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ngintheRain

玩具很轻,挥舞的时候空气轻微流动,日向医生庄重地交给他时,嘱咐说,这是英雄才有的宝物。

宝生永梦睡了一觉,睁开眼后便成了英雄。他没有问缘由,思考对于一个孩童来说没什么意义,如果凭此能够顺理成章生活下去,所有人都会感到心安理得。他拨动玩具的手臂,ヒーロー,跟着医生念出音节,那双无机质的眼睛闪了一闪,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总之,在变成假面骑士前,他已经当了很久的英雄。

他这么说的时候,面前的镜飞彩胳膊交叠,脊背靠在椅子上,如同往常一样不发一言。

童年时代确实会有这样的孩子,把自己当作漫画里的主要角色,幻想隧道、披风、虚构剧情,宝生永梦的幻想期过长,看起来却并非坏事——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镜飞彩的生长过程和一棵树相似,接受阳光、雨水、风雪,接着发芽、抽枝拔节,他从未臆想过诸如宝生永梦所说的冒险情节。

宝生永梦坐在他面前,眼神诚恳(一如既往)。如果时间倒退三小时前,他一定会发出理智的声音,说果然你的幼稚是有来由的。但他们刚刚结束了幻境游戏,镜飞彩的游戏时间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被冷酷踢出游戏前,他确实在想编个好听的谎言、试着像实习医生一样露出笑容安慰沮丧的小孩,可实际上做起来太难了,他想不到很久以后的宝生永梦哪里来的天真憧憬,深信这世界上一切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问,做英雄会让你感到快乐吗?

宝生永梦没反应过来,也许是久远的游戏病尚未根除,他想快乐的意思是让人想活着吧?

想象你在空无一人的街道,绿灯亮了又闪,你迟迟没有迈开脚步。但其实你已经越过十八岁,上学的路远没有记忆中那么长,等到雨变得急促,仍然没有人来,你不知道要等谁来,时间又实实在在流动。

你走到路中央,斑马线的位置,躺下,身上的痛楚没有席来,这一次的结局不是死掉或被救下,你只是躺着、然后从梦中睁开眼睛。

很早以前宝生永梦想的是死亡能够解决很多事情,比如不想上学了不想搬家了不想出门了,把诸如此类的事件看成通关失败,死亡就变得稀疏平常,事实是淋雨了会生病,摔倒了会痛,不吃饭会饿,这么一看人类还是脆弱的生物,在死亡之前,有无数种方式能把人打倒……他花了一半的时间明白这件事,另一半时间意识到年幼的孩童遇到英雄的几率微乎其微,虽然令人难过,但没有办法,也许英雄的副业是外科医生、儿科医生、或别的职业。

他想说会。又觉得并不准确,拯救什么很容易,萌生出这一颗心却很难,因为眼前的英雄有这样一颗心,所以他也能无畏无惧。

“再见。”他说。 “等等,”红凯犹疑地问道,“……发生了什么?” 伽古拉嗤笑:“你不会以为我要一直和你住在这里吧?” 红凯暗想,就在一分钟前,他的确是那么想的。诚然,他的生活充满了变数,这并不代表他对一切变化熟视无睹,在两人握手言和一个日夜后——过程非常顺理成章,他揍了伽古拉,然后彼此拥抱,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沉默不语,直到梦野奈绪美出声打破僵局:“呃,你们要不要来一起吃个饭?” 又说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吃了寿喜锅,伽古拉第一次尝试弹珠汽水,喝了第一口后脸色复杂地放下玻璃瓶,说这么多年来你果然没什么长进。 红凯很不服,弹珠汽水绝不是伽古拉否定他的缘由,全然是后者莫名的挑剔作怪,从一开始伽古拉对他就有诸多不满,他一一接受,但唯有弹珠汽水是无辜的。他伸手去捞那瓶汽水,被伽古拉挡住。他说,干吗,浪费可耻。伽古拉不满道,这是我的。梦野及另外三人面面相觑,发现两位的苦海深仇因为一瓶汽水可见一斑。 当然,也可以说伽古拉纯粹不想和人有亲密关系,毕竟共同品尝同一碗酒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倒是凯,一看就会喜欢这种甜到冒泡的东西,因为那碗酒男人吞了一口就吐了,剩下的被自己灌进喉咙。 “寿喜烧不好吃吗?”他问。 伽古拉面色古怪,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烦闷,回答:“这和寿喜烧没关系。” 左言他顾,有个词是这么概括的。 他们面对面,心平气和,往日的剑拔弩张都消散不见,可有些话像是忘了怎么说,抑或谁先说谁便输了,于是要等到某一日大家开诚布公,从此你好我好再没烦恼,虽然不知道是哪一日,却总归会来,毕竟昨天之前他们还互相争斗得你死我活。 “所以我说命运啊……”红凯叹起气来。 “打住,”伽古拉后退一步,“为什么你现在整个人奇奇怪怪的。” “唉我还没说完呢!”红凯说,“你不也奇奇怪怪的。” 是的,大家都很奇怪,这个氛围简直奇人生之大怪,二人同时想到。 “命运让你不喜欢弹珠汽水,”红凯笃定道,“命运还让你错过今天的蘑菇汤。” 伽古拉烦死了,简直想把他放在角落的一箱汽水爆破掉,这家伙蹭吃蹭喝有一套(在伽古拉看来纯粹靠脸),连运气也很不错,中了再来一瓶后又一瓶,甜味剂真的不会腐蚀奥特战士的脑子吗? 到此伽古拉的耐心耗尽,不耐烦道:“命运还让我遇到你,它叫我离你远点。” “是吗。”听到这话,红凯反而笑起来。 如果命运真如他所说,那么早在他们互报姓名之前伽古拉就该走开,几千年过去,他和伽古拉仍身处夕阳下,落日下潜,海浪翻涌,场景似变未变。 “宇宙太大了,”他说,“地球像瓦片。” 伽古拉撇嘴:“什么烂形容……” “O-50可没地方躲雪。”红凯又说。 在爬上巅峰前,没人想过躲避那些风雪,他们是战士,是怀抱勇气之人,苦难是考验——伽古拉曾经坚定地相信过,可这又不是心灵则诚的游戏……他太长时间没有想起过O-50。 他转过身,说:“我在地球待得够久了。”

他把咖啡豆变成种子,把种子变成花,这是他常玩的把戏。 这之后,他又觉得很无聊,因为总是一个人,这些他也逐渐玩厌了。他去找一些自己没有的,第一天,他找到一对烧灼过的翅膀,不能飞,用作装饰也十分不美观,他扔掉它,被斥责乱扔废物,于是又将翅膀拾回来,放进卧室。第二天,他找到断裂的甲板,看上去是撞到礁石后訇然沉没,最后漂浮到此处。 他意识到自己总在捡垃圾。 小鸟落到他肩膀上,提醒他,你要往更温暖的地方去。 那里有什么?他问。 小鸟只是啄他的脸颊。 他并不准备往更温暖的地方去,原因是奶油还没吃完,吃完了也不会有所改变,毕竟北国很冷,小鸟来了又走,动物会冬眠一整个季节,夜晚他走在雪地中,不曾有任何树木发芽。 早上,他从梦境中清醒,自说自话,好吧,我就去南边一点。 今天是第几天了?第三天。我还没有找到任何东西。他想起翅膀和甲板,最终他还是把它们扔了,在过河的途中,丢进河流里。这不是好的解决办法,如果他愿意,他尽可能让它们消失不见。出乎意料,他也并非交流障碍人士,多年以来重新和人类交谈,嗓音温和,话语绵柔,宛如睡前故事中所有引诱人的角色。 他们建议他再去繁华的地方看一看。 他去了,第四天,他觉得自己好歹要找到点什么。找到另一个魔法使,或者骑士——他看到该隐,顿时想到,我没有战马,没有铠甲,没有佩剑,也没有那种颜色的眼睛。他站着不动,严重影响了道路通行,由此该隐不得不下马朝他走来,准备好声好气请他让让。 他说,稍等。 事实上,他们的对话完全没有如此心平气和。他们认识第一天起就不对盘,打到最后总是该隐先举手投降,循环往复,有一天该隐不耐道,请你去找别人切磋吧!再见! 首先他想的是,该隐居然以为长久以来他们是在切磋,接着才是,我不要。他说,赢了你我才觉得开心。 该隐无语,你这个人……太恶劣了吧! 他睁大眼,诶,这样就算恶劣了吗! 该隐心说,果然还是个混蛋啊! 随后他又说,你大可放心,我不会痛下杀手的。 该隐说,呵呵,谢谢你了。 骑士像往常一样转过身,这时街道已经空荡荡了,再过一会儿,太阳落下。在这里,日子也是按照太阳周而复始地降生来算的,很早之前,他对此感到诧异,东边永远是太阳,而太阳的对面,则是不会消退的月亮。月光皎洁,挂在上空熠熠生辉,他仰头,直至被刺痛双眼。 骑士——叫他新晋魔法使也行,他已经被骑士团开除了,突然出声道,你——呃,要不要去——呃,算了。 他说,不要让我揍你。 该隐说,酒吧!去吗? 这似乎是身处骑士团太久留下的不好不坏的习性,他觉得欧文孤零零、性格不大行、说话不着调,同时也觉得他不能一个人待着,会出大问题。话已经说出口,欧文看上去在思考,直觉告诉他对方一定不会拒绝。 不过,离他一米远的欧文有点苦恼,他不喜欢喝酒,酒的味道很苦。 但他还是跟着去了。他想,无论是燃烧的翅膀,还是邮船、月亮、酒精,或者那双蜜色的眼睛……它们一定没有意义。

我只在七岁那年见过萤火虫。 很小,在黑暗中飞得很慢,我看了一会,慢慢阖上眼睛。之后夜里下了大雨,妈妈说那是秋天到了。有时候,明明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会把它想得很重要,她说“秋天到了”,那么秋天就很重要,我这样说的时候,妈妈说,也差不多吧。 她说,秋的确很重要。 这话肯定不是假的,只不过有期间限定。重不重要对一个成年人来讲也没什么意义,拿工资还房贷看来才是现下人生仅剩奋斗目标,按照目前来看,我还要还二十年。 二十年,再有一个早川秋也能继续打工赚钱了。但是我的同居人(两位)只会吃喝拉撒睡顺带找我要钱,掏出钱包已经成为条件反射,意识到时为时已晚,不过我仍作出询问的样子,你们的钱呢? 平心而论,我们的工作虽然风险很高,但薪资待遇还可以,不至于过成这副模样。 一个说,买彩票花光了。 另一个说,去牛郎店花光了!耶!!! ——哇,听起来很好吃耶。 ——你笨啊,牛郎店可不是吃饭的。 给到一半的钱突然不想给了,我稍一使劲就被拉过去,两人拿到钱欢天喜地摇摆着走开。我打电话问上司能不能把人弄走,几个月了还没找到新房子吗?上司和以往一样和蔼,说秋君你再忍耐一下。 忍耐的过程中我又开始想,未成年能买彩票?能去牛郎店? 上司又打电话来,告诉我拿出前辈的气势,教育孩子不要心慈手软。 我没有把同居人看作孩子的想法,毕竟我不会结婚,育儿经验顶多回顾一下不远的前半生。前辈问过我,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啊? 没说明白,潜台词我却能听懂:默许他们存在,也默认他们一定会离开,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这种生活? 一直以来我非常抗拒清晰的表述,我说还可以,不好不坏,亦或沉默不语……是希望,生活的确能如中间值那样,不刻意去表明什么,以免过犹不及。小说要有辗转腾挪,而人本身却不那么需要。最终我说,我不知道。前辈是很好的前辈,听到这番回答也没数落我,伸个懒腰便去休息室睡觉了。 虽说如此,我空瘪的钱包仍旧在呐喊。同居人又找我要钱,说自己恋爱了,邀请女孩去咖啡厅,再然后要做什么?我问。他答不上来,支支吾吾,羞恼道,能干什么啊,喜欢的话一直在一起就很好了! 我冷酷地递给他钱,说,记得还我。 很大可能是不会还的,不过我必须提醒他我不是提款机。 他很高兴地出门了,晚上回来看上去却十分沮丧,瘫倒在榻榻米上,嘴里重复:为啥呢……为啥呢……我现在有正经工作了啊! 由于个中缘由,我大概推测到了事情过程,所以我非常讨厌小说的起承转合,如果按照普通青春恋爱轻喜剧发展,他肯定能等到心动的女孩,也一定会如同真正的小狗那样得到爱。 但我只是蹲在他面前说,不是这个原因。 我说和你在一起,像是触摸真正的人。 并不柔软、坚强、全须全尾,而是重新长出四肢,出生以来第一次看见雨就不想失去雨,即便如此也能平静地死去。 他果然一副听不懂的困惑表情。 我带着些许犹豫的心情,认真摸了摸他的脑袋。

第一眼,是飞来的子弹。 你弯下腰,捡起钥匙,连带拾起零星雪子,它们迅速在你的手掌中融化。你把钥匙递给旁边的男人,他说,你拿着吧,本来就是给你的。你问,为什么给我啊。他说,不知道,总觉得要给你一把。钥匙给你了,房子也就给你了,如果我回来我会自己开门,如果我回不来你就自己开门,总之钥匙给你了。 你们穿过树林,走向小屋,钥匙在你手中变得温热,渐渐灼烧,宛如烙印。你握紧它像握着一团火。门前的雪铲平后又落下一层,你说,还是不要给我了吧。他不解,诶。你说,还从没有人送我东西,我的第一次是留给女人的。他说,你神经病啊。 你叹气,说,好难,我要这个有什么用嘛,不能吃也容易掉,光是每天攥着它就够让我烦恼的了。 他没有搭理。接着,他扯掉屋檐下的一根草绳(貌似晒过萝卜),拿过钥匙(用力地掰开你的拳头),串了个圈,打结,最后放回你手上。 他说,看清楚,不要开错门了。 你说,我不识字啊! 他狐疑,阿拉伯数字你不认识? 你生气道,汉字! 哦。于是他用树枝在雪地上开始写,边说,电次,记得住吗? 你朝那里看去,单薄的雪上写着:早 川 —— 第二眼,是堆叠的烟头。 黑暗中点点红光,窗户大开,但夜里是没有风的,沉闷的气流盘旋,你想到了小时候跑过的雪地,树林,河堤,它们迅速倒退。二月份你跑出家门,爬到树干上,惊动了很多人,他们搞不懂你想做什么,你说你只想体会一下又高又冷的感觉。妈妈仰头看你,弟弟也仰头看你,他们——当然也不懂你在干什么,但是他们在等你。接着你跳下来,牵起他们的手。 你握了个空,五指伸展。楼上又在开午夜派对,咚咚作响,从天花板渗透下来。你想冲上去砍门,想到修理费需要你来出于是作罢。直到很久后的某一天,你突然发现那首歌叫《妈妈我杀了一个人》。 你的上司让你和你不认识的新同事同居,你心说不对吧这个房子明明是我买的,嘴上说好的玛奇玛小姐,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不对吧,不对吧。我没想过和谁同居,你想。事实就那么发生存在了,新同事——姑且这么叫吧,你说不上喜欢,但听了对方的悲惨往事后涌起一点怜悯心,又被随之而来的争吵碰撞散了,你不喜欢他。你第一次准确无误地叫出他的名字,好像有微弱的电流钻过嘴唇间。 你说,电次。 他不耐烦地回应,干啥? 最后一眼,其实你们都看不到了,耳边响起的是什么呢?你们同时想到。 或许是风声,毕竟从几十层的大厦上一跃而下,疾风割裂你们的衣袖和皮肤,又快速愈合;与此同时,子弹碰到电锯,被分成两半。干,你知不知道很痛啊!你骂道。 你一直说个不停,你想,如果这个恶魔回我一句,我就不打了,烦死了,在家里吵架我从不动手的。 你们掉落到平地,你想,啊,这是闯关游戏吧,到了终点大家都会变回去,或者互相杀死对方,大家也会变回去。可是只有一次机会,不能存档也不能重来。 我要杀死你吗?你能复活吗?你大声问。 然后你说,能。 血迸发的瞬间,你们同时闻到西瓜的味道。 你想,不要复活。复活之后又得死,没完没了,这样就可以了。 你想,快点复活! 但恶魔只是躺在那里,从始至终不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男儿有泪只为美女,你却为了男人哭得想吐,这令你更想吐了。 于是你真的吐了,低下头,看见破烂西装口袋里的钥匙。

伤口的痂面难以愈合,是因为面积太大了,毕竟在这之前,谁也没有整齐断掉一只胳膊的体验。早川秋每天涂药换绷带,这成了他一日三餐后最一丝不苟的事情。电次提出过要帮他,但早川拒绝了,他说这点事我还是办得到。 电次和帕瓦的伤早已痊愈,一丝伤痕也不见,帕瓦举着电次的手说,翘辫男,你喝他的血吧,说不定很有疗效。 早川露出嫌恶的表情,冷酷道,我不要。 帕瓦摇晃电次的手臂,诶,不要害羞嘛,电次的血是甜的哦。 ……这不是更加恶心了吗。说完,他转身去阳台晾衣服。 电次盯着自己小臂上两个冒血的牙洞,惊奇地问,甜的啊? 帕瓦肯定地点头,是的。 电次犹豫了一会儿,说,算了。他想,现在有干净的水喝,为什么还要喝自己的血?就像猫咪有了粮食,就不会再去垃圾桶里翻鱼骨头。 说起来,猫咪,最近总是深沉地望着窗外,但早川强调多次,不能让猫出家门,不然会带回来很多细菌,所以当它望向窗外的时候,电次也随着它的角度看过去,想搞清楚它的目标。公寓楼的背面还是公寓,两幢楼挤在一起,那点缝隙能塞下什么?猫吃完晚饭,轻轻地跳到窗边,脑袋抵着纱窗,外面昏暗一片,实在看不到任何东西,随即电次又想到,猫的视力比人好太多了,他看不到也是正常。 早川秋路过猫咪,顺了一把毛,坐到餐桌旁时又洗了手,这一点上他非常严谨。 拿起筷子之前,早川说,最近夜里好多猫叫。 帕瓦说,啊!我知道,是野猫发情了! 电次大惊,哎! 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猫咪确实反常,不叫也不往外跑,只是跳上窗台,去空无一物的黑暗,电次突然理解了它的眼神,那里面除了忧郁没有别的情绪。 他开始抹眼角,抽泣道,呜呜,好可怜。 ……什么啊。早川无语。 发情了却只能呆在家里,不是很可怜吗!电次说。 早川秋沉默了一阵,最后道,你说得对,我会带猫去绝育。 电次感到切身的痛楚,他说,我不吃了。 连帕瓦都说,你在闹什么别扭嘛。 可是,这不是——他转过头和猫咪的眼神碰上,它问,会痛吗?他说,会痛哦。它说,那也不要紧,伤疤会愈合。他说,你只是一只小猫咪。它又带着仿佛知悉一切、抑或什么也不懂的目光,说,伤疤的诞生就是为了愈合——正如你受伤,你明白自己不会轻易死掉,你忍受疼痛,就为了那一瞬间的如释重负。 他眨了眨眼,猫咪好像没有和他对视,也没有说话……猫咪,我知道了,你也不想再到垃圾桶里找吃的,因为寻到了一处好的地方,有灯光、能遮风避雨、就算再也回不到广袤的大地上去。 电次,喂,早川秋在他眼前挥了挥剩下那只手,然后按亮手机屏幕,对着《猫咪绝育指南》毫无起伏地念,或许对猫来说绝育很残忍,但是为了它们长久的幸福,绝育很有必要…… 电次想,如果能幸福的话就好了。 原来痛苦对任何生物来说都稀疏平常,电次不再为死去的啵奇塔、永无止境的疼痛感到惴惴不安。 他先去看早川秋那一边空荡荡的的衣袖,接着直视他的双眼,诚恳地说,你也会幸福的。 嗯?早川秋莫名其妙。 电次重复道,我们都会幸福!

——拜托了,请你杀了我! 九十度鞠躬,言辞诚恳,怎么看也不像愚人节笑话。面前的少年一头乱发,一只眼睛罩着黑色眼罩,衣服很旧,像从垃圾堆跑出来的。早川秋按灭了烟,没有理他。 少年说,拜托了,我是认真的。 且不管他是否认真,早川当然不会答应。杀了你,我就要坐牢。他说。少年仿佛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张开嘴巴,随即答,没关系,反正我不会死。 他又说,我跟你讲一个秘密,你千万别害怕。 早川挑起眉毛。 今天早上,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恶魔人。 早川说,哦。 ……你不惊讶吗?是恶魔人!少年发出怪叫。 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我没有见过恶魔人。早川冷酷道。是这样,这年头都市传闻很多,总有几个离家出走的小孩半夜跑到他这里,对他说我是恶魔,恶魔人之类的,他已经见怪不怪,再来一个也没有两样。 你是未成年吧?早川问。 啊,大概是。他说。对了,我叫电次,这个名字不错吧?听起来就像漫画男主角。 电次,早川秋打断他不切实际的幻想,未成年还是不要到处乱逛为好,搜查队的人会把无所事事又不去上学的未成年抓起来。 他问,抓起来干什么? 早川秋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走开。 理论上,恶魔人是死不了的。电次自己也试过了,早上,他从一堆血污里醒来,浑身剧痛,仿佛杀了很多人(但不确定,只是一种猜测),我为什么在这里?电次的脑子里在想这个问题,想不出来,或许睡一觉世界就大不相同,于是他拼命使自己睡着,过了许久,什么也没发生。他从屋子走出去,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早川秋的地方,完全没有缘由。 他说,我听说你是猎人。 广义上的猎人,会去森林里捕猎,收获的猎物能让他赚一笔钱,不太多,不过对于单身族来说够用了。 早川说,是啊。 电次说,那你杀了我吧,我已经不能算作人了。 静默一阵,早川秋掏出电话准备打给精神病院,或者搜查队,中二病就应该乖乖去上学,接受知识,再输出,反正不能像烂泥一样挡在路中央。 电次看他一点不信,眼疾手快地抽出他挂在肩上的武士刀,往心脏捅去——但早川秋抓住了刀刃,神情严肃道,不,你不能在我这自残,滚到一边去。 可是电次觉得自己好像也无处可去,而且他很饿,转而盯着早川手里滴落的血,想,浪费啊。 早川秋收回武士刀,绑好绷带,准备去森林,电次跟在他后面。早川好心提醒,可能会遇到野兽。电次问,能吃吗? 事实是电次差点被吃了。一头熊咬住他的脖子,就在早川犹豫上去救他还是就此离开,电次拉开胸口上的三角形装饰(早川一直以为那是个装饰物),然后电次就变成了恶魔人,那头熊因此嗝屁。电锯还在高速转动,嗡——嗡,早川说,你太吵了。电次说,我也不想的。 你现在很适合参演B级片。 不是吧,这明显就是JUMP男主人设啊! 早川说,别搞笑了,JUMP男主角都有坚定不移的目标和伙伴,你有吗。 电次语塞,支吾半晌,震声道,我的目标是!和〇〇〇小姐去旅游! 早川扭过头,嘴里说着“谁啊”,手上去翻动死掉的熊。 怎么都死不成算不算奇迹? 第一次知道这个词的含义,是亲眼见证种子发芽了,冲破土壤,冒出绿尖,就在荒芜的院子里。 那时已经久久未下过雨,太阳暴晒,土地枯裂,很不像二十一世纪,但种子就那么兀自发芽,颤颤巍巍的一点绿色,早川秋看了许久,想它到底是哪里来的。妈妈在他身后,出声说,是从日本海飘来的吧。 ——这么远? ——是啊。 可惜最后还是死了。 距离早川秋离开家倒数第一年,妈妈说,她的脖颈不好了,腰也不好了,站久了咔咔作响;妈妈还说,不要听恶魔的话。早川想,根本没有恶魔。至少九岁的时候,没有任何恶魔找上门来,如果有恶魔,至少要让那颗发芽的种子不要死。 那是什么种子,最后开的什么花,如果它不死,会不会永远开下去?枯萎重生枯萎,持续一种没有人理解的循环。 早川秋突然说,或许……你真的是JUMP男主。 电次“哈”了声,我就是! 早川秋没有透露出来的、那点稀薄的怜悯并未被感知到,话锋一转,他问电次想不想吃点东西,毕竟那头熊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咖喱。”电次说。

睁眼时,他们躺在家里的地板上。 早川秋喉咙干涩,想了许久,最终问道,你——要不要——去吃拉面? 电次被这恐怖片场式的发问给惊到,吓!你要干吗? 现在,他们已经完完全全地恢复了,手脚,眼睛,牙齿完好无损,事后回想,太空到地球就是这么回事,如果邻居问你今天去做了什么,说自己太空一日游了只会得到“我也刚从火星回来”的无厘头对话,或许整个银河系也就是这么回事。 电次对痛感到麻木,早川秋貌似还没有,他动作缓慢,疼痛好像从骨骼蔓延到空气中,连呼吸都是痛的。 早川秋站起来,环顾四周,眨了下眼,说,你觉不觉得少了点什么? 啊。电次这才发现似的,像回答老师提问的小学生那样答道,少了帕瓦。 其实猫也不见了,但是你很难在这个家里找到猫,猫是另一种生物,游走在人类和恶魔之外,电次和猫相处的时间有限,所以他只说“少了帕瓦”。早川秋拉开各个房门,没有看到帕瓦的身影。电次说,可能她醒得比我们早,先出门了。早川停下脚步,说,哦。 他又坐回到地板,和电次排成排。过了一会,他开口,既然如此,我请你吃拉面吧。 奇怪,为什么早川对拉面这么执着?他们并非拉面不可。可电次跟在他的身后,没有问原因,也不问去哪里,就这么走到大街上。路很空,街灯也不亮,他们和两只幽灵一样,漫无目的地走着,电次想到猫,猫都有去处,他们没有,拉面店真的好远。 早川秋在一座废墟前顿住,震惊地说,拉面店没了…… 电次上前看,确实没了,他拍了拍早川的肩膀,安慰说,没事啦,拉面吃不吃都无所谓啊。 早川坐下来,兴致缺缺。 电次心说,讲点开心的事吧,电次,要那种很开心很开心的,能让人笑出来的事。住有暖气的房子开心吗,电次,开心;不用卖眼角膜了开心吗,电次,开心;吃白米饭开心吗,电次,开心;喜欢玛奇玛小姐开心吗,电次,开心——好像太多了,好歹挑一件最开心的嘛电次。 于是他说,春天的时候我给啵奇塔找了一块墓地。 早川秋并未露出诧异的样子,只是问,你把什么埋了进去? 电次嘿嘿道,我的一半心脏。 早川想,那得多痛。不过电次的一半是啵奇塔,也没什么不对。他说,你开心就好。 他们决定往回走了,回家的路看起来好长,路上电次问,你觉得啵奇塔会变成zombie吗,毕竟恶魔能复活。早川说,不会,这不符合设定。电次大喊无趣无趣。早川说,我也送你样东西吧。 起先,电次以为他会送自己一沓拉面代金券,结果早川送了他一个吻。不柔软,也不是香香的,他很生气,想说,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啊? 但他只是呼,吸,慢慢地,响声从胸口间迸发,他又体会到突如其来的剧痛。

早川秋头一回踏进特异四课,感到紧张,紧张之余有一点新人惯有的局促,露在表面上便成了羞赧。姬野猛力地拍拍他的后背,向大家宣布,这就是我们的新人哦,新人君,别害羞啊,介绍下你自己呗。他就说,你们好,我是早川秋。姬野叼着一根烟,外套松垮地系在腰间,反正不像一个公职人员,早川秋对她的印象就是这个,然后这个印象一直持续到姬野死前。 作为职场新人,领导和善,同事友好,业务适中,薪酬挺高——除了休息时间不固定之外,到现在为止,早川秋对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他的前二十年规划都实现了,下一步计划是干到合同期满,攒够钱后环游世界,如果那时他还有寿命的话。不过现在没到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他很年轻,杀掉乱窜的恶魔、日常报告工作、下班和同事去居酒屋后便无所事事,和这个星球上每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相同。 姬野晃着酒瓶,脸颊绯红,明显喝过头的模样,却口齿清晰,不行,你怎么过得这么无趣啊! 他们出来喝酒,没有其他人,露天烧烤摊上烟火燎燎,早川觉得有点热了。他并未回答什么,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小到大都这么无趣?怎样才是有趣? 姬野说,去谈恋爱!跟我,跟别人,跟动物也行啊。 早川这才确定她醉得一塌糊涂,他把她载回家,从外套里摸出钥匙,姬野握住他的手,眼神似乎有一瞬的清明,语调上扬,干吗?想睡我? 早川秋说,前辈,你有点重。 姬野勃然大怒,靠! 早川秋的公寓第一次进外人,也是第一次沾上呕吐物的气味,当然不久的以后他就习惯了,只是这一夜他没睡着,反倒是霸占他的床的姬野倒头就睡。过了几天,在任务的途中,姬野扭头说,那天我的建议是认真的哦。 ……是什么来着?早川秋没反应过来,准备再问,姬野已经走到他前面去了。 于是一直没有问。 帕瓦拉开窗户,和电次嚷嚷“拒绝二手烟!”、“小心得肺癌”,新鲜的空气,阳光和噪音涌入进来,他掐掉最后一根烟,认定自己活不到得肺癌的那天。 总有这样那样的蠢人对生死耿耿于怀,早川秋从小就是,死掉的兔子,猫,人他都要一一葬好,并非讲究叶落归根,至少他知道姬野的根不在这里,不过他也去不了更远的地方,不如都埋在一块算了,但目前的状况是,他不能死,他身边的人也不能死。早川秋后知后觉地发现恶魔猎人是个高危职业。 他离开墓园回公寓,平静地做好晚饭,面前坐着两人,吃着饭,早川突然问电次,死是什么感觉?电次一脸莫名,啥?我又没死过,我怎么知道。早川换了一个问法,拉开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电次似乎觉察到了,龇牙道,就很痛啊……恶,痛得想死。 他转身去厨房给电次多加了一份炸猪排,像投喂捡来的小狗一样。

电次醒了,躺了一会儿眼泪就流出来。 哎,哎。早川秋抱着胳膊,坐在一边不耐烦地踢了踢病床,发出乓啷的响,他说,就算你哭我也还是要骂你的。 凭什么啊!电次喊道,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发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接着又发现早川秋连衣服也没给他换过,破破烂烂的沾了血,过了一天一夜粘在皮肉上撕不下来,他兀自奋斗一分钟,最终放弃了,仰面朝天失落地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冷酷。 早川秋认为电次的指控毫无道理,他秉承着同居人的好心把烂泥似的人扛回来,不计前嫌不说,照看到现在已经算圣光普照,这样都被称为冷酷,那他真想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热心肠。 再回神,电次坐起身,向他伸直头颅,说,来吧。 早川秋半睁着眼看他,问,干吗? 电次说,来骂我,快把我从浑浑噩噩的地狱里骂醒。 早川秋从一开始就觉得,电次很烦,住进他家后显得格外烦,加进一个帕瓦,他的生活便永无宁日。有规律的日常被打破,离正确轨道越来越远,夜里跑两次厕所也要被嘲笑尿频尿急,笑声又聒噪又难听,早川秋就此厌恶起同居生活——想到这里,他打了电次一巴掌,极其清脆响亮,在静谧的病房里掷地有声。电次呆愣愣的模样十分傻,他有些后悔,自己下手是否太重? 尔后听见电次说,谢谢。 他说,你有病? 电次躺回去,说对啊不然我怎么睡医院。 话说回来,电次完全是自找的。不要随意跟陌生人走的道理三岁小孩都牢记于心,只有电次一而再被漂亮的脸蛋蛊惑,丢掉胳膊脑袋也当家常便饭,因为非常人,所以做什么都不考虑后果,这就是早川秋想骂人的原因。但,他又为什么哭?比起责骂,早川秋更想搞清楚这个,于是他开口问。 电次回答,烟火大会太好看了,亲嘴太痛了,干,真的好痛,再也不想和人亲嘴了…… 早川秋为自己的好奇心感到不齿,他说,那你就不要像个笨蛋一样被骗 电次说,可是那种感觉真的很像高中生谈恋爱啊,你这职场精英人士能明白吗。 电次没有上过学,高中生恋爱想都没法想,到底谁告诉他谈恋爱要看烟火大会,还是刚好烟火在他身边升起,他理所当然把那些震耳的响声当作跃动的心跳,凭借这样的错觉产生了恋爱幻象,早川秋又觉得他很可怜。 电次看了他一眼,说,哎……你不会在可怜我吧,千万不要,毕竟你没和可爱女生接过吻。 早川秋说,呵呵。 他们回到公寓,电次说我饿死了赶紧煮点什么来吃,打开冰箱,里头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罐零度可乐,电次露出痛苦的表情,捶地哀嚎,帕瓦!你个恶毒女人!为什么剩的偏偏是零度可乐啊! 早川秋拉开易拉环,撇嘴道,不都是可乐么。 电次看着他喝下一口,再流露出微妙的神色,由悲转喜,撑着膝盖哈哈大笑,你看,根本不一样对不对。他伸手夺过可乐,猛地灌进嘴巴,咽下后发出干呕的声音,评价道,啊,果然难喝。 早川秋舔了舔上颚,甜味像一层薄膜残留在口腔里。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因他此刻想到姬野接过他买的饮料,用嫌弃的口吻说,秋,秋君——不要再买零度可乐了甜味剂就是这个时代最大的谎言你知不知道—— 他们到最后也没开灯,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用冰凉的可乐浇灌脆弱的胃……和脆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