二十一世紀應該距路西法成王有很長一段時間,歷史可能有變。

已經確定自己不是做夢,起碼不是尋常的夢。說不定他把我弄到過去,是打算在路西法政權被推翻之後通過我來改變歷史,例如阻止還是天使的路西法墮天,或者增加陪他墮落的神族軍隊數量等等。但什麼都不交代就讓我過來又有些說不通。還是說他原本有所準備,可沒來得及交代我就犧牲了回到過去。於是黎彬在二十一世紀永遠地死亡了,而作為被無數天使仇恨的伊撒爾,我的未來說不定就是死在某次意外中……

原本覺得自己邏輯思維還算清楚,卻在想到這後又一次陷入腦內暴走。

“伊撒爾,為什麼每次來這裡,你都要用這種眼神看路西法殿下?”卡洛仰望雕像,指著它說,“你會有這麼多麻煩,就是因為幻想太多。”

“我幻想什麼了?”

卡洛卻答非所問:“明天星期一,你要不要去上課?”

“上課?”

“是啊,你別告訴我,你連所有授課內容都忘了……”卡洛看著我,漸漸的,頭垂下來,“咱們都是祈禱天使,以學習魔法為主,記住了麼?”

我點頭。

“能天使是倒數第四級天使,所以我們要讀的是四級祈禱學院,能理解?”

我點頭。

“天界之語和神數是祈禱學院每一階級的天使必學的。天界史是新的科目。你一直學火系魔法,這個沒忘吧?”

我點頭。

“除了魔法,我們都在一起上課。天界史的書都還沒買,所以現在去買吧。”卡洛朝著一棟別緻的小白樓走去。

跟著他進去後才知道那是一個書店。

天界的書店果然和人間不同。以白羽包裹的架子上放著一本本書,書被絨毛簇擁著,顯得異常珍貴。放眼望去滿目雪白,而且所有都是硬殼封面,很像中世紀的古書,封面上的字精美歸精美,要認出來寫了什麼卻極不容易。

擺在最外面的暢銷書中,有一本是卡洛之前提到的《帝都色魔的罪惡》。作者叫尚達奉。

卡洛不知道去哪了,我正感好奇就去翻了翻。

作者自序密密麻麻寫了幾十頁。目錄居然在第四十九頁上。從上到下分別寫著:“天使之王梅丹佐”、“黑暗天使烏列”、“天國副君路西法”……

後面一排是學術書。放在最前面的四本書都叫《大魔法》。顏色不一樣,紅黃藍紫,代表火、風、水、雷四種屬性。作者分別是:梅丹佐,拉斐爾、加百列,烏列。一套三十五個金幣,把我賣了都買不起。

還有一本叫《審判之劍》,作者是修翅膀那位。

下一排是法典,估計放在頂上的那本是整個書店最厚的,字也是最大的:《神典》。作者:路西法。

就說路西法怎麼這麼放肆,連法典都是他寫的,他不放肆誰放肆?

壓在底下有一本,位置不明顯,可書名太顯眼:《猥瑣》。看看譯者名字,我再次噴血——路西法。

卡洛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路西法殿下為了這本書幾次和神鬧得不愉快,最後神竟妥協讓他完成也夠讓人吃驚的。不過這本書限制購買者只能是四翼以上。”

“這叫階級歧視啊。”

“那是因為開始沒限制的時候,有很多雙翼天使看了這本書都墮落了。比較而言,四翼以上的比較不容易被蠱惑。”

這算是路西法墮落的苗頭之一麼?

我默默地把書放回去。

卡洛遞給我兩本書,往袋子裡掏錢。我看看價錢,一本只要八十五個銅幣,果然教科書是最便宜的。我丟了兩個金幣給店主,店主找錢。卡洛抬頭不陰不陽地看我一眼。

我拍拍他的肩:“當是謝禮。”

卡洛沒有說話,眼睛淌出淚光。

與此同時,門口傳來喧嘩聲,我回頭看了看:“發生什麼事了?”

卡洛聳肩:“創世日的慶典梅丹佐殿下準備舉辦舞台劇,會在七天的所有都城挑選角色。現在輪到耶路撒冷城了。”

剛一走出門去,聖光照亮耶路撒冷城的夜空。

所有天使仰頭。

四翼天使自上空呈四方隊伍飛過,穿著短衫和長衫的交錯排列,衣衫如一朵朵被吹散的流雲在風中飄蕩。身著短衫的腰佩短劍,或背負長弓,身著長衫的戴著各色手套。隊伍是特別訓練過的,連翅膀揮舞的頻率都完全一樣。

眾人往遠處望去,兩輛由天馬和獨角獸拖著的車自天邊飛來。

夜空中,億萬顆星斗像是燃燒的銀色火焰,在這短短的一瞬照亮了耶路撒冷城。 百合與薔薇花瓣紅白交錯自高空撒下,洗滌著靜謐的夜空。八匹天馬展翅撲騰,八頭獨角獸翹首長鳴,拉著馬車緩緩降落至半空。

四翼天使們整齊轉身對著獨角獸車,幾位天使過去開門。兩條雪白的長腿伸出來,踩在半空中如履平地,那個天使卻沒有翅膀。

她閉著眼,雪白絲衣將胸和腰緊裹著,銀色腰帶下掛著一串百合花,裙襬散開像一吹便會破裂。金色的捲髮一直流至臀部,波浪間閃爍著足以媲美繁星的光澤。

然後,她雙手捧在胸前,慢慢睜開眼睛,露出深藍色的瞳孔,六支黃金羽翼慢慢自她背後展開。

純女性的容貌,身材凹凸有致,卻聖潔得讓身為男人的我都不敢往壞一點的地方想。大概和性別有關係,看到拉斐爾時我只覺得他很有天使范兒,卻不像此時這般,連呼吸都有被奪走的錯覺。

“……這是誰?”我禁不住問道。

卡洛用手在我面前晃了晃,翻了個白眼:“不過是個普通天使,你怎麼就看傻了?”

“普通天使?”分明是六翼……

立刻反應過來大天使裡有個人讓卡洛討厭——加百列。我也越來越不明白卡洛,他分明是個男人,為什麼這樣反感一個美女?

另一個馬車裡的天使也出來了。

拉斐爾嘴角掛著慈愛的微笑,牽著加百列的手落在地面。四翼天使也紛紛落下。

同時馬車上又傳來一個聲音:“你們選,我就不下來了。”聲音雖然動聽,卻輕浮又傲慢,帶著惹人厭的自以為是。

從馬車中露出的面孔卻和聲音不怎麼搭配。他有著刀削一般的輪廓,眼眶深邃,髮色介於淺咖啡與蜜色之間,額前微亂的劉海泛著漂亮的光澤。雖然另外兩個金毛更像大天使,但很明顯的,這一個的地位更高。因為他一直倚在靠背上,招搖的深紅皮靴在馬車外晃蕩,相當目中無人。我正被那雙靴子晃得眼睛痛,卡洛又同時給我致命一擊:

“伊撒爾快看,你的梅丹佐殿下來了。”

我看了他一眼,又默默扭過臉去。

雖然梅丹佐比我想象的要好看且年輕很多,但讓人很沒有好感。他在馬車外繼續晃悠他的一條腿:“現在還差兩個角色,一是反派,是變成撒旦的墮天使。一是配角,被魔王害死的小精靈凱比。想演撒旦的,請站到拉斐爾殿下這邊排隊,想演凱比的,請站到加百列美人兒這邊。每人表演時間一分鐘以上十分鐘以下,可以自由發揮。用心演,才能演得好。大家可別用肺演啊,啊哈。”

用心演,才能演得好。大家可別用肺演啊,啊哈。

媽媽的,這笑話真的太冷了。難道這就是時下最流行的冷笑話嗎?

我突然想起第八號女友給我講的一個笑話,我笑不出來,她把我冷凍了好幾天:一隻雄鹿在路上飛快的跑,它跑啊跑啊跑,跑啊跑啊跑,最後跑成了高速公路。

從那以後,我就學會了如何在別人講冷笑話的時候狂笑。

所以,大家面面相覷的時候,我條件反射的暴笑出聲。

於是我非常光輝地成為了眾人的焦點。隨著我的笑聲越來越乾越來越僵,加百列也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聽了梅丹佐殿下的笑話也能笑出來,估計這世界上除了伊撒爾,就只有閣下了。”

梅丹佐臉皮厚,靠那兒不動聲色地淫`笑。我如願以償地得到了第一次和女神的交流機會,卻是在無盡的後悔和腦補自殺中度過。

拉斐爾擊掌:“好了,請大家排隊。”

我立刻拉住了準備奔過去的卡洛:“你做什麼?打算去選角?”

“選角無所謂,關鍵是拉斐爾殿下。”

“老往拉斐爾那邊湊幹嘛,搞玻璃也不帶這麼明顯的。”

卡洛臉色慘白,衝過來捂住我的嘴,壓低聲音怒道:“不是說了叫你別告訴別人麼,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希望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喜歡男人?”

頓時腦中嗡的一響。我緩緩道:“你……是那個?”

“廢話,你以為直男會和你當朋友麼。”

“……我是那個的事,所有人都知道麼?”

“只要聽過你的人都知道。尤其是模仿米迦勒糾纏路西法殿下的那一段,簡直就是整個天界茶餘飯後的最佳笑料。”

卡洛過於直接的正面刺激讓我有些不舒服。朋友之間最重要的無非包容,如果不能做到原諒朋友非原則性的錯誤,甚至去嘲笑對方與自己毫無相關的過去,這樣的友情如何長久得下去?

看樣子卡洛和伊撒爾這兩人都是小女孩性格才會走到一起。或者說,伊撒爾眾叛親離後實在沒有朋友才會對卡洛百般將就,導致對方得寸進尺習慣性地欺負自己了。

“說實在的,米迦勒好歹出生高貴而且當年也只是孩子,路西法殿下看著他長大,他糾纏殿下也是正常的。但你看看自己,你算什麼?一個梅丹佐殿下不滿足,還想過河拆橋。丟人就算了,還要我們陪你一起丟……”卡洛似乎意見很大,一直滔滔不絕。

我打斷他:“我在後面等你吧。”

卡洛眼中明顯露出詫異之色。

我沒猜錯,伊撒爾不是錯在做了什麼,而是太沒脾氣了。剛想離去,卡洛捉住我的胳膊:“陪我排隊。”

“不了,在這裡被人發現不好。”

我拉了拉蒙面布,原本想強硬一些好重新平衡兩人的關係,但誰知他竟抓著我的胳膊搖來搖去:“拜託,伊撒爾,我一個人會很害怕啦。”

男人用公鴨嗓發嗲還真是別具一格的恐怖,我抖了抖,甩掉卡洛:“好好,我在後面看著,你排。”

此時,一個鬥雞眼天使正在演凱比。五大三粗的個子,縮成一小團,還不停的哆哆嗦嗦……加百列拍了兩下手,揮了揮。

一個小個子天使在演撒旦。撒旦是主角,還有其他天使可以配戲。那個天使抽劍指著沙包天使:“我要代表邪惡的力量,消滅你!”沙包天使一個後仰,還特入戲。拉斐爾撐著下巴,淡淡一笑,把水冰月黃牌下場。

卡洛哈哈笑道:“這也演得太假了些。”

“他們多少都會有些緊張吧,畢竟是當著大天使。”

“對啊,拉斐爾殿下……我一定不可以緊張。”他沉思了一會兒,“怎麼辦,我越來越緊張了,如果表演失敗怎麼辦?”

“男子漢都是磨鍊出來的。失敗也沒事,就當是拉斐爾殿下給你磨鍊的機會吧。”

“討厭,你在瞎說什麼呢!”卡洛在我身上小娘兒們一樣亂拍了幾下。

我怔了怔,反復思考這番話究竟哪裡出問題了,導致他臉紅成這樣。

這時,天邊又奔來了大片的雪白。所有人都整齊回過頭。

這一回來排場還要宏偉些。幾十個金四翼天使,八匹天馬,八匹獨角獸,四頭獅鷲獸。 獅鷲獸的體積比天馬要大上一倍,巨鷹的頭,雄獅的身,利爪緊扣,翅如洪波,牽引著聖光馬車,自遠處撲翅而來。巨獸們仰首,步伐整齊,混著雲彩與光芒,彷彿自輝日中降落。

我瞇著眼往上看:“什麼人?車還用二十匹聖獸拖,不會是路西法吧?”

“路西法殿下幾乎不出聖殿,應該是天主。”

大馬車駛到梅丹佐的對面,一個白六翼天使開了車門,但看不到裡面的人。

梅丹佐、加百列和拉斐爾竟不約而同地單手斜放在胸前,朝他微欠身。

所有天使都一起跪下,四翼的單腿,雙翼的雙腿。就我一人傻站著。梅丹佐看我一眼,忽然瞇了一下眼睛。剛想拔腿跑掉,卡洛強迫我蹲下去。

豪華版馬車裡伸出一隻手。

雪白的手套,手腕處有兩圈銀色的鏈條。四根指頭齊並,往上抬了抬。

眾天使又站起來。

“大家繼續吧。”梅丹佐說完,衝那馬車對面的天使笑了笑:“怎麼下來了?”

我卻被那人手腕上的鏈條奪走了注意——如果我沒看錯,風鏡中變成大天使的伊撒爾也戴著一模一樣的銀鏈。難道這個是高級神族的象徵?再看看拉斐爾,加百列和梅丹佐,他們的手上都沒有戴。

那人輕聲回了梅丹佐一句話。

打出生就沒想過任何和雄性有關的東西會吸引我,就像他們總說楊路帥,我卻只知道他矯揉造作令人討厭。可是,這聲音分明是一個年輕男人的,我甚至沒聽清楚他說的是什麼,卻不由自主出神了很久。

還有四個人到卡洛。

參加選角的能天使很多,但除了卡洛沒有能天使想要認真比賽。他們只是衝上去發洩,抓著沙包天使暴打,拉斐爾和加百列也知道憤能不好惹,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沙包天使就非常悲慘了。

這時,一個藍四翼天使走過去,抽出腰中的劍,指尖在劍鋒上輕輕撫過,然後邪邪一笑,慢慢走到沙包天使面前,揮劍。劍光如電,直刺向沙包的喉嚨。

大家都禁不住驚呼。

沙包天使也被嚇著了,往後退了幾步。

藍翼天使走過去,用劍逼著他,笑得無比陰森:“斬殺所有的天使,是惡魔的榮耀。”然後象徵性地一揮,沙包天使倒地。

難得看到一個像樣的演員,拉斐爾果然叫他站到那一排去。梅丹佐在上面笑了笑:“喲,演得不錯,像撒旦,一點也不像猴子,啊哈哈。”

無形的烏鴉從空中飛過。

眾天使沉默的同時,就連坐在梅丹佐對面的耶穌也默了。

卡洛前面的憤能又把沙包打了一頓,輪到卡洛。沙包一看到迎面而來的又是能天使,立刻找拉斐爾申請下班,自然被拒。

還好卡洛不是憤能。

但事實也說明,卡洛的搞笑能力比梅丹佐強了不止一點。

我拍著幾乎要流淚的卡洛的肩,把他往人少的地方拖。但上方的梅丹佐聲音就輕悠悠地飄來:“那個蒙面小朋友,難道你不想來試試麼?”

我擠壓著聲音說:“我不大舒服,就不試了。”

馬車裡的耶穌對梅丹佐說了幾句話,梅丹佐撐著下巴陰笑著點點頭,撥開他蜜色的劉海:“這是命令,恐怕不執行不行哦。”

“……”

在群眾氣氛緊張的時刻,我竟只想飛上去給梅丹佐一個頭撞再撞翻耶穌的馬車。然而,黎小天王豈能是那樣不理智的人。做大事的人自然懂得百忍之道。我溫柔地撫平額頭上頻頻爆出的青筋,轉身對著兩個幫兇微微一笑。

加百列回了我一個溫柔的笑:“不要害怕,以平常心對待就好。”

我確定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了。原本想既然沒人知道我是誰,也就沒有必要努力去演,敷衍了事後就撤退,以後再另尋混到六七重天的方法。但在看到加百列的笑容後,竟被洗腦一樣有了“一定不能讓她失望”的想法。

這時,梅丹佐朝拉斐爾使了個眼色。拉斐爾點點頭,朝我輕輕一指,我臉上的頭巾便隨著呼嘯而來的狂風飛走了。

眾人看到我的臉倒抽一口氣。

梅丹佐詫異地低呼道:

“哎呀,原來是伊撒爾,我之前怎麼一點都沒有留意到呢!我真的好吃驚呀!”

非常真切地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譴責聲,我走到沙包天使的面前,溫柔憐愛地摸了摸他的額頭,在他一臉莫名的時候一頭撞在他的頭上,然後把暈倒的沙包輕輕放倒在地面,抬頭對拉斐爾露出慈愛的笑:

“拉斐爾殿下,我可以開始了嗎?”

“梅丹佐,你那還有其他天使可以配戲麼?”拉斐爾不自然地摸了摸額頭,看向上方的梅丹佐。

“沒事……”沙包天使從地面爬起來,顫顫悠悠地站穩,“還是我好了。”

“猶菲勒,你還行麼?”拉斐爾關心地。

“我很好,可以堅持。”猶菲勒似乎在拼命平息自己的情緒,“可以開始了。”

雖然他階位不高,但畢竟是梅丹佐身邊的人,氣度和修養是很多暴發戶天使都不能比的——就算面對能天使也毫無厭棄之色,還保持禮貌,這讓我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我吁了一口氣,重新走到他的面前:“剛才真不好意思,打傷你了。”

“沒有關係,這是我的工作。”他擺擺手,態度緩和了很多。

“請問一下表演時間最多有十分鐘是麼?”

“是的。”

“那請現在開始算時間吧,加百列殿下。”見加百列點頭,我繼續對猶菲勒說,“以前我曾經學習過相關戲劇表演,一直有先了解對手才開始對戲的習慣。你會介意我和你先聊幾分鐘再進行表演嗎?”

“不。當然不會。”

“太好了。”我撐著下巴,饒有興致地說道,“你和梅丹佐殿下是怎麼認識的?”

“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猶菲勒來了興致,“我三百四十歲的時候和父母住在第一重天。那幾年魔族相當猖狂,神族的戰鬥力剛好又在最薄弱的階段。他們分兩批,一批直接攻打天界之門,另一批攻入我們住的小鎮。我們鎮當時在第一天屬於貧民窟,上面並沒有派兵出來援助。梅丹佐殿下聽說消息後,親自帶兵過來擊退了魔族,並在我們鎮停留了幾天。他走了以後沒幾天,鎮裡就收到了以他個人名義捐贈的大量資金援助。從那以後,我就下定決心將來要效忠於他。”

稍微有一些吃驚,完全看不出來梅丹佐是這樣的人。但餘驚未了,梅丹佐已在上面說:

“我的錢一向多得不得了,給你們的資金不夠我買件衣服。猶菲勒哪來這麼多話,快開始。”

“絕對不是這樣的!”猶菲勒抬起頭,很認真地看向梅丹佐,“殿下總是裝作玩世不恭的模樣,實際上卻比任何人都善良。這也是我一直追隨您的原因。無論您願不願意承認,在我心中您永遠都是最優秀的大天使!”

聽完他這番熱血激昂的告白,我很有再次把他撞暈的慾望。

不過,這也是比較好利用的地方。

我微笑:“看得出來,你真的很尊敬他。”

“是的!”

“那你對我怎麼看呢?”

“殿下很喜歡你。”

……

不知是梅丹佐對他太重要還是伊撒爾太無足輕重,總之我很無語。上方的梅丹佐更無語,早就鑽進馬車門再也不出來。

我對他說:“那你告訴我,梅丹佐殿下對我說的話,我應該相信嗎?”

“當然!”

“好吧,其實我和他以前也聊過一些事,關於你。”見他耳朵立刻豎起來,我淡淡一笑,

“當然,我不能確定是不是你。但他說過,以前隨便施捨的一個窮小子讓他感到厭煩。如果知道這個小子會這麼白痴,他以前不如直接把那個小鎮滅了,眼不見心不煩。”

猶菲勒的臉色唰地慘白:“……你、你胡說,我不信。”

“他不一定是在說你吧,別擔心。啊對了,他還說,如果不是這傻小子處處維護他,幫他挽回了一些平民的信賴度,他絕對不可能留這樣的人在身邊。”

說完我攤了攤手,一臉無奈狀。

“不是的。”他猛地抬頭,看向梅丹佐的馬車,“殿下,他說的都是真話嗎?”

梅丹佐還是縮在馬車裡,沒回答。

猶菲勒看看左右,像是連自己的存在都會讓人感到礙眼一般,身體發顫地往後退了幾步,看向加百列和拉斐爾。

我從後面狠狠推了他一把,他原本精神狀況就極差,很輕易就跌倒在地上。然後我抽出事先準備好的長劍,指著他——

隨著人群中傳來集體的抽氣聲,短暫的驚慌後,大顆大顆的淚水從猶菲勒的眼中掉落:

“殺了我吧……”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我懶懶地揚起眉,帶著毫無感情的微笑,將劍高高舉起,重新刺向他的胸膛!

這時,連拉斐爾都禁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但是劍卻停在他胸前一釐米處。我回過頭看向幾位大天使:

“到這裡就可以了吧?”

加百列愣了愣:“可,可以了。”

我立刻蹲回猶菲勒身邊:“真對不起啊,我沒想到你居然會對梅丹佐殿下如此深情,我錯了……”

猶菲勒的表情凝固了,殘留的眼淚卻還筆直地往下掉。

梅丹佐從馬車裡伸出腦袋:“小伊撒爾,為了你這場戲我還要犧牲自己的形象,你用什麼來賠償我?”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拉斐爾笑得很汗顏,“雖說表演時間很短,表情也不多,但最後真是點睛之筆呢。”

加百列回過神來,皺眉道:“不行,不能用他,表演再好也不能騙人。”

這時,豪華版馬車裡面那隻戴白手套的手伸出來,指了指我。

梅丹佐微微一怔,回頭對著我們摸摸下巴:“伊撒爾,路西法殿下說就要你了。”

我義憤填膺地說道:“你們抨擊我也沒用,在我心中真正的惡魔就是這樣。會誘惑人,卻在人最脆弱的時候給予致命一擊……慢著,什麼?什麼殿下?”

上面的人居然是路西法?

我有立刻飛過去把車撞開的衝動。

“說話還是捉不住重點。”拉斐爾無力地撐著額頭。

“可是,排練的地方在第六天,他只有雙翼……”梅丹佐說到一半,停了停,又低頭問我,“你現在是祈禱天使還是戰爭天使?”

“祈禱。”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梅丹佐看看路西法,又說:“路西法殿下說,讓你暫時到神法學院,等戲演完再決定你的去向。”

“請問路西法殿下,創世日還有多久?”我想想這樣問比較不容易出現破綻,但還是引來了不少斜目。

梅丹佐替路西法答道:“一月一日,自己不會算麼,小伊撒爾。”

我轉身問卡洛:“今天是幾號?”

“耶和華歷8731伯度,6898年,一月二日。”

我不知道他前面說的是什麼:“一月二日?那不是已經過了嗎?”

卡洛:“不,要到別過00年整,才是創世日。”

這麼說還有兩年時間。兩年準備一個舞台劇,天使的壽命長了是不是就不把時間當時間看?

我抬頭:“我想和路西法殿下見個面,可以嗎?”

“要見路西法殿下,請先把翅膀數提升到四支,顏色提升為金色,注意哦,必須是天神賞賜的,要是用假的,飛多了會斷,斷了就是不是天使了。”梅丹佐摸了摸下巴,神秘一笑,“是斷使。”

“……”

隨後,四隻獅鷲獸整齊轉身,馬車掉頭奔回上空。我又被卡洛拉著蹲下,覺得背上有無數鋼刺在扎。小心回頭一看,沒人看我,大家商量好似的一起別過頭。

這可不好。剛我說要和路西法講話,他們不會以為我老毛病又犯了吧,因為連卡洛看我的眼神都有那麼一點點不對勁。

“喂,你別亂猜啊,我找路西法是有重要的事,沒別的意思啊。”我推推卡洛。

“親愛的伊撒爾,你真是越來越虛偽了。”

我還想解釋幾句,猶菲勒卻走過來,有些不大自然地摸摸鼻子:“剛才真是嚇死我了。不過表演真不錯。”

他是第一個對我如此親切的六翼天使,我心裡其實有些小小的感動。

“其實,梅丹佐殿下無心刁難你。只是當初你實在不該在他面前說那樣的話。自三千伯度前我跟隨他,就沒看他皺眉過,可是那天他真的很生氣……”

“什麼?”

猶菲勒抿了抿唇,說得相當小心:

“熾天使對其他天使來說是不敢奢望的名詞。畢竟整個天界幾億名天使只有幾百個黃金六翼的,就連神在造熾天使時都相當謹慎,更別說是他身邊的七名大天使之一……梅丹佐殿下的風流史誰都知道,多少天使都覺得親吻他的足尖是種榮幸,你卻……哎,其實有些事勉強不來。你何必去想那些根本不可能的……”

卡洛又斜我一眼。

我怎麼越聽越糊塗了?

“什麼不可能?”

“嗯,我是說,你要現在重新找梅丹佐殿下和好,他一定會答應。”

“沒門。”

“那我去勸他主動找你?”

“沒門。”

“哎,隨你吧。不過我還是那句話,你可以不和梅丹佐殿下來往,但是,別再想著接近路西法殿下了。”

“沒門。”我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猶菲勒還沒回答,身後傳來了拉斐爾比春風還柔軟的聲音:“如果我沒記錯,你叫卡洛,是吧?”

卡洛使勁點頭。

拉斐爾看了看卡洛,微笑道:“你想不想去神法上課?”

“要去要去。”卡洛繼續小雞啄米一般點頭,然後狠狠踩了我一腳,“伊撒爾也想去。”

連完整對話都沒進行一次,我就這麼糊里糊塗地坐上了豪華版特快馬車,穿過了第五天直達智天使的大本營,第六天的主城,希瑪。

繁星點綴了寂空,希瑪城是一片光明境地,滿目雪色建築,圓柱方塔,鐘樓噴泉,精美的路燈,包圍著房屋的樹木,與耶路撒冷的繁華截然不同。若說耶路撒冷是童話世界,那別名理想之城的希瑪就更像天堂。希瑪的大門很像凱旋門,不過顏色更為純白。門頂中央掛著一個大銀鈴,據說召喚天使就得用它。

馬車自高空往下奔跑,停在一棟雪白鑲金的小樓前。車窗外,一片古典的小洋房排列在滿目浮雲中。

拉斐爾給了我一串銅鑰匙,一卷羊皮紙:“這是你房間的鑰匙和第六天的地圖。明天下午到塞亞湖畔集合,把排練的計劃制定好了再說。”

古銅色的鑰匙版式古老,上面鑲嵌著藍色的小寶石。

卡洛一個勁推我的手:“伊撒爾,拉斐爾殿下在和你說話,你發什麼呆?”

“不好意思,這裡……很漂亮。”

拉斐爾笑:“希瑪漂亮的地方很多,你可以一個個去玩。不過不要到邊境,那裡有很多野生獅鷲獸,很危險。對了,卡洛,你去試試鑰匙都能用嗎?”

卡洛歡喜應了一聲,抓過我手中的鑰匙,飛奔而去。

卡洛剛走,一陣寒風刮來,吹得我兩條光腿兒直發抖。正在心中暗罵天使服飾設計師腦子進水,但再看看拉斐爾華麗的雪白長袍,我終於知道這還是個等級問題。

拉斐爾忽然自簾中探頭一笑:“伊撒爾,其實我才發現一件事。”

“你說。”

“你的性格倒是一直蠻豁朗,和梅丹佐殿下真是絕配,都那麼有意思。”

“你要問什麼,別扯遠了。”

“別人對你的態度,你不介意麼。”

“我介意什麼,又不是我老婆。”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你妻子,你就會介意了?”

“不說了,我現在徹底討厭女人。”

拉斐爾側頭看了我一眼,瑪瑙似的眼珠子亮晶晶的:“我能理解。”

能理解?理解什麼?

我看看小樓,房間裡的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好了,這兒挺冷的,我回去了。”

拉斐爾眼角微彎,衝我晃了晃手:“再見。”

嘰嘰歪歪一堆後,我發現這傢伙根本沒我開始想的那麼討厭,雖然溫柔得像娘兒們,可性格真是相當好,不計較等級貧富。我和卡洛不過兩個低等天使,他居然送過加百列後再親自送咱們來這裡,夠義氣。

進樓後找到卡洛,他揉了揉鼻子:“明天開始起,我們就要去神法學院了!我可以經常看到拉斐爾殿下了!”

我打了個呵欠,這裡的燈原來不是燈,是走到哪裡,哪裡的天花板就會亮。原來這裡的屋頂是用天界的原石製成的,這種原石感受到神族的氣息就會發亮,睡覺的時候會自動熄滅。

我打開地圖,看了看,地圖中間有一段話,沒仔細看,但是搜索半天都沒看到神法學院的名字,於是問卡洛,卡洛指了指那一段話。那一段話寫的是:

天界國君耶和華主之神之使者直接傳授魔法操縱祈福法術施展之權威祈禱天使學術實踐學院。

“這是什麼玩意?”

“神法學院的全稱啊。”

“誰取的名字?”

“梅丹佐殿下。”

……為什麼我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翌日。

我和卡洛拿著地圖,穿過寧靜卻格調高雅的希瑪城,朝著神法學院走去。

果然和別人說的一樣,過了第五重天後的世界就是另一個了。耶路撒冷雖魚龍混雜,但上級天使畢竟還是少數,偶爾有座天使經過都會讓不少人眼紅一下。而在希瑪,別說座天使,連藍六翼的智天使都是路人。因為支付不起帝都聖浮里亞的天價住房,很多上面工作的天使都會在這裡安家。偶爾看到一兩個白四翼,要麼是路邊掃大街的或搬運工,要麼就是拿著攝影鏡到處拍照留念的遊客。因此,我和卡洛都有一種無比羞愧想把翅膀吃下去的衝動。

通常我們飛行雖然速度快,但久了翅膀一定會酸。上級天使的飛行持久度和速度也令人詫異。在希瑪,街道上總是空蕩蕩的,除了逛街和坐在露天餐館吃飯,一般天使不會走路。地面上總是有巨大翅膀的影子飄過,速度還特別快,就好像這些天使都裝了金霸王,永遠在天上飛來飛去飛來飛去完全不用休息。

最讓人挫敗的是神法學院門口賣二手書的高年級學生們。

因為學院門前被校領導大掃蕩不允許紮堆逗留,那些用過書又特別節約的學生就用懸浮銀盤裝上書本,懶洋洋地蜷縮著雙腿,緩慢地扇動翅膀在大門上方空中兜售。有的還捧著小說詩歌集打發無聊的時間,如果最上面翅膀扇累了就換第二對扇,第二對扇累了就換第三對,三對都累了就直接坐在銀盤上耷拉著翅膀打呵欠。不過似乎對他們來說坐著和舞翼沒有太大區別,所以這樣無聊的天使還是蠻少。

我和卡洛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都同時無語了一下,然後默默進入學院。

進入眼簾的一個獨立的小區,中間有三座大城堡,進入要經過拔地參天的城門,還要走過三架白色大理石製的橋。石橋下是半透明的雲層,隱約可窺見下方第五重天以及邊境殉教者游離的靈魂。城堡的側邊露出一些高塔,塔中有看守的獅鷲獸和巡邏的神族哨兵。

至此我完全沒有進學校的感覺。

當然,這學校裡的學生也完全沒有在上課的架勢。魔法是否掌握妥當,三界史是否背得純熟,出勤率是否百分之百對他們來說似乎完全不重要。一路進來,我和卡洛聽見的只有以下內容:

“加百列殿下曾誇我上進,所以我到現在還在努力。”

“烏列殿下最忠心的下屬是我哥哥的女朋友的叔叔,所以我曾拿過他的簽名書。”

“耶穌殿下說我看去特別虔誠。”

“梅丹佐殿下講的笑話很好笑。”

“十三年前,很不巧的,我直視了路西法殿下的眼睛。”

聽到最後一句我終於崩潰:“路西法就這麼……啊唔唔……”

卡洛把我嘴巴捂住:“離聖殿越近,就越要小心說話。稍微一個不小心,你就等著被砍 掉翅膀,再被扔到一重天外去。”

然後他拖著我繞過大片綠茵,找到我們的教學樓。

我看看面前高聳入雲的白色高塔,一字一句道:“這是歷史樓。”

“別看只是個塔,它的最高層是九級天使學的三界史教室,後門直通聖殿,從那畢業的天使也只有大天使,均由天主殿下親自教導。”

由耶穌親自教歷史……難怪這裡的天使都有點自命不凡。

我們的教室在塔中,繞著圈爬到都頭暈了才抵達門口,然後突然發現我們都二了——其他天使根本就是從外面直接飛進來的。

教室是圓的,中間一個圓池,池子周圍一圈四翼天使,右上空的座天使教授正撲打著翅膀,對著圓池講課。

我和卡洛收緊了翅膀夾緊了屁股悄悄過去坐下。

圓池中水平若鏡,映出聖光六翼的倒影,像是六頭沉睡深潭的金龍。隨著教授的演講,水波微動,聖光翼竟也像是活了一般。

“路西法是神最偏愛的天使,也是所有天使中力量最強大的。神曾說過,他將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六翼聖光天使。所以,這個圖紋,將永遠屬於路西法殿下。”

或許別人聽不出什麼,但對於知道結果的我來說,清楚神這麼做只是為防奪權。但這預防針還是打晚了。路西法確實是最後一個聖光六翼,但到底也叛變了。

這時,水面冒出一行扭曲的字:

神典。

“天界最有成就的一本書,《神典》。”教授對著水面點了點。

圓池中冒出了無數本印有這兩字,但是顏色包裝不同的書。

“《神典》由路西法殿下於四千餘伯度前完成,一直流傳至今,是天界史上保存年代最長的,也是最完整的一本書。它記載了天界萬物的規律,神和眾天使們的功績,及天界的傳統習俗,節日,典故來由,還有七重天,九階級的詳細……”

我按了按太陽穴,頭痛。

“伯度什麼意思?”

卡洛:“具體是多少我記不是很清楚了,但大概是二百二十九萬年。”

原來是二百二十九萬年。

……

二百二十九萬年!路西法還沒死呢?!

但,為什麼是二百二十九萬年呢?

突然想起現在是8731伯度。二百二十九萬乘以8731,大概是兩百億。兩百億年,這不剛好是宇宙的年齡嗎?

原來天界的耶和華曆是按宇宙大爆炸的時間來算的……

……

……

接下來估計有兩個小時,教授滔滔不絕地講,最後做了總結性的發言:“《神典》是天界的象徵,是天界輝煌歷史的一部分。今天就到這。”

到此我睜開眼睛,擦擦嘴角邊的哈喇子,從卡洛肩膀上直起來。

#天神右翼 #天譴 #天籟紙鳶

用擺平小學生的方法對付我,也太低估了黎小天王。我閉著眼,以田徑兩百米冠軍的速度手足翅並用,發射火箭一般瞬移在他的身邊,一把揪住他的翅膀。

“受不了你!放過我吧!”卡洛痛苦號叫,指著雲中的一個小木房道,“進去再說!”

我飛到半空,停留在酒館門口唸道:“露西的酒館。”

剛進去,再退回來,再看看那個酒館的門牌。

沒錯,上面寫的是“露西的酒館”。

可這是什麼鬼畫符?

剛才我和卡洛說的話,竟一直都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我會了一種新的語言,而自己不知道?

拔掉自己的一根羽毛,有點痛。

我到底是不是在做夢?

吹掉羽毛,慢慢飛入酒館。

酒館是一個以咖啡色為基調的小木屋,光線有些昏暗,桌布都是由上好的玫瑰色絲絨鋪陳,吧台和桌旁都坐滿了天使。

這些天使相當有生氣,並不是印象中掛著商業式的笑容機械舞動翅膀的神物。他們和人類一樣坐在木製椅上喝酒聊天,不過多了一對翅膀。最好玩的是,吧台旁一排高腳椅上坐滿了天使,翅膀雪白程度雖有些偏差,卻整齊排成一片。女天使們聊天時眉飛色舞手腳並用,甚至連翅膀也都會跟著舒展收縮;聊到興奮之處會輕輕舞動翅膀飛起來,再坐下去。

卡洛也在吧台旁邊坐下,找老闆要了一扎黃色的酒,把酒往桌上一擱,衝我勾勾手指頭。我也坐下後,旁邊的天使少女正巧碰上我的視線,友好一笑,又轉過去繼續喝酒。 她根本沒花心思看我,卻令我失神了很久。就算撇開四支微微展開的翅膀不看,她在吧台燈光照耀下燦爛的金髮、過於精緻的五官和白淨無暇的皮膚都讓人無法想到人類。 正胡思亂想的時候,身邊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卡洛從腰間掏出個袋子,抖出幾個硬幣。

我頗是好奇地看著那些硬幣:“這是錢?”

拾起來看了看,似乎是紅銅。上面印了道閃電,閃電上還有陽光。 這是什麼?哈利波特曬太陽?

“笨死了。這都可以忘記。天界的貨幣,這樣代換:一金幣等於十銀幣等於一百銅幣等於一千鐵幣,懂了嗎?”卡洛把腰帶往桌上一倒,嘩啦啦抖出一堆錢幣,他挑了三個出來,其中有一個與我手中的一樣。他把灰色的硬幣放在我面前,約莫指甲蓋大小:“這是鐵幣,正面的圖案是長袍與花環,象徵光明天使尚達奉殿下。反面是胸甲和羽毛,象徵守護戰神泰瑞爾殿下。”

原來在和平年代,戰神的作用就是守門和修翅膀。

卡洛翻過我手中的銅幣,銅幣比鐵幣大一些:“銅幣的正面是百合花,象徵水之天使加百列殿下。反面是閃電,即是雷之天使烏列殿下。”

銀幣大概和個啤酒瓶蓋兒一樣大。卡洛拿著它晃了晃,立刻放回腰包:“銀幣的正面是火焰與眼睛,象徵火之天使梅丹佐殿下。反面是蛇紋,象徵風之天使拉斐爾殿下。除了路西法殿下,神最喜歡的天使就是拉斐爾殿下。”

一堆亂七八糟的名字讓我聽得頭暈腦脹,我很悲苦地喝了一口酒。

“金幣一般很少在我們這一塊流通。那是上層天使用的玩意兒。大概這麼大。”他比了個OK的手勢,“金幣的正面是聖光六翼,象徵路西法殿下。反面是十字架,象徵天主耶穌。四種錢幣的正反面都有光芒照耀,象徵無上的榮耀創世神。”

十字架的來由,不是因為耶穌被釘死在上面嗎?耶穌既然還活著,怎麼會……於是我問:“耶穌和十字架有什麼聯繫?”

卡洛搖搖頭:“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預言說十字架與耶穌殿下的未來息息相關。”

“……”有些悲壯又有些恐怖的感覺。我迅速轉移話題:“對了,聖光六翼是什麼?”

“聖光六翼你都能忘!我不知該說什麼好了!”類似的句型似乎已經說了N次,卡洛無奈地搖頭,“你還記得天使等級如何辨認嗎?”

“翅膀越多……越強?”

“還有啊,顏色分灰,白,藍,黃金,聖光幾種,越到後面等級越高。”

“也就是說,兩支灰翅膀,真是最爛的?”

卡洛點頭。

我看看自己的翅膀,再數了數,儼然道:“其實……我的翅膀也不算很灰,是不是?”

“嗯,還有更灰的。”

接下來的幾分鐘內,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最後他淡定一笑:“所有大天使都是黃金六翼,除了路西法殿下。所以,聖光六翼已變成了他的標誌,是天使最高境界的象徵。” 十指放在桌面,很有掀掉它的慾望——不奢求聖光,起碼也得給我個黃金翅膀什麼的!穿越到這裡,不但沒有創世英雄讓我當,還成了個落難平民!

我持續微笑著點頭,撥開桌子上的咖啡壺,糖罐子,酒杯,盤子,留出一塊平整的空位,用桌布擦了擦灰,瞄準,用盡全力將腦門砸在桌面上。

暈厥前的一瞬我聽見周圍傳來大片驚恐的抽氣聲。但我管不了這麼多了,我要穿回去,就算跟楊路搞同性戀我也認了,讓我回去!讓我回去!!…………。

“伊撒爾,伊撒爾,伊撒爾……”

被人奮力搖醒卻又一次看見卡洛的臉,我把頭往旁邊一歪完事。

“啊,你沒事就好。今天有急事,我得先走一步。”卡洛扔下這句話就準備離開。 我依然閉著眼歪著頭,卻一手抓住了他的翅膀。他看看我的手:“親愛的伊撒爾,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抓別人翅膀,是非常不禮貌的事。”

我手上一僵,連忙放開:“失禮失禮。”

卡洛聳聳肩:“沒關係,我們哥倆兒好。但我才修好它,你總得為我可憐的羽毛想想不是……對了,要不你和我一起走?反正我要去耶路撒冷——那在第四天,會經過第二天,我送你去那裡好了。”

美女老闆露西忽然探出顆腦袋:“可憐的伊撒爾,下次不要再做那麼,嗯,有失體統的事了,被監禁實在是很悲慘的事。當然,你可以常常看到朝聖者最崇敬的人,相當幸運。”

我看看卡洛,卡洛在我耳邊小聲說:“她說的是拉斐爾殿下。”

“慢著,有失體統的事?我做過很丟人的事?”我小聲道。

“人這麼多,不要再說了,走啦。”卡洛急往門口趕去。

發現所有人都在看我。回頭,學那天使一樣,對大家友好一笑。結果所有人反應和開始截然不同,一起轉過身,繼續喝啤酒。

露西聳肩,做出一副無奈的樣子。

走出酒館,我看到一匹頭上長角的白馬在酒館前踱步,就再走不動了。

“獨角獸在第三重天及以上的地方到處都是。”卡洛遞來一個“真沒出息”的眼神。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幾步。

它從雲中走來的樣子夢幻極了:稜角分明的足蹄,筆直的長腿,充滿彈性的肌理線條,絲綢一般的鬃毛,再加上清澈充滿靈性的瞳……

“居然喜歡女孩子喜歡的坐騎。是英雄,就該騎天馬。”卡洛想了想,補充道,“天馬沒有角,但有翅膀。”

一路走著,看著越來越多的建築,滿世界的煙雲和奇幻景象,即便是小小的咖啡館或旅館,也會雕上精緻的紋理。各式各樣的店牌,大理石,花崗岩,木,黑耀石,構造了一座又一座神工天巧的小建築。街上還有些商人,收回翅膀,兜售著奇奇怪怪的東西。 一邊走著,卡洛一邊說:“天使只要和魔界的人接觸過,翅膀就會變色。看商人的翅膀可以猜測他賣的東西是否原裝進口。不過就算看到灰翅膀的也不要輕易相信,他們從精靈族那裡買來的克拉絲秘藥可以將翅膀暫時燻黑。換個角度想想,是個正常天使,都不會願意用自己高貴的翅膀去交換一點魔族的東西。雖然魔界的部分寶貝很有誘惑力,但還是少去為妙,瞧瞧我們可憐的翅膀。”

眼前有一隻天馬飛過。

流雲猶如輕紗拂過它的身體,神聖光潔的羽翼輕輕舞動,縹緲得像是直奔太陽而去。 “對了,伊撒爾,你知道整個天界裡最虛偽的神族是誰麼?”卡洛看著那匹天馬,還不等我回答已接道,“是加百列。”

“加百列?”那個漂漂天使?

“熾天使是最高級的天使,所以本質都是虛無的,但為了方便和低級天使交流,他們總會以六翼天使的形象出現,神身邊的七位大天使都選了男性的形象,就只有加百列一個人選了女性形象,這說明了什麼?她本質根本不是沒有感情的大天使,而是比我們還弱智的低等天使加大花癡,就知道幻想和男性大天使們發生點什麼。花癡還總想成為英雄,有獨角獸不騎,偏偏要去騎獅鷲獸,自以為是女王。已經有很多人說她喜歡拉斐爾殿下了。這種天使真讓人受不了……伊撒爾,你究竟有沒有在聽?”

“我知道我知道,加百列很不要臉,她明明喜歡獅鷲獸,還要騎拉斐爾。”

“……”

“喂,卡洛,你等等,飛那麼快做什麼——”

……

……

十分鐘後,原本打算以沉默回擊我的卡洛又耐不住寂寞,繼續充當天界解說員。

在他所提的一堆亂七八糟天使名裡,重複率最高的兩個名字就是拉斐爾和梅丹佐。至於路西法,他說因為太飄渺,也沒什麼好講的。

風之天使拉斐爾是聖殿的大天使之一,似乎長得很是女氣,而且有點嚇人(因為卡洛說“他的美麗就像盛開的白玫瑰”)。他的性格慈愛,深受朝聖者崇敬,同時掌管第二重天。所以,他目前的權力大到可以叫所有被禁閉的天使去自殺,我們不能有任何怨言。 梅丹佐是天界宰相,工資是大天使裡最高的——當然,路西法除外,因為天界的銀庫都隨便路西法取用。梅丹佐拉斐爾那一幫大天使,穿的衣服都是在第七重天裡最繁華的一條街的最貴的一家店“路西法的恩賜”量身定做的,每平方厘米兩百七十五個金幣。

這時的我對天界的金錢價值觀沒有概念。等過一段時間後開始在天界打工,拿著每小時四銀幣的薪水過日子時,再倒回去想想那些敗類和物價,我就想說一個詞:rubbish!

雖然有錢,但梅丹佐性格詭異,經常用自己獨特的世界觀向別人訴說一些或許旁人根本聽不懂的座右銘。對此他的唯一解釋就是:“當你到我這個高度,就會明瞭。”

除此之外,他還是天界第一色天使,傳說他的終生目標是睡遍全天下的美人。據說他每次生日都要在家中開大型的香檳晚宴,基本到場的每個天使都和他有點什麼,可他不記得任何一個的名字。曾有人寫過一本書叫《帝都色魔的罪惡》,裡面罵得最多的人就是他。

聊著聊著,我和卡洛抵達了禁閉之地。

進入眼簾的是一片藍灰色的城堡,城堡前是一個大型廣場,兩邊有無邊的灰色草坪,中央有一面巨大的方鏡,框上盤繞著荊棘與玫瑰。視野中所有東西都是灰暗的,唯獨那鏡框上的玫瑰鮮豔得幾乎滴出血來。

卡洛指著那面鏡子對我說:“那是拉斐爾殿下的風鏡,分正反兩面,正面朝城堡,反面朝外。反面是你現在的樣子,正面是你一百年後的樣子。同樣的鏡子還有三塊,分別是火,水,雷。火鏡可以看到你最希望變成的樣子,水鏡可以看到過去的自己,雷鏡可以看到對你影響最大的人。”

我點點頭,朝風鏡反面慢慢走過去。卡洛跟著我走過來,我看到了鏡中的兩個人。後面的少年灰髮銀眼,像隻未熟透的蘋果。而前面站了一個纖細高挑的少年,棕色的捲髮留海垂在額心,下面是一雙海藍色的眼。除了眼眶比以前凹陷,鼻梁比以前高挺,看上去年紀稍微小一些,其他地方和我在人間的相貌差別不大。

我穿著一身絲製白衫,大概是因為骨架還不夠成熟,衣服總是空蕩蕩的。暴露在空氣中的四肢修長筆直,腳穿一雙棕皮短靴。

我慢慢轉身,鏡中的少年也跟著轉身。

輕輕一動,帶著灰色的翅膀緩緩展開。

這時,站在鏡子另一面的卡洛輕聲嘆息:“哎,難道我又要荒蕪度過一百年?”

我走過去,剛想說點什麼來安慰他,和卡洛卻都同時傻眼。

——因為我們看到了鏡中的伊撒爾。

我慢慢張大口,鏡中人也慢慢張大口。

還在目瞪口呆,卡洛忽然一把勾住我的脖子,激動地喊道:

“你變成六翼天使了!只要一百年!一百年後,你會變成六翼天使!你知道六翼天使代表什麼嗎?頭上的白羽你知道代表什麼嗎?大天使長!一百年後,你超過了加百列、拉斐爾和梅丹佐殿下,甚至路西法殿下的大天使長的位置都成了你的!”

“大天使長?”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看樣子一百年後路西法還沒我厲害呀。”

“不,副君永遠都是神族僅次於神的最高領袖。所以你不會有他厲害,但你還要怎樣?還不滿足?三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不是重點!”我打斷他,“關鍵是——這鏡子出錯了。”

“伊撒爾,風鏡不可能出錯。”卡洛喃喃道,“伊撒爾……”

我再看一下鏡中人,也有些恍惚。

由於是風鏡,所以鏡面本身帶著些金色。這樣一來,六支黃金翼顯得更加耀眼。鏡中的天使已不再是少年的模樣,比伊撒爾本人要高大帥氣很多。他留著熾紅色的長髮,那一片色澤美麗的髮間有一根鑲嵌了寶石的白羽。一道微風吹過,紅髮與羽毛輕微舞動。熾天使的身上掛著很多華美的首飾,但一隻手腕上一條銀色的手鏈,卻是最顯眼的一個。總覺得這樣的手鏈比較單調,掛兩條以上才會好看。

可是他只戴了一條。

我輕輕握住雙拳,他戴著雪白手套的雙手也跟著握成拳。銀鏈閃閃發光,像一條串聯著的淚珠。

我微微笑了笑,鏡中的天使亦微笑。因服飾羽翼和氣質的改變顯得高貴優雅,是真正的大天使。

只是,總覺得少了什麼。

在前面看到不少四翼的天使,覺得他們和我們最大的區別,並不是翅膀要多兩根,顏色還不一樣。而是因為他們的眼神。

他們似乎少了一些活力。

卡洛說了,越靠近神的天使便越抽象化,是連愛情都不會產生的虛無存在。

鏡中的天使扶著腰間聖光閃耀的劍,雖也在微笑,但連看人的目光都渙散著,就像我們印象中那種真正的天使。也就是說,沒有欲望和激情,甚至連情緒都沒有。 一百年後,我還會在這裡嗎?

還是說,這一百年內,我回到了人間,而這個眼神是屬於伊撒爾的?

這時,卡洛忽然冒出三個字:“為什麼……”我從鏡中看著他。他站在我身邊,翅膀因此顯得更加灰暗:“為什麼你變了,而我沒變?”

我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

卡洛回頭看著我,眼神說不出的複雜。

我跨步走到卡洛面前:“卡洛,這才是我。難道說風鏡說我會變成大天使,我就真會變了?若我現在一頭撞死在樹幹上,那風鏡還準確麼?”

“問題是你會撞死在樹幹上嗎?”

“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以後不要再看什麼風鏡水鏡的。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我要成了大天使,怎麼可能不幫你?”

卡洛寬心了些,拍拍我的肩,朝城堡裡走去。

再回頭看看鏡中的熾天使。他的翅膀大而明亮,以極其美麗的姿態舒展著,就連看著他走路時的回首,都是一種極端的享受。

而他也回頭看著我,笑著,手腕上的單條銀鏈搖晃著。眼神分外寂寞。

城堡走道十分寬敞,卻有些灰暗。房頂極高,輕輕走路都會發出回聲。左右兩旁隔幾米就會蹦出一個岔路,但卡洛指著前方道:

“走到盡頭。”

實在受不住腳步的回聲,展開翅膀飛過去。遠遠就聽到大堂裡傳來吟誦聲:

“你當倚靠神而行善,住在地上,以他的信實為糧……又要以神為樂,他就將你心裡所求的賜給你。當將你的事交託神,並倚靠他,他就必成全。……他要使你的公平明如正午。你當默然依靠神,耐性等候他。不要因那道路通達的和那惡謀成就的心懷不平……”

我和卡洛站在大堂門前往前看,發現裡面比走道寬了起碼十倍。然後是一個通往下方的樓梯,下面坐了滿堂的灰翼天使。中間一條寬道,道上鋪了紅地毯。

最害怕這種地方,往後飛了一段,卻撞到了什麼。回頭一看,一個穿著白色斗篷的男子站在身後,並無翅膀,戴著帽子,額前有幾縷金髮落下。

“下級天使到了就要立刻進去,不要在門口逗留。”

他抬頭看向我們,雖然帽簷擋住了大部分頭髮,但能看出是一個典型的金髮綠眼美男子。一看到他那可以掐出水來的皮膚和水汪汪的眼睛,我就不由自主想起小美說的話。

——彬彬,你就像天使那樣純粹而乾淨,可我喜歡惡魔一樣的邪惡男人!

無名怒火終於爆炸了我心中的小火山——在她眼中,我就是這種沒點陽剛氣質的女人臉麼?

“怎麼還不進去?”金髮美男子催促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在被甩被變態糾纏被車撞死再穿越成低等天使還被禁閉這一系列強力刺激過後,我終於精神崩潰,一拳打在金髮美男的頭上,然後飛奔到走廊邊緣,抓起一個木椅就往自己腦袋上扣去。

在斷裂的木塊紛紛下墜時,卡洛立刻撲過去扶住被我一拳打歪的金髮美男,急道:

“他,他吃了忘魂果,所,所以什麼都忘了,請拉斐爾殿下寬恕!”

拉斐爾?

拉斐爾?

……

我停下動作,轉身飛向高空,用袖子擦擦牆壁,往上面哈了一口氣,瞄準,用盡全力將腦門砸在牆上。然後整個人像是撞牆自殺的麻雀,順著石壁慢慢滑下來,癱死在地上。

“算了,他最近受到刺激太多,我不和他計較。”模糊的視線中,拉斐爾捂著頭朝教堂裡走去。

教堂的四面八方衝湧出四翼天使,將大堂染成寶石藍。所有天使懸停在半空中,似乎坐在無形的椅子上,上下波動。

他們手中都拿著豎琴。

淡金邊,水銀弦,教堂頂部噴出水霧,底下的雙翼天使紛紛回頭。

潔白修長的手指從斗篷中探出,扯下繫帶。白色斗篷滑落在地,瞬間蒸發,一道強光閃過,我被刺得瞇了眼睛。三對金翅像出水的遊龍,飛速展開。原已寬敞的大堂霎時被四射的金光充溢,竟像承受不住如此強大的力量。光芒劃作一團團的枝條,在空中疾速旋轉,將拉斐爾環繞。

教堂裡的天使都轉過頭,朝我們這邊看來。

剎那間,有和煦的風朝我們拂來,拉斐爾的發被揚起,如同染了金光的柳條。強光中,大天使半睜著祖母綠的眼,淡雅聖潔。他的翅膀展得更開了些,舞動疾衝到人群中央上空。

卡洛揚頭,哭笑不得:“伊撒爾,你完了。拉斐爾殿下沒有笑。以前他看到任何人都會笑的,他是整個天界最和善,最不看重階級的大天使。今天,今天他肯定生氣了。”

我躺在地上,面無表情地說:“那拉斐爾也是有病,沒事跑來跟我們這些下等天使廝混什麼。”

卡洛脹紅了臉:“不准說拉斐爾殿下的壞話!還有,我才不是下等天使!你想當你自己當去!”

“好好,我錯了,我們可以走了麼。”

卡洛卻衝過來,一腳踢在我屁股上:“今天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淨化翅膀,我還沒這機會呢,你給我滾進去接受聖水的沐浴和拉斐爾殿下的祈禱吧!”

混帳小王八蛋的一腳踢得委實夠勁,我從高台上被踢下,一直順著樓梯和鮮紅地毯滾下,連續翻了幾個滾然後呈大字型趴在地上。

等我停下的時候,又一次受到了眾人的矚目。

我抬頭,衝大家笑笑。

結果,所有人的反應,竟和那家酒館的人一樣,整齊回頭,連白眼也不屑翻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雙手攙上我的胳膊。

抬頭,看著環繞在半空的藍翼天使,一圈又一圈。還有眼前人清秀俊美的面容,頭上小鳥飛了一圈又一圈。

近距離看,真的是一點瑕疵都沒有。而且,覺得視野裡比以前亮了幾百倍。

拉斐爾的表情很平淡,扶我起來後,就走回原處,展開翅膀飛起來。剛升至半空,空中的四翼天使整齊舉起豎琴。然後,滾珠落玉盤的音樂響起。

空中又一次飄下無數雨霧,仔細一看,竟似從豎琴中落出。

我回頭看了看卡洛,他慌忙地指了指水霧。

原來這就是聖水。

我忙往前邁了一步,發現沒人行動,又往後退一步。

拉斐爾的聲音響起:“天主聖神,求賜我等畏罪之恩。”

眾天使接道:“矜憐我等。”

這是?祈禱?

回頭看著每一個人,都閉著眼,雙手輕合為拳,放在胸前,神情虔誠平和。再看看拉斐爾,他正站在半空中,和大家做著一樣的姿勢,半睜著眼。根據力學原理,翅膀越大數量越多,舞動的速度極慢,也就越高雅。拉斐爾的翅膀真不是一般的大,還是六支,舞翼時緩慢得像是電影中的慢鏡頭……

然後一方祈禱,一方應答。

“天主聖神,求以真光恩照我等之靈魂。”

“……矜憐我等。”

“天主聖神,求賜我等神恩之寶庫。”

“……矜憐我等。”

“天主聖神,引領我等走救恩之路。”

“……矜憐我等。”

“天主聖神,啟發我等修德。”

“……矜憐我等。”

“天主聖神,助我等恆於正義。”

“……矜憐我等。”

“天主聖神,為我等永生之賞報。”

“……矜憐我等。”

大堂內倏然寂靜。

四翼天使們往下降了些,眾星拱月地簇擁著拉斐爾,朝聖者的目光是純粹的虔誠。拉斐爾慢慢睜開眼睛,雙臂垂下,輕輕展開,自然而又優雅:

“他手握光與電乘行雲萬千片

命各星宿運行燃亮漆黑高天

他使火山吐焰拿熔岩做炎劍

劃割出山河只手分開海與天

他將光陰鍛鍊成無窮盡的線

在那空間滑行從沒起點終點

他將思想智慧磨成難斷的箭

射向普天下人

然後他乘雷電往天邊”

眾天使響應。

“我們都是神的兒女,腳踏著現實,眼仰視希望。

他們都屈身仆倒,我們起來,立得直正。

“願主耶穌的慈愛,與我們同在。

“願路西法的恩惠,與我們同在。

“願創世神的光輝,與我們同在。”

拉斐爾抬起頭,面容肅穆神聖。他張開雙臂,舒展六翼,似乎可以擁抱整個世界。

羽翼的芒彩照亮了暗敝的殿堂。

廣袤的胸襟容納了世紀的光芒。

大天使微笑,臉上綻放出天地星辰的恩耀:“……哈里路亞。”

“哈里路亞。”

“哈里路亞。”

“哈里路亞……”

天使們跟著朗誦,一波接一波,連綿不絕,大殿內,朗朗之音久久迴盪。

所有雙翼天使的翅膀變回純淨的雪白。

神之洗禮,神之祈福。

“神與我們同在。”

拉斐爾從高空飛下:“很快就是百年一祭的創世日,這一回的處罰取消,下不為例。”然後,帶領著四翼天使大隊飛出去。

教堂裡立刻響起熱烈歡呼聲:“拉斐爾殿下萬歲!拉斐爾殿下萬歲!”

我飛到門口,停在卡洛面前:“卡洛,那個拉斐爾,好像是挺不錯的。”

“那是自然。拉斐爾殿下是最高貴的。”

“他的腦袋都印錢幣上了,不高貴也難啊。”

“你那是什麼邏輯啊?其實最高貴的人是天國副君路西法殿下,擁有六分之五的神之力。神給他的稱號是光耀晨星,沒人能有他這樣的殊榮。”

“那耶穌呢?”

“耶穌殿下也沒呢。在天界有兩個天使學院,一個是神法,一個是七天。前者出祈禱天使,後者出戰爭天使。路西法殿下偶爾會去七天視察,於是七天很快就出了個有趣的傳聞:在七天的勇士,不是看他能在戰場上砍下多少敵人的頭顱,而是看他能盯著路西法殿下的眼睛多久。哪怕是十秒鐘,也將成為七天最勇敢的天使。可惜,七天中現在沒能產生一個勇士。”

這也太神了。

無數天使從我們頭頂上飛過去,炫耀似的撲打他們白色的翅膀,卡洛抬頭看看他們,眼睛一翻,也飛起來,看著我:“現在你不用受罰,可以回耶路撒冷城了。”

我點點頭,飛到他旁邊,跟著天使群一起出城堡,景色豁然開朗。

“他們都是要去耶路撒冷嗎?耶路撒冷又在哪裡?”

“在第四重天,也就是太陽天。”

都說耶路撒冷城是米迦勒的領土。

米迦勒是天界第二任副君兼大天使長,《聖經》記載說他在平反路西法叛變戰役中是第一功臣。雖然之前一直沒有聽卡洛提起,但這個天使在天界的地位絕對不是無足輕重。 我試探性地說道:“這麼說,我們有機會見到米迦勒殿下了?”

“米迦勒不是雷諾的兒子嗎?就是全天界最有膽量的那個。”

“最有膽量?”果然一切都如傳說中那樣,天生的英雄與別人就不一樣。

“是啊,他對路西法殿下的窮追不捨可是震驚了整個天界啊,那瘋狂的事蹟真是說上幾天幾夜也說不完,寫成書都得有好幾千頁。反正令人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跪著求路西法殿下讓自己當專寵天使,結果路西法殿下一腳把他踹開了。”卡洛摸摸下巴,“要知道這兩件事的發生概率有多低。你知道吧,專寵天使對上級天使而言差不多就是小寵物的性質,堂堂熾天使竟然要大天使長把自己當專寵天使,這得被其他熾天使嘲笑到什麼程度啊……而且,路西法殿下是天界最具紳士風度的男人,就算是卑賤的魔族也不會讓他做出踹人這麼沒修養的事。所以啊,米迦勒就是個天大的悲劇。”

這真是令人意外的答案。難道米迦勒擊敗路西法,是因為因愛生恨?

“那他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消失好久了。”

話題繼續不下去,我們衝破一層層浮雲,越來越明亮,應該到了第三重天。這時我突然回頭:“卡洛,我究竟因為什麼原因被罰?”

卡洛清了清喉嚨,銀髮在空中亂舞:“你真的想知道?”

“我都問你這麼多次了。”

“我覺得這事還是忘了的好。”未等我回話,卡洛已深深嘆息,“伊撒爾,你真的,真的,真的,把我們能天使的臉都丟光了。”

“那些能天使看了我都當沒看到,是因為我做過什麼丟人的事?”

“不,那些沒一個是能天使。”卡洛的表情無比悲壯,“要遇上能天使,你就收拾收拾,準備再去找泰瑞爾殿下吧。”

“有……這麼誇張?那,耶路撒冷城沒有能天使吧?”

卡洛拍拍我的肩膀,異常決絕:“那裡是能天使的大本營。”

我直接掉頭往回走。

卡洛拉住我的手:“回來吧,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事情還得從能天使圍攻第七重天說起。

若說兵荒馬亂的年代造就無數憤青,那兵荒馬亂的天界也就造就了千百萬個憤能。

那一日,憤能衝破重重阻礙,衝到第七重天外,指責神對他們的不公。他們盡職為神效力,不惜玷污了翅膀,卻還讓所有同族猜忌和輕視。神派宰相梅丹佐出來調解,憤能們都不買賬。梅丹佐說,你們誰不想當能天使的,請站出來,我請求神賜予你們四翼。 於是就有天使買賬了,不過只有一個。他的名字是伊撒爾。

在無數交織噴發著火焰的視線中,伊撒爾撲向了神與梅丹佐的懷抱。從此以後,伊撒爾可以自由進出第七天,不必再回到能天使群,算是過河拆橋吧。

可是,這傢伙當了老子就想成仙。

熾天使都無性別,也無所謂愛情,只能說特別寵愛某個天使。不過明智的熾天使都不會專寵某位低等天使,以避免周圍人的閒話和上級的責罰。伊撒爾在能天使裡算最好看的那一類,他利用自己的姿色跟了梅丹佐,硬是讓梅丹佐喜歡得不得了,自此走上了小白臉之路。

受寵的伊撒爾越來越放肆,越來越自以為是。梅丹佐把他提成藍翼天使,他還不滿足,想要六翼。本來對於他的貪心梅丹佐已經習以為常,以平常心拒絕了他的要求,但之後伊撒爾做了一件事觸及了梅丹佐的底線。

某日伊撒爾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從聖殿走出來,剛好讓梅丹佐撞上。

伊撒爾是路西法的頭號粉絲很多人都知道,只是在沒證據的情況下,梅丹佐對此就選擇性無視。這事發生之後,梅丹佐再無法忍受,對他冷冷地扔下一句“你到底有沒有自尊”後就徹底不理他。

金斧頭銀斧頭的故事聽過吧?伊撒爾的下場用腳丫子猜都猜得出來。不管是四翼還是六翼,只要全斷,再修回來,只能是兩翼。

伊撒爾失寵後被憤能砍掉翅膀的次數,大約在十三上下。

進入第四重天時太陽竟還沒落山。

原來越往天界的高處走黑夜越短暫,第七天則完全沒有夜晚。所以下面已經天黑了,但第四重天還籠罩在夕陽中。

此時望去,近處是濃稠的蒼翠,遠處是滿目的漆黑,森林的後方,是第四天的主城,耶路撒冷。好像所有的雲都凝聚到了耶路撒冷的上方,天邊連一片雲也沒有,夕陽就這麼明晃晃的從枝椏間穿透,將其間的葉片染得金黃。撥開枝椏,能看到耶路撒冷中大量哥特式的建築。美豔的落霞燒紅了最顯眼的城堡,天馬揮動著翅膀,在縱橫交錯的浮雲中徐徐奔跑。黃昏的耶路撒冷坐落在玫瑰色的雲層中,彷彿會在下一刻出落成火鳳擎天一馳。

我們從森林上空飛過。

卡洛拉著我降落城門前,指了指正在收攤的商人:“不想死就去買個斗篷或者頭巾,把你那張自以為很帥的臉遮了。”

“沒錢,先借你的。”

“沒錢。”

“等我掙了錢,還你兩倍。”

卡洛立刻丟一個銀幣給我。

我跑過去和那個神族商人說:“老闆,有頭巾麼?”

商人拿出斗篷面紗:“伊撒爾,你把臉埋這麼低做什麼?”

這伊撒爾真的太出名了,遲早要出事。我正擔憂著,她卻靠過來悄悄說:“前段時間,有一個座天使給我了一袋金幣,說你要來了就給你。”

“金幣?”

“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座天使,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果然階級越高的天使就越好看啊。但我看他打扮,不像是普通天使,很可能是聖殿那邊過來的。連第七天的人都混這麼熟了,你真厲害。”

“金幣?”

商人把頭巾放我手裡,沒好氣的說:“金幣在斗篷下。”

掀開面紗,下面壓了沉沉的一個布袋。把銀幣丟給她,她找錢,我再看看錢袋裡的金幣,起碼有幾十個。

如果我沒記錯,座天使是上級天使的第三位,屬六翼天使,在第五天以下幾乎看不到。沒想到伊撒爾名聲雖臭,卻已經打入了上流社會內部,落魄的時候居然還有人送銀子。 我把頭巾當蒙面布裹在臉上,找商人換了點零錢還了卡洛,和他一起進入耶路撒冷城。 耶路撒冷城交通繁忙,天上到處都有在航道上飛行的天馬和馬車,所以為了天使們的安全著想,城內禁止飛行。違反交通規則者會被看守天使用雷像機關槍掃射一樣劈下來。 天黑後,城外的人收攤,城內的店開門。滿街都是五花八門的小玩意,還有裝飾用的假翅膀。一些店鋪擺著雪白的翅膀,漂亮得以假亂真。幾個姑娘在裡面試翅膀,還對著鏡子照啊照。身後英俊的男朋友已經渾然一副面癱模樣。

耶路撒冷的城中心有一個寬闊的廣場。廣場周圍都是通往各個街道的支路,從上往下看像一隻伸開腿的大蜘蛛。廣場中央有一座白銀雕塑,雕塑站在一個流動水池中。水池被新鮮的滿天星和紫羅蘭包圍,邊緣上坐著許多天使,大部分都是情侶,或是一群笑聲清脆的妙齡少女。

那個巨大的白銀雕塑是個六翼天使的形象。上面兩對翅膀展開,下面一對翅膀半包裹著身子,他留著及腰的長髮,頭髮用帶花的藤條鬆係著搭在胸前。身上沾著許多花瓣,逼真到彷彿可以嗅到鮮花的芬芳。天使半斜著腿,臉上帶著自信的笑,慵懶卻絲毫不減高貴之氣。

這些其實都只是次要。

關鍵是,那張臉,那張臉——分明就是楊路那個小賤人!

雖說如此,他的感覺卻與楊路不一樣。

楊路優雅卻有些邪氣,怎麼看到底還是個人,或者如花癡女們所說,有些俊美惡魔的氣質。可是這座雕像,僅僅是一尊雕像而已,竟讓人感到敬畏。

我快步跑過去,打算看個究竟。可是等我走近了,卻只能看到他修長的腿和短靴。抬起頭,也只能看到微微前傾的秀美下顎。他的右腳旁放了塊大理石碑,最下面寫了一行字:

天國副君,神族的領袖。天界中最美麗,最有權柄的一位天使,其光輝和勇氣,不可企及。

中間又一行字:光耀晨星,天神右翼。

最上面雕刻著鑲金大字:

路西法。

#天神右翼 #神譴

人生如此多嬌。半個小時前還飄在空中感慨被車撞飛是個悲劇,此時,我就長了一對翅膀,跟著一幫同樣長著翅膀的傢伙站在白雲中排隊準備升天堂。

尋常人大概都會認為我情商高得很,發現自己長了翅膀還如此淡定。其實察覺背上溫暖的觸感不是羽絨而是對翅膀,而其中一支受了重傷還會拉扯痛神經時,我差一點就捂著頭繞著人群尖叫著裸奔三圈。但是,周圍那堆長翅膀的傢伙都太平靜,還在用極其優雅的姿態與同類討論著天堂的生活,導致我覺得自己如果再崩潰或者長嚎會顯得有點像神經病。

原以為這些應該被稱作天使的生物都和我一樣,年紀輕輕就從世界上某個角落慘死升天,但仔細觀察他們似乎都只有翅膀受了傷,臉上並沒有才死的絕望。而我們的共同點是都有一支翅膀折了,另一隻完好無損。那只沒受傷的翅膀卻一點異物感也沒有,就這樣融合度百分百地成為了身體的一部分。就算我那二十年的短暫壽命中不曾長過這種器官,也能輕易地舞動它,就像舞動自己的胳膊一樣。

觀察了一會兒,確定我們的所在不是地球表面。

因為往腳下看去,穿過白色雲層和薄薄的細霧,能大致看見幾千米的高空下是一片蔚藍的大海,海面上還綴著無數顆粒狀的碎裂島嶼。景象神秘且瑰麗,卻因太過高遠而令人窒息。

這時正好是黃昏時分,像是有人提著巨型的圓形燈盞,橙色流光明媚四射。同時,一團團雪白的雲朵被灼燒成了炙紅色,將我們團團包圍。

這條長長的隊伍的盡頭是一扇羅馬大門,夕陽映在上面,更如染了夢幻的色澤。兩根門柱上,刻滿浮雕壁畫,幾隻天使纏繞而上,將門柱環繞。

前方的灰髮少年頭髮和翅膀也被染成了金色。他將手舉過頭頂,擋住仍有些刺眼的夕陽,轉過來輕輕一笑:

“好久沒回天界了,希望能在天黑之前趕回耶路撒冷。”

把到口的“我認識你嗎”嚥回去,我想了半天,總結陳詞:“哥們兒,你是怎麼死的?”

他嘆了一聲:“看看你,總是這麼口不擇言才老闖禍。伊撒爾,死亡一詞是用在魔族那種低等生物上的,對高貴的神之一族來說,只有回歸原始,沒有死亡。”

伊撒爾,他竟知道這個名字。

小時候做過一個夢,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天使呼喚我為伊撒爾。覺得這是個吉兆,所以直接用來當網名。此時被這麼一叫,我很有見網友的錯覺。

“在死之前,我們總是人類吧?”我不甘心地問。

“神的孩子是至尊至貴的。人類是什麼玩意?沒聽過。”

他說他沒聽過人類。

沒有人類那我以前是什麼?!我的人生是什麼!!

無論怎麼詢問對方都表示不知道是人類這個名詞,為證明我是個神經病,他還特意問了問前後的天使,那些天使都說沒聽過這個詞,並用一種同情弱者的眼神看著我…… 突然覺得自己大概不是死了,而是穿越了。

有雲朵飄過,夕陽的光芒稍微淡了一些,少年的翅膀也顯得更加清晰。

和我們在電視、畫集和遊戲中看到的天使不一樣,他的羽翼並不是那樣雪白,微帶銀灰色,而且也壞了一支:左邊那支正在輕輕揮動,右邊那一支卻半耷著奄奄一息。

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翅膀,竟與他的一樣,帶著一點灰色。

又觀察了整個隊伍,有的天使翅膀是灰色,有的是白色,有的是藍色。就算顏色相同,也有細微差異,感覺就像是一群堆在一起的鴿子,羽毛顏色相似卻總是參差不齊。

不知排了多久的隊,我們總算靠近了那道大門一些。這才發現大門下站了一個無論從衣著還是外貌上看都非常高級的天使。姑且忽略他華麗高貴的衣裳,就翅膀而言,他都比我們的大上兩倍,而且還有六支,更是金子一般的純金色,在夕陽餘暉中閃閃發亮。

“伊撒爾,別表現得那麼沒出息,跟沒見過大天使似的。”前方的灰髮少年回頭看到我盯著那個大天使不放,禁不住說道,“還是說,你又看上泰瑞爾殿下了?”

“你是說前面那個六根翅膀的傢伙麼?他可是男人啊。”

“你是不是傻掉了?高級天使都是沒有性別的,你怎麼總是喜歡把他們跟自己劃等號?” 我承認自己被他這句話嚇著了,差點沒拉開褲子看看寶貝兒子還在不在:“等等,你什麼意思,難道我,我們都是……”

“當然都是男人!”灰髮少年想了想,又說,“不,我是男孩。”

又過了一會兒,泰瑞爾高聲喚道:“下一個!”

剛好排到了灰髮少年。他似乎有些激動,走過去的時候,翅膀舞得特別快,就像一隻討好主人的小狗:

“我是卡洛,殿下。”

這時,一個從泰瑞爾那邊走過來的灰翼天使看見我,扔來個白眼:“你要不排隊,就別在這堵路,後頭人多著呢,謝謝。”

後面的天使接嘴道:“他最擅長的不就是諂媚大天使和無知麼,站這麼前面,大概又是想巴結泰瑞爾殿下了。”

還沒從這赤裸的人身攻擊中清醒過來,卡洛已經笑嘻嘻地飛過來:“伊撒爾,你快看快看,我的翅膀修好了!”

“哦,原來你翅膀修好……什麼?你的翅膀修好了!”

卡洛展開雙翅,飛速扇了幾下,羽毛落了我滿臉:“是啊是啊,泰瑞爾殿下實在太厲害了,這麼輕輕一劃,我的翅膀就好了!”他要再搓搓手,放在身旁,保準就是一蒼蠅。

我嚥了口唾沫:“對了,泰瑞爾殿下在這裡是為了……?”

卡洛不撲翅膀了,只擰著眉:“你是不是在魔界被打暈了?泰瑞爾是咱們天界的守門人啊,翅膀受傷掉都得找他修復,否則就回不了天界。”

天堂竟如此發達,敢情翅膀,也是可以修的。

“下一個!”洪亮的聲音傳過來。

我心中一跳,連忙走過去。

在泰瑞爾面前站定,發現他與其他天使完全不同,面孔有著令人肅然起敬的風采,讓人幾乎無法直視。

“轉過去。”泰瑞爾道。

老老實實地轉過去。

有光從背後透出來,背上一陣溫暖,肌肉緊縮,泰瑞爾在後面說:“伊撒爾啊,有的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其實照你原來的身份地位來看,好好待在上面,是要錢也有,要權也有,要名也有。大家看在眼裡都覺得你太不值,為什麼總是糾結一些小事呢?”

“什麼意思?”

“……沒事。”泰瑞爾嘆了一聲,“願神與你同在,哈里路亞。”

我恍惚地走了兩步,泰瑞爾又說:“對了,你的懲戒期限未到,不可以回第七重天,知道麼。”

我點點頭。

原本覺得這泰瑞爾蠻帥的,但規勸起人來就像我爸,有點受不了。不過,根據他的說法,我似乎是真的穿越了。

完全無法接受現實,我走回卡洛身邊,他卻絲毫不懂我的煩惱,跟上來飛來飛去,翅膀拍得撲哧撲哧響:“親愛的伊撒爾,別老走路,那多難看。”

飛行幾乎是每一個人類的夢。不管自己究竟是被惡鬼附身還是怎樣,此時心中癢癢的,微微動了動翅膀。身後的羽翼在月色下展開,雲間的投影神聖而又綺麗。雙腳慢慢高升,地面上的投影展開翅膀,輕輕撲打,速度緩慢,卻異常穩妥。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動,緊張得無法呼吸。

看著下面離自己越來越遠的雲層、海洋、島嶼、周圍混沌的天宇,廣袤無邊的天界,身為人類,懼高感洶湧而出,我停在半路不敢動: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卡洛飛過來,一隻腳伸得筆直,一隻腳半蜷著,看去格外愜意:“我回耶路撒冷,你去第二天。你都聽泰瑞爾殿下說了?懲戒期未滿,你只能去第二天。”

在他一堆鳥語的轟炸下,我終於承受不住攤牌。接下來,花了大概二十分鐘的時間才讓這個傲嬌少年相信我從剛才到現在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記得了。

最後,他睜大眼,微張口,就像在看到我吃蟑螂:

“伊撒爾,豬都有腦子,為什麼你就沒有?你是不是吃過撒旦給的忘魂果了?”

又是陌生的名詞,我接近崩潰邊緣。

好在卡洛堅信失憶只是暫時的,然後大致解釋了這裡地理人文的狀況。

世界分三大領域:天界,紅海,魔界。

我們的所在是天界。

天界的統治者是第七天的主人創世神,在他統領下的七層天界由七位大天使掌管。 天界的階級制度劃分得非常嚴格,直觀看來,翅膀越少天使就越低級,居住在天界下層;翅膀越多的天使就越高級,居住在天界上層。

雖然低級天使有機會提升自己的階級以得到更多的權力,但因為壽命小於高級天使的萬分之一,所以多半還沒機會晉升就已經死,哦不,“回歸原始”了。

伊撒爾和卡洛都是能天使。

能天使在九級天使階層裡排第六級,屬於中等天使中最後一級——中等天使聽上去貌似不錯,但你要認為身為能天使情況還不太糟糕,那就太傻太天真了。

怎麼說呢,能天使是神造的長子,在以往與魔界交戰時充當神族軍團小前鋒,且戰後一直苦守在第一天和第二天間,防備魔族的侵入——到這裡聽上去都還不錯,對麼?

但是,天使的翅膀是個很不給力的東西,只要與黑暗勢力接觸頻繁,就一定會變色。這也是我和卡洛翅膀顏色都不大對勁的原因。

在天界可沒有很多人類那種“混血越雜越美麗!”的詭譎思想。身為最強大的種族,驕傲的天使們認為純正的翅膀顏色代表了一切。一旦和黑暗顏色掛鉤,這天使就相當於路邊的一條瘋狗,被人討厭又不敢靠近。

吃力不討好的能天使們在天界會受到什麼待遇可想而知。因此,他們對天界漸漸敵視起來,還產生了一批批墮落天使。此後能天使的名譽更加糟糕,形成了無法挽回的惡性循環。

我分外鬱悶,就算是穿越也沒能得到好命。不過再一想想,活著總比躺回路上當屍體好,也就釋然了。

——當然,此時會有這種想法的我,也是太傻太天真。

既然提到天使,尋常人都會想到惡魔。卡洛也說了這世界上確實有魔界存在。

在咱們的時代,不知道耶和華會被理解為無神論者,但不知道撒旦卻會被說成沒有童年。據說撒旦有七人,老大名叫路西法,是魔界之王。

為什麼楊教授在我們學校會有猶如明星般的待遇?

因為大家說他有魔王路西法的氣質。

當然我們的生活中沒有一個人類見過路西法,在來這個是不是夢都不知道的世界之前,我也沒有傻到去想象這世界上真有天使惡魔的存在。但大家對魔王陛下顯然都充滿了感情,因為只要出現在少女漫畫中,路西法一定是帥得驚天地泣鬼神,邪與美的結合體,光與暗的矛盾體,可以把女配們甩得死了又死死了又死,還是贏得大片芳心;只要一出現在遊戲中,路西法十有八九會強得驚天地泣鬼神,還是過關BOSS,血有幾十萬點,發一個超必就可以讓玩家GAME OVER,可以讓爺們兒挑戰他死了又死死了又死,還是翻不了版。

我當然是屬於後者,而且到現在都記得初中玩遊戲被路西法的“撒旦之怒”秒殺全軍覆沒,那遊戲也是我畢生第一個沒能翻版的RPG,所以對路西法有一定的執念。儘管那個路西法不過是激光在光盤基板上燒錄刻下二進制代碼又由CD-ROM讀取的產物,但男人對擊敗自己的男人總是有一種嚮往之情,哪怕他只是一堆有機染料留下的坑。於是我問:“卡洛,我們什麼時候才有機會去看到魔王陛下?”

“你是說哈德麼?那個醜陋又懶惰的傢伙又什麼好看的。”

“哈德?魔王不是路西法嗎?”我愕然。

“魔王?伊撒爾,你竟說路西法殿下是魔王?!我要把這話告訴拉斐爾殿下,你就等著再被關幾百年吧!”

“路西法……殿下,現在在天界麼?”

“廢話,他現在基本不離神殿,見他的難度跟見神有得一拼。你到底在想什麼?” 頓時有了醍醐灌頂之感。

傳說路西法在很久以前確實是大天使長,且坐在神的右側,後來因背叛神被打入地獄才成為魔王。

看現在這個狀況,真是回到了過去。

再一想想之前做的那個夢。

夢裡有一個向我下跪的女天使,有天界,還有反復提到的“路西法”……難道那個夢的原因和楊路並沒有太大關係,而是冥冥之中真的有什麼命運的安排?

想到這裡不由感慨自己真是小美的男人,連腦殘的思維模式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事實上,現在所有的一切多半都是對楊路怨念深重的死前回光返照之夢。

不過就算是做夢也要做得有邏輯。我問:“知道了。你總該說說,我犯了什麼錯?”

“因為,因為你跟梅丹佐殿下……”卡洛說到此處,忽然哇的一聲,指著天空叫道,“你看,你看那裡!”

順著他所指方向看去,除了黃燦燦的夕陽,什麼都沒有。

正回頭打算詢問,卡洛已經變成了個小小的黑點。

#天神右翼 #神譴

即便我知道,明日睜開眼,就會在有你的世界上。

路西法……

路西法……

路西法。

過度強烈的感覺在心底膨脹,我猛地睜開眼,目光越過那個正對著誘拐罪幻燈片手舞足蹈的教授,直接看向窗外嘰嘰喳喳飛過的小鳥,知道自己又一次在上課時會了周公。而且我還知道,這段時間頻頻做怪夢的原因與小美有著必然的聯繫。開始不接電話、短信要過三四個小時才回甚至不回、每次在學校被抓個正著閃爍的眼神,都讓我十分確認,這妞想要給我扣環保色的帽。

其實男人的第六感也可以很準。昨天下午,小美約我在學校梧桐下見面,穿著我花了兩個月打工薪水換來的紫花小裙子,提著我傾家蕩產才買下包包,轉過頭,無限婀娜地說,黎彬,我愛上了路路,所以我決定和你分手。

那個疊音詞我聽了立刻就是一身雞皮。

路路的全名叫楊路,我們學校神學院新來的年輕教授,是個人盡皆知的風雲人物:深邃眼眶高鼻樑,正臉的面積小得像個女人,側臉輪廓分明得就像漫畫裡走出來的一樣。據說他前兩年才從國外回來,本來長得就像混血兒,外加中文差得離譜,我壓根就把他當一洋鬼子看。可是這年頭不少女人就是喜歡他這種不倫不類的長相。

據說他出自歐洲豪門,其中不少親戚都是歐洲的大使,勢力驚人得很。而他來中國的理由,以他本人話說,就是“來尋找一位已經遺失在天堂的美麗天使”——如此狗血加十三的台詞一般人聽了都是要吐的,但是由楊路說出口來,那就成了所謂“動聽的生命之詩篇”。

雖然楊路確實帥得有些超越人類極限,但開始還是有很多人不相信他如此神乎其神。直到某一次某女上了他的法拉利,看到駕駛座上一個金邊相框中的照片後,大家就確信了這男人是真神乎其神。

那只是一個黑髮少年的照片。據那女的描述,少年外貌上和楊路不相上下,但氣場不知比原本已經很王霸的楊路強到了哪去。少年留著捲曲的短髮,髮型和面孔都有些陰柔,眼卻是血紅色,笑容充滿了侵略性,眼下有一朵紅玫瑰刺青。裝潢繁複的宮殿中,他斜倚在黑天鵝絨長沙發上,身穿復古禮服,手中拿著一根長長的煙斗,邪惡得不像樣。當別人問楊路照片上什麼人的時候,楊路只是淡淡笑著,用他蹩腳的中文說,是我們家小少爺。

小少爺。

這是個多麼神奇的稱呼。不知道這場鬧劇究竟要演到什麼時候,我只知道紅眼睛的生物僅有四種:吸血鬼,惡魔,兔子和紅眼病。

楊路這個王八蛋,他該早死早超生。

有人說,被搶女人就詛咒別人死是沒素質、沒道德、沒品質的。但我已經豁出去了。

我叫黎彬,初戀八歲,所以在情場中摸爬滾打也有了十多年。憑藉著自己有一張無與倫比的帥臉和死鳥都可以說飛的甜嘴,從第一任女友到第十四任女友一直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可自從上了大學,也就是第十五任女友開始起,就在槍煙炮雨中壯烈。只要追並且對方同意,半個月後必定拜拜。

勝敗乃兵家常事,追女人哪有個不失手的?但每次都輸給同一個人也太蕭條了些。 最讓人招架不住的是,楊路沒有哪一次向我的女人明確示愛過。

毛主席說了,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楊路就是我們學校的流氓之王。 想到小美說的話就憋氣。

她滿腔熱血地提出分手誓詞,我雖心裡想著“果然又是他”,但還是要撐足了面子說,我分明比他帥。

小美並不直接回答,而是一臉紅暈無限神往地說,彬彬,你確實很帥,就像天使那樣純粹而乾淨,看到你,我總是想心疼,想呵護……可是你知道麼,我第一次看到路路,就像看到妖媚的惡魔,他的眼神,邪惡卻充滿誘惑,彷彿會拽我一同墜入地獄一般,感覺就像是偷吃禁果的夏娃……

瞧這腔調,用鼻子嗅嗅都知道是文藝片和日本動漫看多了。我接道:“真是刺激極了,是吧?”

看著小美留下的大白眼和美麗背影,確信自己上輩子絕對欠了楊路。他從入學開始就一直用殺死人的眼神看我,總搶我的女朋友不說,還天天跟蹤我,甚至藉著女友準點上他系統神學課的機會不斷打壓陪讀的我。懷疑他是變態。

在聽完一整節誘拐罪後,心情更抑鬱了。

這兩天被逼得有點神經不正常,大概是因為有楊路的生活裡總是出現太多類似“王子”“貴族”“歐洲”“混血”的關鍵詞,外加小美的天使惡魔論,剛上課小憩時還夢到自己站在一個西式古建築中,外面下著大雨,我對一個叫芭碧蘿的女天使說一些絕望至死的話。具體內容記不太清楚了,但到夢的最後,我反複念著路西法的名字,情緒悲傷的程度直到醒來都緩不過來,眼角甚至還有些濕潤。

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路西法是西方神話中大魔王的名字,時常指代惡魔或者撒旦。但不論是在動漫、小說還是遊戲裡,這個魔王都是邪惡權力與極美的象徵。那些女人都說楊路很有魔王的氣質,還反復強調路路就是路西法,就是楊路。

於是猜測,這就是我在夢中一邊流淚一邊唸這個名字的原因了。

這日的黃昏分外淒涼,夕陽分外悲壯。隨著人群走出教學樓,我從小賣部拎出兩瓶喜力,倒在男生宿舍下的草坪裡,任灑水器把自己當花來澆。

埃文斯說,女人和酒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一個男人弄得昏庸不堪。此話真的不假。我苦澀地吞下一口酒,自言自語道:“皇天無老眼,女人都瞎了。男人臉蛋漂亮得跟gay似的,有什麼意義!”

“其實你自己才是。”

那一口熟悉的蹩腳中文飄入耳中,我精神抖擻地打了個冷噤,迅速把頭埋在草堆裡裝睡,卻明顯感到腦袋頂上烏雲籠罩。終於轉過頭,看著面前好整以暇整理著西裝領口的楊路,意志堅定:

“楊教授,如果這世界的女人都死光了,那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買塊金子吞下去。” 楊路無視我的壯烈告白,只是垂著頭,微笑著說:“是麼,你看到我的臉,難道不會感到難受?”

原已是黃昏,他又背著光,其實面容並不是那樣清晰。但好像正是因為夕陽和視線的模糊,看到他的臉,一種發自心底的惆悵和苦悶漸漸湧上心頭。終於,我勇猛地站起來,用啤酒瓶底指著他的腦袋吼:

“別的女人你愛怎麼處理是你的事,但小美,你要敢做對不起她的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秋風颯颯中,楊路以傳說中優美如天神的姿態走到我面前。一米八七的身高,標準模特身材,讓人不由自主聯想到了BBC電台某節目主持人說的話:There are no secrets to be charming for a man. Just be tall.

我抬頭看他一眼,突然很不願意和他站太近,後退兩步。

他冷笑:“看樣子你還蠻喜歡那個女人的。以前的事,你還真是一點都不記得了?”

“再重複一次,你要有本事玩弄她,我就有本事宰了你!”

“殿下,我能理解你逃出來的苦衷。但是最起碼你要把丟掉的東西全部找回來。如果你不能,我會幫你。”

“我沒丟東西……等等,你剛叫我什麼?”

“殿下,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但我希望你弄清楚自己的立場。再來,是你先對不起陛下的。”

“你在排演話劇麼?”

“所以……”他猛然抬頭,“你趕快給我滾回去看看!”

這傢伙今日原型暴露,這麼動聽的聲音,到底還是要扯著嗓門講話。

看他樣子不大正常,不好惹。我瞇著眼掃了他一眼,立刻朝著校門口飛奔而去,站在馬路中間等車過。

來來往往的車輛在學生群前飛馳,一輛巨型的巴士載滿了人猛獸般咆哮而過,不經意間卻看見馬路對面的楊路:一身價格不菲的筆挺西裝外套著黑色的風衣,長長的條圍巾隨性地垂下,一副典型英國紳士的姿態。楊路優雅地倚靠在法拉利的車門上,揚起形狀優美的下巴,對我露出微笑。

周圍的女學生們早已軟成一灘爛泥。

可我的冷汗卻唰唰從背上流下。他剛不是還在學校裡面麼?怎麼到對面去的?

再次投以目光想確認一下,卻看見他眨了眨眼睛。即便隔了一條街,都能清晰辨認出的暗紅眼睛。

這傢伙在哪裡買的隱形眼鏡,如此逼真?

正這麼想著,卻在瞥眼的瞬間看到他地上的影子。

那團人影的背後竟憑空長出兩支長而大的,猶如蝙蝠一般的骨翼。而且,影子還在不斷往上移,翅膀緩慢而大幅度地抖動。

而他滿臉閒適怡然,像是渾然不知自己已被惡鬼附身。

下一秒,黑色風衣與短髮像是變成有生命的草葉,在大風中淩亂飛舞起來。

我承認被這混小子嚇著了。再三確定地上那兩支多出來的翅膀影子不是錯覺,在越來越深的恐懼中往後退一步,再退一步。

現在似乎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但是……

強烈的燈光照來。

我猛地回頭,眼睛被刺得睜不開。

汽車喇叭驚響。

“殿下——!!”

與此同時,靈魂飄起。

重看剛才的位置,楊路不見了。我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看著自己的身體在地面上,想起了《咒怨》裡的著名場景:肉體流血流得像瀑布,靈魂卻飄舞在氧氣稀薄的高空。

這叫什麼?我死了?

俯瞰著下面亂成一團的人群,看見公共汽車司機手足失措地拍打屍體的臉,從懷中拿出學生證,匆忙撥通電話。而身體依然在以令人恐懼又絕望的速度不斷上升,就像是要突破雲層,衝入無邊浩瀚的宇宙。

大街上的唱片行放著一首熟悉的老歌,歌聲越來越小,歌詞卻非常清晰:讓我再看你一眼,我要把你記在心間~

看著那慘不忍睹的屍體,心想現在要真受了感動,回到身體坐起來讓他再看一眼,司機同志肯定會把我記在心間。

#天神右翼 #神譴

某一個夜晚,和三千年間每一個晚上都極其相似的夜晚,突襲的變天在剎那間恐慌了天界。幾道如同獅鷲獸嘶吼的雷鳴後,黑壓壓的雲層封蓋住耶路撒冷的夜空,白蒼蒼的雨點緊密地落下,在城中古老的石路上蜿蜒成一條條綿長的淚痕。

這個雨夜勾起了很多場回憶中的大雨。

例如孩童時代,天界爆發戰爭時,我蹲在耶路撒冷城外等待父親,卻邂逅帶兵的副君殿下的大雨;

例如少年時代,一場因朋友的背叛而遭遇的劫難過後,白玫瑰清香飄散的大雨;

還有三千年前,天魔兩界短兵相接的夜晚,我站在魔都王宮潘地曼尼南的陽台上,低頭看見的,將魔王淋得狼狽不堪的大雨……

回憶就像串聯的鑰匙,環環相扣,卻如何也掙脫不開一把鎖。一把刻有當年最美天使名字的鎖。

這一夜,芭碧蘿因為暴雨變成了個徹頭徹尾的落湯雞。在看見她被揭穿謊言而慌亂的神情之後,我突然意識到了一個事實:我早知道了一切,不過是一直在逃避而已。

當她哭泣著抱著我的腿,請求我留下來時,我竟再無怒意,只是努力溫和慈愛地注視她。

很想說,芭碧蘿,這不是你的錯,因為正如你說,只要一提到他的名字,我就會徹底變成另外一個人。不論別人說什麼,我也都會想起他。不是不願意改,或是遺忘,而是經過太多次的聚散,我真的累了。

但欲言又止了很久很久,我能留給她的,依然只是無趣而沉默的背影。

大雨傾盆而繁雜,相對寂靜的室內有一條很長的走廊。我走在廊間,靜靜沐浴著灑入窗口的銀光,像是走在一條通往人生盡頭的道路上。

路西法。

即便明日睜開眼的我會再一次與你見面,今夜我也不願入眠。因為每一天的我們都是不一樣的,每一個早上的我們都是嶄新的。而今晚的我能給你的思念是最多的。

即便我知道,明日睜開眼,就會在有你的世界上。


第一章《天神右翼I:神譴》

依照混沌因果律,神創世卻不可介入此律中,否則將會導致物質界崩潰。因此神一直派遣使者替自己實行神蹟。

例如主耶穌,他替造物主向世間傳播了愛;

例如摩西,他劈開大海,帶領以色列的奴隸們逃離了法老的魔掌;

例如米迦勒,接受神的旨意迎戰路西法叛軍,將之逐出天界,並且取代路西法的地位成為大天使長,坐在神的右側。

路西法因叛變失敗而被打入地獄一事,魔界史書記載為“墮天”,天界史書則稱之為——神譴。

——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