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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Book of Lucifer

自由就是生活在有你的世界裡。——路西法

第1章 Part 1

記憶碎片一:

初次對米迦勒動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路西法時而會思考這個問題。然而他已經記不住了。亦或是他不願意去記。因為,米迦勒內心深處關於他究竟愛誰的問題,連他自己也不想面對,不想回答。

當米迦勒還在天界,還被神族們叫成“紅白玫瑰花瓣做成的米迦勒”時,他就知道,米迦勒有著連男人都能迷惑的美貌。覬覦這份美貌的天使,就他知道的,都有七八個。他們說的沒錯。連他這樣閱人無數的人,每次與米迦勒因為過於正義而顯得無辜的美麗眼睛對上,都忍不住多看幾眼。被這樣的人狂追那麼久,沒有人可以做到完全不動心。

可是,對他產生愛意的原因卻沒那麼複雜。因為,只要想到“為什麼喜歡他”這個問題,路西法的腦海裡就會浮現他在陽光下的笑容。當他靠在自己懷裡,露出這樣的笑,一聲聲叫著“路西法”……這個瞬間,只願意把所有的一切都給他。

比起一個問題要糾結很久的女人,男人真的是很簡單的生物。不過一個表情,一個瞬間,就能讓他得知被擊敗一生的答案。

記憶碎片二:

死亡以後會發生什麼?這恐怕是任何一個生命都會好奇的問題。

在路西法成為魔王之前,魔界曾有這樣一個可怕的傳說:因為創世神有一雙海藍色的眼睛,他會懲罰生活在黑暗中的種族。所以,魔族停止呼吸前一刻,視野裡所有的東西都會變成藍灰色,這種顏色會一直伴隨著他們,直到他們完全失去生命。

當代魔界學者這一說法此嗤之以鼻。從生物學角度推測,魔族死前看見的東西確實應該是灰藍色,但與神沒有任何關係。因為從醫學角度判斷一個生命的死亡,在神界是由心臟停止跳動開始,而在魔界,則是從大腦死去開始。魔族有支撐過強體格與力量的暗脊神經,這是其他種族都沒有的系統,它可以使一個魔族哪怕心臟停止跳動,也可以再多活至高四十八小時。所以,神界俚語“魔族都是換了狼心狗肺也能存活的狼心狗肺之徒”,也並不只是在罵魔族,更是在側面肯定他們強大的存活能力。但是,瀕臨死亡的魔族卻因為失去了心臟的供血,暗脊神經系統紊亂,壓迫大腦神經,因而會嚴重影響視力和左腦運轉,讓魔族暫時變成“色盲”,所以,才有了魔族死前看東西變成藍灰色的說法。

對於前面關於創世神懲罰的傳聞,路西法曾經公開說過:“當天界的孩子問,媽媽,你知道花兒為什麼會開的嗎?天使母親就會說,因為神讓他們開的。當孩子說,媽媽,你知道為什麼我們要吃飯嗎?天使母親就會說,因為神讓我們的身體需要食物。總之,只要是超出他們知識能力之外的問題,掛上神的名義都能變成正確答案。天界會停止發展甚至倒退,還真要多謝他們可敬的信仰。所以,當神界的孩子問,為什麼魔族死前看見的東西會是灰藍色的呢?我想他媽媽回答的話,會和你們這個愚蠢的傳聞一模一樣。你們跟他們一樣麼?你知道的越少,信仰就越多。”從那以後,謠言不攻自破,叢林法則與自由的思想文化也開始在魔界扎了根。

那一年,做出這番精彩演講的路西法一定不會想到,有一天他也會看見藍灰色的世界。 他也沒有想到,讓他最終陷入痛苦的,還是那一雙海藍色的眼睛。

記憶碎片三:

米迦勒被天使們圍剿死在天界之門後,有近五千年的時間,對路西法來說簡直度日如年。他每天都在盼著審判之日的到來,直到有一個下午,他打開潘地曼尼的窗子,看見了與瑪門同騎而來的羊魔人。羊魔人留著一頭暗紅色的長髮,除了體格較同類稍瘦一些,看上去並沒什麼不同。若不是因為坐上了瑪門愛之如命的坐騎,路西法根本不會看他一眼。但和他對上眼以後,路西法哪怕表現淡漠而平常,也有很長時間都回不過神來。

那雙眼睛是海藍色,既像深沉的天空,又像淺清的海,埋葬了超越上千伯度的悲傷。 那是路西法人生中犯過最大的錯。

當他已經決意讓整個世界為米迦勒培葬的時候,突然發現,米迦勒還活著。

呵,他還活著。

他抱著一具早已沒有靈魂的屍體五千年,心被絕望焚燒成灰,最後換來的結局居然是這樣。米迦勒一點也沒變,還是輕輕鬆鬆就能把他玩弄於股掌之上,哪怕並不是出自本意。

那天他想了很多。接下來該怎麼做?埋在魔界深處的兩把劍已經不可能拔出來了。還是要面對百分之五十世界末日的可能性,和百分之百天界毀滅的可能性。最終他想到了兩條可行之路:第一,讓米迦勒保留羊魔人的身軀,拿整個宇宙當籌碼賭一把,如果世界毀滅,那他也可以和米迦勒在一起。第二,先和米迦勒重敘舊情,二人享受最後相處的時間,然後他去拔劍,換回米迦勒百分之百存活的生命。兩種方法他覺得都可行,他更傾向於後者。畢竟米迦勒活著,他們的孩子生存下去的意義就變得更加重要了。

當天晚上,他沒有陪伴紅髮天使的美麗軀殼,而是尋找到了米迦勒在魔界的住處,用魔法讓米迦勒睡得更沉了一些,然後走到他的床邊。

米迦勒似乎做了悲傷的夢,正眼眶濕潤地喃喃自語,路西法緊緊皺眉,恨不得將他藏在懷中。但是,他所能做的也只是用指尖輕撫去米迦勒額的前的髮,整理好因睡相不好而紊亂的衣領,然後藉著月光,久久端詳昔日戀人的面孔。

他此生唯一摯愛,正在均勻地呼吸。

米迦勒,他有了心跳,有了呼吸……

意識到這個一個現實,他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而對於兩把劍的處理方式,他只思考了不到一秒鐘。

這事最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既然米迦勒還活著,那他一個人死就好了。他自己去拔劍,而且,不會與米迦勒重敘舊情。

太多年抱著冰冷的身軀,他差一點點忘記了米迦勒的本質有多炙熱。這個男人不可能在與自己相愛的情況下獨活。相反,不僅不能和米迦勒太親熱,還要讓米迦勒恨他,直至徹底死心。最好是能徹底忘記他。因為,等他死了,原罪中過度的愛只會令米迦勒活得 比以前更寂寞。

要讓一個人徹底厭恨另一個人的方法有什麼?可以從背叛開始。他特意挑了一個和米迦勒的氣質完全相反的希迪,讓那個自戀的大天使長不要再一廂情願地認為,希迪只是替代品。

然後,不能表現出一點留戀之情,不然米迦勒那個沒底線的男人,說不定連自己一腳踏幾串都能接受。於是他當眾燒毀米迦勒的屍體。只是,他故意放了水,讓米迦勒靠近,去搶大天使長的肉身。當瑪門失去理性地與他爭執時,他不是沒有看到米迦勒震驚而悲傷的表情。可他還是演了一齣好戲。

那一刻,火光沖天,枯草飛揚,他與米迦勒遙遙相望,一邊希望米迦勒能快些把神族身軀奪走,內心深處一邊又有些自私地希望屍體能燒掉。這樣,米迦勒就會在最後的時光陪著他,留在魔界,和他一起走向世界毀滅。這樣,他就不用一個人孤獨地面對死亡。

但那只是一瞬間的想法而已。

自己已經欠米迦勒太多,不能給他幸福。最起碼,要讓他活著。

記憶片段四:

希迪告訴路西法,他睡覺有磨牙的習慣。路西法有些不明所以,因為他以前從來不磨牙。問了一下時間,他才知道,這個毛病是從知道米迦勒還活著以後出現的。希迪說這樣對牙不好,因為魔族的一切肌肉力量都非常強大,包括咬肌。再這樣下去還有可能會損傷頷骨。路西法不以為然,直至米迦勒回到原本的身體中,展翅飛出了魔界。

五千年來,他每天都擁抱著米迦勒能入眠,時刻悉心照料著米迦勒的軀殼,靠彼此之間的記憶支撐著最後的時光,早就已經養成了難以戒掉的習慣。

他是魔王,不是依賴感過強的懦夫。戒掉一個習慣並不難,可是,當一個早上醒來,希迪從他的房間挑出了幾根白髮,心疼地說:“路西法陛下,你真的不能讓自己太累了…”

他接過那幾根頭髮,疲憊地笑了一下。

死亡並不可怕,但在此之前,他想每天都能擁抱米迦勒。哪怕只有米迦勒的屍體,哪怕只有一根頭髮。

可他就這樣走了。

第2章 Part 2

記憶片段五:

路西法的身體好了很多,但離最後的日子也很近了。他剪短了頭髮,感覺整個人輕鬆很多,於是在一個失眠的夜晚,獨自去了紅海深淵。

深淵中的雲朵是荒海的浪濤,把星辰都沉入了黑夜中。路西法站在碎島的峰崖上,冷空氣將他包圍,就像一隻燃燒著的冷漠的孤狼。千萬年來,他不曾感受到王者的寂寞,這一刻卻凝聚在他心中,又無聲無息地蔓延。時間不多了。他想再見那人一面,再擁抱、親吻他一次。

“路西法,我要向你挑戰。”

聽見這個聲音,他不可置信地回過頭,卻真的看見了站在身後的米迦勒。但他沒讓驚訝在臉上停留太久,就想明白了米迦勒時刻關注自己舉動的行為,於是平淡地說:“向我挑戰,然後呢。”

“只要我戰勝你,你就重新和我在一起。”

這句話讓路西法愕然很久。果然,不管過多少年,這個孩子魯莽的性格都不會改變。米迦勒,你怎麼就空長了年齡,愛人的方式還是一樣衝動而沒情商呢。路西法不以為然地說:“這二者沒關係。”

“你愛父神不是因為他強麼,只要我打敗你,你就會愛我了。”

米迦勒大概自己也沒意識到這句話有多麼自殘,多麼考驗路西法的自制力。但自控一直是路西法的強項,他轉過頭去,面對黑洞般的夜空:“你打不過我。”

“我也是大天使長,我的實力不比你弱。上次在這裡被你燒了翅膀,是因為被你偷襲了,我們重新比過。”

“沒用,不必打了。”不管怎麼打,我的感情都不會變。只是永遠不會告訴你罷了。

“為什麼?”米迦勒突然變得激動起來,“為什麼?是因為我只有一次生命嗎?”

路西法不理他,只是轉過身去背對他,希望他知難而退。誰知,一道強大的氣流襲來,路西法在地上看見了米迦勒撲來的影子,立刻轉過身,擋住了米迦勒的攻擊——米迦勒居然偷襲他!路西法徒手在空中畫出六芒星,黑色短髮在空中暗夜草班顫動著。然後,他指了指地面,六芒星“嗖嗖”旋轉幾聲並放大,在地面上豎起寒冰般的壁壘,擋住了米迦勒。米迦勒不管三七二十一,抽劍揮出火焰,把壁壘硬生生劈出一個大窟窿。路西法再度使出攻擊黑暗魔法,直接擊中他的胸口。這一擊來得又狠又快,把米迦勒擊倒到幾十米外。他卻跟沒事一樣展翅重新飛來。路西法再度使出魔法擊退他。他受傷嚴重了些,重重跌落在地,在岩壁上滑行了百餘米,後背撞在岩壁上!他咳了幾聲,但不負大天使戰士的體格,又迅速地飛起來,重新舞劍向路西法……就這樣,來來回回二十三個回合,路西法依然毫髮無傷,一臉麻木地站在原地,米迦勒卻已經被打得遍體鱗傷,捂胸咳血,翅膀和臉上都是塵灰,金色羽毛落了滿地……

路西法冰冷冷地警告:“米迦勒,你不是我的對手。這樣下去會死的。”

“我不怕!!”米迦勒倔強地說著,但用力過猛,又扶著巨石吐了一口血。

“你別忘了你無法進入輪迴,一旦死了就會灰飛煙滅。”

“我不怕!!!我……咳咳,咳咳……”米迦勒紅著眼眶,憤怒而絕決地說道,“你明明,咳咳咳,明明知道我存在的所有意義!我不是神,沒有完整的靈魂。我只是神的原罪。”

路西法身體一震,沒有任何回應。米迦勒壓低聲音,堅定地望入他的雙眼:“如果得不到你的愛,活著也沒用。”

痛苦在心底播了種,迅速開花結果,變成了流淌著悲傷果汁的腐壞果實。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要一直抵抗米迦勒源源不斷的攻擊。

聽見他大吼著要戰勝自己,一定要戰勝自己,卻一次次被自己擊倒,路西法只覺得痛苦已經將自己的感官麻痺。最後,米迦勒終於爬不起來了,他一步步爬到路西法腳下,抓著路西法的褲腳,抬起了是傷痕的白淨臉蛋:“路西法,告訴我,如果我今天打敗你,你是不是會愛上我?是不是我比父神強,你就會愛上我?還是說,因為我沒有完整的生命,你覺得我配不上你……這可不是我能決定的。我也希望自己是完整的……我已經盡力了,我想配得上你……我……一直在努力,可是……我真的無法成為父神,我盡力了……你一定很恨我,對不對,恨我……不自量力……”

說完這句話,米迦勒的手鬆開來,他失去了意識。

路西法跪在地上,簡直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把他小心地抱起來。

伊撒爾,在這世界上,我恨的人只有自己。不管得到再大的力量,我也無法保護好一個不完整的生命。我所做一切,都只是為了讓你的生命再長一些,讓你的存在更清晰一些。可是,我所能看見的只有混沌。

路西法捧著米迦勒的臉,冰涼而顫抖的嘴唇附上了米迦勒的唇。

如果時間再長一些。

如果離永別能再遠一些。

如果一切能重新再來。

記憶片段六:

“路西法,你是瘋子嗎!因為想找刺激,你就做出這種差點毀滅宇宙的事!你怎麼可以這樣不負責?!”

責任,又是責任。這個男人會有這樣的反應,真是一點也不奇怪。路西法想起他的前身,那個高高在上的天界極位者,雖然性格與米迦勒迥異,但本質上這兩人有什麼不同呢?多年來讓他離不開米迦勒的並不是責任,而是控制不住的獨佔慾與愛情。路西法很了解自己,他是一個可以為了激情、自由與權利拋棄一切的人,而米迦勒實在太壓抑了。哪怕沒有愛情,米迦勒為了責任也跟一個人在一起。自己卻做不到。他們差別這樣大,不能幸福地在一起簡直再正常不過。

路西法無奈地向他說出了自己多年的不滿,米迦勒卻說:“我不是父神。我們根本是不同的人。承認吧,你從頭到尾愛的,都是父神。米迦勒只是一個替代品。”

“你說的沒錯,我不愛米迦勒。但是,我也不愛創世神。”

“說的沒錯,路西法,你誰都不愛。你只愛自己。”

路西法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繼續笑著說:“所以,不要為我做任何事情,不值得。我從來都只為賭一口氣,不曾愛過。我離開以後,要好好活著,知道麼。要好好活著。”

他飛速轉身,朝長長的橋樑走去。

“路西法,不要走!你不愛我也好,我不在乎。”米迦勒在他身後帶著哭聲呼喚,”我愛你。”

有這一句話,已經足夠了。

他把手放在兩把劍上,又重新回頭看了一眼米迦勒。  米迦勒一直猜不透他,覺得他難以捉摸,卻不知道,他心中一直都是如此堅定。

路西法想起以前兩個人還在一起時,米迦勒曾經笑話自己年紀比他大,卻比他更像孩子。這一刻想想,這話說的也並非無道理。他一度認為自己很成熟,已經看破了這個世界的規律,然而他還是做了孩子氣的事。因為心愛之人說了一句“我愛你”,他就這樣心甘情願地放棄了一切。

當白光覆滅了整個世界,光芒與摧毀世界的力量擴散開來,路西法才知道,原來這樣急遽的死並不可怕。

不過是眨眼的剎那。

很快,一切恢復死寂,徹底的黑暗又重新擁抱著深淵。

原來魔族失去了生命,意識真的不會立刻終止。世界突然變成了藍灰色,他轉身看見米迦勒的身影重疊搖擺,然後自己的靈魂升入空中。眼前的任何事物都變成了慢鏡頭的畫面。路西法所能看見的東西都是冰冷的。他緩緩地移動到了米迦勒的身邊,身體卻並不受脆弱意識的控制。這一刻,米迦勒的白衣變成了冷色調,紅髮變成了深灰,閉著眼睛的每一個表情也是慢鏡頭。他看見有兩條長長的淚水從米迦勒的內眼角流到下巴,而米迦勒好像只會說一句話了:“路西法,你還在我身邊嗎?”

——我還在。

已經無法再說話了。

已經沒有了心跳。

已經沒有了心。

但為什麼僅僅停留在破碎意識中的記憶,還是會有心痛的感覺……

他想,米迦勒到最後也想弄明白的問題,是自己究竟愛誰。到底是那個創世伊始就穩如泰山的父神,還是代替自己的悲劇英雄,大天使長米迦勒。

這是一個無法作出選擇的問題。因為他既不愛父神,也不愛米迦勒。

意識越來越稀薄,路西法僅存的思緒中,想起了一段自白。那是一次上次在悲傷夢境中,米迦勒眼眶濕潤著說的話。

——我不是創世神,甚至不能擁有一個讓一切重新開始的完整靈魂,只能看著自己僅此一次生命,在沒有結局的單戀中燃燒殆盡。

——我不是神,也沒有完整的靈魂。

——我,原本只是神的原罪。

——只是神在與宇宙共存亡的永恆中,犯下的一個,小小的錯誤。

而眼前站著的米迦勒,已經睜開了雙眼。令人驚奇的是,明明眼前的一切都是藍灰色,但米迦勒的眼睛還是跟海洋一樣湛藍。這雙眼睛噙滿淚水,米迦勒卻是面無表情地望著路西法灰飛煙滅的地方。

不知道這是錯覺,還是出於思念的幻覺,這都不再重要。路西法記起第一次淪陷在這雙眼睛中的記憶。

終於,八千多個伯度過去。

在水與火之間,在生與死之間,在光與暗之間,在你與我之間,伊撒爾,我們的故事結束了。

如果你問我愛什麼人,我無法告訴你答案。因為,我愛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神的原罪。

我愛的是這個錯誤,是這個僅此一次的生命,是這個不完整的靈魂。

不論是拉著整個世界陪葬,還是放棄永恆的生命,我都只是為留住這個殘缺的靈魂。 這個靈魂有一個動聽的名字。

在古天語中,它的意思是,太陽的光輝。

第3章 Part 3

碎片回憶結束,天主把手中七瓣雪花鬆開。它逆風而行,蝴蝶般翩翩起舞,飛到了空中。雪月森林是月光的搖籃,睡夢的神靈不慎將滿懷的光華漏在了它的絲綢上。雪花與冷空氣時而纏綿,時而推拒,一片片落在天主冰一般的皮膚上。

對現在的世界而言,這已經是多麼久遠的事。仔細算一下,米迦勒通過時空之門進入無限輪迴已經九十九次了。而上面的碎片,都是魔王路西法記憶的一小部分。路西法將完整的記憶打破,做成七瓣雪花的樣子,把它藏在了雪月森林的時空隧道中,並用萬年的霜雪與之混淆。這一切做得隱蔽至極,幾乎沒有人會發現這個秘密。可是因為偶然的機遇,天主的神力在雪月森林的上空遭到了干擾。察覺散發出那麼強大能量的東西不過是一小片雪花,他覺得非常奇怪,然後親自來到這裡,發現了這個秘密。這片雪花是從時空隧道不慎掉落出來的,其它的都依然完好無損地待在那個時空扭曲的空間裡。他把它們全部取出來,尋回了關於魔王昔日的種種。

記憶是死的,他沒有意志,沒有未來,即使是再強大的能量都不能換回完整的路西法。即使再次製造出一個和他相似的肉身,把記憶放在他的身上,那也只是一個記憶的載體。縱使這個肉身有思維能力,也不可能是同一個人——生命是不可複製的,它與葉子一樣,在整個宇宙都不可能找出一模一樣的存在,即便它們相似度有99.9%。

路西法,你在想什麼呢?留著這份記憶,難道是想讓米迦勒和你一樣,找一個器皿來裝載你這份記憶,然後和一具軀殼愛幾千年?真是一如既往的傲慢。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偏執麼。何況,米迦勒已經進入無限輪迴了。在那個死循環裡,他不會再有機會發現你的記憶。

天主無奈地嘆氣,本來想放手離開,轉過身去卻突然有了一個連他自己都震驚的設想。他再度望向時空隧道的方向……

沒錯,生命是不能複製的。記憶不能把死人換回來。是這,這所有的記憶都與米迦勒有關。米迦勒每進入輪迴一次,對路西法的思念就越多,從而會加深這些記憶碎片的力量。

當碎片的力量積累並拼湊在一起,足以扭曲時空時,那麼,即便是原本不能改變的輪迴,也會受到影響……

想到這裡,天主突然意識到,自己目送米迦勒進入時空輪迴的記憶凌亂了,時而像米迦勒進去了,時而像他望著時空之門流淚,時而像他回家後考慮了兩天才進去,時而像這件事從未發生……怎麼會這樣?難道,歷史被改變了?

再仔細一回想,第五段記憶中的事情曾經發生過嗎?米迦勒挑戰路西法那麼大的事,他怎麼可能會記不住?還有,他清清楚楚記得,第六段的記憶明明只是米迦勒的一個夢,幾時又變成了真實的事情?

真的不敢相信,即便是死循環中的歷史,居然也發生了改變。

想到這裡,天主愣了很久,忽然笑出來。

路西法,你真是大膽。你已經不再是曾經年少輕狂的路西斐爾。時間與歷練讓你變成了一個懂得等待的人,也讓你變得更加可怕了。

結果會變得更糟麼?但願神與你們同在。

天主這麼想著,看了一眼時空隧道裡凝結成星團的雪花狀記憶光團,轉身離開了魔界。 8731伯度,距離聖戰結束兩年後,新的一年即將到來,我與眾多熾天使在梅丹佐的別院中聚會。涼風吹遍整個耶路撒冷,悄然吞沒了城堡裡的歡聲笑語。園外樹林中,露出兩條交錯的基訓河與比遜河,河面晶瑩如有星子墜落跳動,為橋邊長滿水草畫上了夜妝。將身體往前探一些,再往右看,可以看到耶路撒冷。尖尖的城堡眾星拱月地圍著哈尼雅的雕像。哈尼雅懷抱聖經,輕閉雙眼,年輕的臉沉寂了大戰後的空沉,與寂寥。

彎彎的月在他的頭頂懸掛。

如今,他坐在天界最高的地方,離上帝最近的位置。

四下依舊無聲,彷彿世界暫停。天的星星明明暗暗,一如無數雙扇合的眼睛。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我驚訝著回頭。身後的人抹了抹脖子,笑道,“大天使長,您要一直這麼沒防備,很可能會被我捅掉。”

“今天突然想安靜一下。”我笑笑。

和他聊了一會兒,我又回到室內,收到了兩本尚達奉送的書,一本名為《聖蹟》,一本名為《永恆》。它們第一頁寫的內容都是一樣的。

之後,我在陽台上吹風,望著蒼穹繁星閃爍,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道身影。低頭一看,發現在樹林間站著一個白髮男人。枝椏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身影,讓我看不清他的相貌。我提起防備,本想提劍想去捉他,但仔細一看,他並沒有什麼殺氣,而是依偎在樹下,小心翼翼地偷窺隔壁陽台上站著一群大天使。不一會兒,他就大膽的走近一些,也走出了月光。我也總算看清了他——那是拉斐爾。我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並沒有看錯,他的頭髮不再是晨曦的金色,而是真的變成了霜雪的白色。不僅如此,連他的眼睛也變成了半透明的。此時此刻,這雙眼睛盈滿悲傷,仰望的地方,即是……

隔壁的陽台上,梅丹佐正巧走了出來,對我揮了揮手:“嘿,小米迦勒,發什麼呆呢。”

他這一聲響起,拉斐爾慌亂地看了我一眼,發現我正在看他,做出一個“噓”的動作,然後收起翼,重新躲回樹林中。我忙不迭地跟梅丹佐打了個招呼,本來想幫他隱瞞,沒想到梅丹佐年紀不小了,耳朵卻還是一樣靈光。他敏銳地轉頭看向樹林,展翅滑翔下了陽台,一把從裡面拽出拉斐爾。拉斐爾掙扎著後退,迎上梅丹佐驚詫的眼神後,更是恨不得把頭都埋在衣領下。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梅丹佐扶住他的雙肩,強硬地說道,“你……你壽命快結束了?”

“別問了。我本來就不應該過來。”拉斐爾難得與他硬碰硬。

“你過來就是為了看我最後一眼,然後死去,對嗎?真是偉大的拉斐爾殿下呢,和以前一樣看似寬容仁慈,實際自私冷血。”梅丹佐笑得那麼開心,卻讓人覺得很可怕。

“放手,我要走了。”拉斐爾用力抽自己的手。

梅丹佐把他抓得更緊,狠狠拖到自己面前:“開什麼玩笑,我不可能再放你走了。”

“梅丹佐,你……”拉斐爾的臉色慘白,“你覺得我現在這樣,還不夠慘嗎?你到底還想把我折磨到什麼時候?”

“明天我就帶你回聖殿,請父神為你復位。然後真正折磨你的日子才會到來。”

“不!我寧可去死。”

兩個人糾纏了一陣子,情緒都非常緊張,誰也不讓誰。突然,梅丹佐大聲說:“拉斐爾,你還愛我嗎?”

“……什麼?”

“不,我不是想問這個。我想說的是——”說到這裡,梅丹佐忽然跪在地上。

拉斐爾以手捂口,被人打暈了一般,驚愕得說不出一個字。梅丹佐摘掉眼鏡,垂著頭說:“對不起。我根本不懂如何對待真心喜歡自己的人。從一開始,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跟我這種混賬在一起你會很辛苦,可是……”他話還沒說完,就已經被跪在他面前的拉斐爾按住了嘴。

“你不愛我真的沒關係。只要不要折磨我,讓我平靜地待在你身邊就好。”拉斐爾的笑容一如既往溫柔如雪。而他的頭髮在月下銀白,也跟霜雪一樣美麗。

梅丹佐抬眼,跟孩子牙牙學語一樣,認真地搖搖頭:“不,我愛你。”

手僵了一下,拉斐爾表情沒有改變,只是笑著的臉龐已經悄悄被淚水侵染。

第4章 Part 4

十二點到來,一個敲鐘人站在樓台上,打瞌睡撰著夜鐘,和纏綿的夜一起模糊了鐘聲。院中,長腳燈閃爍,燈光下亂夢星星點點。看見樓下幸福相擁的兩個人,我也深受觸 動。梅丹佐和拉斐爾相識數千伯度,終於打開心結在一起,這樣的結局真是比童話還要令人動容。沒過一會兒,梅丹佐又恢復了正常,開始說一些亂七八糟又不好笑的笑話,拉斐爾破涕而笑,兩個人挽手進入了森林中。星光透過樹林與溪水編織成銀色的夢,在他們身上譜出了月的五線譜。於是,樓下的小院中就只剩下了兩把鞦韆。它們比當年我家那一把大一些。風起,它們在夜色中搖搖晃晃,在彎月下痴心對望。我笑著嘆了一口氣,隨後黯然低頭,才發現水面滿是星光。倒影中有無數雙星之神靈深情地眼睛,它們與夜空對望,綻放出河水的微笑。

這麼多年,這麼多事。神族魔族停止戰爭,我周圍的人都過得很幸福。我知道了我們所有的事,擁有我們在一起的所有回憶。他死了,我活著。我天天想著他,天天想著。我知道,我深愛著他。能保持成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可是,他消失了嗎?我再無法觸摸他。

我無數次詢問。

路西法,你在哪裡?

你還在我身邊嗎?

我終於得到了答案。水中的星星明明暗暗,回望著我。銀河是靜默綻放的禮花,在天空張開,又灑落人間。我對著星星微笑,輕聲說:“據說,天上的星星看去很密,實際相隔很遠。”

張開手臂,無法擁抱星空。它們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路西法啊,這個笨蛋,他以為這樣就可以擺脫我了?那是不可能的。”我看著水中的倒影在模糊,所有的一切都在模糊,“無論相隔再遠,任何人都無法帶走他,只要我想著他,他就一直活著。”

眼睛睜得太久,終於忍不住眨了一下。大概是天使獨奏的豎琴太過寂寞,我的淚珠飛速墜落。我尷尬地擦掉它,不願讓任何人發現,卻還是聽見後面有人喚道:“米迦勒殿下。”

我調整好情緒,回頭看見一群年輕天使。帶頭的主天使走上前來,背後的四翼在燈盞忠熠熠生光。他面容年輕白淨,手裡拿著一根法杖,衝我搖了搖:“殿下要不要玩魔法遊戲?”

我搖搖頭:“讓我一個人待著吧。祝你們玩得開心。”

其他天使都乖乖聽話走了,唯獨那個主天使還留在原地。我自己站了一會兒,見他還沒離開,向他投去了疑惑的眼神。他和別人不同,一點也不畏懼我,反而大膽地走上前來:“殿下不要一個人悶著,來和我一起玩變身的遊戲吧。我可以變成任何人呢。”說完他搖了搖法杖,變成了一個艷麗魔族女性的模樣。廳內的天使都倒抽一口氣,然後吹起了口哨。因為這個女人是魔界的著名已故戲劇演員,最早一批經典舞台劇裡總有她得身影。雖然我們與魔族一直勢不兩立,但我知道天界很多小夥子都把她當成性幻想對象。 我看看少年手裡的法杖,長嘆一口氣。真是年紀大了,跟不上他們年輕人潮流的節奏。現在的商家推出的都是些什麼奇怪的產品,連這種法杖也能做出來。還好他頭上閃爍著一排煙霧繚繞的警告語“梅爾特幻術出品”,提醒了旁人這是惡作劇的幻術,不然不知道會發生多少犯罪事件。看這法杖的製作成本應該不會便宜,這孩子年紀不大,卻很會揮霍錢財……想想也是,梅丹佐的家裡都會有什麼人來,無非都是一些紈絝貴族子弟。

少年見我沒太大反應,又搖了搖法杖,變成了加百列的樣子。後面的天使們又吹起了口哨。廳內的加百列也聞聲看過來,驚訝地鼓掌。不過,魔法變化的東西到底不一樣,雖然大體輪廓很像加百列,但仔細看就像蠟像一樣,總有一些彆扭。少年緊接著變了好幾個天界的名人,最後變成了我的樣子,跟我雙胞胎似的並排站在陽台旁:“殿下不覺得這個遊戲很好玩麼?我借給你玩一次?”

察覺周圍人多,我本來想拒絕,他卻孩子氣地拉住我的手,展翅飛了起來,想把我也拽入空中:“來來來,我們到屋頂上去玩,這樣他們就看不到我們啦。”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乾脆跟他飛到了屋頂上。一停下來,他就揮動法杖,變成了梅丹佐。樣子有點像,不過臉太瘦了,身材也沒有梅丹佐本人結實。他把法杖遞給我:“腦海裡想著想變成的樣子,然後用這個角度揮幻身杖……”最好還給了我一面鏡子,說鏡子會呈現出這個人的樣子,藉以給我們對照。

我立刻想著梅丹佐的樣子,揮動了法杖變身,然後用鏡子呈現出梅丹佐的模樣。果然比他變化的想得多。我笑了笑說:“梅丹佐應該是這個樣子,你把他想得太乾瘦了。”

“厲害。我們來比賽吧,看誰變得比較像本人吧。下面一個人是然德基爾。”

之後我們變了許多天使,不管是大天使還是普通天使,結果都是我贏。少年很不樂意地說:“米迦勒殿下記憶力比我好,我不信。我們來變一下魔族吧。”

真是腦袋少根筋的孩子。我經常上戰場,即便是著名魔族的臉孔,我也不會輸的他想了想說:“阿撒茲勒。”

這一回的結果很神奇,雖然對比最後鏡子呈現出來的人,我兩變化的都不是很像,但我想象的阿撒茲勒和他實際的樣子相差了十萬八千里遠,少年贏了。少年得意洋洋地說:“莉莉絲。”

結果又是他贏。他指了指我的胸,又指了指鏡子中呈現的本尊模樣,說:“哇,殿下好色,把莉莉絲的胸想得那麼大,這起碼大了三個罩杯吧?”

“男人比較會幻想,這你還不懂麼。”

“說得像我不是男人似的……”少年委屈地扁扁嘴,“來,再試試瑪門。”

這次結果非常有意思。我變幻的是瑪門少年時的樣子,他變幻的瑪門是瑪門成年後的樣子。再對比鏡中結果,我笑了:“這次不算,時期都不同。再出下一個命題吧。”

“好,路西法。”

聽見這個名字,我的心差點停止跳動:“……什麼?”

“魔王路西法哦,不是路西斐爾。”

我這才回過神來。原來他是叫我變路西法的樣子。真可笑,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聽見路西法的名字,我都會有這樣大得反應了……我硬擠出一個笑容:“這一次你比不過我的,我和路西法太熟了。”

“真的嗎?試試就知道了。殿下先請。”

我閉上眼睛,在腦中回憶路西法的樣子。他已經死去了這麼久,我居然還記得他每一次沉思中的皺眉,每一個揚眉時不懷好意的笑,每一次面無表情的冷漠注視,每一次疲憊時輕瞇的眼神,每一次發自內心的微笑……當這千千萬萬個讓我疼徹心扉的瞬間凝聚在一起,就自然而然地組成了路西法的模樣。

當法杖揮動結束,我看見少年微微張嘴驚訝地樣子,自信地笑了:“如何?有信心能比過我麼?變身的時候可不能偷看我作弊。”

“不是,我只是覺得奇怪,在你心中路西法居然是這樣?”他把法杖接過來,鏡子翻過來,用普通鏡面讓我看了看我的倒影。

看見倒影,我蹙眉思索了一會兒:“好像是不太像,總覺得有點陌生……沒道理啊,他的樣子我記得很清楚。是哪裡不像呢?”

“你對比看看,是哪裡不像呢?”

聽見這個聲音,我心中大凜,大驚地轉頭看去。

“路西法?!”我閉著眼睛晃了晃腦袋,再次睜開眼,發現眼前的人居然還是路西法,只是他頭頂上有一行字“梅爾特幻術出品”。

我知道這是幻術,這是少年變化出來的,但是,這世界上再不會有更美麗的夢境。我握緊雙拳,吃力地說:“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這麼像?你怎麼會比我還了解他得模樣?”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眼神,眼前的人根本就是路西法。

“真這麼像?”聲音變了,語調也變了,他握住我的手放在他臉上,嘴角含笑,“叫我的名字。”

“路……西法。”

第5章 Part 5

他的臉湊近,微笑著說:“給你親一下。”

我雙唇發顫,手指輕輕擦過他的眉毛,本想讓這個無禮的孩子滾蛋,但還是控制不住鼻尖酸澀。我捧住他的頭,小心翼翼的碰上他的唇。他卻忽然將我抱住。我緊緊回抱著 他:“這樣維持一會兒就好,我……真的太想他了。”

他沒說話,只一手伸向我的腰帶,輕輕拉開。褲子鬆鬆的落下,他探入我的內褲,我急忙推開他:“不,不行。”

“做一次吧,我不會告訴別人。”

他用這張臉,這雙眼睛對我說話。我全無抵抗力。

“看著你這樣,我很心疼。”他坐在屋頂,解開自己的皮帶,“來。”

他對我一笑,我就會六神無主。即便知道是假的。我像失了心一樣走過去,他立刻一手抱住我,一手進行潤滑。眉目低垂沉靜,真是太熟悉。他抽出手以後,在我大腿內側摩擦幾下:“有些緊。”然後握住我的腰,慢慢往下放:“放鬆點,放鬆一點……輕輕坐下去,不要太快。”他的聲音溫柔,卻比任何銳器都來的傷人。越想本人,就越讓人難以忘卻。直到完完全全深入,他才鬆開手,像完成什麼大事一樣,他抬頭認真地看著我:“疼嗎?”

我搖搖頭,嘴唇幾乎要咬出血。頭腦一瞬間模糊。憤怒且悲傷。我抓住他的肩,在他脣上狠狠咬了一口“為什麼要騙我?”然後反應過來自己實在太入戲。剛想道歉,他卻突然冒出一句:“因為我愛你。”

我霎時睜大眼。

“我愛你。”他樓住我,加重力道,不給留一絲空間呼吸:“伊撒爾,我愛你。”

“你,你……你究竟是誰?”我搖搖頭,動也不敢動,“你是在安慰我嗎?”

空碧無雲,星光萬丈。寂寞的鞦韆在默默觀望著對方。

短暫的停滯後,我像瘋了一樣抱住他:“假的,不可能!”我用盡全身力氣將他禁錮:“我又在做夢了……我不要醒,路西法,你不准走!不做完不准走!不然我會殺了你!”

“我不走。不會走的。”他按下我的頭,吻一個一個落下,“永遠都不會走了。”

我狠狠在他背上打了幾拳:“每次你都這麼說,每次都騙人!”

他把我抱起來,壓在桌面上,撞翻了一支花瓶。他再不說話,只一直重重撞擊。我抱緊他的背,泣不成聲,“路西法,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不走,一定不走。”

“你撒謊!”

“我不會再騙你。”他雙手撐在我的頭兩側,“伊撒爾,我真的愛你。”

他的眼淚落在我的眼中,順著我的眼角滑下:“我會對你好,我們會幸福。最後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摟住他的脖子,終於控制不住哭了出來。

寂寞的鞦韆在晃蕩,滿目的星空在晃蕩。剩餘的衣物被一層層剝去,最後兩人赤裸地纏在一塊。疼痛伴隨著愉悅,融化了身體。殘留的淚水隨著晃動。歪歪扭扭蔓延,於黑夜中閃耀。

從小一直有這麼一個願望,雖說簡單,卻一直遙遠。

只要我想,就可以隨時與他親吻。

衣帶混了,髮絲混了。他輕輕覆著我的唇,捲著我的舌。閉緊唇的悶哼已不足以發洩,我輕輕呼喚他的名字。路西法又狠狠的吻了我一次,說:“你知道這一日,我等了多久麼。”

“六千伯度麼。”我自嘲地笑了一下,“不可能,那是我等你的時間。”

“比這個多一百倍。”

我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已經再度猛然吻下來,全無章法地進攻。桌腳與地面摩擦出吱嘎聲,十分刺耳,也蓋不住我從他嘴中漏出的嗚咽聲。朦朧中見他倏然咬住我的耳垂,發燒輕舞,他激射的動作竟將我也帶到巔峰。

星空不再搖晃,秋千靜止在院內。

世界消失了。慢慢的,裝載著他溫柔的目光。我疲憊至極,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在即將墜入睡夢的前一刻,我彷彿聽見有人在耳邊說話……

——你知道麼。這麼多年,我一直在追逐所謂的自由。但到頭來,居然連自由是什麼都沒弄明白。

——自由,就是活在有你的世界裡。

可能是喝了點酒的原因,事後特別疲憊,一直模模糊糊。清理,穿衣,整理,似乎都是他做的。我只知道抓著他的手,不讓他跑掉。

第二天,我起床,渾身上下都跟被拆開重組過似得。昨天宿醉了吧,是做了什麼奇怪的夢……

但下意識往窗外一望,立即看到滿城黑色建築,以及空中的幾隻飛龍,無數蝙蝠。在一看那無限上延的擎天柱,有些回不過神。往另一頭窗子看去,園內的水池中,滿是盛開的黑玫瑰。

我……我在潘地曼尼南卡德殿?

大院密密麻麻站著牛頭人,瑪門站在軍列前方,拿著煙桿,煙桿上一點紅星。他來來回回湊了幾圈,煙霧跟著四散。貝利爾和穆林並肩站在台階上,一動不動。這是非常充滿生機的魔界清晨,卻安靜得只剩黑龍抖翅聲。

……這些人在這裡做什麼?

有人叩響殿門。還沒經過我允許,幾個侍女就直接進來,七手八腳地替我換衣服。 我一瞅是黑色,皺了眉不肯穿,但下一刻我就呆住。路西法隨著走進來,一身禮服,與我那件很像。他扯了扯手套,一看我和侍女僵持在這裡。愣了愣。又看看那件禮服,恍然道:“你們拿錯了。這件是我的備用衣,米迦勒殿下的是白色,快去換。”

那些侍女應了一聲,小碎步跑出去。路西法走到我身邊,半閉著眼,吻了我一下:“寶貝,睡得好嗎。”

我眨眨眼,看著他:“路西法。”

“嗯?”

“路西法。”

“嗯,我在。”

“路西法。”

“怎麼了?”

“你不是死了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去拆劍的時候,天主已經動用了神之力,將劍粉碎。但因為我太接近合劍之處,所以昏迷了近一年,最近才醒。”

我忙在他身上毛手毛腳:“真的假的?那現在還有問題沒?”

“有。”他笑笑,“所以你要疼我。”

“嘿嘿,我會好好疼你的。”我眼睛一彎,朝下面看去。

路西法捏捏我的鼻子,還拽著晃了晃。“想哪去了。”

“但是,天主為什麼要這麼做?”

“誰知道呢。”路西法別過頭,看著遠處,“不管怎麼說,戰爭停止了,但不是永恆的。我們還是處於對立面。你留在魔界吧,不要走了。不墮天也可以留下來。”

我回頭,確認他不是開玩笑,“你讓大天使長墮天嗎?”

“也是,你還有你的‘責任’。”路西法輕嘆一聲,摸摸我的頭,“再隔二十天就是墮天日,有沒有想在這裡過的打算?”

“好啊。”

我正感動地想抱住他,路西法卻站起來對著窗外探了個頭。窗外的瑪門接到眼神,對著牛頭人群打個響指,手比劃出一、二、三——

“爸爸——我錯了——”

然後,貝利爾別別扭扭地站出來,聲音不大卻相當清晰:“爸爸,我錯了。”

我傻愣愣地看著貝利爾,這是哪一齣?

瑪門再打個響指。

“爸爸——下次我不會對你無禮了——哥哥爸爸都愛我——”牛魔人又開始唱歌。

貝利爾又說:“爸爸,下次我不會對你無禮了。爸爸哥哥都愛我。”

我這才發現,潘德曼尼南外,圍滿了魔界的子民。有翅膀又擠不下的飛在半空,沒翅膀的在門口被壓成了個餅子。甚至有人騎著黑色飛馬在空中探望。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唏噓,沒有人動,大家商量好了一般。一堆堆的眼睛齊刷刷掃來。看著我們。彷彿世界就只剩下眼睛。

在這樣爆笑的情況下,瑪門居然還能一臉嚴肅地走過去:“貝利爾,哥也愛你。”

一道天雷劈落,瑪門燒了個焦。貝利爾哼了一聲,掉頭就走。我也一臉嚴肅地對路西法說:“別逼小孩做這種事啊,長大會心理扭曲的。”

“這是他自己的主意。除了那個哥哥,是瑪門逼他加的,不加就不讓他道歉。”

逼他加了哥哥,自己又跑去回應一句:哥也愛你。

瑪門真的一點也不像路西法,一點也不自戀。這時,路西法又朝外面打了個手勢。瑪門舉起鐮刀。所有牛頭人捏住脖子,扯著嗓門吼:“寶貝————我們————結婚 吧————”

聲音震天,門外的魔族們一個個瞪圓了眼。

我又如墜雲霧中,再一回頭。路西法已經單腿跪在地上,對我打開了一個小盒子。我驚詫到無以復加,他輕吸一口氣,抬頭微微一笑:“我們結婚吧。”

他果然是瑪門的親爹。還不等我回答,他已捏住我的無名指間,將戒指慢慢戴進去,我攔住他的手:“等等。你確定自己想結婚的對象是我嗎?”

“什麼意思?”

“你確定你愛的人是我,不是其他人?”

路西法面無表情地望了我一會兒,在看笨蛋般嘆了一聲,直接把戒指滑到無名指根:“我不會告訴你答案的。不過,你有一生的時間去自行領悟。”

一隻來自第三獄的禿鷲盤旋而過。

重重雲層中,綺麗夢幻的船隻緩緩而行,薄翼舞動,一如幻滅了千年的雲煙。

第6章 Part 6

魔界一向很奔放,同性戀結婚還結得煞費苦心。婚禮前兩天的晚上,我試衣服,發現不對勁。根本就是用白色的魔界款式。路西法這個陰人,想騙我“嫁”他。我剛想去找他算賬,卻轉身看到靠在門上的瑪門。瑪門似乎喝了點酒,眼神迷離。尖尖的耳朵很白皙,七顆黑珍珠耳釘因此分外顯眼。

“那件衣服很好看。”他撐著牆站直,卻未發現自己一直在搖搖晃晃,“你穿什麼衣服都好看。”

“謝謝。”我只有這麼說。

“不客氣。”他閉著眼,嘴角在笑,“明天我要去史米爾古堡,可能要半個月才能回來。因為情況緊急,你的婚禮,我可能不能參加。抱歉。”

“貝利爾呢。”

“他最近成了圈里的紅人,哪有時間搭理被拋棄的哥哥。”

如此一來,我根本不知如何回答。

前幾天是穆林的生日。他考試順利過關,成為貝利爾的近侍頭。聽說那一日,他和貝利爾去拜訪過奴隸船的老朋友們,還有像極了海盜的船長瓊斯。然後,貝利爾在羅德歐加給穆林開了一個生日宴會,我再樓上,看到大廳裡的貝利爾被無數英俊帥氣的男子包圍,雖說條件都不如瑪門,但對女人和零號來說,絕對是大誘惑。貝利爾早已擺脫了自卑與內向的困擾,笑得很燦爛。我還聽人說,現在只要有人敢笑他的缺陷,他只需抬抬手就可以把那人搞定。做任何事都要依靠自己,這樣的道理他早已明白。

我想,每一天,他都在成長。

瑪門也長大了,如今他站在我的面前,捲髮垂在寬闊的肩上,五官也變得更加深邃。再不是當年頑皮到讓人想扁的小甘蔗。他也不會像當年那樣,動不動就對我毛手毛腳。他的笑容沒有變,卻已大變。

他走得很瀟灑,只留了一句話:“祝你幸福。”

他的背影消失在燈火盈盈的走廊中。那一瞬,我總有一種錯覺,瑪門不會再回來。

事實亦是如此。半月以後,他直接捎信給路西法,說他要久留第四獄,想將那片鬼城一樣的地方改造一下。路西法答應過後,他就真的沒有回來過。不過到了月底,貝利爾也跟著去了他所在的地方,也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又隔了許多年,我突然想到我和路西法和好那一晚,臉上青筋直蹦躂。路西法說會對我好。對我好?簡直是笑話。我把這話翻給他聽,說看看你的信譽就這麼丁點兒。路西法轉頭對我曖昧一笑。我問他笑個什麼勁兒,他說:“我以為經過這麼多年,你已經有所改變。沒想到一激動起來,還是個小孩。”

我早就是個成熟男人了,不和這小肚雞腸水性楊花的老男人狐狸小賤人計較,陰笑著說:“某人還因為我幼稚的舉動哭鼻子呢,醜死了。”

魔王陛下淡淡地說:“你還求我不要離開你。”

“你……”我一個枕頭扔到他頭上。

隔了很多年,路西法也開始不知道溫柔是何物,當年情人的浪漫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個枕頭給我飛回來。然後我們扭打在床上,最好終於決定再要一個孩子來緩解多年之癢。

“最好是女兒,我們都有三個兒子了。”我認真地摸著下巴,好像真的能為孩子的性別做決定似的,“為她取什麼名字好呢……”

“我知道你想取什麼名字。”

“名字這麼多,你也能猜到?”

路西法神秘莫測地笑了一下。沒有回答。我冷笑著看他一眼:“你就是故作玄虛,有本事說出來啊。”

“芭碧蘿。”

我承認我被他嚇到了。難道路西法最近研究的黑魔法,已經延伸到了讀心術的領域?見我戰戰兢兢地用手指他,他把我的手按下來,平和地說:“你總覺得你愛我更多,但你不知道的東西其實有很多。”

我承認我沒聽懂,只能微笑著眨眨眼:“都是啥事啊?”得到的答案卻是被他推了一下額頭。

三千年後的夜晚,大雨傾頹而下,洗淨了天界。我與路西法的女兒芭碧蘿降臨的第二天早上,又是一個創世日。我踏入聖殿大門,隨著無數大天使,一起為天界的神聖與未來祈禱。金光萬馬飛梭在帝都,神聖的鐘聲陣陣迴響。

只可惜這麼好的早晨,我聽見的頭一句話就很掃興:“拉斐爾,昨夜電閃雷鳴,我以為是你從高空飛過了,啊哈。”

拉斐爾不接受他得調侃,也不反抗,只是微微笑著。倒是加百列還是那麼尖銳,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梅丹佐那點小心思:“其實,你是覺得拉斐爾太瘦了,想他吃胖一點吧,說得這麼婉轉。娘砲。”

梅丹佐的臉一下紅到了耳根子,結結巴巴地對我說:“小米迦勒,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我朝他無奈地揮揮手,把頭上的羽翎戴好,準備當日的朝會。

這時,天主看了一眼窗外的古鐘,回頭對我笑了一下:“恭喜你,米迦勒,咒語終於解除了。”

“咒語?”

他卻沒有給我答案,只是回到父神的左側。我迷惑地看了一眼身後的大天使們,顯然他們也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他念誦到道“你們什麼也不要掛慮,只在一切事上,以懇求和祈禱,懷著感謝之心,向父神呈上你們的請求;這樣,父神那超乎各種意想的平安,必要在我內固守你們的心思念慮……”

聖浮里亞滿城的金光是神的翼。神鳥錦鳳盤繞著聖殿,十字架,以及神之美的鮮花。腳下是不夜城,它常年繁盛輝煌,它的光華與希望是神族的太陽。金車、花瓣、水光、飛馬……

它們帶過的地方,刻滿了時光的痕跡,歲月的滄桑。

在至明的天堂,至暗的地獄,我們都是滄海一粟,在歷史的浪潮中此落彼漲。我們是神聖的天使,光明的神族,在遺失千年驕傲之中,尋找著希望。不會害怕,不會失望,拼命用力地闖,神即是信仰。不管天昏地暗,山崩地裂,內心的自我永遠驕傲昂揚。撼動著彼此的心,眼望天神的光芒,釋放出震動乾坤的地量……

父神是公平的,他給了你多少痛苦,就會帶給你多少快樂。我想,經過那麼多的事,我與路西法也會和天界所有幸福的有情人一樣,會緊握彼此的手,直到生命停止的那一刻,也再不放開。

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無論是遠古與未來的交接,真實與夢想的邊緣,歲月點撥的堅壁,時光照亮的容顏。天堂地獄,我終於尋得永恆,你與我的聖蹟。

這就是我們的故事。

從創世的伊始,到千萬伯度後的繁榮與衰落,永無終結。

The end of book of Lucifer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耶路撒冷又下雨了,潮濕而寒冷。

院中的白色薔薇花開了,被雨水親吻著,一片片飄落在地。雨讓整個世界彷彿又回到黎明,叢林中傳來陣陣神鳥的嘆息。河岸一排排大樹蒼翠欲滴,站成一個個頂天立地的巨人,蔓延至幻境一般的伊甸園。而伊甸園的正中央,生命之樹茂盛挺立著。枝葉密密叢叢,高聳入雲,擁有靈魂般在雨中散發出耀眼的光芒。有風悄悄扶過,帶動了生命之樹的葉片,讓它為耶路撒冷,乃至所有神族演奏出空靈的天堂音樂。

我蜷縮在母親的懷裡,看著周圍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父母在和他們交談,我幾度陷入沉睡。

“雷諾殿下,小米迦勒和你們還長得真是不像,倒蠻像我的,啊哈。”

“你噁心不噁心?居然說那麼漂亮的小孩子和你長得像。”

“加百列殿下,我想梅丹佐殿下也是因為很喜歡這孩子,才會這麼說吧。”

“哈哈,我們都知道你向著他。但他現在一天到晚就想著伊萬杰琳,你死了這條心吧。”

一段時間的沉默過後,父親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加百列,你看看,你都把拉斐爾弄尷尬了。”

接下來又一陣沉默,加百列和梅丹佐同時笑出聲來,而且持續了很久很久。直到這兩個 人都笑岔氣了,門口才傳來了另一個活潑的聲音:“加百列殿下,老遠就聽到你的笑聲了,真厲害。”

又一陣沉默過後,父親說:“這回輪到加百列尷尬了。沙利葉,快請進來坐。”

那個活潑的聲音很快出現在我的旁邊:“哇,好可愛。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可愛的小天使。我聽薩麥爾說,路西斐爾殿下已經為他取好小名了……”

拉斐爾小聲說:“現在是路西法殿下了。”

“哦對,是路西法殿下。”沙利葉撓撓腦袋,“路西法殿下給他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做,叫做……”

“叫做伊撒爾。”又一個帶有嘲諷的聲音從門口處響起,“沙利葉你的智商多年來就不見長啊。路西法殿下很快就到,你別替他丟人了。”

我睜開雙眼,看著眼前的兩個天使。其中一個睜著大大的金瞳,眼睛彎彎的,眼角斜挑,似乎很開心。另一個眼睛細長,臉頰瘦削,還戴著兩個羊角耳環,此時正挑著眉看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覺得那個金色瞳孔的沙利葉很可愛。所以,在他伸出手輕輕捏我臉頰的時候,我緊緊捉住他的手指,衝他呵呵笑起來。

“他抓住我了!”沙利葉居然比我還興奮,回頭對母親說,“愛麗絲殿下,他居然會抓人了!你看,他還在笑,眼睛好大好可愛啊。”

“別鬧了別鬧了,路西法殿下來了。”另外一個臉上刺著蛇的天使說。 頓時周圍安靜下來,簇擁在我身邊的人也讓出一條道來。聽到這個名字,我立刻坐直身子,探頭看向門外。

一個六翼大天使向我走過來。所有人跟他說話時都小心翼翼,而我只能輕輕舉起小小的,完全可以被忽略的手,在空中搖了搖,拼命證實自己的存在。母親說:“殿下,之前我和雷諾還打賭看他會先叫爸爸還是媽媽,結果……”

我睜大雙眼,看著眼前的人,奶聲奶氣地喊道:“路路。”

這個人有一頭非常耀眼的金髮,六支聖光羽翼,和一雙碧藍色的瞳孔。那樣純粹的金色長髮,讓聖浮里亞的光芒都為之失色;那六支顏色極為特別的翼,據說是整個天界獨一無二的聖光翼……而那一雙瞳孔如此深邃,如此蔚藍,溫柔得令人心碎。就像故鄉的天空,宿命戀人的眼眸。

僅僅是剎那的凝望,他的目光已奪走了我的呼吸和靈魂。

僅僅是第二次見面,我已知道他是光耀晨星,天神右翼,是整個天界所有神族中最美麗的天使。同時,也是我最喜歡的人。

他原本望著我的眼神是冷漠的,但我的拼命掙扎似乎打動了他。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我比他小上數倍的拳頭,竟溫柔地笑了。真是好喜歡他的笑容。我用另一隻手抓住他長長的手指,繼續黏黏地叫著路路、路路。

母親把我遞到了他的懷中。旁邊的天使們,尤其是沙利葉,又開始大驚小怪起來:“啊,他笑了笑了,眼睛好大,一笑居然變成了那麼長的縫……好可愛啊。”

母親也跟著說道:“大概是天氣不好的原因吧,他今天哭了一整天,一直都病怏怏的。沒想到你一來他就這麼開心……看來我們兒子真的很喜歡你哦。”

眼前的天使輕輕笑出聲,手臂輕輕地抬高我,用手指刮了刮我的臉蛋。

我奶聲奶氣的笑聲傳遍房間,把大家都逗笑了。但我並不在意,我只知道,眼前的人正在為我而笑。看了看我們握在一起的手,這好像是第一次真正地碰到他。想到這裡,我開心壞了,更加用力地抓緊他。

路西法殿下,我真的很喜歡你哦,好像永遠和你在一起。

從此以後,我再也,再也不會放開你的手。

The End of Book of Michael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等四周濃霧消散,站住了腳時,發現自己到了一個未知的房間。左側有一張床,右側有一個寫字檯,然後有很高的窗,從這裡往窗外看,只能看見一座巨劍一般的擎天柱刺向高空。夜空的極高極遠處,銀河流散,舞動著翅膀的奴隸船緩緩行駛著。

而再轉身,卻發現自己被隔離在了這個房間裡。這是一座牢房,雖然沒有欄杆,但路西法加在眼前的魔法已經將我阻塞在裡面。他站在魔法壁外側,說話是聲音迴響在空蕩蕩的地下室:“這個魔法不會傷害你,不過你也沒辦法出去。而且一旦觸摸,你就會犯困。所以還是離它遠一些的好。”

“你這樣太過分了。”我偏不信邪,衝過去,果然被彈回來,而且覺得相當疲憊,“放我回去,你不能莫明其妙把我關在這裡。”

路西法淡淡掃了一眼四周,又在牢房頂部和底部,還有三面牆壁上也加上了魔法,然後轉身走掉。

“路西法,你回來!”

但是他像沒有聽見一樣。

“路西法!”我搖搖頭,強忍住睡意,“我真的很好奇你白天為什麼不動手,非要到我和梅丹佐擁抱才動手?”

路西法半側過臉,甚至沒有看我:“那是因為白天和你動手損失比較大。”

“撒謊!”我朝他離開的方向走去,大聲說,“你原本只是想看看天界情況,但是回來卻看到我和梅丹佐——你嫉妒了!”

路西法背對著我,許久都沒有動靜。

“你口口聲聲叫我去珍惜喜歡我的人,但當我真的開始接受他們的時候,你又受不了。你實在太矛盾了,魔王陛下。”

“如果這樣想能讓你好受一些,那我也不介意。”

“連自己想要的是什麼都不知道,你活得實在太可悲了。”

“……我從來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說完這句話,他往外面走。

“就算佔領了天界,滅掉了神族,你又能幸福滿足到哪裡去?”

他再不停留。

“你叫我珍惜身邊的人,但你自己呢!”

“路西法!你回來!你不能把我關在這裡!”

“路西法——路西法!!”

他離開後許久,我疲倦地坐在床上。半晌,忽然靈光一動,抬頭看向那個窗子。

路西法這個低智商,把頂上的魔法層弄這麼高,也忘記了這還有個窗。看我飛起來,打碎窗子逃出去。於是我掄著拳頭轉了幾圈,一拳打向窗。整個人被強大的力量重重推動,飛彈,後背撞上對面的魔法層,又被彈回來。來回彈了幾個回合,我終於悠悠飄下,落在床上睡著了。然後我做了一個夢。夢中梅丹佐微笑著對我說:“小米迦勒,難道窗子不是牆的一部分麼?啊哈。”

等我醒來,通過窗外的景象,我大概判斷出自己在潘地曼尼南的牢房。這裡從來都只關押重量級犯人或人質,所以除了守衛,裡面空空如也。路西法居然把我關在這種地方,在這麼小的屋子什麼也不能做,有人來送餐,送了就走。極度無聊的時候,只有撞一撞魔法層直接睡過去。過幾天大概連送飯的人也替我覺得無聊了,於是問我需要什麼,我說要幾份報紙。他替我拿來了,羅德歐加報的頭條新聞是:“希迪與路西法感情決裂?”

看到最後的名字,我足足愣了幾秒。粗粗掃了一下大概內容,原來這事就是當天早上發生的。照片上的是相當眼熟的面孔。再一看名字,沒錯,真是希迪。他揮著劍,打扮性感,不大有要與人鬥爭的架式,倒是滿臉淚痕,像個失戀的棄婦。

而這個時候,瑪門剛好進入牢房。他站在門口,雙手隨意地插在兜裡,朝我輕鬆地笑笑:“這幾天還住得習慣麼?”

我放下已經快被我捏碎的報紙,抬頭看著他:“你認為呢。”

瑪門瞥了一眼報紙,抿抿唇,還是一臉帶笑:“你看到那個消息了?”

“嗯。”

“沒有辦法,希迪莫名其妙在意你的存在起來,非要我爸把你送走,我爸拒絕了,他就要死要活。本來他就得罪了很多人,現在他的反對聲更多了,說他不要臉貪得無厭什麼的。不過我也不知道我爸為什麼要搭理他——他屁股很翹沒錯啦。”

我戲謔地看他一眼:“如果他要和你上床,你願不願意?”

“願意。”瑪門回答的速度叫一個快,隨後又覺得不對,揉揉一頭黑亮的捲髮,“可是我爸不一樣呀,他可是魔界之王。”

希迪果然還是太年輕,喜歡出風頭的愛好和許多小孩子一樣,總會讓年長的人嘆氣。實際他的心思,別人又怎麼會不知道。他就是在吃醋,想要通過大鬧一場來引起路西法的注意。但路西法視我如死敵,怎麼可能為了這種兒女私情放了天界天使的頭兒。以我對路西法的了解,他現在已經開始覺得頭疼了。當然不是因為胡鬧的希迪,而是接下來要面對的神族們。路西法啊路西法,你也有今天。

這時,瑪門忽然說:“你笑什麼呢?”

“沒事,一點無聊的事。”我站起來,正對著他,“既然你都會願意,那就要體諒你父親。”

“可是,如果我的心上人說過喜歡我,我絕對不會跟別人再亂來了。”瑪門從剛才的表現就有些拘束,這時看去更加不自然了,“我幹嘛和你說這麼多!”

我笑:“孩子,都是自己人,放輕鬆。”

“我沒有不輕鬆!”

“我們很久沒有這樣靜下心聊天了,確實會有些不習慣。”

“或許是吧,我都快記不住你長什麼樣子了。”瑪門微微低下頭,半晌,才又抬頭,笑著露出兩顆小尖牙,“不過今天來,我是有事想要跟你說的。

“嗯。”

“我從小時候看過很多關於你的書,周圍的人包括我一直佩服的老爸也一直念你的名字,大家都說你是能和老爸並駕齊驅的強者,率領天界走向光明的神之王子,所以我一直覺得只要打敗了強大的米迦勒,那我就會變得更強。但我現在知道,以我現在的能力是不可能實現的。”

“所以呢?”

“我承認你的身份。”

“……雖然我不想打擊你,但是我的身份不需要別人承認,也一樣存在的。”

“別誤解,我是說……你和我的關係。”

我呆了片刻,忽然笑了:“那叫我一下。”

“米迦勒。”

“這和以前有什麼區別?”

“我之所以這麼說,不是說我想有兩個老爸,而是我想告訴你……之前我做的很多給你帶來困擾的事,你都可以忘記了。”

我笑:“我不記得你有做過什麼讓我困擾的事。”

“哦,沒有麼。原來沒有困擾。”瑪門凝視了我許久,一雙深紅色的眸中閃了點水光,然後他飛速看向別處,“唉,潔妮說得對啊,我這人就是個沒心的,喜歡誰的時間都只有這麼幾天,也不知道哪天能遇到一個讓我喜歡得久一點的。”

“臭小子,這都可以拿出來炫耀一下。”

“人家喜歡我,有什麼辦法。還有事,我先走了。”瑪門臨行前,又上下掃了掃我的牢房,“嘖嘖,這裡真寒酸,換個地吧。”

幾日以後,我在報紙上看到了魔界在第一獄進行軍事演習的消息。當時有些琢磨不透路西法的意思,通常會這麼大張旗鼓地進行演習,多半都是為了威脅對方,並且奪回一些權力,不會真正開打。接下來,來見我的人居然是貝利爾。晚上空氣很陰冷,整個牢房陰森森的,他進來的時候一如既往穿了黑色的斗篷,布料摩擦地面簌簌的聲音聽得人毛骨悚然。月光透過窗櫺照在他漸漸抬起的臉上,他看了我片刻,低聲說:“米迦勒殿下。”

我立刻站起來,拍拍身子,靠過去:“貝利爾,你怎麼來了?你還好嗎?”

他打量著我,從頭到腳,面色蒼白。一片碧白中,他的長髮就像他的父親,夜晚一般的黑與神秘。瞳孔泛著深紅的光澤,甚至比眼角六顆鑽石還要明亮。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臉上:“為什麼……你會是生我的人?”

我還在想著如何回答他的話。

“你現在在想如何回答我的話麼?”貝利爾揚起嘴角,“你們都是很虛偽的。”

“這不是虛偽。你是我的兒子,我是真心誠意希望你能認我,所以會想辦法找好的措辭來向你解釋。”

“我是你的兒子?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我,你說心裡話說,你覺得我們像麼。你又希望我們像麼?”

“這不是希不希望的問題,你和我長得本來就像。不過我還在上學的時候,上課總是想法子整老師,一點都不用心,還被朋友來整來整去的。你就不一樣了,你魔法比我好,長得比我好看,有那麼優秀的成績,還有不少朋友。以後你一定會比我強很多。”

貝利爾一臉置疑:“你是在說真話麼?”

“是啊。最重要的是,你還當著所有魔族的面拿下了六星巫師這個頭銜,實在厲害得不得了。我以前真的不是什麼好學生。其實偷偷告訴你……”我朝他招招手。他猶猶豫豫地靠近一些。

“我在上學的時候,你老爸特別嫉妒我,還到處說我的壞話。後來我變小了,偷偷待在他的身邊,才知道他做過的很多卑劣行徑,令人不齒啊。”

貝利爾更加懷疑了:“你說的我老爸,是什麼人?”

“當然是路西法了。”

“他真的會做那種事?”

“會的。”

“真想不到陛下居然有這樣的癖好。”

“什麼陛下?那是你爸。”

“可是……我和他相處依然好奇怪。”貝利爾皺眉,“我從小沒有跟父親待在一起過,但是總覺得身邊朋友和父親的相處模式,就像我和瓊斯船長那樣。陛下他扔了我以後,對我又很好……我很容易就被感動了,朋友都說我實在很沒骨氣。”

“成大事的人神經都有問題,我對你好就可以了。”

“我什麼時候說要認你了?”

“唉,不認怎麼可以。要認的。”

“不認。”

“要認的。”

貝利爾有些氣急:“不認!”

我長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說:“要認的。”

最後他直接被我氣到語塞,一錘定音:“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我不知道那個我應該叫父親的人在做什麼。我也不喜歡希迪。他簡直是我這輩子見過最花痴的花痴,你出來把他趕走吧。”

“你爸爸風流,就原諒他吧。”

“你……你對他沒有感情了?”

“有,但是我們現在沒在一起,他怎麼做是他的事。”

貝利爾沒回話,只舉起撒旦之魂,念了很長的咒文。大概持續了兩分鐘,路西法的魔法居然被他解開:“現在他正在晚宴上和那個叫希迪的賤人親親我我,你要不要出去,自己決定。”走了兩步,他又退回來說,“不要嘗試逃出潘地曼尼南,你要出去,他立刻就會發現。”

貝利爾走了很久,我看著空空的牢房發呆。

既然路西法在和希迪親熱,我去湊什麼熱鬧?逃出去以後,說不定他把我關在更小更變態的牢房裡,還沒有可以讓我睡覺的魔法,我就完蛋了。

半個小時以後,我還是出現在宴會正廳門口。

很久沒有參加過魔界的宴會了。看著裡面群魔亂舞,很多男女靠在一起調情,那股魔界特有的情色勁兒還有些不習慣。深紅鑲金的地毯直鋪到大廳盡頭,我立刻就看到了路西法。他身邊圍了好幾個年輕的魔族美人,其中,希迪離路西法最近,表情有些僵硬,還明顯被幾個魔族美人排斥。路西法做人真不夠意思,之前還愛得死去活來,現在卻對希迪愛理不理,這要希迪怎麼在魔界混。

瑪門從良了,和一幫大惡魔在那裡乾杯。路西法反倒辭去完美丈夫的形象,又一次走上了桃色不歸路。琢磨了一會兒,我還是決定跟他說幾句。門衛直接呆了,見我進去了很久,才在後面大聲喊道:“米迦勒進去了!!”

路西法徒然抬頭,他身邊的美人都花容失色地躲在他背後。希迪很憤怒,但還是明顯有畏懼之色。這場景真是分外惡搞,怎麼看怎麼像悍妻捉姦。我有些尷尬,在幾百雙熾熱目光的注視下,走到路西法面前。路西法的黑髮在夜晚顯得更加柔亮。他很久沒有噴古龍水,也很久沒有穿這種專門吸引異性的華貴衣裳了。這個場景足以驗證了阿撒茲勒的“路西法雄性引力定律”:只要他願意散發一點雄性激素,所有美人都會像被磁鐵吸引的圖釘,唰唰飛過來。他側著頭看我,晃了晃手中的高腳杯:“米迦勒殿下。”

原本想問問他關於戰爭的事,但看看他身側貌美如花的男男女女,我氣得腦袋發脹,乾脆直接丟下一句:“等你清醒一點再說吧。”

我剛一轉身,就聽到身後路西法放杯子的聲音。再下一刻,整個人身子不穩,被他推到長桌上。桌布一滑,把上好的紅酒香檳全部拉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路西法壓上來,握住我的雙手,一個帶有酒意的吻就落在了我的唇上。

或許是宴會的燈光有些晃眼,視野中的所有事物都亦真亦幻,讓人難以回到現實。太久沒有與路西法這樣親吻,因此分外珍惜難得的一刻。

少年時,總是覺得肉體背叛的愛情讓人無法接受,與別人調情的情人罪不可赦,但一切的一切,一旦放到路西法的身上,都變得無足輕重。輕輕將手抬起,摟住路西法的腰,小心翼翼地摟緊,小心翼翼地回應他,順應他的呼吸。原本只像是一個意外的吻,因為幾個小動作而變得激烈。路西法握緊我雙手的手也開始鬆開,探入發,捧住我的頭,將我緊緊抱住。四周都變得很安靜,所有人大概都在看著這一幕荒謬而可笑的場景吧。

但也只有這一刻,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中萌生:放棄天界吧,你想要的一切都有了。你所要做的事,僅僅是放棄自己的種族,自己的故鄉,你就可以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人,永遠守在他的身邊。

分明已經過了很久,但又顯得格外短暫。

路西法恢復了理智,我也一樣。

那個我出生成長的地方,那個我為之奮鬥了那麼多年的故土,那個無數信賴我的族人生活的天堂,我竟然因為自己的私欲就打算放棄……我猛地推開他,往後飛了一段,與他保持距離。路西法按住額頭,沉吟了很久才抬頭,低聲問道:“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知道逃沒用,就直接來這裡了。”

很明顯地在路西法臉上發現了窘迫的神情,他卻吩咐阿撒茲勒:“把他帶下去。”

“還帶回原來那個地方麼?”

路西法想了想,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阿撒茲勒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像是在迎接賓客一樣,朝門口比了比手勢:“米迦勒殿下,請。”

我只有跟著他默默出去。瑪門靠在門外巨大的羅馬柱上,回頭朝我淡淡笑了笑。然後,我走到哪裡他就看到哪裡,在極度不自在中,我看到了出現在他身後的貝利爾。之後的就再沒看見。阿撒茲勒把我帶往了相反的方向,最後才留意自己已經停在卡德殿門口。阿撒茲勒給門口的守衛說了一會,又把我帶進去。

於是我留意到了,我們的目的地是路西法的寢室。黑色的天鵝絨窗簾長長地拖在地上,一個寬大的壁爐像是沒有生命一樣鑲嵌在房內。路西法的床頭櫃上,依然有我以前換洗的衣服,只是太久沒人穿,只剩下了皂類的清香。我在他的房間一角,靠著書櫃坐下。

接近凌晨三點路西法才回來,我已經睡著了,之前醒過很多次,每次都是夢到路西法回來,但是睜開眼,又發現四周空空,便再一次陷入睡夢。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他似乎已經在我面前站了有一會兒。

“醒了?”路西法脫掉精工製作的黑色外套,又摘掉頸上的項鏈,扔到一邊,“到床上去睡吧,這裡冷。”

我應聲坐上床:“你呢?”

“我睡別的地方。”

“你和希迪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你看到那樣。”

“你又打算辜負一個真心對你的人麼,真是讓人不齒。”

“你不喜歡也沒有用。”路西法回頭,嘴角露出了淺淺的笑意,“他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錯。現在我要他做的事,他還是會乖乖去做。”

“你不過是利用自己的權利和魅力讓他服從罷了,魔王陛下。”

“那又如何?”路西法揚眉,一臉挑釁地看著我,好像我才是那個三觀有問題的人,“你不也曾經是這樣麼。”

我愣了一下,一時間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只是覺得很難過,逃避了這個話題:“你是魔界之王,卻跟野獸一樣到處留種,你覺得合適麼?”

“魔界本來就遵循著叢林法則,米迦勒殿下。”

“這樣下去,魔界的私生子只會越來越多!”

“就像貝利爾麼。”

我再忍不住,衝過去抓住他的領口,攥著拳頭怒道:“路西法!你——”

路西法看看我的手:“怎麼,又想用暴力解決問題?”

我狠狠推開他,轉身坐回床上。路西法低下身看我“說實話,你剛才是不是被我弄得頭暈目眩,有點忘我了?”

我低著頭不說話。

路西法撥開我的紅髮,挽到背後:“你還在喜歡我吧?”

我還是看著地面,不說話。

“真可憐。”路西法嗤笑一聲,轉身走了。

他還沒走到門口,我就搶先說:“路西法,你不要走。”

他停下,但連身子都沒轉過來。我快步走上去,從背後抱住他的腰:“有什麼事,都告訴我不可以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你肯定有事瞞著我,告訴我,就多一個人出主意,這樣總比孤軍奮戰的好。”我把臉深深埋入他的髮間,“不要一個人藏著,好麼。”

幾乎無法完整說出最後一句話,幾乎就要放棄。在數秒僵持後,路西法卻依然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我們似乎沒有關係了吧?”

全身像被縛住,無法開口,不知如何接下去。

“你不是說,要去珍惜那些能帶給你平凡長久感情的人麼。”路西法鬆開我的手,轉過來,在我肩上拍了拍,“過去的事忘了吧,不要再提了。”

他向門口走去。

“你忘記了沒錯,可是我沒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如此似曾相識,不管是在夢中還是現實,都已經出現了太多次。我哽咽著,吃力地說出下面的話:“……我還愛著你。”

路西法在原地站了很久,但是還是拉開門,一聲不響地走出去。

羅德歐加中心的巨鐘沉悶地敲響了第三下。街道上隱隱傳來魔族們興奮的呼喊聲。月夜下,無數蝙蝠被驚起,四處逃竄紛飛。潘地曼尼南的所有建築依舊燈火通明,魔界的狂歡夜彷彿現在才開始。房內空蕩蕩的,安靜得和外面的世界彷彿完全無關。牆角的鐘聲早被巨鐘的聲音蓋住,此時只是規則地左右搖擺著。我坐在床上,忍著淚水,努力分散注意去想別的事。

很久,房門突然被推開。在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我連頭都不敢抬。穩重而緩慢的腳步聲靠近,在我面前停下。然後整個人被放倒,激烈的吻狂風驟雨一般落下。

寫下《神典》的人,曾經站在神身邊最光輝的天使,不知是在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個沉默寡言、不善言辭的魔王。

一整個晚上,他沒有和我說一句話。一句都沒有。好像讓他與人溝通是世界上最困難的事。多年後重逢,第一次如此真切的親密關係,竟像是把我帶到了離他更遠的地方。

第二天,羅德歐加烏雲密布。凌晨時下過雨,陰沉沉的天令人壓抑到無法呼吸。其實一直感到筋疲力盡,但是很早就醒了。頭疼而且疲憊,輕輕閉一下雙耳都會明顯嗡鳴。

路西法依然在沉睡。我輕手輕腳披上衣服,走出臥室。淡淡的曙光照入殿堂。一個身材高挑結實的魔族男子垂頭站在門口。我走下樓梯的時候,他像是有所感應,迅速抬頭看上來。白皙的膚色,瞳孔猶如深紅的寶石,瑪門的嘴角永遠都像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我有事想要跟你說。”

“你說。”我在他面前站定。

“墮天吧。”

在聽到這樣的話時,不是不吃驚不動搖的。只是我表現出的鎮定讓自己都感到意外。我對他微微笑道:“說服我。”

“米迦勒,你真的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瑪門深紅色的瞳孔顏色一瞬間變得極其鮮豔。有些邪惡,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美麗。他摸了摸下巴,嘴角輕輕揚起:“墮落以後,你可以離開那個無聊而又乏味的天界,在魔界,你有無盡的自由和不受出身限制僅憑努力便可得到的權利。”

“你認為這些能說服我麼。”

“當然,這些都是無法吸引大天使長的。”瑪門突然變得有些認真,“一旦你變成魔族,就算我爸不認識你,你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訴你所有的朋友,你喜歡魔王陛下。這不僅不會觸犯禁忌,甚至沒有人會嘲笑你。”

我沒有回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況且,他是否喜歡你,你最清楚不過。”

以前他要對我說這種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打斷他,然後拼命說服自己不要聽不要想。可是這一刻,知道自己在赤裸裸地接受致命誘惑,我拋卻理智聽他說著。瑪門仰頭,笑得十分狂妄:“你們的神是愚昧的,他創造了這個充滿異性誘惑的世界,卻不曾讓神族們享受過一分一秒,實在是太可悲了。你們在天上看著這樣多姿多彩的世界,真的是用居高臨下的目光麼?難道沒有一絲羨慕甚至嫉妒?”

一種極度不適的感覺湧上心頭。每次認真考慮變成魔族的時候,都有這樣的感覺。彷彿世界都變成了黑色,以前崇尚的信仰和光明都在剎那間被黑暗覆蓋吞噬。像落入一個巨大的漩渦,無法阻止地下墜。

“看樣子你還在猶豫。”瑪門從腰間拿出一個黑色的小瓶子,打開瓶塞,往地上倒去。金色柔軟的細沙從裡面落出,四散在地面卻又迅速凝聚旋轉起來。

“去看看,你會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細沙越轉越快,發射出強烈的光芒。我踩入細沙中央,立刻被飛揚而上的沙粒包圍,視線模糊,被傳送到了另外一個地方。一個顏色對比非常明顯的地方。身後是大片的黑色枯藤林,密密麻麻的蝙蝠倒掛在枝椏。樹林的盡頭上空是深紫色的浮雲和遙遠矗立於迷霧中的萬魔殿,以及旋轉的火焰金屬球。而面前是一條長河,河水是暗紅色,卻清澈見底,泛著粼粼波光。尾部散發著奇異紫光的魚群在河中游走。

“又一個想要來預覽自己未來模樣的天使麼。”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我微微一怔,回頭尋覓了半晌,才發現原來離自己最近的枯樹下倚坐著一名老者。他穿著黑色斗篷,身形枯瘦,坐在那裡幾乎和樹木融成一體。若不說話,應該不會有人發現他。黑色帽簷下,他巨大的鼻子長長地伸出來,上面還有一顆明顯的褐色大痣。此時,老者面前放了一個小台座,他扶著一個深紫色礦石,正用一個長釘雕琢那個礦石,看形狀,雕像似乎是一個山羊的頭顱。

我遲疑著說:“請問你是……”

“只是一個魔族的占卜師罷了。”

看這地勢,應該是火河。而守護著火河的占卜師,同時又是神族的指引者……我試探問道:“尼拜士?”

“本來以為能記住我的異族已經不存在了,你是什麼人?”尼拜士說完這句話,緩緩抬頭。在視線與他乾涸的雙眼相交那一瞬間,尼拜士突然露出了有些驚喜的神情:“米迦勒……竟然是米迦勒?”

“是的。”

“殿下注定是無法墮落的。為什麼還要堅持呢?”

“這都是你的預言麼?”

“你應該知道,尼拜士要麼占卜不到,要麼百分百精準。”尼拜士最後在雕像上刻了幾下,又對著它吹掉灰塵,“我雖然知道你永遠都會是神族,但也知道你無論如何都會去嘗試的。”

“瑪門告訴我,來這裡能尋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王子殿下不過是個孩子。”

“那您的意思是,我不用久留了?”

“殿下想成為男人,還是女人呢?”尼拜士笑瞇瞇地看著我。

“……女人。”

“殿下對我們陛下的情意,比我想象得要深。”

我沒有回話。而他,從斗篷中伸出那猶如枯樹枝一般長而膚色深暗的手臂,摘下了頭頂一片黑色的樹葉。他將那片樹葉放平在手心,對著它輕輕一吹,它便擦過我的臉頰,稍微停頓了一秒,不偏不倚地飄到了河面上空。樹葉懸停著,周圍裹著一層西瓜紅色的光暈。尼拜士念了一句咒語,樹葉在空中搖了搖,立刻化作銀色的光芒,細細碎碎過濾進緩慢流動的火河中。

“去看吧。”

即便是在潺潺橫流的水聲中,我也可以明顯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慢慢靠近河岸,水光瀲灩。沒有任何人,水中只是我的倒影。只是在泛著紅光的河水中,我的頭髮變得更加紅豔。我正遲疑著,準備回頭詢問尼拜士,卻發現頭髮在漸漸變暗。

我晃晃腦袋,發現水中的那個人臉蛋漸漸變小,變得圓潤。而且,右眼眼角也開始攀爬出紫色的魔族紋身。膚色白皙程度沒有改變,卻明顯轉向了冷色調。這個時候,一道人影從水中急衝而上。一個妖嬈艷麗到讓人無法忽視的幻影舞著黑色六翼,在浩浩蕩蕩的火河上漂浮著。雖然幻影是半透明的,但非常清晰:紫紅色的瞳孔,豐腴飽滿的胸部。六支暗黑羽翼在枯藤下展開,羽毛在風中顫抖。深紅色的捲髮瀑布一般流瀉至臀部,身上那條貼身的低胸黑紗露腿長裙恰到好處地展現了這個女人的妖豔和優勢。

我一時間震驚,徹底啞然。這不是莉莉絲,也不是多年前我曾經為了混進魔界而化身的魔族女子。我甚至無法辨認這是什麼人。她的骨架比現在的我瘦小,個子比現在矮了起碼半個頭。那一腿曲著一腿筆直站立的姿勢,猶如點綴在白雪中的黑玫瑰花瓣的深紫色嘴唇,還有流轉著妖異光芒的眼神……確確實實和米迦勒扯不上一點關係。

尼拜士似乎也看得出了神。不過多時,他勾著嘴角,笑得格外虔誠:“不管未來如何,殿下,墮落的您真是光芒萬丈。我們萬分期待您成為真正的魔界之花,魔界之後。”

他像是看上了癮,手指轉了轉,那個魔族女人的幻影立刻拿出一把黑羽扇子,半掩面頰開始笑起來。這和神族們的抿嘴微笑與開懷大笑都不一樣。她的笑聲分明媚骨,卻又顯得有一絲嬌柔。

她舉步投足的任何細微動作,都在向人們展示著所有女人的特點與誘惑。

似乎還嫌這樣的誘餌還不夠多,尼拜士又在旁邊製造了一個幻影。路西法的幻影。尼拜士手指點了點。那個女人立刻朝著路西法輕佻一笑,揚起下巴,高傲地轉身走了。她身後的路西法死死地盯著她,瞳孔鮮亮,嘴角的笑洋溢著嗜血和侵略的味道。

然後他跟著她走,攔在她的面前。她抬頭看著他。兩個人彼此對視著,空氣中蔓延著侵蝕和致命的蠱惑。也是同一時間,尼拜士擊了擊掌。女人的幻影在剎那間消失,只留下面露失望和怔忪的路西法。

我恍惚地看著前方。這樣的再典型不過的魔族男追女場景看到過無數次,在魔界大街小巷,在潘地曼尼南,在伊羅斯盛宴,在夜晚的所羅河岸邊……都有看過。

只是主角換了個人,便再回不過神。

這時,尼拜士變了一個幻影——確切說,是一個鏡子一般的幻影。

我看到了自己。籠罩在黑暗中的海藍色的瞳孔,番紅色的長髮,與魔界完全不搭的雪白衣裳,金色羽翼——這個只屬於灑落聖水花瓣的聖殿,虛無飄渺的白色建築,以及虔誠飛翔的神族兒女的自己。這個天使,和旁邊魔王,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你只會傷害他。”尼拜士又一次變出了瑪門以及貝利爾的幻影。

“看,你的兒子,你的女兒。”他指了指高挑英俊的瑪門,還有內斂卻美麗的貝利爾,“一家四口,是多麼的和睦。拋棄神族的血液,墮落吧。”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夜深了,宴會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希瑪的天是灰濛濛的,希望之都陷入沉睡。而雪白的街道旁站立著一排排路燈,在淡淡的薄霧中暈開一團團光亮,如同閃耀的星宿,跳躍的精靈。我一個人走回大廳。大廳剛被打掃乾淨,所有喜氣和歡慶似乎都在剎那被帶走了,滿廳只剩下空蕩蕩的微光。中央有一個圓池,從上往下看,可以看到下一層天閃爍的星點,流轉的銀河,像是月下海面的波光。路西法的面容在那些光芒的襯映下,顯得毫無血色。

我看了他許久,才鼓足勇氣上去。我站在魔法封閉室的門口,與他之間僅僅隔著一層薄薄魔法光。他總算回頭看著我。他的瞳孔特別明亮,卻顯得有些疲憊。開始喝了很多酒,腦子裡熱熱的,曾經考慮問他一些問題,這一刻想起來,只覺得無比荒唐。所以站在這裡,只是看著他,稍微握了握拳,儘量做到不卑不亢:“如果你考慮投降,我們都可以把傷亡減低到最小。”

或許是因為習慣順從於他,這樣說出口,心中竟然有幾分害怕。路西法看著我,輕笑了一下,又看向別處。我頓了頓,說:“或許你覺得我這種做法有些卑鄙,但我是我,天界是天界。”

“不卑鄙的。”路西法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米迦勒,以你的實力來看,無論怎麼做都不卑鄙。”

我無法不感到驚訝。從我認識他到現在,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貶低我。我忍了許久才說:“我為神而戰,不是和你單挑。況且,你若真的那麼強,現在也不會坐在這裡了。”

“為神而戰?”路西法突然笑出聲來。

“這有什麼好笑的?”

“不過我也能理解你。你現在在不尷不尬的處境中,也只有這麼說了。”

一整顆心都懸起來了。我盡量讓自己不在乎一些:

“我只是來勸降,沒興趣和你說別的事。你等著魔界被天界攻破吧。”

“我相信你懂了。”路西法輕聲說,“對於過去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我打斷他:“我沒興趣聽。”

“怎麼沒興趣聽呢?”路西法翹著腿,雙手交叉在胸前,全然不似被關押的人質,反倒比在魔界還優雅閒適,“你來這裡,不就是想來問我這些事麼。”

“我說了,我沒興趣聽。”

我正欲轉身離開,忽然聽見他用天語在我背後說了一句話。路西法自從變成魔王以後就再也沒有說過天語,即便他能理解,也要用魔界的語言回答。如果他使用天語,那絕對是想表達十分的尊敬。然而,他說的是:“對不起。”

“……你沒有做出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不管天界魔界怎樣,我需要為我們之間的事、為我所作的一切道歉。”路西法說得很誠懇,“我沒有考慮過你的感受——”

“不要說了。”我立刻打斷他,“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原諒你。不要再說了。”

雖然早已確定了這個事實。但是真的由他親口說出來,我還是有些……無法相信。

路西法在對我說,他不曾考慮我的感受,他利用我。我從出生就依戀的大天使長,少年時期就愛慕的天國副君,到成年後一直深愛的魔王陛下……對我說了一句話,對不起。 因為他不愛我。

因為他透過我,愛著別人。

他現在要我接受這樣的事。

“既然你能懂,那自然最好。米迦勒,你應該說是我最親的人。除去政事,我可以給你任何補償。”

“不用了。”我深呼一口氣,“你沒有欠我什麼,這種事沒有責任可言。況且,已經過了這麼久。”

我要的,他給不起。我想要改變的,大概這一輩子也改不掉了,又何必再勉強自己,平添痛苦。所以無論他說什麼,他做什麼,我都依然和以前一樣。敵人也好,朋友也好,戀人也好,我可以接受以一切方式愛著他。

只是,不要讓他知道就好。

我轉身,看著他:“人並不是一定要追求那種新鮮卻短暫的東西。平淡卻長久的親情,其實最重要。我有自己的家庭,我沒有忘記。”

接下來幾天,魔界的狀況都糟糕到了極點。路西法之前實行的貨幣政策原本是冒險,現在已經確定一敗塗地。神族們都知道,這是一個乘勝追擊的好時刻。大天使們天天往聖殿跑,忙得不可開交,個個神采飛揚滿懷信心。倒是神,發言的次數越來越少。有的時候,他和路西法還真有不少相似之處。幾日後的早上,朝聖結束後,我和梅丹佐,加百列,然德基爾還有幾個大天使一起商量著去第四重天喝下午茶。

耶路撒冷城外有不少飛行的天使,來來往往,降落到城門口,都會換成步行。前段時間加百列請人負責設計神族工作者的新服裝,這會兒也通通“上市”了。眼見城門口侍衛一身白色的衣裳,加百列頗是驕傲地說:“這才是真正的神族,神族就應該是雪白的。以前的米色太普通。”

梅丹佐看看那些侍衛,眼睛瞇成一條縫:“怎麼都這麼有太女氣的味道?”

加百列看一眼梅丹佐,眉毛挑起:“好看的都女氣,這是你想說的麼。”

“是呀,不過我又不女氣,問心無愧。”

然德基爾拍拍梅丹佐的肩,語重心長地說:“你長這樣,也不能女氣。”

“小米迦勒長得可像女人。”

加百列上下打量我一番,捏捏我的胳膊:“他成年後就不覺得了,雖然臉蛋還是沒話說。但看這胳膊,怎麼會像女人?”

然德基爾接話:“是啊,殿下這身材當女人可惜了,嘖嘖。”

“看來我們被魔族影響蠻大,一堆沒性別的居然在討論誰女人誰男人,啊哈。”

這時候,一個跟我有過露水姻緣的主天使走過來,細細的手指纏上我的手臂:“殿下一點也不像女人,我知道。”

梅丹佐開始不懂裝懂:“為什麼呀?”

“因為我知道。”

“喲,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因為我就是知道。”主天使害羞了,他就是那種典型的“非常女氣”型。他仰頭望著我,顯得格外玲瓏。我看看他年輕的臉,嬌小的的翅膀,以及略有些害怕卻充滿激情的目光,突然覺得自己很像一個誘拐小女孩的變態大叔。

梅丹佐說過一句話:既然是強大的人,他們的身上,總是有致命的誘惑。

我知道,對於這個年齡的孩子,我和他們這一幫人都很有吸引力。我想,那是因為他們只看得到我們榮耀的一面,卻並不知道我們的過去。情場高手,必然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失戀;成功人士,必然經過一次又一次的難堪。就像加百列可以誇我好看,誇我強,誇我越發成熟與有魅力了。但我可以輕易吸引一百個年輕漂亮的天使,卻永遠吸引不了她。因為她知道我過去被人欺負來欺負去欺負了幾百次,還被路西法拋棄來拋棄去拋棄了幾百次——這樣的人,還有什麼魅力可言?

城內車水馬龍,滿眼韶華。街道相當擁擠,但大部分的天使依然堅持步行。我們很少不帶人直接飛下來休息,第四天又是階級最雜的一層,從普通天使到主天使數量都很多,智天使很少見,座天使稀有,熾天使一年看得到一兩個,大天使更是百年難得一遇。所以,我們的回頭率不是一般高。不時的,還有人前來向我們問好。

身邊的天使一直抱著我的胳膊,我覺得他的回頭率比我的還高。梅丹佐捋捋額前的頭髮,懶懶地說:“很久沒有來第四天了,再不走走,我們的腿到最後肯定會退化成手的。”

剛說完這一句,不光是加百列臉色難看,連一直黏著我的主天使都露出了害怕的目光。梅丹佐嚇唬人的本事不是一般好。隔了很久,加百列才慢慢說:“梅丹佐殿下,不知道 有沒有人說過,你說話有時候特別噁心?”

“真的嗎?我不知道,謝謝。”

“不客氣。”

城中心是我的雕像。這個廣場永遠是人口密度最大的地方,也是唯一一塊可以自由飛行的區域。很多天使都圍繞著雕像飛,無論是空中還是地上都擠滿了人。加百列仰頭看看雕像,嘆息道:“為什麼雕像永遠比人好看得多呢。”

身邊的主天使看我一眼,搖搖頭:“雕像才沒有火紅的頭髮和碧藍的眼睛,怎麼會比本人好看。”

梅丹佐點頭:“那是自然。像帕諾市中心才豎立起來的加百列雕像,那腿就比本人細好多長好多。”

加百列冷笑:“那是你的城,卻有我的雕像,你心理不平衡,我理解。”

“他們都說那個雕像不是水之天使,而是砍價女妖。因為你在帕諾砍價太多次,那些店主對你有很深的怨念,所以專門豎立雕像來驅魔。”

“對於別人的嫉妒,我從來都當作另一種方式的欣賞。該話題結束。”

然德基爾說:“對了,帕諾是很久以前路西斐爾給梅丹佐殿下的禮物吧?”

“路西法……?”主天使只這麼一接話,就一直走神,沒後文了。

梅丹佐看看我,只是點頭。

加百列說:“天界歷史上,也就只有路西斐爾殿下把城當生日禮物送出去,之後再沒有誰有這樣大的權力了。”

主天使問:“為什麼?”

“那時候的天界跟現在完全不一樣。現在米迦勒殿下算是神族中地位最高的,但就算是對一個城實行新計劃,都需要和所有大天使商討,再經過熾天使投票決議的。但當時路西斐爾真的是橫行天界,對大天使烏列斷翼降級這樣重的刑,他根本不需要對神匯報直接執行;五大天使團裡最強大的三個他都可以隨便指示;黃道十二宮幾乎就是他的私人軍團——要不是米迦勒殿下和巴那內是戰友,大概巴那內會把整個黃道十二宮都拽到魔界去……反正,當時他的狀況,就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真的嗎?那他一定很厲害。”

“他要不厲害,現在怎麼可以當得上魔界君主。”

主天使看看我,欲言又止。

“哈哈,米迦勒殿下不會在意的。他和路西法關係好得很。”加百列瞅我一眼,咂咂嘴,“說真的,如果路西法副君再多當幾年,可能希瑪已經變成米迦勒殿下的生日禮物了。”

“聽上去實在好厲害……原來米迦勒殿下和路西法沒有仇,還是好朋友。”主天使顯然學過歷史,但對事實了解為零。他顯然也沒聽過這麼神奇的事,兩眼都在泛光:“我就說,除了神以外,最厲害的兩個人,怎麼可以是敵人?那米迦勒殿下現在一定很難過,因為立場不同,就要和好朋友針鋒相對。”

我笑笑:“時間太久,很多事都記不清楚了……然德基爾,你看前面是怎麼一回事?”

前方圍了很多士兵,還有人大聲喧嘩。

然德基爾黃金六翼一張開,果然是拉風得不得了,別人不看熱鬧都看他。他飛過去又飛回來:“有魔族發國難財,在第一重天進行非法交易。”

我走過去,前面的士兵看到我,都紛紛讓出一條道:“米迦勒殿下。”

被群眾包圍的是幾個小惡魔,還有一個一看就知道是混血的人物。只是這個人越看越眼熟,後來總算反應過來,那是貝利爾奴隸船上的好友,穆林。穆林受了傷,想來應該是和士兵們搏鬥留下的。但他是裡面最鎮定的一個。我向旁邊的士兵交代了一聲,他們就把穆林放出來了。然後我又跟同行的大天使們打了招呼,將穆林帶到城外的無人小樹林中。他看我的眼神畏懼又充滿敵視,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你最近還有和貝利爾聯繫麼?”

“這是我的事。”

果然是貝利爾的朋友,說話都一個調調。

“你放心,我沒指望從你身上問出什麼來。只是他練過自蝕領域,我擔心他身體。”我看看他胸前的傷,伸手施展聖靈之光,替他治療,“你先回去——”

“嗚——”他悶哼一聲,很激烈地後退一步。

我愣了愣,這才想起光系的恢復魔法對魔族是起反效果的,立刻拿出一些金幣給他:“抱歉,我失手了。你收好這些錢,趕快回魔界——如果可以,陪陪貝利爾。”

“為什麼?”

“你問他吧。如果他願意,自然會告訴你。”

穆林走了以後,我一直在想治療魔法的問題。神族和魔族雖然都會魔法,但是都有彼此的缺點。神族魔法能力很強,但光系只有大魔法,在戰場上不實用,魔族對非光以外的魔法抵抗能力都比較強,所以整體效果是,神族能源十足但是效果不好;而在魔族那一邊是相反的,他們的巫師魔法很多都是暗系的,殺傷力很強,但因為魔族天生法力的缺憾,不能一直使用魔法,往往他們剛一用魔法,天使這一邊大面積灑聖水祈禱,聖光籠罩幾秒大家又精神抖擻了。

各有利弊,魔法往往沒有肉搏來得那麼刺激。

但我沒有明白,我在魔界曾給瑪門治療,他完全沒有問題。難道是地域性的問題?如果在天界的地盤,向魔族使用祈禱魔法呢?回去以後,和幾位大天使討論過這個話題,大家都說值得一試。於是第二天朝會,我向大家提出了這個想法。幾乎所有人都贊同,唯獨烏列那一幫反對,說這樣太冒險,不是我們的作風,除非先做了實驗。然後,我又回了希瑪的魔法封閉室找路西法。

“今天我遇到了貝利爾的朋友穆林。”

“嗯。”路西法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寫一封信,把他調到王宮去工作,讓他多陪陪貝利爾。”

“為什麼?”

“他們是一起長大的,穆林幫過貝利爾不少。”

“我是問你為什麼叫我做這件事。”

“因為貝利爾是我們的兒子——”我答得理所當然,又笑笑,“雖然你不認他。”

此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喲,好令人感動的對白。”

我回頭一看,站那裡的烏列一只翡翠眼眨了幾下,滿面堆笑:“路西法,當初你肯定沒想到,你也會有今天。”

路西法沒說話。

“你來這裡做什麼?”我問。

“沒什麼,我就是想看看米迦勒殿下所謂的治癒法有沒有效。”

烏列退到魔法封閉室外。我大驚,連忙站起來,擋在路西法面前。但是來不及,烏列是很厲害的法師,念了一句咒文,一揚手,一個銀光十字架就在路西法頭上展開。然後聖光灑落籠罩了他,他立刻開始咳嗽。我衝過去,抓住烏列的手:“你住手!”

“為什麼要我住手?”

“他是魔王,是很重要的人質。”

“對了,你都知道這是魔王,魔王哪有這麼容易死的?我想父神不會介意我向他灑點水的。”說完,他灑出聖水,又施展了更高一級的治癒魔法,“背叛神的下場,就是連基本的祝福都會變成詛咒,真可悲啊。”

路西法捂住嘴,努力壓抑住痛苦。我衝過去,一拳打在烏列的腰上。烏列終於疼到連唸咒的力氣都沒有,後退兩步靠在門上:“路西法只是一個驕傲過頭而且沒有自知之明的普通人,儘管如此,他還算得上光明正大。而你呢,米迦勒?利用過了路西法,就開始利用梅丹佐,現在連然德基爾你也拉攏得好好的。我是頭一次知道,當大天使長,不需要實力,只需要諂媚就可以了。”

“你現在就給我出去。”

“米迦勒,你理由這麼多,但真正護著他的原因是什麼呢?覺得愧對於他,還是捨不得?”

“我不管你怎麼說,你現在要做的,就是請出去。”

“你在害怕什麼?”

“我沒有害怕。”

“那你為什麼不敢回答?”

“我沒有不敢回答,而是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你是神的右手,和魔王有一腿,會沒有意義?”

我已經確定烏列是在跟我挑釁。戰爭年代,人都活得無聊。我深呼吸,努力心平氣和地回答:“我覺得沒必要跟你多說。我和他現在什麼關係都沒有,這一點你可以問他,相信如果他還希望魔界勝利,就不會替我隱瞞什麼。而且,我從小就一直在向他求愛的事,全世界人都知道,要說現在不喜歡,有人會信麼?我覺得你會問出這個問題,就明顯是個白痴。只不過你對我私人感情關心過多,不知有什麼目的?請容許我請你滾出去。”

終於烏列說不下話,氣得轉身就走。我立刻回到路西法身邊,俯下身拍拍他的肩:“傷著了麼?”

路西法依然捂著嘴,搖搖頭。等了一會,拉他的手,不動;我又加重力道終於拉開,他手心都是血。

“怎麼會這樣?……你等等,我去給你找藥。”

“不必了。”路西法輕輕搖頭,“傷得不重。”

才想起這是魔法封閉室,他不能使用魔法恢復。但是又不可能放他出去,只好說:“要不,我去叫人給你搬個床來,躺著應該會舒服很多。”

路西法擦擦嘴角,忍不住笑了:“不了,謝謝。”

“好吧,那我先出去,我晚上再過來,想想要什麼,到時候再跟我說。”

說完轉身離去,路西法卻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有些愕然地回頭。

“我有點事想問你。”

“怎麼了?”我蹲下來,抬頭看著他。

路西法放下手,難得回望我。多少有些緊張,但依然堅持不挪開視線。他似乎忘記鬆開手,只低聲說:“剛才,你說的那些……”

“哦,那個。”我輕鬆地笑笑,“反正無論我怎麼解釋,他都不會搭理,我只好那麼回答了,你不用太計較。”

“那你現在解釋沒人信,應該很不好過吧。”

“確實沒必要解釋。”我繼續輕鬆笑,準備下一句就說“你不必相信”,但是笑到一半,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不出來了。原來我也不是那麼高尚的,一下失控,原本死也不肯說的話脫口而出:“雖然我說的也算真話。”

我明顯感受到路西法的手指顫抖了一下。時間卻像是靜止了。他一直凝望著我,是再熟悉不過的眼神,此時卻完全陌生:

“為什麼要說出來?”

“我愛你,你知道。我不過說說,並不想聽你的回……”

他已將我打斷:“對不起。”

又是同樣的答案。一瞬間竟不知道如何表達,只是感到好奇——我現在連單戀的資格都沒有了麼?

“我知道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低沉嘶啞。而周身木然,無法行動。

路西法將我的頭髮挽於耳後:“我不值得你這麼做……試試跟別人在一起吧。”

“這是我的事。”我撥開他的手,站起來,“我從來沒說要勉強你跟我在一起,你也不要管我的事。”

路西法站起來:“米迦勒,我只是……”

“我不知道我做錯什麼了。我什麼要求都沒有,我不過是在你面前說一說喜歡你,這樣的小事你都無法容忍麼?”

他個子很高,小的時候是經常仰視他的。這時,我已與他平視,與他的距離,卻彷彿從來沒有拉近過。幾乎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我知道,再是失控,都不可以掉眼淚。路西法轉過頭,閉上眼睛:“夠了。”

“路西法,打從出生起,我只要一想到你,就基本沒有快樂過。你帶給我的所有記憶都只會讓我痛苦。”

路西法緊緊皺著眉,依然不看我:“夠了。”

“如果可以,我一定選擇完全不認識你,我會選擇那些喜歡我的人,我甚至願意選擇單身一輩子,對誰都沒感情——都比現在這個狀況好太多了!”

路西法終於回過頭,抓住我的肩:“是我的錯。”

“是吧,你也發現了,跟我在一起是你的錯。”

路西法看著我,忽然把我抱住,吻了上來。他摟我摟得很緊,緊到骨頭都開始發疼。我幾乎無法呼吸。就像我們當初初次一起去魔界,在龍洞中,黑暗裡的吻。他有他的方式,讓我永遠無法忘懷。鬆開我,倒是他眼眶紅了一圈:“米迦勒,你聽好,我不愛你,我永遠都不想再和你在一起。我現在已經有了希迪。所以,請你珍惜那些喜歡你的人,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我運氣特不好,一回到希瑪城大街上,外面在下大雨。雪白的玫瑰花瓣順著雨水,流離失所地飄游在路面。但是,我說不哭就不哭,即便是在大雨中,我都堅持沒掉眼淚。只是淚水像化作了鹽水,一直往心頭上的傷口上淌,疼得千瘡百孔。

雨太大,飛不動,只好在街上行走。這是一個銀色的希望之都。當初路西法還是大天使長的時候,就曾在同樣的城市,同樣的雨中擁抱著我,幾乎哭泣著說他愛我,再也不想跟我分開。想想那時的自己,絕對不會想到有今天。

那個場面非常清晰,我還記得那是第一次看他渾身濕透的狼狽樣,還記得他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還記得幾乎落滿整個世界的白玫瑰花瓣。

只是,他溫柔的笑眼,再記不清了。

半個月後的某一日,前三重天都陷入慌亂中。

因為一大早就傳來消息說,貝利爾帶兵入侵天界,還使用了自蝕領域。我趕到第一重天的時候,魔界的軍隊早已潰不成軍。軍隊最前方,一個單翼黑袍巫師跪在地面,捂著胸口。而兩三個座天使在他的上空原地舞翼,長髮在空中飄揚,均灑著聖水,作祈禱姿勢。霧氣繚繞的第一天光芒四射,無形的十字架在空中展開。我立刻飛過去,揮劍擊落 他們手中的聖杯。

“殿下,你在做什麼!”一個座天使驚惶地看著我,“這傢伙是大巫師啊,如果不殺了他,我們都保不了命!”

我徑直走到那個巫師面前,捏住他的後腦勺,把他的臉掰起來,是一具骷髏。如果是貝利爾,在施展自蝕領域的時候翅膀也會變成骨頭。而且他一直學習的是純黑暗系魔法,如果真是他,在這裡恐怕性命難保。不過我相信,貝利爾不會被區區兩三個座天使搞定。

“這只是一個對魔法抵抗力特別強的骷髏兵。這麼大的軍隊,難道就沒有一個主帥?”

“可是,他是貝利爾啊……”那個帶頭的座天使依然不甘心地說。

“我知道你希望他是貝利爾。”身後,然德基爾的聲音響起,“但是貝利爾如果這麼好被你們征服,那我們也就不會吃這麼多苦了。”

“你怎麼來了?”我問。

“我們一聽說貝利爾又化身骷髏都給嚇著了,其他的大天使也在路上。不過這也太虛驚了些。”

“慢著……”我看看四週橫屍遍野的戰場,又回頭看向然德基爾,“為什麼他們要派這個軍隊來虛張聲勢?”

“不知道。大概還在做垂死掙扎。”然德基爾先是滿臉嘲意,但很快長大了嘴,“殿下,你的背後……”

“什麼?”

我甚至還沒有時間回頭,腰部就受到了重擊。

身體立即前傾,幾乎從空中落下。所幸傷得不深,我再回頭,看到站在身後的大惡魔。

那是穿著骷髏兵盔甲的瑪門。他舞動著骨翼,高高舉起毀滅之鐮,朝我劃來。我立刻抽出聖靈之劍,擋住那可以稱作龐然大物的武器。紅色的火焰順著輝耀劍身往上飛竄,一次次與鐮刀的刀鋒擦出刺眼的火光。瑪門微微皺著眉,額頭上很快冒出汗珠。已經幾百年沒見他如此嚴肅地上戰場了。我把另一隻手也壓在劍柄上,幾乎可以聽到自己骨節磨擦的聲音。兩人對峙許久,一聲刺耳的聲響,他的力量瞬間崩潰,在空中失去了平衡,後退了十多米。這時,烏列的倒影出現在輝耀的劍身上。

“在虛無飄渺中享樂的天使們,請回到紛擾污穢的塵世之中,因為不潔的空氣,需要用你們的力量來澄清……”烏列高升吟誦咒文。

眼前的瑪門剛想穩住身體,我就急速飛過去,又一劍擊在他的鐮刀上。他再支撐不住,直摔到天界之門外沿的階梯上。

“——淨化吧!”

不出一秒鐘,巨大的十字架和透明的翅膀在瑪門頭頂展開。

瑪門已在天界之門外,魔法起不了攻擊作用。但因為他是大惡魔,純光系治愈對他也失效。

“米迦勒,你好樣的,還想救他。”烏列咬牙切齒,舉杖,繼續吟誦,“昊天之鹿,浮動之獅,聽我之命令,暴落!——天雷!”

頓時,電閃雷鳴,紫色的光劈向瑪門。我連忙用劍去擋,但還是無可避免讓魔法從劍鋒擦過,直擊瑪門。對付小魔法,瑪門輕鬆閃開了。下一刻,他用鐮刀柄攔住我的胸口,把我從後拖到天界之門外。

又一次與他的對峙中,我隱隱覺得事情不對。如果他們是為了偷襲第一天,又怎麼會鬧得人盡皆知?如果是為了開戰或是救路西法,怎麼只帶這麼點人?

背脊一涼——路西法。

“快,快回希瑪!”

但是話音剛落,我就看到已經帶兵趕下來的梅丹佐加百列等大天使。

“梅丹佐,你們快回去!”頓時情急,我大聲喊道,“他們是來救路西法的——快回希瑪!瑪門這裡我來對付!”

彷彿是為了堵我的嘴,瑪門的攻擊更加強力了。其他軍隊當下往回趕。我有些氣憤,下手特別重,把瑪門連擊退幾步:“瑪門,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救走他麼?不要浪費時間了,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和我們作戰——”

這話說出來立刻就作廢了。瑪門身後高大的魔王,正在朝我露出微笑:“米迦勒,真的可以困住我麼?”說完,黑色手套我們一指。

一道黑火從地面冒出來,倏然擋在我和瑪門之間。然後他又指了我一下,一條黑焰從黑火牆壁中分裂出一條,纏住我的雙臂。印象裡路西法施展魔法的次數根本沒幾次,更是頭一次和他對上。對黑魔法有一點了解,他第一個使用的魔法是暗黑炎壁,第二個是黑暗束縛,但是毫無緩衝和吟咒時間,也沒有自蝕領域……

毫無勝算。

“爸,把他抓回去。”瑪門擦擦嘴角的鮮血,惡狠狠地看著我,但眼中還是有明顯的不捨,“居然下這麼重的手,真是沒人性。”身後,貝利爾、薩麥爾、阿撒茲勒等人早已在等候。

路西法沒有回答他,也不看我一眼,轉身就走。

後來其他天使趕到時,路西法還沒走遠。他和其他魔族飛得不緊不慢,彷彿只是在散心。但是所有神族都留在原地沒有動。

誰都知道,路西法一旦跨出天界之門,我們就不用再追了。

當天晚上,我連光耀殿都懶得回去,直接在耶路撒冷梅丹佐的別院住下,後悔到徹夜難眠。我站在窗前發呆了大概四五個小時,一向不多安慰人的梅丹佐也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輕聲說:“小米迦勒,這真不是你的錯,不要再想了。”

“我不管是誰的錯——路西法回去以後,肯定會想出辦法對付神族的祈禱魔法,以後我們難道又要處於劣勢……?”

梅丹佐從身後環住我的腰,給了我一個安慰的擁抱。從這透過重重樹林,可以看到耶路撒冷彷彿建立在月下的尖樓房。我閉上眼,轉身回抱住他。

但這個擁抱沒持續太久,我就聽到一聲驚天巨響。

身後的十字窗在剎那間碎裂。一個人抓住我的手臂。我都沒來得及照顧梅丹佐,人就已經被拽入空中。

剛一回頭看到路西法的臉,四周黑霧忽起,我離開了天界。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路西法也和旁人一樣面無表情,黑手套朝我身後的人指了指,又指指我。不久就有人替我弄了椅子坐下。這就是傳說中最具禮儀風範的魔族宮廷。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一時不知如何啟齒。貝利爾即便在撒旦中間,也戴著幾乎將面容遮全的披風帽。瑪門站在路西法身後,表情和路西法如出一轍,但他至少在看著我。路西法的目光根本已經越過我的頭頂,非常失禮地看著外面:“歡迎米迦勒殿下。”

大家機械地鼓掌,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既然米迦勒殿下已經來了,就請開門見山地說吧。合約要求是什麼?”路西法撐著下巴,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賠款五百億安拉。”

話一出口,場面總算有點變化。所有人都開始議論,或者嘲笑。貝利爾在帽沿下的嘴角也揚起來,但眼神冰冷得讓人心寒。路西法也跟著笑了,不過不是看著我。只要一看他笑,就會有無法呼吸的感覺。

“你想要五百萬我還考慮給你。”路西法微笑著看向我,“五百億?米迦勒殿下,您剛睡醒,精神還沒調養好吧?”

人群從哼笑變成爆笑。路西法剛一與我對視,笑容便慢慢褪去。我忍了很久,才沒有做出太大反應,繼續跟他掛著禮儀的麵皮子:“今早出來的時候我才發現,第一獄的牛頭人和羊魔人的身高普遍都比天使高出一個頭。如果陛下願意,我可以命我的下屬們在一夜間消除這個差距。”

魔族們不笑了,都紛紛看向路西法。路西法微微笑著:“我不介意你這麼做的。”

他竟真的這麼回答。魔族們也無不驚訝。一時手足無措,心裡一團亂麻。我吃了大虧。以前和他相處的時候,怎麼就沒想過要去了解他的處事方式……不,不是沒有嘗試過。是從來不能明白。

“是麼。”被逼急到極點,我聲音連降了幾個調:“看來陛下篤定我不敢動手殺人。那沒什麼好談的,等著驗收結果吧。”

我站起來,轉身,剛走兩步,就被兩個守衛擋住。我冷哼一聲,背對著他說:“想現在殺人滅口?陛下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衝動沒大腦了。”

“衝動沒大腦的人是閣下。答案都還沒給出就急著走,賠款不想要了?”

我驚愕地回頭。

“這點小錢對魔界來說不算什麼。”路西法擊掌,“來人,這就搬五百億安拉給米迦勒殿下,讓他拿回去孝敬他的父神。”

走進天界之門,是另一個世界。所有人都在歡呼,慶祝我們歸來。天使們灑著花瓣,白色的絲綢滿天飛舞。無數雙在空中揮動的手,無數雙凝視著我們的眼睛。我們的隊伍與他們擦肩而過,巨大的翼白金交錯,覆蓋了大片雲層。天使團們抱著大量的金屬箱,裡面裝滿了已經驗證過的魔界貨幣。

道路彷彿無窮無盡,一直通往輝煌的理想之都。

其實真的不明白路西法是怎麼想的。五百億對銀庫虧空的魔界來說,絕對是一個極具衝擊性的數字,他竟然毫無還價直接送上來。但無論事態如何發展,戰爭無法停止了。魔界就像一個風情萬種的情婦,易請難譴。既然開了一個端,之後必定要無止盡地探索下去,否則,她尖尖的紅指甲,很可能就變成虎豹的利牙。

我站在希瑪中央的鐘樓上。停駐在道路兩旁的是喜慶中的神族子民,擠滿道路的是千軍 萬馬天使軍團。敲響巨鐘,人群捬操踴躍,無止盡地狂歡,高聲呼叫著:“米迦勒!米迦勒!米迦勒!……”

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我回頭。是然德基爾。他對我神秘地笑笑,小聲說:“我們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喲。”

我毫不客氣,伸出手。他在我手上拍了一下,拉著我飛出鐘樓。“都說了是大禮。”

希瑪城中偏西的地方,有一個白色圓殿。這一回參戰的熾天使都站在門前,一看到我就開始鼓掌。殿中心有四個柱子支撐,頂空,漏下光芒,正對著一個圓型的小池。池旁圍著支地的長燭座,點滿紅蠟燭。池中漂著白蠟燭。這是一個中型的圓型表演場,池周圍,及階梯上坐滿了人。都是各式各樣的神族美人,舞著雪白扇子的,穿摺疊裙的,捲髮如波的,辮子上鑲滿珠寶的,額上圍了一圈金幣的,腦後別著顫動孔雀羽的……一見了我,各式各樣的反應。些許裝作不屑一顧,些許暗送秋波,些許在鼓點與豎琴中扭動著柳腰,曖昧柔情,時時挑逗著人的神經。

我用手捂住額頭,長嘆一聲。然德基爾拍拍我的肩,小聲說:“有一件事,是比勝利更快活的,就是——”他隨手攔住一個手臂上套了銀圈的天使,推到我的懷裡。我躲開了。 這時,另一個天使搖著羽絨雪扇,在我面前停下來,長長的指甲順著我的胸往上點:“我聽人說,經常上戰場的天使臂力很好,體力也很好。”

我沒有說話,只是覺得我們勝利得有些蹊蹺,後面的事情不會太順利。我沒有在原地逗留太久,就回到聖浮里亞一個人待著想事情去了。記得離開魔界時,我派人清點驗證過鈔票,五次。應該是沒有問題才對,這種不安的感覺到底是……

過了一些時日,我得知一個消息,就知道自己真是單純了:魔界政府發瘋一般地發行貨幣,安拉貶值,通貨膨脹,第一日十點五安拉換一金幣,第二日兩百多,第三日……到最後階段,七點八億安拉換一金幣。中等收入水平的徹底破產,充軍人數大漲。 聽說現在只要是個人去了魔界,都可以在鈔票的波濤中遨遊。

“米迦勒殿下,上上戰場帶帶兵就好了,玩什麼政治。”然德基爾第五百次在我耳邊叨念這句極其羞辱人的話。

我咬牙切齒地握住拳,恨不得把他砍成兩段扔去餵獅鷲獸。

對於說這句話的人,我要在他那張漂亮的臉上刻一個“怨”字。魔界鈔票氾濫成災後的一個月,我收到了一封來自魔界的信函。當時我正在光耀殿和眾天使商量對付魔界的政策,烏列那個敗類竟然還不知悔改地說要學魔界印鈔票,我剛說了他兩句,竟就下意識把信拆開。這是這個世紀我做過最後悔的事。上面赫然出現了美麗熟悉的字體,以及一句話——就是然德基爾用來羞辱了我五百次的話。現在在天界,這句話說有多出名就有多出名。當著我的面不說,背著也該重複無數次。

不過不管路西法怎麼弄,起碼第一獄還是我們的。而且,雖然路西法用了這麼變態的方法彌補金錢損失和充軍,但緊接著的市場崩潰還有物價慘跌,都導致了生產大量減縮,以及魔界子民的大規模失業。軍事問題解決了,財政方面卻紊亂之極,信用貸款機制癱瘓。天界前三重天已經收到魔界的影響,連帕諾的市場都非常蕭條。魔界的銀行業已經混亂臨近崩潰,我們只要嚴守一段時間,他們會堅持不住的。

“問題是路西法會這麼做,肯定就有攻打我們的準備。”

“天界哪有這麼容易被攻陷?”

“如果是路西法親自上陣,就有這麼容易。”

我沉默。對於路西法的實力,我根本是完全不清楚。我只看過他施展的初級魔法跟別人的究級大魔法一樣強悍,他施展的大魔法……沒看過。

突然想起了神附身拉斐爾的宏偉場面。

我擦擦額頭,繼續說:“那現在我們要做的,一是守住第一獄,二是繼續進攻。因為兵力限制,我們只有將之分為三部分,前衛兩萬三千人,由梅丹佐指揮,然德基爾和拉斐爾擋住魔軍。主力一萬八千人,由我指揮,從北面向幻影城進攻。側衛九千人,由加百列指揮,從東面向幻影城進攻。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先瓦解幻影城護衛隊和第二獄主力,再來對付從下攻上的大量魔族援軍。”

加百列說:“可是這樣會導致人手不足的。”

“只要調動兵力迅速,可以彌補這個缺陷。魔法方面,只要選擇適當的陣地,完全可以事半功倍。”

然德基爾輕吁一口氣:“只要路西法一出來,什麼都成了事倍功半。”

“亂說。”我拍拍他的背,“你把路西法想得太萬能了。你相信我,他的作戰應變能力絕對連瑪門都比不上。如果路西法打仗贏了,那一定是他一個人用了大魔法消滅全局,而 不是他帶的軍隊消滅敵人。”

“是如何消滅的重要麼。重點是誰贏誰輸。”

“嗯,路西法的魔法這個問題不能逃避。總有一天會對上的。不過,魔界還有個大缺陷——他們的實力並不平均。天界如果少了一個大天使,影響絕對不會有少掉一個撒旦大。如果說他們少了路西法,那等於徹底完蛋。”我沉默良久,忽然抬頭看著他們,“有沒有可能……直接抓到路西法?”

他們面面相覷,最後整齊地看著我,面無表情。

“殿下,你太累,該睡一會了。”

“靠近都沒可能。他的初級魔法都能炸死幾百米以外的神族。”

“就算靠近了,你別忘記,路西法的劍術當初堪稱天界之首。”

“如果是你靠近,還有可能和他奮力一搏。但是……小米迦勒,雖然不想打擊你,但以我對路西法的認識,在戰場上,他對任何人都不會手軟的。”

“米迦勒殿下的話,說不定了。路西法很喜歡他啊。”

“不可能。”我擺擺手,“不過是一個設想,說說罷了。這個太不現實了,我們想想別的辦法。”

這時,一個座天使走進來,向我遞出一個包裹:“米迦勒殿下,這是魔界信使送來的東西。”

我接過包裹,乒乓球般大小。應該不是信。看看身旁的人,我再沒有隨便打開它的勇氣,問:“這是誰寄來的?”

“不知道。”

“是私人物件?”

“是。”

我點點頭,捏了捏包裹,似乎是金屬物品。向他們打了招呼,走出殿外,找了一個比較安靜的角落打開了它——骷髏戒指。萬萬沒料想到會是這個東西。如果我沒有猜錯,應該是瑪門送來的。而剛一拿到手,它就開始閃光。反復檢查數次,確認那是真貨,才按住骷髏的下顎。這個戒指的效果還不是一般的好,連那一頭的呼吸聲都清晰明顯。深呼吸數次,思考著該如何開口,骷髏口中卻傳來了清冷低沉的男性嗓音:

“米迦勒,是你麼?”

剎那間無法思考。拿著戒指的手失去了知覺。

“你聽到我的聲音了,為什麼不說話?”

我張開口,遲遲不知該如何回答,只盯著閃爍的骷髏發呆。

“你在害怕?”

“沒有。”我回答時極其認真,“陛下找我有什麼事?”

那一頭的環境很安靜。我看看時間,下午四點。按道理說,路西法這時候是很忙的。而他極端的敬業精神又從不讓他在執政時期有半點閒暇。

“你在哪裡?”他問。

“陛下找我有什麼事?”

他沉默一陣,道:“我有一點私事想要跟你說。所以,告訴我你在哪裡。”

頭腦開始混亂,連說話都有些無章法:“羅德,不,聖浮里亞。”

“你身邊沒有別人?”

“沒有。”

“你現在有空嗎?我想見你一面。”

心臟已經跳到自己都能強烈感受到。不知道需要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冷靜下來。該如何回答?無數種設想都淘汰掉了,想了很久,才平和地回上一句:“現在很忙。”

“那你什麼時候有時間?”

“這段時間白天都很忙,只有晚上有空。”

“那九點我在幻影城的主碼頭等你,記得喬裝一下。”

“陛下,就算我一個人去,起碼都要飛四五個小時。如果說帶隊,不是戰爭因素,根本不可能直飛下來。您打算一直等到明天中午或者下午麼?”

“我只想見你。”

這居然是路西法說的話?他這樣反復無常,是腦子也病壞了嗎?一定有陷阱。我只是冷淡地說:“讓我一個人去魔界,你認為可能麼。”

“你會來的,到時候見。”他聲音放得很輕,似在故意誘惑人一般,“寶貝,我很想你。”

到此處,骷髏的下顎又合上。

我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事後回到光耀殿,和大天使們的議會也是心不在焉,所幸沒有人發現。回希瑪的時候才下午六點,其實這時去魔界找他都會遲到了。但他會知道我是提前出發的。希瑪的天空很明亮,相比起聖浮里亞,像是蒙上淡淡的紗。

九點。我整裝準備出發,忽然那支骷髏又亮了起來。路西法說:“出發了嗎?”那邊有水聲,看樣子他真是去了幻影城。

“嗯。就來。”

“我等你。”

我又坐了十分鐘。天界的變化很小,幾百年幾千年都還是一個樣。天還是亮的,白玫瑰沖洗過一般的純淨。床上有一個小小的枕頭,數千年都一直維持著同樣的姿勢,擺在角落。我看了它很久,終於決定不去理睬,從窗口飛出,用魔法敲響了希瑪城召喚天使的鐘。

四個小時以後,我按住骷髏的下巴。沒一會,那邊傳來路西法的聲音:“怎麼了?”

“我在路上了。”

“沒有關係,我不會走的。”

“我知道你一向都靜得下來。但坐在那裡,不會無聊麼?”

“我在等你,不會無聊。”

這時,我聽到那邊傳來了抖翅膀的聲音。摩擦的聲音並不尖銳,不是骨翼。無論是在魔界還是天界,幾乎都只有孩子玩耍時才會時常抖翅膀。就連瑪門在成年後都很少這樣,更別說是注重儀態的魔王陛下。而且,翅膀的聲音很單薄,絕對不會是六翼。在這個時間點,第二獄幾乎不會出現墮天使,更不要說是孩童時期的墮天使。我知道有一個孩子從小到大都有抖翼的習慣。因為他從小就住在冷熱不定的甲板上,連睡覺的時候,都會無法控制地抖動翅膀。現在幻影城是很冷的。

“路西法。”我對骷髏說,“我們第一次接吻,是在什麼地方?”

沒有回答。我右手握拳,橫向伸出手臂,成千上萬的軍隊衝入幻影城。天使飛舞很安靜。我在一片無聲的雪白羽翼中,對著骷髏問道:“誰跟貝利爾在一起?阿撒茲勒還是薩麥爾?”

事實上他們倆都在。

直到看到聖浮里亞的光芒,他們才肯接受被神族捉住的事實。貝利爾從進入天界以後就開始精神不振,靠近希瑪以後,眼睛就是半閉著。阿撒茲勒和薩麥爾到底是曾經在這裡住過的,除了感到些許不適便無大礙。但貝利爾剛被人架著步入聖浮里亞,已經完全無法睜眼。所幸他不是大惡魔,不然估計得跟瑪門一樣變成小不點。

“我不問你們的目的。”安排他們坐下,牢實綁住,我站在他們面前,“這件事是路西法叫你們做的?”

薩麥爾直接瞪我。

阿撒茲勒上次被我刺傷似乎離痊癒還早,呼吸都有些困難,看我時卻固執地選擇了輕視。貝利爾看我一眼,漠然地看向別處。這時留在撒拉弗宮殿的大天使只有我和梅丹佐,四周的天使也跟雕像一般立著不動。我踱步片刻,道:“你們不願說也可以,我直接去問他。”

“不行!”薩麥爾抬頭,“不能問。陛下不知道。”

“我可以不說你們冒充他來騙我的事,但是我抓你們來不是為了玩家家酒。”

“開始我們還把米迦勒殿下想得太單純了些,以為只要有我們陛下您就容易滿足。”阿撒茲勒冷笑,“看來沒這麼簡單呢。殿下還想要什麼?”

“這個我自己會和路西法談,不用你們知道。現在我要放你們一個人回去,你們說放誰好?”

“貝利爾殿下。”阿撒茲勒和薩麥爾同時回答。

“阿撒茲勒。他的病還沒有好。”貝利爾不緊不慢地說,字字平淡,卻字字斥責著我。 梅丹佐在我耳邊說:“就放貝利爾吧。你用他作籌碼,路西法也不會相信你能動手。”

“派人看好他們,明天再說。”我再不看他們,抓住梅丹佐的手,壓低聲音說,“今天留下來,我有點累了。”然後摟住他的腰,朝座天使們使了個眼色。

貝利爾反應並不大,倒是阿撒茲勒和薩麥爾有些回不過神。他們剛一出去,我就放開梅丹佐,飛速走到書桌前,抽出羽毛筆,蘸了墨水開始寫信。

“寫給路西法的。”我邊寫邊說,“找他要尤拉部落。”

“小米迦勒,這個和第一獄的暫時殖民不同,你找他赤裸裸地割地,他答應的幾率幾乎為零啊。”

“不是幾乎,就是為零。”

“你在打什麼主意?”

“我們得賭一賭。如果等路西法打上來,拿什麼人威脅他都沒有用了。”

次日,我收到了路西法的回信,信的內容比我想象中的簡單:

米迦勒殿下:

不。

路西法

我帶著貝利爾走到第一天的天界之門,放開他。他果然立刻就想用大魔法秒殺我,但這裡除了戰鬥時刻,都是魔法禁區。他只有憤懣地看著我。我抓住他的衣領,看了他很久。原本想說:“你可以怪我,但一定要愛惜自己。”但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我揚手,一巴掌打在他的右臉上。用了十成的力,他立刻被我打摔在地上。他捂著臉,站起來,雖然表情變化不大,但臉很快就腫了。我知道自己力氣有多大,所以知道他有多疼。但這樣不夠。我又一耳光打在他的左臉上,他一個踉蹌,但穩住。這一回他擦都沒有擦臉。我用低沉的聲音,幾乎是恐嚇著說:“告訴你父親,拿尤拉部落換薩麥爾和阿撒茲勒,十天以後沒有答案,我就會把薩麥爾的頭顱給他送過去。二十天後沒答案,接著送阿撒茲勒的。”

貝利爾嘴角有些浸血。我看向遠處:“現在你可以走了。”

“米迦勒殿下,我曾聽過一件有意思的事。”貝利爾擦擦嘴角,笑道,“一百五十多年前的某次墮天日,瑪門曾經挑戰過你。當時似乎他只受了一點小傷,你幾乎賠上自己的性命去救他。”

“那又如何?”

貝利爾笑容很僵硬:“只是覺得有意思罷了。我走了。”

我一直坐在天界之門前,目送貝利爾的背影離去。直到完全看不見他之後幾個小時,都不想挪動身體。

一個驕傲的民族一旦被擊敗,必定極盡能力重整軍備,東山再起。路西法製造的經濟危機果真是為了戰爭。沒過幾天我接到消息,說路西法成功將魔族對經濟崩潰的怨氣轉到天界,子民們都蠢蠢欲動。很多魔族的個人長處,都被大規模集中,發展培養屠殺能力。五日後,我收到了路西法的信函。他果然妥協,約我在天界之門外面見面,帶上阿撒茲勒和薩麥爾。路西法做出這麼多的讓步,應該不會有這麼簡單。臨行前,阿撒茲勒說:“米迦勒,我勸你最好放棄和陛下鬥下去。否則以後你會後悔的。”

“投降了我才會後悔。”

“陛下這麼急著要打仗是有理由的,以後你知道了以後,哭都來不及。”

“哦?什麼理由,這麼震撼。”

薩麥爾說:“你能拿到尤拉部落的可能性是零。與其花二十天等待,不如直接殺了我們送過去,還可以節約時間。陛下時間寶貴,不像你。”

無意義的對白。路西法會不會答應,我自然知道。

第一天廣漠的雲霧中,似有塔樓和教堂,模糊得如同甜蜜的時光。稀疏的小店搖晃著淒愴的小燈,就像燃燒的冰川,萬籟俱寂。突然回想起路西法站在羅德歐加城門前的模樣。他身後是幾乎吞沒街道的皇家軍團,五彩幻滅的旗幟凌空飄揚。魔界的帝都如同它的黑夜,夜幕逐漸沉醉,它的繁華亦在徐徐升溫。路西法站在最前端,神情淡靜,一如蒼茫的往事。直到他墮天,我才發現再無人比他更適合黑夜。他只在暗夜中淡淡一笑,連魔界最妖嬈的蔓珠沙華都會因此褪盡艷麗芬芳。而與他親密無間的日子,似乎已是上輩子的事。

冷風吹著頭髮,我抬頭向遠眺望。天界之門面前站的人不多,但已足以組成一個小型軍隊。路西法同樣站在最前方。我站在門內,他站在門外,只隔著一道門。一道劃分界限的巨門。

“米迦勒殿下。”他笑著,點點頭。

我同樣朝他點頭,卻無法笑出來:“您現在考慮清楚了麼。”

“如果沒有,我就不會來見你。”他向我身後看看,“讓我和他們倆說說話,可以麼。”

“當然。”我讓開一步,叫人押著阿撒茲勒和薩麥爾過去。

他們走到他的面前,都微微低了頭。確實如此,在這樣的情況下與君主見面,任什麼話,都難以啟齒。他神色肅穆地望著他們:“貝利爾並不算大錯。一是他年紀小,二是他對所有事都一無所知。但你們什麼都知道,為什麼還要做這樣的事?”

那兩人的頭埋得更低了些。

“拿下米迦勒對神來說,根本不算威脅。殺了他,天界固然有損失,但更容易激起眾怒。神族們欠缺的,獨獨就是這一股衝勁。”路西法一字一句說著,旁若無人。

“對不起。”薩麥爾小聲說。

阿撒茲勒卻看著地面,不說話。

“不用道歉。今年我要完成什麼事你們都知道。所以,魔界的土地不能動一分一毫。”他看著他們,目光淡然,“你們懂我的意思麼。”

薩麥爾猛然抬頭,吃驚片刻,很快了然。阿撒茲勒卻仍毫無反應。我這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往前邁了一步:“路西法,你——”

路西法看我一眼,繼續轉過頭,拍拍他們的肩:“保重。”

“陛下。”薩麥爾眼眶紅了一圈,“讓他們好好照顧我女兒。還有,不要讓老婆吃苦了。”

“我沒什麼牽掛的,就希望你能順利完成大業。”阿撒茲勒終於抬頭,看著路西法笑笑。

我真沒料到是這樣的發展,笑了:“路西法,你是認定我不會動手?”

“沒有你動手的機會了。”阿撒茲勒掙脫開身後的天使,手中一團光飛速凝聚。

他們當然不會給我動手的機會。由我處死,和他們以身殉國,哪一個更加具有衝擊力?我同樣不會給他們這樣的機會。我抽劍,倏然刺向阿撒茲勒的手臂。血立刻衝破肉體,濺落在雲層中。阿撒茲勒悶哼一聲,凝聚的魔法被打斷,捂手後退一步。雙方人群開始混亂。雖說逃跑也沒用,但薩麥爾趁機衝到天界之門外。

我劍鋒一轉,指向路西法的頸項。任他再精明,也料不到我會來這一手。我順勢勒住他的脖子,攬過來,更加嚴實地把他封住,一步步後退。最後,我把阿撒茲勒和薩麥爾都踢出了天界之門:“立刻從這裡消失!不然我立刻切下他的腦袋!”劍鋒更加壓緊路西法的咽喉,魔族們都開始不知所措。

退幾步仍是魔法禁區,路西法力氣不及我,根本不能拿我怎麼樣。只是他的笑聲讓我有些毛骨悚然:“原來繞這麼大個圈,你的目標是這個。”路西法微微側過頭,我卻依然只能看到他的鼻尖:“米迦勒,你變聰明了。”

“不費點心思,怎麼抓你?”

“不過,還是這麼笨。就不怕養虎為患麼——我在天界,更容易達到目的。”

“既然抓到你,就一定有把你關住的方法。”我卡住他的喉嚨,用劍指向外面的魔族,

“叫他們走!現在!”

“如果我死了,讓瑪門繼位。”路西法揮揮手。

我越來越不懂路西法腦子裡裝了什麼東西。無論對什麼事,反應都越來越平淡,越來越不像個人。是個人都該知道,情緒完全不外露的人有多麼可怕。

魔界的人走了。我令人通知大天使們,自己押著路西法在禁區不動。他臉上毫無懼色:“你要真是聰明人,就該現在把我殺了。魔界少了我,就像天界同時少了御座上的三個人。”

我沉默片刻:“不能這麼草率。”

“你的理由一向都挺多的。”

“隨你怎麼說。”

其實在這樣的關頭,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開始計劃要直接抓路西法的時候,給自己的獲勝比率是百分之十,都嫌高了。但沒料到就這樣得手。重點是,抓到他以後呢?路西法臨危不亂,甚至說是完全沒有擔憂,讓我倒有些不知所措。這下該怎麼辦?交他給神?萬一神心情大好,把他召回身邊,他要放下驕傲,和神和好了……不不,我在想什麼呢。

看看面前的魔王,他細長美麗的眼睛,淡色的唇,長而秀美的黑髮,還有線條完美的身軀,原本高高在上,曾經離我很遠很遠的一切……不管以後如何,起碼這一刻,都是我的。但是,無論現在多麼風光,過去仍舊無法磨滅。

到最後,是我一廂情願。我仍然什麼都得不到。

逼迫他,虐待他,甚至殺了他,我仍什麼都得不到。

我掐著他的脖子,狠狠揮劍砍斷了身側的石柱。大片白鴿被驚得騰身飛起,羽毛落滿了我們周身,澆下一場雪白聖潔的洗禮。

此生,不願再看一次他的眼睛。

“乾杯!”

“乾杯!”

“乾杯!為慶祝抓到路西法而乾杯!!”

興奮的吼聲一直迴盪在希瑪。人海之上,世界寬廣。我舉起金杯,站在高台上大聲呼喚:“戰士們,自從魔界興起,天界一直無法給你們平和的生活,但戰爭仍未結束。而現在,我們捉住了魔界的君王,撒旦的首領!”

群眾整齊吼著回應,熱血沸騰。然德基爾靠近一些,小聲說:“呃,當著路西法的面說這些,會不會不大好?要是刺激他過頭了,恐怕……”路西法坐在二樓的魔法封印室,長髮垂落在半空。他坐在那裡,看著下面的歡呼與慶祝,冷漠得令人心寒。

而這一晚我格外興奮,興奮得簡直不像我自己。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表現失常。即便隔了很多年,加百列都會冷冷地對我說,你捉住路西法那一晚,氣質和形象全都不要了,像個瘋子。我總是會回他一笑,不多作回答。在路西法面前,不要說表現失常。沒有瘋狂,已經說明我情商夠高了。

那個時候,路西法不在我身邊。而我早已習慣。

時間過得太匆促,匆促到回憶消失,也再挽留不住。

我真的在用心去記住他,非常非常努力。可是,漸漸的,我發現關於他的,甚至連幸福的滋味也都忘卻。我能記住的,只有這種拼命想要記起他的感覺。

喜歡幻想的小女孩子總是會對我說,米迦勒殿下,那叫思念哦。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在想他。但他不知道。

他不會再有機會不會知道。

這一刻,簇擁著我的,盡是天界最美麗的神族。天界不及魔界開放,但對戰士們的報酬是絕對少不得的。依偎在我胸前的天使輕輕在我身上蹭,嬌滴滴地說著:“米迦勒殿下,我們來玩猜謎的遊戲好不好?”

我挑挑她的下巴,笑道:“怎麼玩?

“我問,你答,答不出來就要罰酒。答出來了我喝。”

“好,這是你說的,喝醉別找我。”

“殿下,我也要玩。”

“我也要,我也要!”

這會兒,連幾個跟著梅丹佐混的天使都跑來,把我團團圍住。我舉起酒杯,在他們面前晃了晃:“好好,一個個來。”

“我提出來的遊戲,我先來!”女天使靠過來,撐著下巴想了想,“嗯,問天界的問題,殿下一定知道。那,殿下告訴我們,所羅河的結冰期是多久?”

“上游兩個月,下游一個月,中游無結冰期。”

“真的假的?你沒唬我吧?”

“你不信去問梅丹佐。”見他撅著嘴巴,我把酒杯放到他面前,“看你也不怎麼能喝,喝一小口就可以。”

這女天使也比較厲害,一口就乾了。

“我來我來——殿下,用別人的翅膀擦靴子而收到神罰的天使是哪一個?用翅膀擦靴子的那個天使是哪一級的?”

“桑楊沙。力天使。”

“哇,這麼久的事殿下都記得?我還是才看的書呢。”

這一個喝了酒以後還老不舒服,按著脖子扭了扭。

“尤拉部落的創始種族是什麼?”

“妖精。”

……

……

“耶路撒冷城門前有幾根柱子?”

“耶路撒冷門前有柱子麼?”

“不管,回答。”

“沒有柱子吧。”

“哎呀,討厭,這個都輸掉,人家要喝醉了!”

我按住她的酒杯:“喝不了就不要喝了,沒有關係的。”

“我就不信我考不倒他!”另一位喝高了,一屁股坐在我旁邊,倒酒,“殿下,你的初吻給了什麼人?”

我微微一愣,沒有說話。

二樓的路西法依然維持原來的姿勢坐著。他看著我,眼神也依然冷漠。我接過酒杯,老實地喝下去。

“哈,殿下不是把初吻都給忘了吧?我也問一個:你第一次主動追求的人是誰?”

我捶了捶腦袋,裝作怎麼都想不起的樣子,毫不猶豫地把酒灌下肚。

“好,現在要問一個比較重要的問題,去換個大杯子來。”天使拿起酒壺,接過那大如缸的杯子,倒了滿滿一杯。估計這酒喝下去,差不多命也沒了。他用了兩隻手,才抬起那大杯子:“殿下最愛的人是誰?”

滿殿的燈盞明明晃晃,照得人有些睜不開眼。路西法轉過頭,已經不再看我。曾經在伊羅斯盛宴上,可以毫不猶豫說出的答案,再也沒有辦法說出來。

我笑了笑,無奈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我想我有些醉了。那些美人開始被我灌得太厲害,估計後來都把火氣押我身上,一杯比一杯多,一杯比一杯快。還好我酒品不差,一般喝醉了以後比較安靜,做過最過火的事,基本就是抱住別人的脖子,然後對著對方吹一口氣,癡癡傻笑說:“聞到沒有?”

這個時候,所有人的反應都是一樣的——捂住鼻子,逃之夭夭。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這次我喝醉以後格外反常,沒做什麼丟人的事,話卻很多,多到不像我了。有的沒的,只要是發生在生活中的事,我都會嘮叨個遍。美人們大概很少見我這麼多話,都紛紛圍著我。

“前段時間有幾個聰明的年輕天使去第六天荒野捉獅鷲獸,他們在兩個懸崖間吊了長長的鋼索,鋼索中間吊了個巨大的圓籠子,上面挖個洞,然後他們把年幼的獅鷲獸趕出巢,再用魔法把它們逼到籠子裡,快速蓋上蓋,小獅鷲獸就通通掉進去了。籠子做得比較粗糙,空隙比較大,獅鷲獸們都比較小不能飛,好幾條短腿從裡面伸出來,好玩得不得了。”

我話剛說完,天使們就開始抱怨了:“殿下,這哪裡是好玩?明明是殘忍……他們怎麼忍心這樣對待那麼可憐的小動物?”

“是啊,它們的媽媽找不到他們,會哭的。”

“嘿,這你們就不懂了。馴養的獅鷲獸比野生的要強上好多倍呢。”我笑笑,“越小開始馴養長大越強。我小的時候曾經想過當馴獸師,後來不知道怎麼就成了戰士。”

“成為戰士不好麼?殿下現在是所有天使裡最偉大的!”

“就是啊,馴獸師聽上去好柔弱哦,這種事要交給柔弱的天使才好嘛。”

梅丹佐端著酒杯,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對我們舉杯:“嘿,柔弱的天使們,連獅鷲獸估計都沒騎過,怎麼當馴獸師。”

“梅丹佐殿下,你不可以輕視我們的!”

然德基爾笑:“梅丹佐殿下說的沒錯,要訓練出一頭適合上戰場的獅鷲獸是沒那麼容易的,所有馴獸師都是經過專業培訓最少三十年才能真正出師。我有親眼看過馴獸第一階段——在它們學會飛行之前,要先綁住它們的翅膀,送它們在幾百米高空上的吊繩上走,吊繩的弧度開始是平的,後來慢慢增加幅度,到最後繩索會完全垂直。小獸們必須從上衝到下而毫髮無傷。這樣,長大以後在戰場中即便失去了翅膀,它們也可以保護自己和主人的性命。”

“它們不會飛,如果掉下來怎麼辦?”

“即便年紀小,它們的身體也比較強壯,不會摔死的。或許會重傷。”

“好殘忍!”幾個天使異口同聲說。

梅丹佐繼續添油加醋:“這不算什麼的,孩子們,等它們長大一點後,還要在荊棘地裡快速爬行——本來沒有這個訓練的,但該死的魔界荊棘永遠那麼多。然後在倒吊著擺動刀劍的小房裡練習飛行,不斷加快速度,那個場面才叫鮮血四濺啊。”

我如願以償地聽到年輕天使們的尖叫。我擺擺手:“好了好了,你怎麼總是喜歡嚇孩子呢?”

“不是梅丹佐殿下嚇他們,這都是事實。”一個少年出來,神采奕奕地說,“如果不經過這樣的磨練與拼搏,它們如何能變得強大?獅鷲獸就是神之一族的象徵,他們身上都流著最神聖最勇敢的血液!”

說完,他有些不確認地看我一眼。我對他露出微笑。他年紀尚輕,稍有些羞澀,但鼓足勇氣,提高了音量:“只有真正的勇士,才配當神的子女!”

“說得好!”有人開始鼓掌,“我們都是神的子女,永遠不會畏懼黑暗,永遠代表著光明!”

原本沉浸在歌舞昇平中的宴會瞬間沸騰,所有人站起身,舉杯高呼:

“為我們至高的父神乾杯!”

“為我們偉大的米迦勒殿下乾杯!”

“為天界永恆的神聖與繁榮乾杯!”

“乾杯!”

“乾杯!!”

群情激昂。而坐在高處的路西法,依然是一臉漠然,透過二樓的窗台,看著外面,像是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雖說我一直和大家說笑,雖然我努力控制不去看他,但依然控制不住我的心。

魔族的愛是傷,神族的愛是痕。傷的痛苦是劇烈而短暫的,痕的痛苦是輕緩而永恆的。不是天使沒情緒,而是所有的情緒都流入了血液中。雖然我已感覺不到痛,但對一個人的思念卻永遠不會消失,直到血液流乾,生命走到盡頭。

我想,過了衝動的年紀,就不要再做不合時宜的事。繼續這漫長而肩負責任的生命,才是一個成熟男人應該做的事。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不要——!!!”

這個驚慌的聲音當然不是我的,我已經震驚得不知如何反應了。我只看見希迪飛蛾撲火地衝過去,擋在路西法面前,使勁搖晃他的手臂:“不要!不要殺他!”

這一刻,路西法眼中的紅色褪去了一些,魔法的光芒卻依然徘徊在手中。他蹙眉看著希迪:“為什麼?”

“因為……因為……”希迪急不可耐地說道,“因為他是大天使長啊,是天界地位最高的天使,哪怕是敵人,好歹也是一名蓋世英雄,他的歸宿應該是在戰場上,而不是這裡。你不能在這裡殺了他。”

路西法冷冷道:“你說的這些東西都死神族才會擔心的。”

“可是,他是你這麼多年的對手,你多少也應該尊重他。這樣簡單地了結他的性命,是對他的侮辱啊。”

“他先是魔界的敵人,其次才是我的對手。一個真正的王者,要先考慮到自己的臣民,才能考慮到自己。他的存在都已經威脅到了我們魔族的安全,下一回他再次出現,就會 又有大片的魔族死去。”他伸手去推希迪,“讓開。”

但是希迪卻緊緊纏著他,不讓他繼續下手:“不,不,你不能殺他。”

“為什麼?”路西法眼中有了怒意。

希迪轉過頭來看著我。我爬行動物一樣,雙手無力地支撐著身體,紅髮是鮮血,順著脊背舖滿石地。希迪額上冒出了涔涔汗液,眼中卻有淚水在打轉。看見被拋棄苦等主人的貓狗般,他不忍地轉過頭,顫聲說:“剛才你來之前,他和我說了很多話。我覺得如果殺了他,你會後悔的。”

“為什麼?”

“你一定要逼我說出來嗎?”他無助地看著路西法。

“如果你不說,我一定會殺了他。”

“我……我真的覺得……”希迪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剛好與我對視。我只是怔怔地看著他,毫無表情,他的眼淚卻突然大顆大顆滑落,“因為,我覺得他真的很喜歡你。”

這句話說完以後,我和路西法都呆住了。

我真的……很喜歡他?他在胡說什麼啊。

關於自己的感情,我明明什麼都沒有說。我明明早就想明白了,要把這個男人從自己的生活裡剔除。希迪,其實你才是真正想羞辱我,對麼?但我說不出話,只能看見希迪避開我的目光,把頭鑽到路西法懷裡:“不行了,我真的連看都不能看他一眼,一看到他的眼睛我就受不了了。他這樣看你,讓我覺得自己做了很大的錯事。如果你殺了他,我絕對不會原諒自己。”

我這才遲鈍的看著路西法,他似乎在看我,但眼中一片血紅,我猜不透他的情緒。只看見他緊緊咬住牙關,直到腮幫和太陽穴都繃了起來。很久很久,才低聲說道:“我要殺了他,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他舉起手,作勢要扔下魔法。

“我不允許!”希迪情緒失控地大吼起來,“如果你殺了他,我一定會離開你!永遠離開你!因為我不知道有一天如果我們分手了,你是不是也會對我做這種事——”

路西法舉到一半的手突然停了下來。他看了看希迪,又看了看我,眼中的血紅突然消失。他迅速收起魔法,捧住希迪的臉頰:“對不起,希迪。我沒有顧及到你的想法。我永遠不會這樣對你。”然後,他把希迪一把摟入懷中,傷害了至寶般,懊惱地禁錮著對方。

這真是太可笑了。

路西法不再愛我,這個事實我已經全盤接受。可是,這一幕真是太多此一舉。希迪前一刻與我對決時還是那麼傲慢漠然的模樣,彷彿全世界最難對付的就是他。可是,這一刻,他卻在路西法的懷裡哭得梨花帶雨,柔弱得不得了。而且他哭泣的理由,竟然還是因為太同情我。我用佩劍撐著地面,吃力地站起來,望著那兩個卿卿我我的人,終於忍不住憤怒道:“希迪,我和路西法早就沒關係了!你他媽是戀愛中的女人麼,看誰都像是在談戀愛!路西法要殺我,不是因為我和他在一起過,是因為我是天界副君米迦勒!不用為我求情!要殺就殺!”

路西法看了我一眼,卻是在對希迪說話:“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殺他。但放他回去也不行。”他再度揮了揮手指,紫色的魔法荊條在他掌上旋轉。

真的,如果這一刻路西法能奪走我的武器,手起劍落,斬下我的頭顱,也比他在這裡放過我要好。沒有什麼狀態,會比他俘虜了我,再讓希迪看守我更加羞辱我。我往後退了一些,搖了搖腦袋:“我絕不會當戰俘。你最好殺了我。否則,就算帶回魔界,你也只能看到我的屍體。”

聽見“屍體”這個詞,路西法的眼睛驀然睜大,手中的魔法也因為情緒波動而變得時隱時現。

路西法,你這麼大反應做什麼?你燒掉我的翅膀,不就是為了讓我不能逃跑麼。對我施展虛無之蝕,不就是為了殺了我麼。現在露出這種看似不忍的神情,難道是想告訴我,你又開始懷念那段早被歲月埋葬的過去?

呵,我當然不會傻到再次上當。只是我太像那個人,連受傷的的模樣都像。

就這樣,我們誰也不讓誰,對峙了近十分鐘。希迪一直可憐地哀求,路西法卻還是和以前一樣高深莫測,面無表情。正當他終於因為希迪心軟了一些,梅丹佐也趕了回來,反應迅速地施展了障礙魔法,把我救走。路西法似乎想要追上來,卻被希迪纏住脖子。我的視野裡,萬物都在搖晃,紅色的火焰也好,地獄的黑暗也好,希迪眼角的淚花也好,那個男人筆直而冷硬的身形也好……都模糊了我的思緒。

到現在,我終於發現在這世界上,我最不了解的人並不是路西法,也不是父神。而是我自己。

都做到了這個份上,我以為我會憤怒,會恨死路西法,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與他殺得兩敗俱傷,為此毀滅整個宇宙也毫不在乎……但沒有。除去翅膀被撕裂的痛苦,我只能感到心痛。這種痛苦比翅膀被燒毀的痛難過千萬倍,讓我在漫長的人生中第一次深切地感到,原來心痛到一定程度,會連憤怒、仇恨、嫉妒都會被它吞噬殆盡。

讓我們先來講一個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孤兒單相思某個高位者很多年,卻一直遭到拒絕。知道對方在感情空窗期被感動,然後產生了兩年短短的激情,之後這個可憐蟲也變成了厲害的高位者,兩個人長時間後又有了短暫的激情。這個故事如果發生在別人身上,我一定會嘲笑可憐蟲有多愚蠢、多執迷不悟。可是發生到我自己身上,我卻可以把它歸結成至死不渝的愛。花了幾千個伯度的時間,我才總算明白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在這之前,我都在做什麼?

從小到大,我所受到的教育都是以善良為準則的。父神與主都告誡我們,不管接觸多少黑暗,陷入多麼不可接受的困境,我們都一定要保持簡單、善良。可活了幾千個伯度,面臨過不少次生死一線的危機,但是我第一次真正懂得簡單與天真的區別。孩子的天真是可愛的,到了我這年紀的天真,卻是可怕。

我真是做了好長好長的夢啊……

“和希迪單挑,你掉價麼。”耶路撒冷飄著小雨,風呼嘯在灰濛濛的城市中,震動著窗扇,讓梅丹佐的聲音也像隔在門板後一樣。沒有留意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教訓我的,但從我找回一點聽力後,就只能聽見他跟老媽子似的叨念:“希迪是別西卜他妹和一個能天使鬼混生下的私生子,力量微不可聞,在魔族他那個圈子裡都經常受到歧視。這種人,根本應該是連和你直接對話的機會都沒有,更別說交手。你倒好,認真追殺他這麼久,還被路西法燒了翅膀。丟不丟人?”

我只是默默聽著,都不去搭理身後的天使們如何為我新生的翅膀療傷。梅丹佐一遍指揮他們,一遍訕訕笑著:“小米迦勒,如果你不是熾天使,這下又得回熱愛你的能天使大本營從頭開始了。”

“……是啊。”

聽到我說話,他終於確認了我沒有啞巴般喜出望外,但嘴上還是不饒人:“你和路西法就是兩個人都太強了。你太死板、太硬、太呆,他又太自大。像他那種為了自由連神都要背叛的男人,骨子裡得有多強勢?征服這樣的男人,只需要像希迪一樣柔弱就足夠。以後不要去碰他想保護的東西,那比和他對著幹,還要激發他的戰鬥慾。”

“說得有道理,”我望著窗外,平靜地說道。

“咦,你今天是怎麼回事,說這麼多居然都不反駁,難道腦子也被燒化了?”

“你說的沒錯。”我淡漠地說道,連自己都聽不出自己內心深處的情緒,“我和希迪是不一樣的人。他只是路西法的眾多情人之一,而我是米迦勒。天界獨一無二的米迦勒。他休想和我平起平坐。”

“你能這麼想就好了。”梅丹佐擔心地看我一眼,“……真沒事?”

“沒事。”

父神,告訴我,我不是已經忘了他麼。

“可是你的眼睛就像浸泡在水池裡的藍寶石,濕漉漉的在誘惑我呢。”

“現在我受到重創,不能上戰場,你還指望我情緒激動麼。”

他揚揚眉,故作輕鬆地說:“對不起,我的錯。”

路西法是這樣一個人。他把你捧到天堂,再摔你入地獄。當你在地獄的泥潭中粉身碎骨,還在掙扎著是否要忘記他所有的好,他又會再一次做出突破你極限的事。兩週後,我還是覺得不甘,想知道希迪到底做了什麼,可以讓路西法聽他的話。我想知道,路西法是否真的連神也可以不愛,反而去愛這個魔界集合了性感與讓人憐愛特質的美人。但是,喬裝去了魔界,路過雪月森林,我卻只能看見一片光禿禿的山。不要說樹林、枝椏,就連積雪都不復存在。整個山林就似一個腐朽老者,連白髮都掉光到只剩下老年斑。倒是月亮高懸於森林之上,還是和千萬年前一樣寂寞幽冷。

隨便找了一個路人詢問,對方給的答案是:“雪月森林的樹都被砍了啊。這是路西法陛下的命令。”

路西法砍了雪月森林。

你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嗎?有這個必要嗎?!!我的眼球快要被炙熱的液體融化,翅膀上的舊傷沒好,拉扯得頭皮都在發疼。這一刻,我失去了理智,不顧一切地衝到羅德歐加,想要找到路西法,質問他,然後和他同歸於盡。

我再也不要懷念你的溫柔,不要你的回憶,不要你的愛,不要你的恨,我什麼都不要了。你是背叛世界的毀滅者,我是父神多餘的原罪,我們本來就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就這樣吧,殺了你,然後我自殺!

潘德曼尼南的卡德殿門前,大量邪惡法師進進出出。看裝束,應該都是宮廷御用醫生。我沒仔細思索他們為什麼要在這裡徘徊,只是迅速打暈其中一人,打扮成他的模樣,順勢混入了卡德殿。在魔界,神族的力量本來就會大量減弱,到了路西法魔法管轄的地盤,更是比一個普通天使還要不堪一擊。我這一舉止可以說是非常冒險,但也顧不得那麼多。

果然,我在路西法的寢殿門口處看見了希迪。他還是一副弱柳扶風、憂心忡忡的樣子,看了就讓人火大。但我不會殺他。就像梅丹佐說的一樣,他連和我對話的機會都不應該有。他朝一個醫生那裡端走一碗黑色藥湯,一邊朝裡面吹起,一邊對寢殿內部小聲說:“路西法陛下,藥好了。”

藥?我皺了皺眉,再看一眼他們端過去的藥,覺得很奇怪——那是治病痛的藥,不是治外傷的。路西法可是魔王,除了他自己,沒人能讓他生病,為什麼他現在需要喝藥? 我跟著隊列靠近一些,偷偷探過一顆頭,卻被裡面的畫面震驚住了:黑色天鵝絨大床上,織錦緞子與流蘇垂下來,半遮半掩地蓋住床上的魔王。路西法鬢髮白了一半,嘴唇蒼白至開裂,蹙眉閉目養神。希迪剛想把盛了湯的湯匙送到他嘴邊,他就已經把它打翻:“我說了,都滾!”

希迪被濺了一身湯,委屈地跪下來收拾東西,卻得不到他半點同情。

“我的路西法陛下啊……”我被這畫面嚇得忘了來到這裡的目的,卻聽身邊的醫生小聲說道,“他真的不能再生氣、再說話了,畢竟他下顎骨碎裂的病情還沒好轉……”

我到底還是放棄了一時間瘋狂的想法。

不管路西法是因為什麼原因才病成那樣,都讓我清楚意識到一件事:在我們倆的感情博弈上,我永遠是輸家。再說,和他同歸於盡,我並沒有勝算,但如果靠政治軍事,我有神界的支撐,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他對決。

回到聖浮里亞,我好好休息了一天,第二日照常去聖殿,完成與父神的對話。在聖殿外,羅馬巨柱列成排,陰影與光輝交錯覆蓋住了石板廣場,六翼天使們的影子在上面穿梭,水簾的聲音洗淨了天堂。梅丹佐垂頭靠在其中一個十四米直徑的巨柱前,看上去就像萬物蒼生面對父神一般渺小。我過去問他發生了什麼,他還是意氣風發地抬頭與我打招呼。但我們相識這麼多年,知道他有心事開的玩笑會比真開心時開的玩笑更冷,而會讓他一個人發呆的人,只有一個人。我開門見山地說:“你見到拉斐爾了,是麼。”

梅丹佐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尷尬地持續了幾秒鐘,又一次垮了下來:“他的孩子已經長大了。”

“然後,你現在後悔了。”

“我為什麼要後悔?反正他不管和什麼人結婚,和什麼人生孩子,結果都是被我欺負、虐待的那一個。”梅丹佐聳聳肩,“他也就只能在女人和小孩面前逞能。”

“有道理。你要的只是玩弄他的快感,最寶貴的婚姻,你們都沒留給對方,也還算是公平。”

我邊說邊觀察他的表情,發現他表情再度變得不自然起來。我拍拍他的肩:“梅丹佐,承認吧,你並不像你表現的那樣玩世不恭。拉斐爾也不像你想的那樣不重要。”

梅丹佐的眼睛透過鏡片望向我,眼眶慢慢紅了一圈,但還是抬了抬雙眉:“他幸福就好。”

我想,不論過多少年,我都不會忘記這一個正午。這裡有被金光照到變色的藍天白雲,有天界千萬伯度最偉大的建築,有我們每一個熾天使在這裡留下的光輝記憶,有紅紅眼眶的梅丹佐,有我因路西法而死去的心。在這一天,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實。我能感受到水珠濺落在臉上微涼的濕潤,能聞到被風吹來的金玫瑰芬芳,能看見天界的榮耀之都在我面前綻放成一幅壯麗的油畫……但這一天,所有的一切又是如此虛幻,它們是時間的剪影,拼拼湊湊,再也回不到過去。

這是我向路西法正式宣戰前的最後一天。

一個月後,風吹濃霧,黑沙滿天。戰爭的前夕,連空氣都變得腥穢。一隻禿鷲在空中盤旋,俯瞰黃道十二宮、懲罰天使團、復仇天使團。天使們細小如螻蟻,兵器密密麻麻如同鋼針。我自高空飛落,魔界邊緣的景色漸漸清晰。黑玫瑰的碎屑落在地上。妖異的黑霧盤繞,就像惡魔女人的發,絮亂絲繁。

我在隊伍前站定,大聲說:“相信在此的每個天使都知道,魔界至今仍有奴隸交易,還有一個中等位階的魔族專門操縱低等魔族,叫做‘奴役者’。這說明了什麼?魔族們看似自由和平,實際一直被禁錮著,控制著。路西法一直叫囂著要平等,實際還不廢除這樣的制度,又說明了什麼?惡魔的戰爭,不是為了捍衛他們的家園,是因為他們的君主叫他們這麼做!這樣的軍隊,很快就會潰不成軍!”  戰士們一一挺直了腰板。

“可是,我們不是奴隸!我們是自由的神族!”

天使們集體舞動翅膀,吼聲震天。

“當那些邪惡的種族問你為什麼會如此勇敢,你將大聲告訴他們,我們是為了天界的自由與榮耀而戰!主與我們同在!神與我們同在!!”

更大的呼聲整齊響應。兵器碰撞的聲音殷天動地。

“然德基爾,你走左邊!梅丹佐,右邊!加百列,你駐守後方!我們衝破他們的主渠道!”

突襲只算以牙還牙。我們衝破最大的入口,飛過岩漿。紅光照亮白翼,灼熱的空氣使人窒息。道路截斷,遼闊的平原赫然出現在眼前。第一獄早已接到神族突襲的消息,地平線的那一邊有一排雨幕般的黑影。我們用盡全身的力舉劍高呼,萬馬千軍是脫弦的箭,一觸即發,浩瀚無邊。天使們飛至高空,前方的魔族隊伍也一波接一波升起。萬物以電火行空之速倒退,地殼在前進中龜裂。

隊伍後方,一支法杖指向天空。隨即無數把弓箭舉起,整齊得就像一個人在做這個動作。法杖在空中劃了一個圈。頃刻間,黑箭如雨紛紛朝我們襲來。眼見它們將落入軍隊,一道純白之網鋪天蓋地展開。冰之精靈編織出水晶之牆,洪水如飛龍猛獸,吞沒了棋布星羅的黑箭。

“幹得好,加百列!”梅丹佐回頭大聲說。

魔族軍團已在眼前。天使們往前衝,一波接一波,即將靠近對方隊伍時,魔族們將朝上的武器放下,正對敵人。但已來不及停止。天使們的頭顱與胸腔一個個被捅穿了,再被扔在地上。衝刺一結束,有了轉圜的餘地,便是扭成一團的廝殺。黑白夾著猩紅白霧,旋轉衝撞。隊伍後方的獅鷲獸展翼,掠過天使,直接飛到對面,首頸將惡魔衝起,拋入他們入空中。他們落在天使們高舉的兵器尖上,生生被刺穿,血賤四方。黑色的馬匹被砍去鐵蹄,人仰馬翻。火焰怒張,從天而降,馬兒在雄火爆裂聲中咴咴哀號。煙霧在戰場上空漂浮,蒙蔽了血液與肉醬。硝煙模糊了視線,頭顱竟像瓜果,一個個被敲碎,腦漿迸裂。法師一旦被包圍,便被匕首刺穿了胸,帶出滴血的光,一個個驚弓之鳥墜落在地上。切斷的手足、箭光滿天飛揚,紛雜的戰士在眼前亂躥,滿臉血花。

黑暗之神自虛無中走來。亡者的力量與靈魂的意志在黑色大地上徘徊,在血色天空中遊蕩。撒旦的力量眾所周知。這一個大魔法若成功,那接下來的鬥爭會極其艱難。戰士們殺紅了眼,無人留意周圍的改變。天地萬物在顛簸,我舉劍衝破人群,直攻敵方的主將。呼吸太劇烈,頭腦一陣陣昏沉,感到窒息與暈眩。我孤注一擲,將輝耀劍從手中拋出。聖靈之劍周圍環繞著銀光,傾盡了我渾身的力量。阿撒茲勒在閃躲,但來不及,輝耀劍刺破他的腹部。他錯愕地睜大眼,握緊劍柄,重重倒入茫茫人海。

戰場徒然寂靜。我在懸停在空中,大力呼吸,只有翅膀舞動。總是告訴自己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要靠自己的力量戰勝困難。可是到現在,我能做什麼?除了戰鬥,還能挽回什麼?

魔族失去了主將,紛紛撤退。荒蕪的平原,屍骸遍野,被肢解的部分散落在世界的每一 個角落。敵方人數由幾千個變為幾百個,由幾百個變成幾十個,再由幾十個變成幾個,最後只留一人站在無邊大平原上。

一身黑斗篷,孑然獨立。他隔我有幾十米遠,我卻能一眼認出是誰。我朝前面飛去,努力縮短我們的距離。但看清他的臉,我竟無法再繼續。

貝利爾看著我,是在仇視。我努力使自己看去平和,看去祥和:“貝利爾,如果你在魔界不快樂,跟我回天界。我沒有養過你,但當你還是嬰孩的時候,就一直……”

“為什麼你還活著?”

我無法不驚訝。

“你讓我的身上流著最卑劣種族的血液,你讓我長了最醜陋的翅膀。”他眼眶發紅,咬牙切齒,“我只要想著自己有一半神族血統,就覺得想死。”

比這個過分的話我聽得多了,從來都是一笑而過。可是,貝利爾話還沒說完,我已經再笑不出來:“對不起。”我別過頭,擦擦眼睛,血代眼淚抹了滿臉:“對不起,貝利爾。”

記得很久以前,曾經想過一個問題。如果路西法有一日問我,你最喜歡哪個孩子。我一定會答,貝利爾。自以為是的魔王陛下,一定會猜我喜歡他是因為他吃過的苦頭最多,我欠他最多。我打算否認,然後告訴他,我喜歡貝利爾,是因為你。

那個時候,想著想著,就會不由自主地微笑。

貝利爾在我身體裡時,我或痛苦,或快樂,總會想著路西法。

路西法,我喜歡貝利爾,是因為那一段過去。他在我的身體中的歲月,我時刻都能感受到,你在我的生命裡。

但這些到底都只是回憶。

這一戰,天界勝利了。為防敵軍攻回失地,我們駐守在依布海村,順帶治療傷員。我在受傷的神族中徘徊。周圍盡是垂死的嗚咽聲,呻吟聲。梅丹佐已換好新衣,走過來拍拍我的肩:“別看了,你體力耗損不少,回去休息休息。”

我看著幾名天使抬著擔架,把一個被砍成兩斷的天使抬出去。“勇敢將戰勝恐懼,戰勝死亡。是這樣吧。”

處處血腥味。梅丹佐嘆了一聲,在我手裡放了個東西:“它可以顯現出你最希望發生的事。認定一條路,走下去,理想也不遠了。”

原來是火鏡。我點點頭,握緊鏡子。

一個天使躺在血泊中,一條腿及半肩已被削斷,心臟露在外面,突突跳著。他握緊手中的長槍,伸長了脖子,竭盡自己所能,去呼吸。他看著我,眼中的液體,不知是血還是淚:“米迦勒殿下。”他痙攣地努力抬頭,叫住我,帶著濃濃的哭腔。

我頓了頓,在他面前蹲下。“告訴我你的名字。”

“比……瑟斯。”

“比瑟斯,你住在哪?”

“耶路撒冷。”他的眼淚沖淡了血液,劃出一道小路。頸間的傷口猙獰地裂開,血汩汩流下。

“耶路撒冷,那也是我的家鄉。”我將他抱起,靠在我的身上。

“說說你的理想。”

他泣不成聲:“成為最勇敢的戰爭天使……為天界爭得榮耀。”

“比瑟斯,你是最勇敢的戰爭天使。”我拍拍他的肩,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短劍,“想想你的理想,想你已經回到了家鄉……想想你父母的臉,還有你成長的地方。”

“殿……殿下……”

他用力閉緊雙眼,輕輕咳嗽,哭得渾身哆嗦。我一咬牙,刺穿了他的心臟。他的眼慢慢閉上,頭仰在我的懷中。

雨連連綿綿,衝去了所有的殘骸和血肉。我連換衣服的精力都沒有,直接站在平原上,任大雨沖去身上的血汙。

人人都為天界興旺、至愛之人而戰。擎天柱的頂端在依布海村的正中央。它的根紮在羅德歐加。目的不同,信仰不同,終究要形同陌路。

火鏡上,紅蛇纏繞著鏡框,在雨夜中突兀而刺目。鏡中所顯示之處,是耶路撒冷城中心的廣場。街上來來往往的,有各個階級的天使,各個種類的魔族。

大雕像下,哈尼雅、貝利爾、瑪門坐在一起聊天。旁邊還有一個背對著我的黑髮男子。最醒目的人,正在前面慢慢走著。

鏡頭飛速前移。他忽然回過頭,溫柔地看著我。太過熟悉的眼神,在剎那間幾乎令我停止呼吸。手一抖,鏡子差點落在地上。梅丹佐到底在想什麼?拿這種東西給我。不過,真的太久沒有見面了。現在看看也是好的,以免再次見到他時會出什麼差錯。

他離我很近,眼睛漆黑帶著深紅,明亮得可以看見自己影子。他眼中的我在笑,眼角彎著,清澈而明亮。鏡中,耶路撒冷的繁華喧囂已被遺忘。我看著火鏡,凝視著他,想要擦去鏡上的雨水。但雨下得太大,密密集集地打在鏡面上。水珠順著他的面頰落下,就像他在笑著流淚。

我不再擦拭,只是小心而輕柔地撫摸著鏡面。就像穿過了這塊薄薄的玻璃,撫摸著他的臉頰。就像終於越過千萬光年的距離,觸摸到了遙不可及的戀人。

在第一獄駐留一夜過後,掀開帳篷的簾,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到處都是天使,天上也零零散散地飛著一些。甚至還有的天使已經墮落到不計形象,互相靠在一起按摩痠痛的翅膀。金藍白三色的羽毛滿天飛,嚴重環境污染。

我們原本計劃只攻下第一獄就回去,但這一次戰爭比想象的容易,或許還有餘地。

但下面的人來報說,許多士兵儘管疲憊,卻因為不適應地勢而早起,一個個精神萎靡,恐怕沒可能再打仗。魔界的氣候簡直就像瞎眼吃雜碎,一獄一個樣。尤其是第二獄,冷得像地窖,普通天使都算了,這些個在第六天第七天待多了的天使要真的從那裡穿過去,估計都可以直接拖到雪月森林開冰雕展覽。仗是不能打的,但不能說打過就算完事。我命人煮了黑咖啡,和梅丹佐、加百列還有然德基爾圍在主帳篷裡商量對策。

“不打?怎麼不打?最起碼第二獄是能拿下的吧?拿了第二獄,魔界超過五分之一的領土都是我們的,你看看民心會不會動搖。”然德基爾因為適應不了草原氣候,鬱悶地擠了一臉的過敏痘,現在看那臉,就像丟到針筒裡插過。

加百列一掌拍去他揉臉的手:“急什麼?你先聽米迦勒殿下說。”

“不,你們有主意的都說說。”後面還想說一句“其實我沒主意”,但這話要真說了,估計會打擊他們的信心。

“你不會是想不出來吧?”然德基爾一眼就把我看穿。

承認是丟臉,否認是撒謊。我乾脆忽悠過去:“我們現在雖然離羅德歐加還遠,但你別忘了,魔界與天界不同,管理系統是網狀的。隨便做什麼都要慎重。所以我們能想多少就想多少,不可以急。”

“但是解除魔界的軍事威脅是必要的,這次進軍一定要積極。目標針對強大的軍隊比較好。”然德基爾拿出魔界的書型地圖,“不如擬定鉗形突擊方案,把現有軍隊一分為二,從守誓河展開,”他雙手指著守誓河兩端,往中間劃去,“同時向中心推進,”在幻影城上點了點,“在這裡再集中兵力,攻下主城。”

加百列抱著胳膊:“然德基爾殿下,‘幻影’城。”

“哦。”

然德基爾反應過來了。幻影城分兩部分。雖然水中的世界和外面就像複製的兩分,但畢竟是兩塊地方。非魔族想要穿過冥河,很難。

“梅丹佐,你怎麼想?”我看向一直靠椅子上只笑不說話的梅丹佐。

“我?”梅丹佐挑挑眉毛,“我覺得不打最好。我想的是簽合約。”

“合約?”我幾乎拍案而起,“好主意!我竟沒想到!”

“問題是,如何簽?”

我沉默片刻:“然德基爾,你有沒有帶近些年魔界發展統計資料?”

“嗯。”然德基爾拿出厚厚一堆圖紙,“這一疊分別是過去十年魔界軍事,政治,技術,文化,財源,教育,建設,農業,探礦,醫學,工業,交通,生產的投資數據。這一疊是天界的。”

我隨便打開一張,展開看了看,頭疼,密密麻麻的數字。

“我來吧。”梅丹佐站起來,指尖朝那一疊紙點了點。那一堆紙立刻燃燒起來,變成紅色的點點星光。星光繞著他,上下浮動。然德基爾又拿了一張網格紙,在他面前展開,他指指網格紙,星點簌簌紛飛,衝入網格間,僅數秒,紅色的豎條蓋樓般疊起來。

一張完成後,他把圖紙給我,繼續弄下一張。十張表看完,幾乎找不出什麼缺漏。近些年,魔界發幾乎每一年的各項發展都很穩定地增長。尤其是軍事,政治和礦業,已經超出了正常範圍。

“限制他們的軍隊或是分礦?”然德基爾說。

“可以考慮。但再看看。”我晃晃腦袋,找來天界的資料對比,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勁。 直接懷疑是梅丹佐的魔法出了問題,怎麼覺得魔界的軍事比天界強出了兩三倍?然後把所有的資料疊在一塊看,我忽然心中一動:“財源。魔界的銀庫一直處於極缺狀態。他們完全是靠這個發展軍事。”

“魔界的貨幣流通量一直大得驚人,前段時間你親愛的烏列還提議學習這個方案呢。但天界是天界,魔界是魔界,路西法是針對魔界立的方案,我們總不能照搬。”加百列頓了頓,“不過,倒真沒有人刻意留意過虧空這樣的問題。”

“殿下,你的意思是,要賠款?”然德基爾說。

“對。”

“你認為路西法會答應麼?”

“他不答應,就拿第一獄魔族的性命要挾他。”

“小米迦勒,你越來越卑鄙了。”梅丹佐無限痛惜。

“你知道得晚了。”

加百列說:“但路西法挺冷血的……”

“對人民來說,一個暴君不如一個廢物。這樣關鍵的時刻,他要不收買人心,就等著被推翻。我不信他有這麼大的自信。”

然德基爾笑笑:“你別忘了路西法最擅長的就是自信。”

“迫不得已,只有殺。路西法殺過的天使絕對不止這個數。”

“小米迦勒,你越來越殘忍了。”

“你還是知道得晚了。”我看看魔界的地圖,用魔法把第一獄染成金色,“不管怎麼說,我們第一次攻佔魔界,這裡已經是我們的領土了!”

其實站在潘地曼尼南外面的時候,不是不害怕的。只是,無論如何都要說服自己,不要表現出來。天界軍團正在第一獄拿著人質,我帶著三分之一的軍團守在潘地曼尼南前。而將要面對的人,是無法談信任與依靠的。

大門正對極遠處,越過噴泉和黑玫瑰花地,正殿的門打開了。一個墮天使擦過大道兩旁的墮天使和大惡魔的守衛,朝我們飛來。從這裡依稀可以看到正殿裡密密麻麻的人影。雖說軍隊只帶了三分之一,但從正殿裡往這裡看,隊伍也該沒有盡頭。這裡萬白從中一點紅,一定好不耀眼。我下意識挺了胸膛,直了背脊,握緊腰間的輝耀劍。一直看向盡頭的正殿,卻未留意有人靠近:“米迦勒殿下,陛下請您進去。”是桑楊沙。

“好。請帶路,謝謝。”我微笑著,剛往前走一步,身後便傳來天使團整齊抖翼的聲音。 “您的軍隊,可能要留在外面。”

我背對他們,舉起手臂向身旁伸出,手肘彎曲,向外側伸直。

天使團往後飛一段。

我手指緊閉,掌心朝下移至腰間,再橫向一劃。天使團落地,收翼。

我左手抱住右手手肘,右手手掌與眉,然後握成拳。

都是天界的標準軍用手勢。

天使團並腿,立正,統一的腳步聲震得道旁樹木亂晃。戰士們右手持武器,將武器尖捅在腳旁,整齊劃一發出金屬聲響。

場景安靜得詭異。幾片葉子落在地上。桑楊沙一時怔忪,直到我邁前一步,他才忙往旁站了一步:“殿下請。”

我和他一起飛到正殿門口,他又讓我先進。

一看到正廳,我就知道這裡又擴充過。裡面的目光齊刷刷朝我投來,再一次詭異地安靜。我往裡面走去,除了腰間劍柄與金屬綬帶的碰撞聲,便只剩自己的呼吸聲。所有撒旦,原罪的惡魔,領主,貴族和高官都在場。任何人都是面無表情。

只是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高處的魔王。他的身體已經恢復,頭髮也變回了黑色。看見他這樣,我的心中居然鬆了一口氣:“見到陛下實在我的榮幸。只是,怎麼不見我的座位?”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四百多年後的一個清晨,我被一場離奇而悲慘的夢喚醒。出現在夢裡最多的,是我在白日裡絕對不會提起也絕不會放任自己想起的人。看見春風刮開的窗扇,我覺得心情好了很多,平躺著喘息片刻,就一個翻身就站起來。這是一個不用朝聖的假日,我的動作比平時都要悠閒些。對著青綠色的伊甸園深呼吸了五分鐘,洗了個澡,我開始對著鏡子整理頭髮。這一頭微捲的紅色長髮在熾天使裡是獨一無二的,它張揚、狂野、充滿生機,但也正是因為如此,也比其他人的頭髮要桀驁不馴得多。例如,髮旋長在額心偏右的地方。在以往朝聖的早上,我總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壓制住這個旋,讓它乖乖地藏在中分的髮間。這個早上我卻很隨性,順著它自然生長的方向,讓大部分的頭髮都偏分到左邊去,然後梳理整齊,用髮圈繫上。然後,噴古龍水,換上輕便的衣服,踩上一雙小天馬駒軟皮靴,直接從窗口飛出去。

自從我回到天界的消息傳播開,魔界對我們的攻勢大大減弱了。因此,天界每一個角落裡的緊張氣氛也都緩和了很多。方形的燈盞下,女天使們抱著豎琴輕盈地飛舞歌唱。夏天方至,耶路撒冷裡的春季植物都自然幻化成了小樁,火櫚樹拔地而起,包圍著翻新過的米迦勒雕像,紅色的枝幹像是一個個炎熱的烈日照得石製路面發燙——這種讓人看了就會流汗的盛夏喬木,是梅丹佐從植物研究所直接搬到都城管理殿堂的。很顯然,把它種在耶路撒冷是一個失去理智的決定。因為多了它的點綴,夏天耶路撒冷的形象就好像從科爾多瓦變成了馬來西亞。

飛過一棟棟建築,透過古老的窗扇,我看見一個咖啡廳裡,戴著眼鏡的老人靠牆而坐,翻著手上的報紙。他無奈地看了一眼頭條新聞,搖搖腦袋,忽略了它,選擇閱讀其他的板塊。果不其然,報紙的頭條是希迪。經過四百多年的曝光,他與初次出現在媒體前的模樣完全不一樣了。第一次看報紙的神族一般都會認為,他是一個年輕、冷漠、富有有美麗的惡魔。儘管路西法才是魔界的領袖,但魔族更願意從他的身上學習借鑑東西。畢竟模仿他,比模仿路西法有希望多了。所以,他的熱度已經衝出了魔界,成功進入了天使的生活裡。

不過,我愉快的假日,可不能用來耗在這些無聊的新聞上。我決定去的地方,是第五重天的加布瑞恩城。在天語裡,水之天使加百列名字前半詞根是“水”的意思,“瑞恩”是“過去”,這兩個詞時常出現在分族時代的詩集中,那時候的吟遊詩人很喜歡用它們歌頌在光暗一戰中死去的英靈。不過,到近代幾乎就不大出現了。年輕的孩子們甚至聽都沒聽過“瑞恩”這個詞。加布瑞恩坐落在伊甸園的正上方,那些不甘進入輪迴的靈魂總是喜歡出現在這裡。它們毫無意識,卻像是昔影一樣飄在空中,直到生命之樹的力量把它們強制拽下去。因此,很少有人知道,這座城市名字的原意是“水中的過去”,也就是“昔影之城”的意思——看,這就是我如此喜歡天界的地方。哪怕只是一座城市的名字,你都可以用它寫出一本上千頁的歷史書。

不過加布瑞恩可不像它名字聽上去那樣傷感、老舊。經過近代神族魔法的發展,它從最初的冷門度假城,變成了一個很受歡迎的商業性娛樂天堂。這其中的秘密,僅僅是因為神族最新開發出的一種魔法遊戲——“深海幻象”。這遊戲是由神法學院一名蝴蝶瘋狂愛好者學生發明的。他不畏險境,偷溜到魔界找到一種藍蛺蝶,讓它和天界另一種藍蛺蝶交配,誕生了一種讓人產生幻覺的新品種藍蛺蝶“深海少校”。“深海少校”的翅膀比普通藍蛺蝶顏色更深一點,卻會在煽動翅膀時發出藍紫光。令人產生幻覺的,就是它翅膀上的鱗片。這個學生以“深海少校”蝴蝶鱗片作為原材料,配置出了一種高濃度迷幻藥物。他將藥物塗抹在手心,釋放普通的雷係暈眩魔法,把自己催眠過去。然後,他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之前自己在腦中想象的事、自己想起的兒時記憶竟完全發生了一次。雖然混亂又毫無邏輯,但這無疑是一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偉大發現——天界第一場由觀眾自己主演的戲劇就這樣誕生了。

一夜之間,這位翹課大王變成了典型的“天界夢”,由上千名專業工作者打造的首場幻象《伊甸園》,引起了神族世界的轟動。漸漸的,神族們發現,不管虛構出的幻象有多麼逼真,永遠都不會有一個人真實記憶的幻象令人感同身受。所以,各種誇張劇本流行過後,真人回憶錄式的幻象又流行起來。而太逼真的東西看得太多,最大的缺陷就是,會讓人對虛構的東西過於較真。進入加布瑞恩以後,我立刻就聽見兩個少年在怨懟地討論:

“我真的不知道這些編劇是怎麼想的。上課的時候老師明明就說過,雖然很多魔族的眼睛是紅色,但他們看見的東西都是冷色的。剛才進入的那個幻象,我選的不是惡魔戰士嗎,看見的東西居然一會兒冷色,一會兒又變成赤紅了,太假了。”

“那也是一些生物學者討論過的話題,有人說魔族停止呼吸之前看見的世界是紅色的,有人說是藍色,有人說是灰色。反正根據他們死前瞳孔張大的規律看,視網膜功能退化,會讓他們看見所有東西移動速度都變慢,眼中的世界也會變成單一的色調,而不是彩色的。但顏色這一方面,確實是還沒定論啦。”

“鬱悶啊,真想知道到底是什麼顏色。”

“魔族實體生物數量比我們多,生物學比我們好多了,他們肯定知道。不過他們對自己的事藏得跟軍事機密一樣,我們是沒有可能知道的啦。”

聽他們倆討論了一陣,我還真對他們的問題產生了興趣。好歹我也當過幾十天魔族,他們視野色彩飽和度很低、色調很冷我是知道的,但停止呼吸前看見世界的顏色……這個問題,魔族自己也不會知道吧。帶著這個疑問,我走到了深藍幻象的售票處。

“我想買一張《狩獵者》男主角的票。”我彎下腰,對著水晶玻璃後的售票員說道。

她看上去很無聊,連頭也沒抬,聲音像灰塵一樣疲倦:“今天男主角的票賣光了,只有男配角和女主角的。”這種男人劇本的幻象就是頭疼,男人都不願意當女主角,女人如果不是陪男友,一般也不願到這種殺來殺去的幻象中受一次折磨。她們更喜歡進入浪漫的幻象,和英俊高大的男主角在陽光燦爛的草坪上深情接吻。

“男配角的幻象到哪裡結束?”

“三分之二吧,在打黑龍的時候死掉了。推薦你選女主角,她是從頭到尾和男主角在一起,經歷的故事都是一樣的,而且也沒男主角受傷多。”

這種劇透的售票員,早就該被炒魷魚。我抽抽嘴角:“男配角的票多少錢?” “六個銀幣。”

正掏出錢幣想要買票,卻聽見隔壁一個孩子奶聲奶氣的哭聲:“爸爸,爸爸,我真的想去啊,讓我去嘛……”

“兒子聽話,安靜一點。你現在年紀太小了。等長大一點,爸爸一定帶你去玩啊。”

聽見這個聲音,我愣了一下,迅速轉過頭去看。一個男人正背對著我走下台階,他穿著白色短衫,將及肩的金髮頭髮束在腦後,懷裡抱著一個大哭不止的孩子。我連票都還沒來得及買,就已經跟著他走了下去。不是沒看過待孩子的父親,但因為孩子哭聲而對周圍人連連鞠躬的男人還真不多。他就是其中一個。他走路文雅有禮,卻因過度注重禮節而顯得有些不安。終於看見他快要消失在人群中了,我三步併作兩步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等等。”

他轉過頭來看向我,先是錯愕,然後露出疑惑的神色。也不知是否因為有了懷裡孩子的襯托,那一瞬間,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風雪中被媽媽保護時受驚的孩子。但不過片刻,眼中的認真與不明顯的倔強,又令他看上去有著成人的穩重。

“我竟然在這裡看見你了。”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幾乎透明的雙眼,“拉斐爾。”

他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驚訝。一縷嫻雅的淡金色頭髮擋在他的面前,他隔了很久才伸手把它撥在耳後,而後微笑了一下:“殿下,我的名字不是拉斐爾。”

“胡說什麼,你就是拉斐爾。這麼長時間你都跑哪裡去了?你知不知道,梅丹佐他……” 說到這裡,我沒有繼續下去。因為想起了梅丹佐的個性與一般人不一樣,他未必會希望我把他真正的情緒透露出去。

可是,兩百多年前的那個晚上讓我依舊記憶猶新。哈尼雅到處找不到天父,專門跑來跟我說。我用探索之火探查到他的所在——生命之樹,並飛到第四重天去找他。耶路撒冷外的星星是多麼閃亮,就像是無數顆價值連城的鑽石在夜空中閃爍著銀光。在它們的襯托下,連伊甸園都像是一片被焚燒為灰的森林。看見梅丹佐坐在幽光環繞的生命之樹下,我原以為他喝醉了,但湊過去發現他呼吸裡沒有酒味,只是睡著了。他的翅膀垂落在身側,看上去比平時更疲憊了一點。不過,睡著時舒展的眉毛令他顯得不那麼世故了,倒像是重返天真時光的少年。他左手拿著眼鏡,右手拿著一頂好像是他親手編織的花環,枝葉便是取自於伊甸園。

那時候,我回到天界也有一百多年,但我和他依然沒辦法回到從前。所以,我認為自己不適合當那個把他叫回家的人。我悄悄站起來,正準備起飛,他卻忽然睜開雙眼,急促而低沉地叫了一聲:“拉菲。”他這一聲叫喚來得太突然,讓我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然後他跪坐在地上,挺直脊背,抓住我的衣角,用一種幾乎是乞討的姿態看著我:“你回來了……”

我彎下腰,握住他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梅丹佐,是我。”

他呆了許久,身子往後靠去,乾笑了兩聲:“你身材比他高大多了,這我都能弄混,果然是沒戴眼鏡,成瞎使了,啊哈。”這冷笑話說得如此自然,可那一刻看見他的眼神,我是真的連逼自己笑都笑不出來。然後,他抬頭,看向枝繁葉茂的生命之樹,像刻意放緩的慢鏡頭一樣,輕輕把花環放在頭頂,任蜜色的碎髮被樹幹揉亂。

“剛才做惡夢了麼?”

梅丹佐擺擺手,恢復了以前油腔滑調的語氣:“對了,現在你和路西法誰高?我知道你成年前是比他矮很多。”

這不是我願意聽到的名字,他知道。所以,我也知道他這樣說相當於是下了逐客令。我想了想,笑道:“誰知道,沒注意過。我先回去休息了。”然後展翅飛入高空。飛得很高以後,我透過重重雲霧往下看,早已看不清他的臉,卻看見他垂下了頭,花環掉在草地上。

我知道梅丹佐和拉斐爾批次心中都有不可癒合的傷口,不見面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但此刻再看見眼前的金髮男子,我還是忍不住繼續說道:“你說你不是拉斐爾,是想告訴我你叫拉菲麼。”

像是察覺到氣氛不對,連孩子都停止了哭泣,睜大眼看著我們。對方只是淡淡一笑,在孩子的頭上摸了一下:“對於一個有了生命延續的人而言,他自己本身並不重要。”

“梅丹佐很想你。”

“他不會的。”回答這句話之前,他臉上連細微的驚訝都沒有,就好像是一個長輩戳穿了幼兒園孩子的謊言,“不要告訴他你見過我。我希望以後自己以後能被他遺忘。”

“你認為我會幫你瞞住他麼?”

“當然不會。因為你心裡只有路西法,不會介意他有多在乎你。”

“不要跟我提這個名字。我不愛他,和他沒有關係。”我幾乎是以命令的口吻怒道。這到底是為什麼?明明我都已經絕口不提這個名字了。但每個見到我的人都要跟我提起他?

“現在你懂了麼?梅丹佐之於我,就像路西法之於你,是提都不願意提的人。更不要談見面。如果和他再次見面,我都不知道自己會做什麼。哦,對了,現在我活不了太久。”說到這裡,他停下來,指了指自己身後的白色四翼,溫柔而沉默地笑了片刻,“所以,如果再被他傷害一次,可能會去死吧。”

“開什麼玩笑,他有這麼重要麼?”

“米迦勒殿下可是天界最重要的大天使,當然不能理解依附他人而活的滋味。而且,魔王陛下雖然冷酷,但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絕不會束縛你。那個男人就不一樣了,我愛他的時候,他對我不理不睬。我決定放棄他了,他卻硬要把我留下,羞辱我、折磨我。反正只要他還能看得見我,就不會給我一天好日子過。所以,如果你想要報復我,那就告訴他你在這裡看見我了吧。”

這番話直到拉斐爾離去以後,都一直在我腦中縈繞不去。真的很奇怪,為什麼在我印象中,路西法總是一個霸道自私的男人呢?他明明客氣禮貌,未曾束縛過我。可是,他也從來沒有給過我自由。

當然,這都是過去的事。

我決定遵守與拉斐爾的約定。回去以後,沒有跟梅丹佐提起任何關於他的事情。正是因為這個決定,我發現自己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如果是少年時期的我,一定會覺得兩個人相愛就要在一起。即便對方不喜歡自己,也要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心意。

但事實是,如果你的心裡有一個人,不代表就要讓對方心裡也有你。你甚至沒有必要讓對方對方知道你的心裡有他。不管是愛還是恨,都一定要拼到頭破血流,那是年輕人的特權。他們之所以能夠這樣無所顧忌,是因為世界是他們的。而且,他們也被保護著。當你年長,就會變成保護著這些孩子的人。到這個時候,你不會再去談一場無所顧忌的愛。這也是為什麼在任何場所,只要有孩子的存在,他們永遠是喧鬧的、任性的。而大人總是沉默的、包容的。每次意識到自己已經完全成長的時候沒我的腦中總會是會出現兒時追求路西法時的情景。那時“我自己”是多麼的重要。所以,我愛的人也比任何東西都重要。現在想想,那樣無所顧忌的少年時光,已經離我很遠很遠了。

不過,哪怕沒有和拉斐爾的偶遇,我和梅丹佐之間也不會聊那麼多的話題。這幾百年來,我們之間的生疏越來越顯而易見。不光是哈尼雅,連外人都發現了我們之間的問題。我們倆依舊是哈尼雅的至親,在遇到哈尼雅的問題時總是會約好出來見面,但是,已經不會像以前那樣無所不聊。

這一天早上,梅丹佐居然破天荒地來光耀殿找我。他從殿外直飛到殿內,從遙遠天機帶進來了一抹夏風。他的翅膀輕顫著收起,就好像是冰雪在太陽的照耀下融化成眼淚。熾天使的隊列在他身後的高空盤旋,飛遠,化作聖浮里亞高空中的幾縷細線。以前只知道梅丹佐是一個挺有生活情趣的人,卻從來沒有意識到,他就和所有的大天使一樣,都是 天界最美麗神族的象徵。

其實如果梅丹佐不說話,他的眼角眉梢都是相當漂亮的。而且,一旦他陷入沉默,不經意看向某個地方的時候,那樣專注的側臉對很多喜歡成熟男性的女孩子來說,甚至是非常有殺傷力的。就像這一刻,他剛好收起了翅膀,正在低頭檢查自己的袖口,一團白到發亮的雲朵依靠著西風從他的頭頂挪走,陽光灑在他蜜色的眉毛上,就像是月光怎麼也照不到神秘山峰下透明的深泉——他的眼睛。我正一邊想著這傢伙也越變越吸引人了,就看見他一邊轉過頭來,挑了挑眉毛:“小米迦勒,我們好像很久沒有一起出去玩了。”

事實說明,一個人的氣質與外表是毫無關係。我無奈地笑笑,說:“那是因為你太忙了。”

“我有什麼好忙的?完全沒有戰事,我每天想的事就是如何才能夠不像春蠶一樣,吐出絲把自己裹在一個只有吃喝睡的世界裡。所以我就過來找你了。”

“所以你就過來找我了?”這是什麼邏輯和因果關係?

“是啊,因為除了你沒有人會跟我一起去紅海深淵。”

“我也不會跟你一起去紅海深淵。謝謝。”

“為什麼不?哦不。小米迦勒,難道你是想告訴我,你害怕魔族嗎?”

“不怕魔族,不代表自己要去給自己找麻煩。你到底是想去哪裡做什麼?”

“去挖礦。”

聽到這個答案,我的腦海裡竟然真的出現了一個畫面:梅丹佐背著一把巨大的鏟子,千里迢迢從聖浮里亞飛到天界外,突破重重敵軍要塞,停在紅海深淵冰火交錯的島嶼上,在地上刨坑。意識到他真的很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我覺得更加絕望了:“挖礦這樣的事,還需要梅丹佐殿下親自執行嗎?”

“當然不需要,但是那是一個充滿魅力的地方。跟我來吧。”

“……我不去。”

說實話,我並不害怕戰場,但是想到紅海深淵這種地方,卻還是忍不住打寒噤。紅海深淵並不是特指一個巨大的深淵,而是指紅海周圍連接天界和魔界的宇宙虛空。那裡有數以億計的破碎島嶼和懸浮陸地,雖然礦產資源豐富,但因為島嶼和島嶼之間相距距離太過遙遠,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也不適合居住,所以一直以來,除了天界魔界附近的島嶼被彼此攻佔為深淵要塞,那裡從來都不是神族和魔族爭奪的領土。他的危險程度遠低於魔界的深處,更不及神族和魔族軍團交手的戰場,卻比任何地方都令人毛骨悚然。因為,只要你有飛行的能力,或者有一頭可以載你飛行的坐騎,就可以到那個地方去逛逛。這是對於任何種族而言的,包括魔族。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去了紅海深淵,除了會面對荒無人煙的浩瀚虛空,還很可能會遇到和我們一樣在那裡打醬油的魔族。

“好吧,既然你不願意去。”梅丹佐聳聳肩,“那我就自己找兒子去了。”

我呆了一下:“什麼意思?”

“哈尼雅跟一個朋友去了紅海深淵,我以為你並不是很贊同他跑去那種地方。”

“什麼,你為什麼不早說?!”我衝過去抓住他的領子,“你怎麼會讓他去那種地方,你知不知道那裡很危險啊?”

“等等等……是他自己留下紙條說的,我可沒教唆他。看,我根本不敢告訴你實情,因為……呃,你已經飛出去了。喂,小米迦勒,你急什麼,他都是已經上過戰場的人了,你沒必要這麼……”後面的話沒有聽到,因為我已經飛得很遠了。

沒錯,哈尼雅是上過戰場。戰場雖然聽上去殘酷,但上戰場的魔族,卻不一定是最殘酷的魔族。因為最可怕的敵人往往不是軍人,而是土匪。軍人有著自身的道德,通常不殺降軍,不虐待俘虜。土匪就不一樣了。有的魔族在戰場上會按規矩行事,但出門在外偶遇神族,可能會做出完全超出我們想象的事尤其是這段時間戰事減少,越來越多的人在自己領土閒不住,就跑到紅海深淵去“探險”。因此,很多慘不忍睹的新聞就登上了報紙頭條。例如不久前,一個女天使被六名大惡魔性虐待至死,屍體被發現的時候,腸子都掛在脖子上。隨後,又有神族在一個島嶼上找到擺成六芒星圖樣的座天使翼骨。當然,也有可能在那裡相遇的天使和惡魔都是膽小鬼,看見對方都匆匆逃掉了,躲得遠遠的——但這樣的可能性是很小的,魔族的暴力傾向與神族的萬分謹慎往往會讓二者拼得你死我活。

不得不承認,紅海深淵真是一個真是個神秘又能喚起人內心恐懼的地方。魔界也是黑暗的,但相比開荒無邊際的深淵,明顯要華麗有人情味得多。當我以最快速度和梅丹佐衝到這裡,與碎島擦身而過,舉目望去,只有一片黑暗。零星的光體在遠處劃過,像是有人在夜空下劃燃了火柴。和哈尼雅聯繫上以後,他傳送魔法告訴我,他已經到了深淵之核的北邊。

深淵之核就像是一個燒燼的暗紅色天體,處於紅海的正下方。這裡沒有任何星體和島嶼,卻有許多未知領域。不管是任何種族的生物,只要進入深淵之核,就有進無出。我和梅丹佐繞著深淵之核飛行,總算在哈尼雅所指的島嶼上找到了他。他正蹲在一個沉睡的火山旁,用戴著手套的手拿起一塊岩石,與同行的學者用放大鏡觀察,研究它的化學成分。

我直接在他身邊滑翔落腳,他的朋友搶先站起來對我行禮:“米迦勒殿下!”

我正想拎著哈尼雅的領子把他拽拽起來,卻看見他眨巴著藍色的眼睛,轉著手中的紅橙色礦物,興奮地說道:“你能相信嗎,這傢伙真是鈷紅!以前我只在書上看到過,它放射性是月銀長石的三百倍,半衰期大概能持續0.023個伯度,混合天界魔法有效期大約是兩個月,如果把它應用到醫療上,獅鷲獸的紫毒症就有救了。只可惜這個在天界太少了,這回我們可要多帶點回去……”

很顯然,這孩子和貝利爾一樣,從小就喜歡讀書,但不像貝利爾那麼野心勃勃,將來是個當學者的料。我不忍打擊他的熱情,但還是拍了拍他的肩:“你是想帶多少呢?”

“放心好了,回去我們就靠飛的,裝兩個麻袋讓獅鷲獸扛……但這個放射性太大,對獅鷲獸不好,我們得先把魔法……哇啊啊啊啊!父親!!”

見他回頭驚慌地看著我,我慈祥地一笑:“兒子,你知道你在哪裡嗎?”

“我、我錯了!!”哈尼雅手中的鈷紅掉在了地上,他心疼地看著它滾走,但絲毫不敢動彈,只能縮著背,緩緩垂下了頭。

我盯著他看,沒有說話,準備讓他感到壓力,讓他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可是,就在我們彼此保持沉默的時候,一個小石坡後面傳來了說話的聲音。意識到那是魔語,我和梅丹佐迅速交換了顏色,都進入了備戰狀態。哈尼雅和他的朋友也瞬間噤若寒蟬。但很快,我從他們濃濃的口音中得知,來者並不是什麼狠的角色,不過是一群小惡魔。我對梅丹佐點點頭,兩人悄悄飛到高空,吧撲稜翅膀的聲音減到最小。這時我們又發現,他們同行的魔族裡,還有一個雙翼墮天使。

梅丹佐念起了火魔法的大咒文,頭髮如海浪版舞起,然後指了指下方。霎時間,一團火球從天而降,直接朝下方擊去。墮天使對魔法的敏銳度明顯要高過原生魔族,火球滾落的時候,他迅速抬頭看了一眼,驚呼一聲,撲翅膀朝一旁飛去。小惡魔們也抬頭看上去來,但火球降落速度太快,下一秒就砸中了他們。毫無懸念地,所有小惡魔當場就被燒死了。墮天使一條腿受了傷,一隻翅膀被燒掉了三分之一的羽毛,他歪歪扭扭地往相反的方向逃去。

哈尼雅詫異道:“天、天父,你在做什麼啊!”

“清理低等生物,這你都看不出來麼,傻兒子。”梅丹佐挑挑眉,語氣輕鬆極了,“等等,我把最後這一隻解決了就回來。”

哈尼雅握緊雙拳,懇求地說:“不要啊,那可是墮天使,也曾經是我們的同類!你不可以這麼殘忍……”

“長成一樣就是同類的話,人類也就不用互相殘殺了,啊哈。兒子,你真認為這墮落的傢伙會把你當同類?他可是魔族啊。”

“可是,你比他們強這麼多,還是背後偷襲,這已經很不光明正大了……”

看見哈尼雅欲哭無淚的臉,我終於發現這孩子非但不負“神之美”的善良稱號,還是個典型的理想主義者。我擺擺手,攔住梅丹佐:“算了,哈尼雅看不得這個,不追了。這個墮天使也不算是什麼大人物,放了他吧。”

“如果他去搬救兵呢?”

“除非路西法本人來,沒人能打得過我們吧。”我笑笑,“不過我們也得謹慎一點,得早點離開這裡了。”

哈尼雅連連點頭:“好,父親,天父,你們等等我,我就在這火山後面挖點東西,挖好了就走。”

“是是,倆麻袋的鈷紅,我知道的。讓你天父幫你挖,我在這裡幫你們把關。你們快去快回,弄好了就出發。”

“你也太寵他了。”

梅丹佐無奈地聳聳肩,但他知道自己拗不過我,只接帶著兩個少年飛到火山後面去了。我坐在岩石邊緣,看著浩瀚的宇宙,眺望著大大小小的破碎島嶼。在這片荒無人煙的黑暗中,他們看上去就像是塵埃般渺小。我現在突然想起神創世時的感受了。沒有時間的流走,沒有空間的變動,即便是偉大的造物主,也會感到寂寞。

出神了好一陣,我覺得哈尼雅他們去的時間有點長了,回頭看了一眼他們離去的方向,又轉過頭來。佯裝無事地繼續眺望宇宙,但就剛才一個小小的動作已經讓我的背心變涼了——回過頭的時候,我在岩層上看見了巨獸的翅膀影子。

果然,巨獸撲騰的聲音漸漸靠近了。

我猛地朝上飛起,轉身揮劍,從劍鋒扔出一團火焰!火焰直衝巨獸身體,巨獸靈敏地躲開了——那是一頭黑龍,它的身後跟了十多個騎龍的魔族,其中一個龍背上馱著被梅丹佐打傷的墮天使。然後,我發現領頭的龍竟是路西法的剛果。

這不可能——我竟然真的在這裡遇到他了?

然而,剛果扭了扭頭,轉過身就帶隊開始逃跑。我這才看清坐在它背上的魔族並不是路西法,而是一個長髮飄逸的瘦削背影。那一頭淺紫色的長髮真是漂亮極了,就像是反射著月光一樣接近銀白,在紅海深淵中閃閃發亮,隨風舞起。

是希迪。我竟會在這裡遇到他。他竟騎著路西法的龍,出現在了這裡。連自己都幾乎無法意識到,我的嘴角毫無感情地揚了起來。我握著輝耀劍,更用力地揮動六支巨翼,朝他的方向飛行、滑翔。希迪隨從騎的龍根本比不過我飛行的速度,很快掉了隊,連帶它們主人一起被我斬死在劍下。現在只剩下希迪了。剛果確實是魔界最勇猛的一頭龍,但骨翼在滑翔的時候平穩,飛翔卻不及羽翼。所以,哪怕它的翅膀比我的大,也無法把我徹底甩脫。我用盡平生所學所有戰場飛翔技巧、追敵技巧,漸漸縮短了我們的距離。

在我追殺他們的過程中,我看見希迪慌亂極了,低下頭好像在搞什麼小動作,但也完全沒放到心上。現在我什麼也不想,就想殺了這個霸占路西法坐騎的“魔界美人”。他看上去越是驚慌失措,我就越討厭他。因為,我能想象得到路西法有多麼喜歡他這種楚楚可憐的模樣。想到路西法和他你一口我一口地餵東西吃,就覺得他們很礙眼。遺憾的是,現在的我已不是魔族,不能雙眼一紅就爆發著直接把他撕成兩半,只能在心中平靜地算計該如何弄死他。

終於,我在一個較大的懸浮島上空動手了。一個火焰球扔過去,就炸碎了他們前方的山崖,剛果嘶吼一聲,卻無法再往前飛行。我伺機飛過去,一劍刺向希迪的背。他反應也不慢,往旁邊閃了一下,躲過了我的攻擊,卻不慎從龍背上掉下來。然後他展開雙翼,眼見無法逃跑,終於拿起鐮刀對我發起了攻擊。

沒有坐騎的魔族和大天使空戰,簡直就像是一場笑話。我弓起翅膀,揮劍再度扔出火焰球。可憐他還沒來得及出手,就已狼狽不堪地開始躲避我的魔法。這個攻擊還沒完全躲開,我已滑翔到他面前,一劍刺向他的咽喉!緊接著,“當”的一聲,他的鐮刀擋住了我的劍鋒。他望著我的眼睛是倔強的,但卻分外美麗。我的眉頭卻不由皺了起來——這個表情,路西法也很喜歡吧。

一想到這裡,心中的怒火就燃了起來。我加大了臂力,幾乎感受不到對方的反抗,就把劍又推了幾釐米。希迪早已累得滿頭大汗,看向我的眼神卻是冷冷的:“米迦勒殿下,你是在嫉妒我麼。”

心跳幾乎停了一下,我卻讓自己不露絲毫破綻:“等你死了,我一定會回答你這個問題。”

他緊緊咬住下嘴唇,鼓了許久,才吃力地說:“放棄路西法吧,他已經不愛你了。”路西法,路西法也是你叫的麼?

“你真可笑,我和他早沒關係了。”我輕輕鬆鬆地把劍抵上他的脖子,讓輝耀劍的聖光灼燒了他奶昔般的肌膚,“但你知道麼,他心裡是不會有你的。在你死前,想知道他真正喜歡的人是誰麼?”

“呵呵,你想說是你,對不對?”

“不,當然不是。不過,你以為兩個人的感情,光憑幾百年的基礎就能持久麼?告訴你吧,他是……”我笑出聲來,在他耳邊小聲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真的很奇怪。明明是想要刺激希迪,真正說出那個答案的時候,我的心卻悶痛起來。其實,不管是父神還是希迪,那個人都不會是我。我真正和路西法在一起的時間,比他們誰都要短暫。路西法追過神,對希迪示過好,唯獨對我是拒之於門外,甚至還有厭惡的時候。我用長達數千伯度的時間去追求他,討好他,不過換回了他一時情動的兩年。如果到現在還沒能看清狀況,那我也太傻了。為什麼又要來做這種沒意義的事?

但是,看見希迪震驚的眼神,我心中還是蔓延起了報復的快感:“如何,還要對他一往情深麼?”

希迪看上去冷傲,但內心比我想象得脆弱多了。他立刻就哭了。

年輕真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愛就愛,想恨就恨。看見他這個樣子,我竟覺得有些於心不忍起來。想當初,我也曾經如此迷戀著路西法。

抵在希迪脖子上的劍漸漸鬆了下來。我正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動手,忽然有一道強大的力量衝到了我的背上。

因為速度太快,我完全沒能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就看見地面上自己翅膀上有火焚燒起來。黑色的蝕骨魔法旋轉而上,幾千隻食人螞蟻席捲而過一般,把我的六翼都啃成了枯骨。下一刻,金色的羽毛飛散入浩大的宇宙,細微金沙似的飄入海洋。撕心裂肺地疼痛隨之而來。我睜大眼,縮起顫抖的雙臂,跪在地上。

“多謝米迦勒殿下關愛,不過,我的感情生活似乎與你無關。”禮貌卻冰冷的聲音從後方傳了過來。

下一秒,路西法就停在希迪身側,把希迪攬到自己懷中,吻了一下他的額頭:“別哭,關於我和神的事,回去我會和你解釋。現在先處理這個大天使長。”

翅膀被瞬間清空成骨架,疼痛已經讓我幾乎暈過去。我辛苦得張了幾次口,發現連發出聲音都很難做到。我看見路西法眼睛紅了起來。他舉起右手,漸次伸出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每伸出一個手指,手指就會閃過一道紅光,接著上百隻嗚咽的灰色幽靈盤旋在他的身後。

——這是虛無之蝕的吟唱過程。這是七星巫師的咒文。

我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他。

路西法……想殺了我?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伊羅斯盛宴的夜晚,羅德歐加的領土好像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是極冰,一半是火焰。那熊熊燃燒的不是盛宴中的壁爐之火,而是女人們嫉妒的火焰。她們的妝容與衣著是如此無懈可擊,在天界絕對看不到的傲人身材也充滿敵意地緊緊繃直。但這一刻,她們不再誘人,而像是傳說中噴著火焰的惡龍,用紅色的眼睛看向被魔王陛下逼到角落裡的男子:他有著大惡魔的深紅瞳仁、挺翹臀部、修長雙腿和冷色調皮膚,肌肉緊實卻瘦削,不如其他大惡魔那樣壯實。他的髮色卻是發白的淺紫色,在月光下泛著炫目的光澤,就像是仙鄉女王塞壬的清歌一樣,輕易俘獲住所有途經旅人的心。

雨果曾說過:滴一滴葡萄酒在一杯水裡,就能使整杯水變得緋紅;只要突然來了一位更漂亮的美人,就能使一群漂亮女子感染某種惡劣情緒,尤其是當有位男子在場的時候。“他不是女子,卻充滿了攻擊性。就好像是最耀眼的星辰被摘到了黑暗的地獄深處,照亮了這一場盛宴和女子們的尊嚴,就連號稱第一美人的內嘉爾也覺得受到了傷害。他叫希迪,所羅門王七十二柱魔神之一,是別西卜頑劣的妹妹勾引一個能天使而意外懷孕生下的孩子。他的父親在他出生前自殺了,至始至終都沒有墮天,因此,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天使惡魔混血——這大概是魔族們唯一能嘲笑他的地方了。遺憾的是,這些人在嘲笑他之前,往往會先淪為他美貌的俘虜。

然而,這一刻被俘虜的人好像變成了他。他位階貴公子,不是沒見過路西法,但他大概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在伊羅斯盛宴上被路西法寵幸。他衣衫依然有些凌亂,雙頰緋紅,如同一隻無法躲避野狼誘惑的綿羊,搖搖晃晃地靠在大理石牆壁上。但他骨子裡的傲氣不是如此輕易耗盡的,看著用手臂把自己牢牢鎖住的魔界之王,他率先拽住了路西法的領口,充滿敵意地笑了:“還想再來一次麼,我隨時可以奉陪,就怕陛下會沒有精力。”

路西法比他高大許多,並沒有回他的話,只是輕蔑又從容地哼笑一聲。這一笑,反倒讓他青澀地眨了眨眼,瞬間暴露出魅惑外表下的實際年紀:“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時候,我已和瑪門在門口站了很久,附近的一群魔族用陰陽怪氣的語氣討論著這兩個人:

“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難過,路西法陛下總算從迷戀米迦勒的怪圈中走出來了,但是找上這個天使的野種,好像也好不到哪裡去。”

“迷戀米迦勒也就算了吧,畢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路西法陛下還是神族,所以之後有所依戀也是理所應當的。我就是不明白,怎麼現在他換了新歡,感覺比以前還沒品味。”

“要知道,米迦勒好歹是天界的大天使長,陛下墮落前坐的也就是這個位置了,怎麼說也算是和陛下地位對等。可這希迪的父親算什麼,一個能天使,被女惡魔玩弄了就乾脆自殺身亡,這也太……”

“可是你們不覺得,希迪其實比米迦勒有魅力麼?我的意思是說,他們都有很漂亮的臉啦,但是米迦勒總是一副正義凜凜的模樣——好吧,可能是我只看過他在書上的樣子,但哪怕是動態,米迦勒也總是板著臉,雙眼寫滿了‘我要保護天界’這種無聊的誓言。這樣一個古板的男人就像雕像一樣,我真的沒法想象他能有什麼樣的吸引力。相比下來,你們看看希迪……”

此話一出,幾個人都轉而看向希迪,統統沉默了。

沒錯,希迪雖有天使的完美五官,氣質卻是源自黑暗的,絲毫不缺乏魔族的冰冷性感。從魔界的審美上來說,可以說是無可挑剔。他看著路西法的眼神是靈動的,誘惑的,哪怕是眨眼這樣簡單的動作,也讓人充分感受到他的生機。這與總是沒有情緒的高等神族截然相反。

那個魔族又繼續說道:“我說,你們的心胸能不能開闊點。不要因為路西法陛下選的人不是你們或你們周邊的人,就這樣尖酸刻薄好嗎?自己摸著良心說說看,如果你們是路西法陛下,會不選他嗎?”

“這樣一說,確實如此啊,我不得不承認米迦勒確實很厲害,但也不得不說他一點也不性感……”

其他幾個人跟著紛紛點頭。我看見瑪門握緊了拳頭往前邁了一步,但又站住腳,回頭對我聳聳肩:“罷了,米迦勒已經和我沒有關係了。看來老爸是真的找到了不錯的新歡,我們去裡面看看。”

他牽著我的手,想要把我帶出去,可我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樣,無法動彈。瑪門停下了腳步,不解地看著我。我過了幾秒才算反應過來,跟著他走進去,只是,這一路走得很辛苦。瑪門認識的人很多,沒走幾步就會有人前來搭話,而我不論如何費勁功夫,也無法控制不去看路西法和希迪。他們並沒有再上去玩遊戲,但兩人距離拉得很近,路西法不時低下頭與他耳語,逗得他笑個不停。然後,他的手被路西法抓住,然後聽見對方說了一句話,整個臉都張紅起來。本來想用另一隻手再去推路西法,路西法卻有些強勢地壓過去,低下了頭……

“啊,接吻了。”正在與布鬆聊天的瑪門像發現新大陸一樣,“這是老爸今天第一次接吻吧?哦,不對,這應該是幾千年內第一次接吻的第二個人。”

布松不由皺了眉:“陛下好像挺喜歡希迪,這審美還真是有點奇怪。”

我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布松用下巴指了指希迪:“你別看他長得好看,實際性格糟糕得不得了,敏感,脾氣壞,總覺得全天下都欠著他,發起火來完全收不住,上次大家吃飯,因為我不小心說了一句‘有天使血統的魔族都很孱弱’,直接和我翻臉,據說出去還像個娘兒們一樣哭鼻子了。這能算是男人嗎?”

“原來你們都挺熟的啊。”

“都是一個圈的,沒法不打交道,我不喜歡他,每次和他見面都會鬧得不開心。因為他太敏感了,稍微一句話不對,就會認為全天下都要背棄他。你能想象嗎,就他這個模樣,還能統帥六十個軍團。”

“那又有什麼關係,他越是矯情,就越要我爸這樣霸氣的男人來調教調教。放心,他要不了多久就變乖了。”說到這裡,瑪門指了指路西法和希迪走去的方向,“走,我們過去找他們去。”

“現在過去可能不大好,還是算了。”

儘管忍不住看他們,但卻是真的害怕靠近。但瑪門向來霸道,無視我的推卻,直接把我拽了過去。

近看希迪,竟比遠處看還漂亮許多。緊緻到發光的肌膚突出了他的青春,但他卻有著和年齡不符的寵辱不驚和漫不經心。看見我們走過來,他目光竟然直接越過布松,對瑪門露出友好的微笑:“瑪門殿下。”

路西法不喜歡別人詢問他的感情生活。瑪門自然也不會傻到直接挑戰父王的權威,因此他只是對他們大方地笑笑:“看來今晚你們都很放鬆,在聊什麼話題呢。”

希迪看了一眼路西法,得到他允諾後,說:“我和陛下在聊攻陷天界的計劃。”

瑪門接過侍者遞來的雞尾酒,揚了揚酒杯:“哦?這個我有興趣,說點詳細的。”

“陛下說,整場戰役的攻略重心在耶路撒冷。一旦突破耶路撒冷,魔界的軍隊就可以傾城而出。攻打前兩重天要走凝兵迂迴的路線,突擊邊界……”

希迪尚未說完,路西法就打斷道:“占領耶路撒冷以後,我打算讓希迪守城。”

不止是希迪,我和瑪門都震住了。片刻沉默後,瑪門率先說:“爸,這個決定是不是做得太快了?”

“既然還沒宣布,自然就是還沒決定。不過到目前為止,我沒有改變主意的打算。希迪的軍團進攻能力薄弱,但防守能力很強。”說完以後,路西法微揚嘴角,用手攬住希迪的腰,嗓音溫柔而充滿暗示,“希迪,我說得對不對?”

我和瑪門的存在變得有些尷尬。瑪門清了清喉嚨,把酒杯放下來,難得嚴肅道:“這酒味道真淡,米勒,我們去換一杯吧。”

“我也差不多該走了。”路西法也放下杯子,走了兩步,又側過頭看了看希迪,“我要回卡德殿了,你打算繼續呆在這裡?”

希迪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之情,但很快跑過去跟在他後面,臉上只剩快要哭出來的感動。

他們走遠之後,瑪門才誇張地鬆了一口氣:“真受不了我老爸。希迪年紀不大,他要這樣玩了人家,最後搞不好人家會去自殺……對了,你想喝什麼酒?”

“酒啊,我都可以。”我回答得很快。

“要葡萄酒、雞尾酒還是香檳?”

“葡萄酒,雞尾酒,還是香檳……”我像是一台機器一樣重複他的話,然後隨口說道,“都可以。你看著辦吧。”

“紅葡萄酒?”

“唔,紅葡萄酒……”我逼著自己去思考,大腦反應也變得很慢,“可以的,就要紅葡萄酒。”

這階段之後其實一直和瑪門進行著對話,但沒有哪一句話能進入我的思緒。不知道自己的腦子為什麼會變得像長滿鐵鏽的刀一樣愚鈍,但我清楚的是,所有勉強的回答不過是一種掩飾,是憑著本能進行下去的對話。我所能清晰意識到的事情只有兩點:路西法要讓他的新歡去佔領我的家鄉;那個新歡今晚去了他的寢宮。

這個晚上刮了很大的風,我卻堅持不與瑪門同行。想要讓自己變得清醒一點,所以選擇了步行回去。但冷風吹地越多,事實變得越清晰,心情也就越是跌落到谷底。我無數次不可置信地在心中問自己:這不是真的吧?他沒有喜歡上別人吧?雖然他把我當成神來對待,但我到底有神殘留的部分。可這希迪是怎麼回事呢?路西法一定不會變心的。 我堅信他喜歡的是神。

因為,神是我們之間最後的牽絆。

當年在天界依舊是路西法專寵天使時,在希瑪與梅丹佐親熱被他發現之後,他確實沒再來找過我。原先只是心情焦慮地等待,天天坐立不安,沒有動力去做任何事。時間長了,這種焦慮逐漸變成了絕望。路西法從內到外的冷漠,與梅丹佐玩世不恭下的溫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因此,那一次的決裂,反倒促進了我和梅丹佐的感情。我依然沒能愛上梅丹佐,卻能慢慢地能夠像情侶一樣與他相處。時間長了,連在聖浮里亞,都有了梅丹佐開始認真戀愛的傳聞。

6884年的冬季,耶路撒冷城下過一場暴雪,所有的教堂、商店、街道、河流、獨角獸棚、庭院等等,都被大雪覆蓋。溫度低到天使們無法飛行,學校停課時間超過一周。那幾天我一直都待在梅丹佐家裡,和他下神魔棋、在壁爐烤魚吃、一起下廚做飯……玩累了就一起滾滾床單。第八天的中午,我和梅丹佐都圍著圍裙在廚房做飯,但門鈴卻響了。傭人通知來著的名字以後,我趕緊摘了圍裙躲進一樓的倉庫裡。

沒過多久,路西法進來了。梅丹佐令人為他準備茶點,朝沙發上伸了一下手:“路西法殿下不是要去魔界二十天麼,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快請坐。”

路西法披著金色的天馬毛連帽大麾,連帽子都沒摘下來就說:“你一個人在家?”

“當然不是了。”梅丹佐指了指旁邊的的傭人,“路西法殿下怎麼會看不到這些人呢,啊哈。”

路西法環視四周,目光在沙發上的圍裙上停留了一下,淡淡說道:“我有父神授意的要事要跟你交代。還有其他人在你這裡,讓他走。”

“哦,那是我之前的小情人留下的,他出去買菜了。殿下有事儘管說。”

然後,他們大約交談了二十分鐘,都是一些關於派遣天使駐守邊境的事。路西法交代完了事情,卻沒有離開,只是保持緘默停在原地。我在倉庫裡,只能隱約看見窗子上他的倒影,卻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倒是梅丹佐,聲音聽上去一直很愉悅:“估計我的小情人快回來了。殿下還有其他事麼?”等了很久沒得到回答,他又說:“其實從剛才我就注意到了,殿下一直在看那條圍裙。實在好奇那是誰的對麼,其實說出來也無妨,那是伊撒爾的。”

“我沒好奇,”路西法頓了頓,“我知道是他的。”

梅丹佐也沉默了。過了一會,他遣走了傭人,只留自己和路西法在房內,說話的聲音也變了一個腔調:“我們也算是多年的老友了,我對你還是有點了解。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肯面對他,但從上回你抓到我倆在一起開始我就知道了,你喜歡他。”

“為什麼?”

“七瓣的雪花。”倒影中的梅丹佐摘下路西法肩上的雪花,“你去了雪月森林,發現自己對神已經找不回以前的感覺,所以來到這裡,想第一時間看見伊撒爾。”

“你想多了。”路西法幾乎立刻就否決了。

梅丹佐愣了愣,然後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好吧,既然是我想多了,那就麻煩路西法陛下不要再來打攪我們,我和他現在感情很穩定,實在不想發生任何變動。”

“那是你們的事,和我沒關係。”

“這麼說,你還是有可能會破壞我們了?”

“我對他還真沒什麼興趣。如果不是他一直那麼纏著我,我根本不會多看他一眼。”聽到這裡,我早已死去的心似乎又往下沉了一些,但也毫不意外。然後,路西法冷冷地哼了一聲:“要我喜歡上他,除非他哪天能打敗我。”

“你這話說得還真是比蛇的唾液還毒,放眼三界,除了父神還有誰是你的對手?既然你這麼說,我也就放心了。”

雖然我知道梅丹佐說的是事實,那顆已經絕望的心竟因路西法一句話又死灰復燃。我根本沒想過他是否在嘲諷,只是知道了自己有了下一個目標——超過他。只要超過他,他就會喜歡上我。

僅僅是因為他那一句話,我豁出去了。十年過後,我做了一件相當大膽的事——我去參加了主天使的考試。天使晉級考試是非常殘酷的,參加考試非但需要大量數額的金幣,而且一旦失敗,在一定時間內就不可以再考第二次。等級越高,等待的時間就越長。主天使的間隙是兩個伯度。因此,很多年紀大的考生往往還沒等到第二次考試,壽命就結束了。大家像對待性命一樣,非常認真對待任何一層晉級考試。

最後奇蹟發生了,我通過了主天使的考試。只是令我不敢相信的是。考試結束後,我的證書弄丟了。當然,後來我知道了是卡洛做的好事,但當時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我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找學校與考官無數次,最終得到的回復都是“遺失證書不算失敗,明年可以再考,但沒有證書就不能參加加翼儀式”。沒錯,考試是可以再次參加,我卻用光了所有的錢,連銀行的學生貸款都到了上限。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只能找梅丹佐借錢。他用一種無法讀懂我的眼神看了我很久,輕輕問道:“你那麼難過,是因為沒能加翼,還是因為無法接近路西法?”我不是一個善於撒謊的人,只能選擇靜默。從那以後,他也沒再正面回答借錢的問題。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和梅丹佐的關係急轉直下。哪怕後來在他的幫助下變成了力天使,他對我的態度也明顯疏遠了很多。除了肉體上的接觸,他不願意再和我做太多精神上的交流。可我顧不了那麼多了,那是一顆心完全撲在了路西法身上。他在聖殿前鼓勵的語言令我完全忘乎所以,擁有進入第七天權利後,我直接去光耀殿找他。他一直很忙,沒時間搭理我,但我相當孜孜不倦。直到有一天,光耀殿裡難得沒什麼人,他終於對我說了一句話:“伊撒爾,可能我做的一些事讓你有所誤解,所以我還是把事情講明白吧——我不喜歡你。從來沒喜歡過,以後也不可能喜歡。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對你沒有一點興趣。我甚至不想再看到你,麻煩你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這番話刺痛得我無法呼吸,出了光耀殿,我咬著牙,擦著眼淚,一步步走下台階。然後,也剛好遇到了上來的梅丹佐。聰明如天國書記梅丹佐,自然很快知道了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主動聯繫過我。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事沒過多久就鬧得天界人盡皆知。再後來,那些憤能們就把我當做出氣筒,只要發現我,就把我拖到無人的角落毆打、砍翅膀。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為了換回路西法哪怕一秒的心動。知道這再也不可能的時候,什麼都已經變得不再重要。

只是,我沒想到故事的過程已經很絕望了,那個男人卻依然堅持不懈要給我最後一擊。

6898年1月1日的晚上,創世日似乎把天界所有的光輝都凝聚在了聖浮里亞,因而引起了下面世界烏雲團團,像是很快有一場大雨即將降臨。我沒有試圖去爭取聖殿的邀請函,只是在魔界進行當日的巡邏工作,以防有魔界趁機入侵。但走一走的,我竟摸索到了一片飄著大雪的森林。

在這裡,月光梳理著黑暗的長髮,大自然就像是一座偉大的教堂。七瓣的雪花彷彿斷翼的水鳥般飄落,把墨色的樹木覆蓋了成了聖潔的白。被雪白堆積連接的枝椏像是巨大的蜘蛛網,為森林平添了年邁的髮絲,如同一座大自然母親親手蓋建的憂鬱之都。

這座森林深處,兩道修長的人影落在雪地上。其中一個沒有翅膀,但髮色明亮,一如摔碎了銀瓶,在他髮絲上流瀉滿明光。他的聲音熟悉而莊嚴,卻絲毫不帶個人感情:“路西法,我知道你如今對他如此,是因為希望父神痛苦。”

“當然。”另一個人竟是路西法。他的聲音也是平淡如水。

“你以為傷害了伊撒爾,父神就會感同身受麼。”

我完全懵了。因為說話的人竟然就是父神本人。可是,路西法反應卻相當憤怒:“不要再提伊撒爾。這是神的名字,不是米迦勒的名字。”

這是怎麼回事?伊撒爾明明是我,怎麼又會變成了父神的名字?

“可是,你明明知道,現在的父神已經只有力量沒有感情了。如果不是我化作他的實體,你和他之間連像我們這樣的對話都不會有。他所有的感情都變成了米迦勒。現在米迦勒對你有多深的感情,當初父神對你就有多……”

“夠了。現在我只是想早點帶走我的部下離開天界,其它什麼你都不用再多說。不管神究竟是誰,在想什麼,我都不再關心。至於米迦勒,不過是那個愚昧造物主的一部分,也是他最不值錢的一部分。我更沒興趣。”

——米迦勒,不過是那個愚昧造物主的一部分,也是他最不值錢的一部分。

心底自己的聲音在重複著這句話,我重新回到天界。

這時,烏雲已經扛不住積水的負荷,向下灑落傾盆的冰淚。雨是如此殘酷,它拉扯著細而鋒利的絞線,懸掛著風的屍骨,令雪鳥發出脆骨般的啼鳴。雨又是如此美麗,將水流匯聚成湖泊,滋養了被其包圍的巨樹。它令大地萬物像是有漂浮塵埃堆積的幻象,它令振翅的天使身影忽明忽暗。我抱著胳膊站在天界之門外,想等雨小一點在往回趕。不是不願意用魔法擋雨,而是想為沒有目的的自己找尋一個停留的藉口。

大部分天使們都去聖浮里亞了,這一日的天界之門異常寂寥。我在雨霧中看見了自己自小暗戀之人的身影,但並沒有感到意外——他與天主的爭吵結束,這時候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他原本是該穿過天界之門飛上高空,卻半路折了回來,停在我面前。風斜吹著雨,連屋簷也擋不住它的淚,讓它灑滿了我的臉和髮。我抬起頭,對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路西法殿下。”

他的髮絲也被雨水打濕。他的眼睛分明深邃,卻無時不刻都透露著天空的藍。雨水滴落在腳下,剛學會悲鳴,就已閃耀著被摔得粉碎。雨光照亮他的眼,令我看見他眼中的平靜如水的自己。

“今天是創世日,為什麼一個人待在這裡?”他的態度與以往並沒有太大差別。

“因為很想念殿下,所以待在這裡。”

路西法露出了鮮少的疑惑神情。我笑著搖搖手:“其實只是剛完成工作就遇上大雨,等雨停了就會回去。”

喜歡這個人那麼長的時間,已經足夠許多神族經歷無數次的輪迴。但直至這個剎那,我才終於明白,得到他已是不可能的事,不再想念他,亦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我決定忘記他。用借助外力的方式。

記憶是一件太沉重的事,只要沒有了這個東西,一切都會變得輕鬆。

這一刻的我,是如此的輕鬆。

被拒絕也好,被冷漠對待也好,都不怕了。因為這一夜過去,漫長的痛苦與短暫的快樂,都會變成不屬於我生命的東西。

“殿下,或許這是最後一次說這句話……”我撥開他濕潤的髮,抬頭輕輕問了他,“我喜歡你。”

像是一塊深灰色的大理石上突然出現了裂縫,紅色與紫色的閃電劈裂了高空。伊甸園的樹林張開千百雙手掌,接來湍急的雨水,洗淨了它們的面龐。路西法把我帶回耶路撒冷的別院,卻沒有進臥室。連燈盞都沒有時間打開。他已把我壓在沙發上,把我困在雙臂之中。彷彿四周都是荊棘,我不敢做出任何舉動。黑暗中,只能隱約看到他的輪廓,相當漂亮的鼻樑和下巴。路西法的鼻息不重,但周圍可活動的空間特別小,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他的呼吸聲。

他把我的衣褲一層一層往下剝,分食一般的殘酷、悸動。我幾乎已快被自己的心跳逼瘋,四肢因緊張無力地瑟縮。然後,我聽見他壓低聲音說道:“答應我,以後不會和別人做這種事。”

路西法,瞧瞧,你是個多麼自私的人。

但不管你是什麼樣,也永遠都是我最無法忘卻的路西法殿下。

“只要我還記得你,具一定不會違背這個約定。”我在胸口劃下十字,“我以神的名義發誓。”

路西法捧著我的後腦勺,深深吻著我,同時握住自己的雄性部位,摩擦片刻,強力而緩慢地進入。我配合他,吞下了他。他並未立即行動,只是進入很深,然後保持靜止。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慾望可以如同思念一般,一點一點積聚,擴散至全身。

即便如此,喘息依然無法停止。接著,熾烈的吻,熾熱的律動突如其來。疼痛分外鮮明,極樂分外鮮明。每一次進入都會讓人難以自製,想讓人嗚咽出聲,只是嘴唇被堵住,聲音剛一出來,就會淹沒在他的口中。

月下看見他的眼,我唯恐自己多注視一秒就會洩露內心的憂傷,於是匆匆用手蓋住它們。隨著動作起伏,他的睫毛在我手心扇動。火焰在體內燃燒,撞擊深而重。無法思考,連借助口呼吸都覺得窒息。在自己斷斷續續的呻吟中,我聽到路西法輕哼出聲。原來,他也有如此忘情的時候。只是越是幸福,就越感覺到害怕。害怕自己還沒來得及放棄,就已陷入深淵。

這一場歡愛太過激烈,連語言都失去了它原本的功能。我們大汗淋漓地抱著彼此喘氣,分享著彼此的氣息。

路西法,原來是這樣。

我的生命,是你的氣息看守的監獄。

你的呼吸滋養著我,同時也在吞噬著我。

沒有人可以失去他們的呼吸。放棄這樣重要的東西,一定會死去。

所以,在窒息之前,我只能選擇遺忘呼吸的感覺。

伊羅斯盛宴過後,我因為想起以前的事嚴重失眠了,直到早上九點才勉強睡過去。而這個時候,魔界的天只微微亮。街上的黑騎士巡邏隊正在撤離、換班,野外幽藍的麥田正搖晃著清晨的帷幕。深冬的空氣冰涼,伸手解開了潘地曼尼南黑玫瑰的衣襟。卡德殿的大床上,希迪也在魔王的懷裡悄悄醒了過來。前一夜他喝了不少酒,所以和路西法做了不少瘋狂的事,迄今想起仍然令人臉紅心跳。等酒醒之後,他也相當清楚,路西法會對他如此,也是因為醉酒來了興致。

路西法的懷抱很溫暖,他悄悄地抽出身子時,冷得打了個哆嗦。這一刻的肌膚是如此敏感,被親吻撫摸過的部分像也隨著黑玫瑰重新綻放。他坐在床頭絕望地抱著頭,長嘆一口氣,就下床穿衣服,準備離開寢殿。可是再度回頭看了路西法一眼,他竟然意外地發現這個男人非但有一副好身材,還有這麼長的睫毛,和魔王陛下的身份一點也搭不上邊。他咬了咬唇,還是決定爬回床上,最後偷吻這個男人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壓住他垂下的淺紫色長髮,將唇貼了上去。不明所以的,眼眶被湧上來的淚水濕潤。但就在這時,他的手被人拉住,整個人被拽回了床上。

“啊……”希迪輕呼一聲。

魔王把他壓倒在身下,露出慵懶地微笑:“你是在偷襲我麼。”

前一夜的放縱與大膽早已煙消雲散。希迪的身體不由蜷縮起來。當眼前的人活生生地看著自己,希迪意識到他不再是伊羅斯盛宴上邂逅的英俊男子,而是那個出現在傳說中、新聞中、書籍上的路西法。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是第一次看見從小崇拜的偶像,除了激動,就只剩手足無措的緊張。

“怎麼不說話?”路西法笑得彬彬有禮,卻處處透露著自信。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希迪側過頭去,逃避他的目光,“陛下,讓我出去吧,我不想被玩弄。”

“自卑的孩子可不被人喜歡。”

“不是我願意這樣。而是有很多事,不是我說了不自卑別人就會欣然接受。”

“說說看。”路西法坐了起來。

希迪也慢慢坐了起來,垂著頭說:“我父母的事。在我成年之前,母親確實有在經濟上支援我,撫養我長大。可誰知道,他愛的人是他現在的丈夫和孩子,我的父親不過是她當初玩過就扔掉的對象。父母不相愛的情況下生出的孩子,別人也……總之,從小到大,我都不是很願意和別人提起我的父母。因為不管我再怎麼努力討別人喜歡,只要讓他們發現了天使的血統,知道現在的父親不是親生的,別人看我的眼神都會變得不一樣。”他不再說下去,只是一直保持著垂頭的姿勢。

“所以,你認為我只是在逗弄你麼。”

“不,不,我不敢怪陛下。陛下什麼事都見過,總會知道自己碰的是怎樣的人,也肯定會失望,所以還是我自己說出來……”淺紫色的頭髮垂下來,蓋住他的眼簾,“其實我本來就不該來接近陛下,對不起……”

但是,話音剛落,人就被帶入溫暖的懷抱。路西法的聲音從他頭頂上傳過來:“真看不出來,你的內心居然這樣敏感。真正對自己滿意的人,是不屑去批評別人的。那些中傷你的人,內心肯定也有很多傷疤,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希迪點點頭,緊抿嘴唇。然後,他又聽見路西法輕聲說:“至於你父母的事,在你心中肯定留下了創傷。遺憾的是你的童年已經結束,我不能改變過去,但從現在開始,可以盡可能地去關心你,讓你覺得溫暖。”

路西法的胸口漸漸被滾燙的液體浸濕。希迪的眼淚一直往外流,但始終不敢在魔王陛下面前發出聲音。原來,陛下是一個這樣溫柔的人。雖然內心深處可能根本沒把自己當回事,但表面上卻能讓他覺得自己發自內心被關愛著。過了這一天以後,自己一定會比以往更加仰慕這位偉大的君主。

回到單身公寓的第三天,希迪試著調整心情,想用全新的自己來面對生活。他邀請了三個朋友到家中做客。到了兩個人以後,他開始親自下廚做飯。但是才剛繫好圍裙,就聽見敲門聲。他想是第三個朋友來了,敲打著鍋鏟就拉開門,憤然道:“你遲到了,待會罰喝湯三碗!”

門口的男人微微一笑:“如果是希迪親手做的,一鍋都喝掉也可以。”

客廳裡的兩個朋友嚇得把茶水都潑了出來。希迪更是差一點就跪在地上:“路、路西法陛下!”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不不不不!陛下請進,請進!”希迪趕緊拉開門,找出拖鞋,但很快聞到一股燒糊的味道,趕緊飛奔回廚房,“慘了,羊肉糊了!陛下你等等,我很快就出來……”

希迪正滿頭大汗地與黑峻峻的羊肉做掙扎,卻聽見沉穩的腳步聲靠近。他扭頭看見路西法進來了,趕緊紅著臉拽下圍裙,把它丟到一邊:“咳,您還是在外面等等吧,這裡全是煙……”

路西法注視那個圍裙片刻,把它取回來,重新為希迪穿上:“你穿這個很好看。”

希迪張開嘴,露出尖尖的獠牙,扭頭認真而憤怒地嘟囔了幾句話,就像是在抱怨燒糊的羊肉一點也不聽話,但雙頰卻更紅了。

很快,路西法與希迪戀愛的事很快傳遍整個魔界。因為沒有機會接近路西法,我只能從旁人的口中聽到無數路西法寵愛著希迪的小故事。流傳最廣的,是關於龍腕骨的故事:一頭龍只有兩塊前爪腕骨,而且只有成年龍的腕骨才做成料理。這料理可以說是魔界美食一絕,因為太過珍惜,在市面上是無法買到的。路西法用餐時,卻可以把兩塊都留給希迪,自己則是溺愛地看著他進餐。

他們都說路西法這一回事遇到真愛了。從此以後,希迪的朋友變得多起來。沒有人再敢嘲笑他,反倒跟風模仿他。理髮店進貨時淺紫色染料經常缺貨,希迪出門所穿的衣服也變成了整個魔界時尚風標。甚至連魔界以往健美的審美也被改變了,男男女女們都開始希望擁有瘦削的身材。

這件事完全超出了我的意料。我和瑪門一樣,都認為路西法不過是壓力太大,去伊羅斯盛宴找個樂子。但是,真正令我震驚的事卻發生在不久之後——眼見神給的六十天期限將滿,我正為無法接近自己的肉身而煩惱,路西法卻下令砍了雪月森林的上千棵樹,令那裡幾乎變成一片荒地。然後,他動用大量魔族軍隊,在第一獄搭建祭壇木堆,準備焚燒大天使長米迦勒的屍體。

得知這個消息時,我和瑪門、布松還有他的一堆朋友正在郊外狩獵。瑪門把我拽上安拉的背,連招呼也沒打就馭龍直飛第一獄。一路上,他起碼說了五次“老爸到底在想什麼,他怎麼可以這樣對米迦勒”。但我都沒有回答。

當他說要讓希迪看守耶路撒冷時,其實我的內心還是有憤怒與不願承認的嫉妒。事後一個人再回想,除了憤怒,還會覺得心痛。但這一刻,我連最基本的憤怒都做不到了。只剩下心痛。路西法是這樣的人,我不是早就知道了麼。他總是會挑戰我的極限,讓我覺得“這一次就是最傷人的了,忍過就好”,但下一次又總會做出更加令人不敢想象的事。他明明就不是外表冷漠內心深情的人,那都是我一廂情願幻想出來的。他如此自私,我到底還要對他抱有什麼期望呢?

第一獄的荒原上,成片的軍人騎著戰馬,如同蓄勢待發的弓箭一般,環繞著猶如通天鐵塔般的柴堆巡邏。風沙撩起戰馬的鬃毛,嘶鳴聲和馬蹄聲奏成急促的交響曲。瑪門騎著安拉在上空徘徊了一陣,總算看見一片漆黑的軍隊看守的熾天使屍體,他的發像是黑夜盛開的紅玫瑰,熾熱地散開在水晶棺中。然後,瑪門朝著柴堆最前方——路西法的方向俯衝下去。

“爸,你真的要把米迦勒的屍體燒了?”瑪門看了一眼水晶棺的方向,焦急地說道。 路西法雲淡風輕道:“米迦勒是神族領袖,我不能把他厚葬在地獄中。”

“那就不要葬啊,放在潘地曼尼南裡不是沒有問題嗎?”

“為什麼不葬?”

這句話反倒難倒了瑪門,他不確定地看了一眼希迪,低聲說:“你,你不會捨得離開他的啊,哪怕現在有了新歡,米迦勒也是你最愛的人不是嗎?”

風吹動了柴火和士兵們頭盔上的流蘇,捲走了青草的香氣,令塵埃瀰漫,模糊了我的視線。路西法並沒有等太久就回答了他的問題,卻像過了一個世紀一樣:“不是。”

他舉起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對柴堆做了一個點火的動作。不出兩分鐘,熊熊大火就燒紅了半邊荒漠,整片高空。然後,將士們把屍體從水晶棺裡抬出來,停在路西法面前。路西法自上而下睥睨了屍體片刻,親自斟了一杯酒,舉起來:“致我曾經最敬佩的敵人,最強大的對手。光之君主,神之王子——米迦勒殿下,願你的靈魂得以安息。”

說完之後,將酒水倒在地上,又做了一個丟屍體的手勢。將士們整齊得往前跑,舉起屍體,朝滔天大火的方向投去。

就在這時,瑪門從安拉背上跳下來,衝過去猛接住那具屍體!

那十來個將士都是大惡魔,力氣非同小可,瑪門接的時候又用力過度,和屍體一起翻滾在了火堆前幾米處。他滿頭大汗,臉頰因為高溫變得通紅,緊緊抱著屍體,用整個身體保護著它:“你不能這樣對他。你不能因為不愛他了,就這樣處置他。”

路西法的眼睛瞇了起來,沉默不語。

瑪門把屍體抱起來,讓紅色的頭顱靠在自己肩上。然後他檢查了一下米迦勒的胳膊,發現上面有刮傷:“撤兵吧,再這樣下去他會受更多的傷。他已經死了,任何的創傷都已經不可能復原了。爸,你真的不可以衝動,你想想他以前是怎麼對你的。他是這世界上最愛你的人……”

路西法愣了一下,忽然眼眶通紅,勃然大怒起來:“給我把他扔進去!”

“不!”瑪門咬牙切齒,“我絕不答應!要銷毀他的屍首,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瑪門,我是父親還是你是父親?我是魔王還是你是魔王?!現在,你立刻給我把他扔到火裡去!”

瑪門沒有絲毫退意,反倒憤然道:“如果你真的燒了他,我就沒有你這個父親!路西法陛下!”吼出“路西法陛下”時,他的眼睛已經變成了血紅色。

路西法身體微微一震,顯然沒想到自己會得到這樣的答復。魔化的瑪門擁有如何恐懼的力量,誰也無法預料。路西法自然也不會自己的手下去送死。他抬起手指,指了一下瑪門用抱屍體的手。一道閃電飛馳而去,在那裡爆開了深紫色的火焰。瑪門悶哼一聲,米迦勒的屍體立即從他手中跌落在地。就在瑪門手臂麻痺無法動彈的時刻,路西法又指了指屍體。屍體立即升入高空,然後被黑暗的魔力拋擲到了大火之中。

瑪門撲過去撈屍體,但路西法魔法速度太快,已經來不及了。

他靜靜看著火焰,火光映在他的眼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被折去肢體的獅子,瑪門撕心裂肺地大吼起來。他雙眼只剩血紅,喉間發出完全屬於獸類的粗喘。他弓著背,衝向路西法。忠勇的將士們立即上前保護路西法,卻被他硬生生地用手撕成了肉塊。鮮血濺了瑪門滿臉,他隨手抓起一把士兵的鐮刀,高舉著朝路西法砍下去!

在這種時刻,所有人都在奮力保護魔王,沒有人會留意到我已經乘著安拉飛到火焰上空,朝著米迦勒的屍體跳下去。

如果是換做以前,我一定會不顧自己的肉身,撲過去保護路西法。但到這一刻,他的死活與我無關。看見瑪門滿臉鮮血,我想起多年前創世日的那個晚上,我亦滿臉鮮血。

和路西法一夜纏綿後,我站在耶路撒冷別院的窗前,抽出了長劍。劍光、雨光、雷光,閃爍在天地間。我高高舉劍,劈落了他重新賜予我的羽翼。黏濕的血液從脈搏裡迸出,灑入我的眼睛。翅膀落地時有重重的聲響。疼痛感令我窒息,跳動的筋脈幾乎將腦殼震碎。

那一夜,因為無法忍受的痛苦,我昏昏沉沉,意識模糊。然後,我聽見父神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孩子,我聽見你的祈願了。今天過後,我會將你所有的記憶放在水晶球中。然後你會回到第一天,重新開始生命。”

“是,是的……”我已經痛到虛脫,聲音彷彿不再是自己的。

他說了,他永遠不會愛我。過去不會,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

因為我只是被遺棄的東西,只是那個想要得到存在感的可悲附屬品。

我原本不應該感到痛。卻偏偏有了自我的意識。

每每路西法用他那雙眼睛深情地看著我時,是否一直從我身上尋找另一個人的影子?實際上,他的視線早已越過我,飛向了天地之極,飛向他從來不曾得到的造物主?

神是孤單。路西法卻是寂寞。

其實他比我痛苦。

如今他終於從過去的束縛中走出來,放棄了沉痛的糾葛,開始了新的人生。所以,他終於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他選擇了和我說再見。

風沙席捲著大地,枯草如塵土般飛揚在空中。我聽見柴火蓽撥跳動,也聽見了瑪門悲傷至極的嗚咽聲。最終我走出了火焰,輕輕抖動了一下六翼。此時的路西法正捂著重傷流血的肩,臉色蒼白,目光淡漠。希迪心疼地扶著他,著急地吩咐周邊的人照顧陛下。瑪門則是用沾滿鮮血的手捂住眼睛,痛苦地哭泣。同時,有人發現了我的存在。

“米、米迦勒復活了!”

“救命啊,米迦勒活過來了!”

“快快快,快保護陛下——!!”

瑪門鬆開手,慢慢轉身看向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殺啊——!!”一個惡魔舉著武器朝我飛奔過來,率先揮刀想斬了我。

我眼睛看向路西法的方向,卻一把握住惡魔的手腕,奪走他的刀,一刀斬殺了他。鮮血飛濺出來,我側了側頭,躲開了它,嘴角卻依然沾上了少許血滴。

路西法靜默地望著我,好像一點沒感到驚訝。

終於,魔軍們像是被喚醒的巨人,吼聲震動大地,紛紛舉著武器朝我殺來。我張開翅膀飛了起來。他們在底下撞了個滿懷,反倒刺傷了自己人。

最後瞥了一眼魔王,不知何時,他嘴角有了一絲不明意味的冷笑。我瞇著雙眼,抬頭看向光輝燦爛的萬丈高空。然後揮動巨大的六翼,抖落了滿天金子般的羽毛,朝著那個方向奮力飛去。

終於這一天到來。

天界,神族,我回來了。

The End of Book Mammon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一个寒冷的早晨,乌云把腹中的雨倾泻而毕,继续悠闲地凝结在空中。紫色的数目依然在无声流泪,将罗德欧加竞技场包围在超市的广场中央。自极远处席卷而来的风吹散了连接天与地的云层,迫使它们放开彼此的手,留下了一道巨大的空隙。罗德欧加竞技场填补了这个空隙。从它心脏里传出呼喊声,湮没了呼啸的风声。它像是一座伟大的殿堂,在历史的烟雨中,化作了黑暗中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竞技场中,七大撒旦坐在高台中央,魔族们陆续走上台阶坐下。赋予了魔法的扫帚拖把在过道间跳舞,清扫着雨水与泥垢。前几日连续的竞技都和以往一样,肉搏永远比魔法有意思。桑杨沙前一次拿了大巫师的称号,这一回自然想将自己的魔法精神发扬光大。他作为堕天使里的佼佼者,一直是观众们颇感兴趣的对象。一仗打下来,他坐在场子边缘休息。他的几个好友前来鼓励,其中还有他喜欢的红发女恶魔,这时她已是他的女人,对他百般服帖:“殿下,你还记得以前和你好过的那个小男孩吗?” 桑杨沙却皱着眉,故作疑虑:“记不太清楚了。” 有姑娘调笑:“哎呀,殿下真是太风流了,居然连名字都记不住。” 这自然是令他无比满意的答案。他往椅背上一靠,特意不掩饰眼下象征巫师地位的五颗星,昂头挺胸,得意洋洋。他的女友难掩脸上的笑意,却假装生气着说:“你真是太薄情寡义了。我都记得名字,他叫贝利尔。我刚才看见他进来了,可能也参加比赛。” “他?他参加比赛?”桑杨沙捶桌大笑:“他连条船都拉不动的,怎么可能……哈哈哈……” 姑娘们跟着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前仰后合,还撞到了身后动作松弛的扫帚。这时,一只秀气的手伸过去捡起那支扫帚,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在他们身后想起:“那不重要。” 桑杨沙楞了一下,回过头,看见披着黑斗篷的贝利尔走过来,脸色白的跟纸片儿一样。贝利尔轻轻一握扫帚,一道紫光顺着它的躯体流窜,它像是换了全新电池一样,重新精神抖擞地开始扫地。然后贝利尔抬起头,淡淡说道:“我比魔法。” 桑杨沙仰头看着他。即使在雾天,脸上的钻也闪闪发亮。他噗嗤一声,暴笑起来。他的女友抱着手臂,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小弟弟,巫师也要有体力的,像你这样的身体状况,很容易丧命的。唉,真希望参赛者条例规定特别关照奴隶残疾人。” 她这么一说,桑杨沙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了。贝利尔却只是皮笑肉不笑:“如果比普通魔族少一点东西就是残疾,那这位女士你岂不是也成了残疾?” “什么意思?” “你皱纹里的皮肤,不也是缺少的东西么?” 女恶魔呆了一下,好像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但很快涨红了脸:“你,你……殿下,你看他啊!” 桑杨沙语重心长:“小奴隶,长得蛮俊的,可别丢了性命啊。” 女恶魔笑:“他怎可能丢了性命,看到他鼻子上的黑珍珠了么。” “那是……?” “玛门殿下特地叫我哥去做的。他有王子殿下撑腰,谁敢杀他?” “什么?”桑杨沙猛地抬头。 女恶魔看着桑杨沙很久,一脸狐疑,像是想数清他脸上的毛孔:“你……消息也太落伍了些,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了。玛门殿下把最好的黑珍珠做成鼻钉送人,还搬去和他住。” “不知这样,这颗是多余的。”贝利尔对任何事原本都不屑解释,这时心猿意马也都露在脸上,“我没时间废话,场上见。” 桑杨沙在他身后大声道:“贱人就是贱人,果然是不挑对象。陪别人过夜就行了,当什么巫师,小心你的玛门殿下心疼!” 贝利尔被惹怒了,气得握紧双拳,但他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快速地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玛门,又看了一眼过道上的我,眼睛红了起来。这一刻,火焰变成了他瞳仁的颜色,冰雨化作他脚步的颜色。他转身跑下台阶,任自己的斗篷飘起飞扬,仿佛一朵盛开的黑色花朵。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竞技场内燃起的蜡烛也逐渐增多,正中央的竞技魔法就像舞台效果一样,成为更加璀璨的焦点。寒风吹皱了熔蜡,魔法扫帚扫起了灰色残叶,令他们在阶梯上奔跑。越过竞技场高大的顶,透过深灰的雨雾,钟楼上的黄金魔法呈现着一排魔法文字:11430年1月10日。这是路西法历的日期。而路西法本人则站在竞技场内最耀眼的高台上。他穿着金属质地的黑色铠甲,头上戴着象征武力与气派的羊角头盔。黑色顺着头盔边缘,流到闪闪发亮的铠甲上。他一只手握着权杖,后背轻倚在王座上,整个人像是从夜中滋生出来的一般,连天堂太阳的鲜血,在他的身上也会变成黑色。冥夜的王者身上,只有那双眼睛是深深的红。他最骄傲的儿子则站在他的身边——如果单看现在的玛门,没有人会否认他是最强壮的青年大恶魔的代表,但站在路西法旁边,哪怕路西法有一张不老的脸,玛门也显得如此年轻,充满了孩子的朝气。 看见我走上阶梯,玛门朝我挥挥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米勒,过来,坐这边。” 英国哲学家俄伯斯曾经说过:“精力充沛的孩子都很凶恶。”我怀疑他就见过玛门本人。被玛门这样毫无遮掩地一叫,周边的人都像我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我进退两难,只能靠近一些,压低声音说:“我坐在这里不大好,还是下去了。” “没事,你是我朋友。我爸都同意你坐这里,没关系。”玛门拉住我的手腕,硬把我拽上去,不等我回答就继续说道,“是吧,老爸?” 路西法眼睛也没动,只是微微倾了一下头,表示同意。他都这样了,我也只能在玛门身边坐下。在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玛门跟我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进去。哪怕能控制住眼睛不去看路西法,也完全集中不了精神。我们很久没有这样长时间平静地坐在一起了,哪怕中间隔着玛门。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在我印象中,路西法一直是一个表面优雅实际孩子气的男人。他曾经有一些贱贱的、却让人爱不释手的特质。例如桌上只摆了两瓶杯饮料,一杯牛奶,一杯果汁。他一定会对你说,和果汁吧,牛奶喝多了会长胖,果汁才健康。然后在你喝果汁的时候,他会将牛奶一饮而尽,然后告诉你,宝贝,我是担心你的身体。这时候如果我戳穿他“其实你就是喜欢喝牛奶吧”,他就会一本正经地转移视线,然后带着有些负罪的微笑给你一个吻。 而眼前这个人,还是我爱过的那个人么?我只觉得他沉默而陌生。 没过多久,贝利尔上场了,笔直地站在场地正中央。直至这时我才总算回过神来看向竞技场中央,贝利尔运气不算好,刚出来就对上比较厉害的邪恶法师。认识他的人不多,但人人都开始摇头叹气。听见贝利尔名字的时候,玛门用胳膊撞了撞路西法:“老爸,贝利尔啊,这可是我认的弟弟。” “你弟弟?” “是的,我很喜欢他。” 贝利尔和那个邪恶法师已经开始对峙。可惜,这一场比赛的结果令人赞叹,过程让人失望——因为只有五秒。邪恶巫师张开结界,施展魔法。周遭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地狱深处的亡灵被唤醒。灰光将他包围,魔法矩阵围绕着他旋转。其实这一刻,很多人都在替贝利尔感到不幸,因为头一个遇到的人就想秒杀他。但是谁也没想到,结果是相反的。 接下来的五秒钟内,发生了一系列的事:贝利尔举魔杖;红光在他身上跳了一下;他低下头,再次举手;对面的法师的脚下冒起一团黑烟;法师倒下。 这一刻,贝利尔早已立于火海之中。地狱深处的业火,将他团团包围,让他所站之处看上去就像是一颗尚未冷却的极热星球。法师脚底的黑烟一直往上冲,嘭,嘭,嘭,嘭,几乎没有间隙,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快。贝利尔施展的魔法根本没人见过,全场人茫然。 当裁判放出结束的炮响,不只是我,几乎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有的人甚至还没看是看。终于贝利尔停手了,黑雾从倒下的法师开始往上,像慢了一拍一般,开成一朵朵黑莲,冲到半空。花瓣就像女人的舌,尖而柔软,妖艳着,蠕动着展开,吐出艳红的蕊。 少年身披黑色斗篷,身后是血海炎狱。他终于慢慢抬头,却不再是奴隶船上白皙的少年模样。而是一颗头颅骨骼。白森森的骷髅头。 这一刻,黑暗、血红、森白,妖异恐怖的画面仿佛夺去了人们的呼吸,所有人都选择静默。玛门却不惊讶,只是蹙着眉,别过脑袋。贝利尔站在魔法制造的红火黑莲中,静静地用那一双空洞的眼眶对着前方。不知是在预测下一步的动作,还是不知所措。他眼前的法师早已昏迷。这个恐怖的模样,到底还是没能变成他一个人的秘密。 但令人意外的是,贝利尔刚退下,整个场子突然爆发出欢呼声。从未受到过这么大的欢呼声,他眼上的两个黑黑的巨洞就像要坠出泪珠。可是他是骷髅,他没有表情。他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怎了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沙利叶眨巴着大眼,像小狗一样可怜巴巴地看着路西法。不光是他,另外几个撒旦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路西法看着贝利尔,沉思片刻:“他刚才用了自蚀领域。所有的魔法在施展过一次以后,都有间歇期,一般是三十秒到十分钟,间歇时间与魔法强度成正比。自蚀领域的作用是可以让所有魔法都不要间歇期。但是使用了这个,本身会比以前弱上数倍,所以在战场上使用自蚀领域,几个回合内一定会有人死。贝利尔不想杀人,只用了让人失去意识的黑莲枷锁,他大概以为短期内无法打败那个巫师,所以使用了自蚀领域。实际上一次就够了。” 欢呼声中,路西法的声音放大了些,但听得格外困难。沙利叶继续像小孩一样眨巴着眼睛,几乎透明的金瞳闪闪发亮,他灿烂地笑着,点了点头。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根本没有听懂。尽管魔王也属于撒旦的一员,但显然其他撒旦对路西法的忌惮绝非一点点,没有人再多嘴问,只有我一个人担忧地看着贝利尔,又继续补充问:“可是,陛下,我根本没看到它使用自蚀领域。” “刚才你看到他身上的红光了么?” 他抬眼看着我,神情怡然却冷漠,像是双眼下藏匿了一整座冰雪之国。被他这样一望,就好像整座都城都已随着我的呼吸悄然瓦解,只要有哭泣的风翻动它的历史书页,它就会化作深蓝色的灰烬。我让呼吸停留在胸腔,像是面对看守者的囚犯般正襟危坐:“有。” “这个魔法的过程是这样的:他脚下出现银色六芒星,条形红焰从里面燃起,将他缠绕,包围,勒紧,再抽出他的血肉,展开,化作身后的火焰。但是他的速度太快,肉眼看不到过程。” 路西法的话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能消化。 突然想起他刚入学时施展测试魔法时的速度。没想到几个月未见,贝利尔居然已经变成这样。场地里的呼吸声无限,人群甚至一排排站起,举手高喊他的名字,起伏连绵。 或许他在笑,可没人看得到。 他的眼睛空空的。就像两个无底洞。 他为了魔法放弃些什么,遭遇些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但我依然无法想象,当他初次变成这样会是怎样的心情。渐渐的,场地上的欢呼声过去,贝利尔转身,举起法杖,伸出手指向某一角。那刚好是桑杨沙坐着的位置。 群众突然静默下来,桑杨沙左顾右盼,发现没人帮自己说话,周围的女性们还瞪着眼准备等他迎战。他终于受不住了,大声说:“你不能挑战我。大部分堕天使都不会自蚀领域!这不公平!” 贝利尔一动不动,还是指着桑杨沙。他手指骨极长,另四根微微蜷缩,仿佛随时都会碎裂。裁判在旁边补充说:“桑杨沙殿下,贝利尔的种族和您一样,他愿意牺牲,他就该享受别人无法享受的成就。请上场。” “不,他会杀了我!在竞技场上杀人不犯法!” “桑杨沙殿下,如果您不是五星巫师,我想您有资格拒绝。” “我拒绝!我拒绝接受!” “这么说,您是认输了?” “如果他保证不使手段杀人,我就愿意接收!” “这样是不行的,如果你接受他的挑战,就一定要做好……” 骷髅突然横了一只手过去,又点点头。贝利尔已经无法说话。都已经被逼至这个程度,如果再退却以后也没法做人,桑杨沙只能硬着头皮飞到贝利尔面前。他望着贝利尔,眼中闪着隐怒的火光。大概这是他有生以来最烦躁的阶段,浑身上下连带长袍都在焦急地抖动,握着法杖的手也弄出噼啪的噪音。 裁判宣告竞技开始。贝利尔径自后退一步。刹那间,气氛大转,无数只乌鸦从场外冲起。黑色帽檐下,死人头骨慢慢抬起,牙关裂到耳根,两排白齿露出来,脸上只有洞。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眼前的情形是难以形容的可怖。 桑杨沙不敢怠慢,举起魔杖欲施法。但是根本来不及。贝利尔只微抬手,便似唤醒了沉睡的卧龙。飓风从脚下冲起,鼓胀他的黑色斗篷,一身的白骨在他衣下若隐若现。像是染血的亡灵带着微笑复活了,捧着双手的蜜糖离开寂夜,流满大地,黑暗的灵魂在桑杨沙脚下复苏。一道道黑影像飞舞的发丝,绕着彼此飞窜。它的声线已经喑哑,它咽下这恐惧的秘密,变成无下身的枯骨,虚幻的镰刀化作真实。 火焰在贝利尔身后爆发。他轻抖魔杖。银光电疾,无数把镰刀骤然落下。桑杨沙忙举杖,深蓝魔法框将他包围。镰刀砰砰敲打在上面。贝利尔将魔法杖抬高一些。鲜血从地面浸出。 死神未清,大地深处的亡灵自四面八方降落,扭曲、翻转、冲刺——咚咚咚咚咚!连续五声!桑杨沙的护壁摇摇欲坠。最后,瞬间,所有亡灵冲刺到护壁上空,凝聚在一点,如冰雹般集体砸落。 护壁破裂,亡灵即将消散。显然贝利尔情绪有些激动。将魔杖举过头顶,衣料顺势滑落,露出两截手臂骨。仿佛是鬼魂的嘶吼。浓云覆盖在了魔界,团绕成骷髅的脸。就像厚重的铅,一层一层往下覆盖,压得下方的人几乎脑浆迸裂,血管爆炸。 像是最初的罪孽,也像是最终的末日。贝利尔身后的火红燃烧。这是从该隐心腔中流出的嫉妒之河。它化作一把毁天灭日的镰刀,扎在地狱的最深处。 天空落下火雨。大海变为血池。桑杨沙抱住头,已经不敢看天。贝利尔的下颚骨大大张开,魔杖在高空中疾速转了一圈。这一刻,无尽的黑暗仿佛要将一切吞没。众神将为之恐惧。万物将化为虚有。 就在这时,一切静止了。 贝利尔的动作无法继续,空中的乌云消散。桑杨沙慢慢直起身,看着周遭。很显然,不止他一个,所有人都有地球被拯救的感觉。魔王的声音通过魔法传遍整个竞技场。“贝利尔,你答应不杀他,反悔也就算了。还想杀了所有观众么。” 贝利尔忙回头,看上去十分失措。路西法放下环抱的胳膊,看向他:“我问你,你会不会乙太风暴和虚无之蚀?你现在不能说话,点头或摇头。” 贝利尔摇头。 “那好,你学会了亡灵六道杀和死神降临,尽管尚未熟练,但恭喜你,你已是六星巫师。”难得的,路西法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小骷髅呆呆的。不等他做出任何回应,路西法已经对裁判做出一个手势,裁判大声问道:“现在,还有人要挑战贝利尔么。”他等了等,又继续说道:“既然没有,今年的大巫师……” “我要去。”阿撒兹勒站起来,“找他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我要抹杀他。” “坐回去坐回去,闹够没有!”萨麦尔推他回去,“别给撒旦丢人现眼。” 路西法脸上的笑容竟变得有些骄傲。等了许久没人答复,裁判宣布道:“既然如此,今年我们的罗德欧加竞技场诞生了一个新的大巫师,他是继路西法陛下以后第一个获得六星的巫师,他的出现是魔界巫术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他的名字是——贝利尔!” 全场爆发出欢呼声:“贝利尔!贝利尔!贝利尔!贝利尔!贝利尔……” 在全魔界雀跃的呼喊声中,路西法召他上高台,亲自为他在眼角缀了六颗钻石。欢呼声小了些后,路西法继续说:“另外,我将把他的雕像列在所罗门前,进入七十二柱魔神的名单。” 呼声再一次炸开。贝利尔没有血肉,牙关咬得很紧。 “我想最多再过一两个小时,你就可以变回以前的样子。不用担心。”路西法微笑着拍拍他的肩,“不要后悔。相信自己选的路,你的付出有了回报。你没有错。” 贝利尔咬着牙,用力点头。 路西法看着眼前的贝利尔,眉心忽然皱了一下。我知道作为父亲,他开始伤感了。但他是一个从来不会轻易透露出情绪的男人,只是用力拍拍贝利尔的肩:“你是我见过最坚强,最棒的孩子。要坚持下去,知道么。” 在路西法高大身材的衬托下,贝利尔显得特别瘦小。他的枯骨手掌刚想伸上去触碰路西法的手,又怯生生地收回去。此时的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傲视魔界的大巫师,只是一尊穿着斗篷的枯骨架子。他没有血肉,没有表情,只是一直木木地点头。 四日过后,又到了堕天日最不可理喻的疯狂阶段——1月14日,伊罗斯盛宴开展的日子。一千多年前开始,这个盛宴的规模就从贵族推广到了全民化,让他变得更加盛大起来。整个魔界的人民都跨马加鞭奔赴向每一狱的主城,参加这个迄今为止我还是没能理解它意义的活动。单身的必然都去了,许多开明的夫妇甚至会各自在这晚给自己找乐子。哪怕我现在变成羊魔人,体内流动着骚动的血液,但也从来没想过要在某个晚上当着群众和陌生人做最突破极限的事。这大概就是南橘北枳的道理。怎么说,我只能理解为魔族就是流行野兽派文化,太过追求肉体上的刺激。令我更加费解的是,玛门今年竟然不打算参加伊罗斯盛宴——不是我想贬低他,但这活动简直就是为他这种徒有肌肉没有脑子的小伙子量身打造的。 当然,魔界上流社会的伊罗斯盛宴还是以潘地曼尼南那一个为主,举办盛宴的地点也还是没变,在这样一个轰轰烈烈翻云覆雨的夜晚里,我却被玛门拖到了潘地曼尼南闲置的宴会厅里烤肉吃。他卷起袖子,把下午才在雪月森林打到的新鲜鹿肉串起来,放在炉子上旋转烤熟。我则是不明所以地站在一边看着他,旁边站着个更加不明所以的萨麦尔。但最终打破这个僵局的人,是萨麦尔的妻子莉莉丝。 “你觉得奇怪是么,我来告诉你为什么玛门殿下会在这里。”莉莉丝摇了摇放大镜,把目光从红海地图上挪到萨麦尔身上,“因为他想叫你陪他去伊罗斯盛宴,而你却在这里杵着发呆,所以他只好烤肉等你。” 萨麦尔是妻管严三界皆知,他放下正在为莉莉丝切的水果,可怜巴巴地说:“老婆,这是不可能的事啊,玛门殿下的好友一直是布松那帮年轻小伙子,他怎么可能把我这种已婚的老叔叔叫上呢?你可千万别误会,我是不会去的!” “你不去我还希望你去呢,你别老是缠着我,该放松放松了。而且,我也有新的想去的地方了。”莉莉丝无视丈夫欲哭无泪的脸,指着地图上的某一片群岛,深红色的嘴角微微挑起,“马尔代夫,这是人类最喜欢去的度假胜地。据说这里美如仙境,而且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沉入海底,成为像亚特兰蒂斯一样的传说……” 玛门头也不抬地说:“这种说法四千年前就有了,是人类商人为了赚钱造谣出来的。马尔代夫在赤道上,他不会沉。” 莉莉丝把放大镜抬高了一些,放大了地图上夜晚流动的繁星和海浪:“是这样吗?不过我还是想去。带洁妮去好了。” “洁妮如果知道玛门在这里,她会哭。” 玛门又转了转烤肉,把它递给我:“我来这里才不是因为想带萨麦尔叔叔走,而是因为觉得伊罗斯盛宴玩多了都一样,有点腻了。” 我接过那块完全不知从何下手的沉甸甸鹿肉,继续一脸茫然地望着玛门。他掏出手帕擦擦手,朝我扬扬下巴,示意我把这未知物体吃下去。莉莉丝狐疑地看了玛门一眼,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会心地笑了起来:“米勒,你多大了?” 鉴于已经装不出玛门那样青春活力的样子,我说了一个较大的数字。莉莉丝含笑着点点头,像男人一般稍微仰头,摸了摸下巴:“王子殿下,米勒比你还大了不少啊。” 玛门一脸的不服输:“那又如何。” “没什么,真男人就是要不断尝试新的挑战。”莉莉丝朝他伸出个大拇指。 这下惨了,连莉莉丝都误会了什么。可玛门认真想了想她的话,竟抿着唇如同热血的少年一样点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看着他俩一直打哑谜,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只好认真地啃玛门烤的鹿肉。莉莉丝又看了一会儿地图,就挽着萨麦尔的胳膊,打了个呵欠:“老公,我有点困了,带我出去吹风散步吧。” 我刚好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含着肉跟上去:“我也……” “别。”好像睡意消失了,莉莉丝瞬间清醒过来,转过身对我摆摆手,“咳,别,你就留下来,待在这里,哪里都别去。”她顿了顿,像是怕我会跟上去一样在空中划了个叉,“留下,别来当电灯泡。” 就这样,他和萨麦尔出去了,留下我和玛门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闻着烤肉的熏烟,望着跳动的火焰。玛门转过来朝我笑了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衣服包围着身体,古龙水的味道比平时重一些,所以那股香气混着他特有的体香,迅速通过我的呼吸道,侵占了我的大脑。总觉得玛门只是孩子,可转眼间,他也长这么大了。我下意识抬头看着他,想问他这动作是什么意思,却刚好对上他微微眯起的眼睛。 呼吸好像停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目光。他的眼睛比以前深邃了太多,这样略带坏笑意地看人,有三分像路西法,更有七分是属于他自己——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我们也出去走走吧。”他揽过我的肩,霸道地把我带了出去。 “她不是刚才说……” “没关系,我们去另一边。” 下雪的魔界还是一如既往,呈现着冰冷的蓝灰色。当所有的喧嚣都被伊罗斯盛宴夺走,潘地曼尼南就像是一片被东风点燃的冰雪荒漠。玛门的体温好像比普通魔族高很多,所以吐出的白雾也更加浓厚。他伸手接着雪片:“不知道你是否留意过,每年的这个时候,魔界的雪花都是七瓣的。” “为什么?”我也伸手开始接雪,“魔界不是只有雪月森林才有七瓣雪花么?” “对,因为这是他悼念爱人的日子。他喜欢的人,很喜欢去雪月森林。”玛门抬头望着天空,雪光把他的脸照的苍白,泛着冰蓝的光,就连睫毛好像也变成了冰雕一般,“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在卡德殿守着那个人了吧。” 这几千年来,路西法守护的究竟是那具尸体的灵魂,还是放弃这个灵魂的主人,我从来找不到答案。我总是会下意识安慰自己,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守、分离,我们之间已经有了难解的羁绊,哪怕他最初爱的人是父神,我在他心中也该有一席之地……我是这样想的。哪怕他曾经当着父神,对我说过那样残酷的话。 “路西法陛下是一个专情的人。”面对玛门,我只能如此回答。 “那你觉得我怎样?玩世不恭?”玛门坏坏地笑了一下。 “不,你一旦爱起来,大概比他还要容易全心全意付出。” “胡说什么,那不可能。” “你比他单纯,所以这是显而易见的。” “我是没他有城府,但这也不代表我比他专情啊。你没听他们说么,我可是魔界著名的花花公子。” “那是因为你没遇到对的人。” 见我这样笃定了,玛门哑然了。他按了按额头,一副被我打败的样子:“好吧,我有过喜欢的人,不过只有一次,那次傻过了以后,我很快就放弃了。” 你知道是傻就好。心里这么想,我却只是回了他一个微笑。 “当时对他动心,就是在这里。”他指了指地下,“大概我是那种直肠子的人吧,所以,很容易对为自己愿望奋不顾身的人吸引。当时他虽然被撒旦们灌了好几瓶莱姆庄园的红葡萄酒,都是上千年份的,但还是坚持从宴会厅里走出来。”他转过身,看向宴会厅前的阶梯,“一出来他就想飞起来,但因为太醉了,刚滑翔一段就摔下了阶梯,羽毛落了满地。很狼狈。” 魔界的冬季是沉重的,将所有斑斓的色彩都吞噬而去,只留下了黑色的天,白色的雪,还有二者混合后无处不在的蓝灰冷雾。看见他的眼神,我竟莫名感到难过。他吐出一口白雾,出神地说道:“可是,那是我第一次有了想要保护一个人的感觉。在那以前,从来没有过。” “每个人的初恋都是这样的。” “可是这是错的。”玛门按住头,缄默良久,才轻轻说道。“他不是魔族。他……是天使。” “这个我觉得你倒不用太介意,路西法陛下以前也是天使。但既然已经是过去,就忘记吧。” “没事,就像你说的,这都已经是过去了。”玛门重新回头看向我,忽然顺着我头上的角往下抚摸,用食指关节刮了刮我的脸颊,“原因,你知道么?”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一只手却抱住我的腰,头渐渐低了下来。 这动作来的太快,我吓了一跳,想要推开他,但另一个咆哮的声音打断了他后面的动作:“玛——门——你——在——哪——里——!!” 玛门的眼睛变成了一条细缝,额头上几乎蹦出青筋。极远处尽是冰山的影子,黑森林像哨兵般林立。布松骑着龙,影子从拐角伊罗斯盛宴厅堂的方向飞窜过来。然后他跳下龙背,恍惚地瞥了我一眼:“我我我,我真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的,但我真有要事要说!” “速度说。”玛门不耐烦至极。 “路西法殿下参加伊罗斯盛宴了!” “这有什么好说的,他不是每年都会去那里溜达么。” “不是,不是的!他参加——我的意思是,他参加了伊罗斯盛宴!参加!参加的意思你懂吗!” 玛门愣了一下,诧异得张开嘴:“……不会吧?” “千真万确!” “这怎么可能,他是魔王,到盛宴上能跟谁去玩啊。” “谁规定魔王不可以玩了?只是今天他太可怕了,跟什么人都玩!连內嘉尔都跟他……”布松带着略微惊恐的语调说道,“不,不对,这不是我要说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着,他迷上了别西卜殿下的侄子,俩个人你来我往地玩了好几轮以后,就一直在旁边调情——我,我从没见过陛下这种样子!总之你赶紧去看看,我觉得陛下肯定是被灌醉了……”

#天神右翼 #永恆 #天籟紙鳶

很久以前,曾經在書裡看見過這麼一句話:魔族流的淚比血還要少。直至這一刻,我才有了很深的了解。他們並不是打落牙和血吞,而是實實在在沒有神經,對路西法所有的思念與恨意不過持續了短短的十幾秒,強烈到無法忽視的感官直覺就佔據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那是一種出於動物本能的危險探測直覺,就好像是居住在大草原上的野獸意識到了一個獅群王者的靠近,哪怕對方並沒有試圖傷害自己,也會下意識地感受到壓迫力。以往還是天使的時候,路西法給我的第一感覺永遠是極致的優雅。哪怕他墮落成為魔族,散發著神族無法比擬的侵略性,這種優雅也時時刻刻環繞在他身邊,永遠是我從他身上發現的第一種特質。然而,現在透過這雙惡魔的眼睛,我所看見的路西法不再是那個優雅的魔界之王,而是一個與外形氣質沒有什麼關係的存在。精緻的眉眼、美麗的唇角、修長的身材……都已經變成了幾乎會被忽略的東西。

力量。黑暗猶如深淵的力量。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夠感受到的東西。而且,比瑪門更可怕的是,這並不是爆發型的破壞力,而是成熟到可以隨意操縱、控制、摧毀世界的強大力量。

敏銳的直覺是魔族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缺點。哪怕看不見路西法的臉,作為魔族的我也知道這個人是魔界統治者。這是天使永遠感覺不到的。

還好路西法似乎已經習慣了兒子身邊總是徘徊者形形色色的人,目光並沒有在我身邊停留很久,只是繼續叮囑道:“明天我和撒旦們有活動,你記得來參加。”

瑪門隨性地聳聳肩:“知道啦,我已經聽薩麥爾叔叔說過了……你怎麼總是給我這麼不信任的目光。”

“我看到最後你還是會睡死缺席。”

“不會的,現在我好朋友可是會監督我的。是吧,米勒?”他伸出胳膊摟住我的脖子。

“啊,對。”

路西法擺擺手:“好了,你回去吧。”

“等等老爸,你看看米勒,有沒有覺得他長得很好看?我很喜歡他哦。”

“嗯。”

雖是這樣說,路西法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根本沒正眼看我。從剛才開始我就發現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臥房的方向。我和他一樣,心思全然不在對話。我的肉身就在離此處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只要現在全力衝進去,觸摸到它,就可以重新恢復米迦勒的身份。但我知道哪怕是這樣簡單的事在這裡也是難如登天。不要說衝到臥房裡去,哪怕我現在有一點異樣,會被路西法一個小小的魔法彈炸到完整的骨頭都找不到一塊。當然,我更不可能告訴他自己的真實身份。對他縱然有再多的感情,也不能逃避我們之間天壤之別的身份差距。

時至今日,我已經完全不能再像少年時期那樣全心全意愛他、相信他。就連眼前擁有魔界最強力量的瑪門都要比他的危險性少一些。這種突然間變得陌生的感覺,讓我的胸口閥門,甚至到和瑪門離開很久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瑪門心情顯然很好。他帶著我乘龍在城裡飛了很久,又和我一起去喝所謂的魔界“下午茶”——在晚上八點的時候。那是一個上流人士消費的場所,裡面坐滿了穿著奢華時髦的女士先生們,相比較他們,我覺得自己的衣服簡直像是從商店租賃來的化裝舞會衣物。然後,在那裡我看見紮堆的異種魔族正在聊天,從中聽見了一段令人頗不舒服的對話:

牛頭人:“我真不知道那些天使是什麼意思,把一道誰都可以殺進去的大門修得像是聖殿一樣富麗堂皇,而且每隔一段時間還要不斷翻修它。明明就在走下坡路,還浪費這麼多神力去做無意義的事,這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麼?”

羊魔人:“喂,你們天使是不是都這樣啊。”

墮天使:“我祖宗八代全都是在魔界生長的,想掉腦袋你就再把我和他們混為一談試試。”

羊魔人:“開玩笑而已,何必這麼認真……”

牛頭人:“你們別跑題,說說那門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墮天使:“神族的思維模式咱們是很難明白的。他們喜歡形式上的東西,更喜歡把任何事物都冠上神的名義。把門修得那麼壯觀,好像是在告訴我們‘神把我們的家園建立得這麼雄偉,你們注定會敗在我們腳下’。”

大惡魔:“誰他媽的信神。說道那道門,我就立刻想到那些羅馬柱,那東西上總是雕刻一些亂七八糟的天使翅膀,而且看上去一年比一年大,簡直就跟老子的老二一樣長,都快捅到老子家門口了。”

典型的原生魔族散漫口吻像是黏上了一層軟膠,帶著顯而易見的嘲意。大惡魔的發言結束後,令人更加不開心的笑聲爆發出來。而後他們開始講各式各樣關於天界的笑話,例如“如何描述同時舉起雙手的十二個天使——黃道十二宮”“為什麼神族至高無上的劍會叫‘火焰’——因為在魔族出現前就燒光不存在了”“世界上最薄的書是什麼書——介紹天使力量的書”……最後一個笑話是由牛頭人說出來的:“問:神族靠什麼戰勝魔族?”

大惡魔舉手說道:“我知道,米迦勒!”

這幾個人中他的地位似乎最高,所以其他幾人都只是乾笑了一下瞬間陷入了尷尬。但很快大惡魔又接了一句:“——由紅白玫瑰花瓣做成的。”

我怎麼都沒想到這個比喻居然都傳到魔界來了。且加上這個定語,整句話的意思立刻變得不一樣。不僅是他們這一群人,連旁邊的人也哈哈大笑起來。很顯然經過這些年的變動,哪怕是魔界在戰爭上遙遙領先,路西法也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深得民心。魔族對我以及天界充滿敵意是肯定的,但每次聽見他這樣被子民拿來和他們的敵人一起嘲諷,我的心情還是說不出的複雜。

“這些不都是很老的段子了麼,怎麼你還聽得這麼入神?”

瑪門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搖搖頭,抬眼看了看他。他的側臉和路西法一樣好看,高高的鼻尖似乎還要翹一些,這令他不論多少歲都有幾分俏皮的氣質。真的很難想象他與那長著虯結紫色捲髮、面孔粗野的大惡魔屬於同一物種。正在感慨這孩子真是越長越迷人了,誰知道他卻突然轉過頭回望著我,非常自戀地朝我拋了個媚眼。

我被他這一舉動嚇得打了激靈,趕緊岔開話題:“我只是在想,是不是所有的魔族都對天使恨之入骨。”這問題真是一點也不高明,可是我暫時也想不到別的話題了。

“應該不是吧。”瑪門說話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毫不負責,“我就不是很恨天使啊。”

“你不恨?真的?”

“為什麼要恨,我只是覺得像踩死螞蟻一樣踩死他們,感覺很好。”

很無心的一句話,卻點醒了過往的回憶。只要一閉上眼睛,我都能看見母親的屍體被魔族當成模具一樣練習靶子的畫面。確實,瑪門沒有道理憎恨神族。我卻沒有理由原諒魔族。

我為他加滿了紅茶,淡淡說道:“那你為什麼要殺掉那麼多天使?”

瑪門湊近了一些,認真地看著我:“米勒,你的真實身份是什麼?”

我嚇得手抖了一下,濺落了一些茶水,還好動作收得快,我緊緊握住茶壺柄,一個字也不敢說,只是靜待他接下來的質問。

“告訴我實話,你是天使吧。”瑪門像小女孩一樣歪了歪腦袋,眼神天真,“男人之間廝殺有什麼奇怪的?你不會還要跟我討論什麼神之愛的論調吧。”

“瞎說什麼。”

我握著茶壺柄的手鬆了一些,內心鬆了一口氣。聽到前一句話的時候,我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不過還好坐在這裡的人是瑪門,如果是路西法,可能早就被識破了。而且他根本不會揭穿我,只會若無其事地和我聊天,一步步發現所有秘密,到最後都不一定會說出來。

到這裡不由感慨自己真是年紀越大腦子越不好用,魔界雖然自由,確實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魔族內部都經常發生廝殺毆鬥,更不要說是對付完全隊裡的天使。他們的廝殺不一定帶有仇恨,卻一定帶有極端的好鬥性。以前我一直不是很能理解他們,現在變成魔族,卻有一些懂了。只是,每次看見瑪門用漂亮的紅色大眼睛看著我,然後說著“男人之間廝殺”這種話題,我的心裡都會泛起輕微的波動。他在這一點是多麼像路西法。當路西法還是大天使長的時候,也曾經用天真的眼睛看著我,輕輕鬆鬆地說出充滿野心的話:“你和夢想,我都要。”——那是他的夢想,是整個天界。

“其實對我而言,”

“對了,我老爸你還是第一次見吧?明天的活動你跟我們一起如何,看看我們父子倆不捕獵時的英姿。”

“好,明天我剛好休假。”我壓根沒想過他們的活動內容是什麼。

吃完了一些茶點,瑪門帶我到第三獄的一家野味館去吃晚飯。在羅德歐加居住的這段時間,我發現以前經常取笑的,魔族食物變得特別合胃口。瑪門推薦的這家餐館更是如此。大塊肥膩的燻山豬肉、油香四溢的龍鬚菜、塗滿黃油的熊掌肉餅,等等,不論哪一樣,都讓我吃得恨不得把沾滿油水的嘴唇在舔一圈。魔界的冬季太冷了,這些禦寒的東西吃起來簡直比熱戀還要令人感到幸福。

和瑪門用餐的同時,我和他聊了很多,十分驚訝於他的轉變。當年的他是個無法無天又驕傲的孩子,內心深處卻和每一個少年一樣都是不安全的,一旦觸碰到他極為敏感的脆弱點,他就會像暴怒的小獸一樣跳起來反抗;現在他的個性還是和以前一樣傲慢、頑皮、暴躁,但傲慢的地方已經和以前不同了,他學會了與人溝通的藝術,保留張揚個性的同時散發著更多的親和魅力。他甚至會給我送水切肉。最重要的是,我再也看不到他用倔強來掩飾來掩飾脆弱的一面了。

每一個人成長的過程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越是成熟,過去就越是遍體鱗傷。摔倒不再怕疼的時候,就是真正成熟的時刻。這幾千年我並沒有時刻盯著瑪門,但怎麼也想不到這個什麼都有的小王子在這太平的時段裡會經歷什麼痛。

飯後我們離開餐館,打算在外面散散步就回羅德歐加。很快走到了克里亞城西部的德爾湖。湖邊有一座古老的小木屋,湖心有一座枝繁葉茂的蒼天大樹。現在他的枝葉上全都積滿了白雪,周圍的湖水也都全部凝結成了冰塊。

“這一棵叫墮天使樹,你來過這裡嗎?”

我搖搖頭。

“那你聽過這裡的故事嗎?”

我還是搖頭。

“你真是魔族嗎?”瑪門吐了一口氣,然後開始跟我講這棵樹的故事。

原來,它最初是一根看守伊甸園的天使從生命之樹上摘下的小樹枝。這位看守者因為在天界太過孤獨,放棄了原本的家園,成為了墮天使。來到克里亞城後沒多久,他愛上了一個美麗的魔族姑娘,卻不幸成為了無法適應魔界自然條件的病患者之一。他不但身體越來越虛弱,還沒辦法和這個姑娘親近,因為一旦靠近她,他就會臉色青紫,病情加劇。知道自己患上絕症,無法承諾給這個姑娘幸福,他默默離開了這個姑娘,逃到德爾湖的中央種下了生命之樹的枝椏。當姑娘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病逝了。姑娘傷心欲絕,在湖旁建立了一個小屋,每天都會準點起床為它鬆土澆水,看著它日益成長。終於在她生命結束的那一天,這棵樹開了第一朵花。她死去後第五年秋天,大樹碩果累累。原本天界的植物是不可能在魔界生存的,但這棵樹居然奇蹟般地活了下來。所以哪怕是好不浪漫的魔族們也相信,這棵樹的枝幹是墮天使,他的花朵是魔族姑娘,而那些或是則是他們的孩子。

講完故事後,瑪門看著眼前的大樹,有些不悅地說:“我一直不是很喜歡這個故事裡的墮天使。”

“為什麼?”

“長羽毛的傢伙們很討厭,特別在意承諾這種東西。他覺得自己沒法承諾她一生幸福,就乾脆一個人跑了,完全不顧她的感受。實際在我們魔族看來,重點是在一起的時光,而不是以後如何,不是嗎?”

我當然更贊同墮天使的做法,但此時也只能點點頭。

“本來可以使相愛至生命結束的好結局,就是他,害這個姑娘後面和他一起悲慘。”

“瑪門。”

“怎麼?”

“我發現了,你很喜歡這個故事。”

瑪門愣了一下,像是被戳穿了謊言的小孩,臉在微弱的雪光中泛起粉色:“什麼啊,這種哄小孩的故事,我才不喜歡。再瞎說我揍你啊。”

“好好好,你不喜歡。” 他遠望那棵樹,陷入了沉思。零碎的雪花停留在他肩頭的黑色捲髮上。良久,他終於壓低聲音說道:“我不是喜歡這個故事。”

“嗯?”

“我喜歡過一個天使,他也死了。”他轉過頭看著我,輕鬆地笑了起來,“不過他不喜歡我啦。他是不可能為我墮落的,更不要說在臨死前也想著我。”

同時,刺骨的寒風吹過來,抖動著他的大衣領口,吹亂了他及肩的蓬鬆髮梢,黑色的白雪摩擦著他的臉頰。不知為什麼,眼神交會的瞬間,哪怕他在笑著,我的胸口卻悶痛起來。

“所以,我真正不喜歡的大概是這個沒腦的魔族女人。如果他能稍微了解一下天使們的習性,早一點找到他的話,他就不會一個人孤獨死去了。”

眉在無意識中皺了起來,我始終說不出話。

“這故事告訴我們,天使和惡魔是沒有好結果的。還是同一個世界的戀人比較容易有結果,你說對不對?”瑪門至始至終都維持著放鬆的表情,還蹲下來撿起一顆石頭,丟到凍結的湖面上。由於力氣太大,厚厚的冰面連裂縫的機會都沒有,就直接被擊穿了。

“瑪門,過去既然不愉快,就徹底忘記吧。”

“這句話我喜歡。”他轉過頭,終於笑得燦爛一些了,“我是怎麼了,跟你其實認識的時間不長,卻很願意跟你說很多跟老朋友都說不出的話。你這人太奇怪了。” 我朝手心裡呵氣:“那是因為我長了一張老好人的臉吧……”

“冷了?過來這邊。”他解開大衣,把我攬過去裹在裡面,很自然地接著說道,“老好人是薩麥爾叔叔那樣的,才不是你這樣。”

我始終沒能明白,他怎麼能把這個動作做得順理成章,就好像已經做了幾百次一樣。這不是很妥當,似乎有些太親暱了。可是氣氛這麼好,我又不好一下板著臉閃出來,所以僵硬地站著不動。

“對了,你知道麼,德爾湖的水其他季節是彩色的,那是因為樹上的花朵和果實都會發光,會把湖面照的五顏六色,主要是藍紫色,連岸邊的花草顏色都會改變,非常漂亮。等冬天一過,我再帶你來這裡玩。”

終於我發現了一件事。從剛開始,他的心臟就跳得很快,說這些話的時候跳得更快了。我不是很能理解他為什麼這樣,卻也再無法拒絕他。

“這邊氣溫確實很低,比羅德歐加還冷。稍微暖和一些我們就回去。”他在我耳邊體貼地說道。

“好。”

大概是孤獨太久,人都會不由自主渴求溫暖的擁抱。瑪門的體溫很高,被他這樣小心地抱著,我忍不住把頭往他的頸窩間靠了靠。終於發現,我是有些累了。

因為從有記憶開始,我就一直在努力去記住與那個人相處的每一個細節。被瑪門擁抱的瞬間,潛意識間依然知道這與他不同,我卻悲哀地發現,自己根本已經不知道到底是哪裡不同。

原來,太久沒有擁抱,連體溫這種最貼近心臟的觸感也都可以忘記。

第二天在即將進行活動的魔族隊列中看見貝利爾,我還稍微驚喜了一下。這麼多年來一直守望著他,如此近距離以一個獨立個體的角度看見他,還是第一次。因為身高差距,這樣看上去他似乎更加纖瘦一些,而後腦勺上的髮旋比常人要倔強許多,導致他頭頂的黑髮總是有幾綹是飛起來的。他站在人群中誰也不理,直到看見瑪門的身影,眼中才綻開了一絲笑意:“哥!”

瑪門笑盈盈地走過去,伸出拇指和中指,對著他頭頂的頭髮彈了一下,然後捏捏他的臉頰:“你怎麼總是氣鼓鼓的樣子?”和貝利爾相處的時候,他似乎更像個大男孩。

“這些人不都不認識。”

“你這樣下去會沒有朋友哦。”

“反正有你罩著我……”他嘀咕了一聲,聽見帶有疑問地“嗯”了一聲,又迅速擺手說,“你不要管我的事啊。”

兩個人在那邊聊了一會兒,瑪門又回到我身邊,大概是我臉上還掛著笑容,他呆了一下,向貝利爾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你別誤會啊,那是我弟弟。”

“……誰會誤會這種事。”

本來心情是挺好的。但跟著魔族大隊離開魔界,靠近天界,不安感愈發強烈起來。

隨著雲層的增加,鶇鳥的歌聲盤恆在頭頂,我可以看見視野盡頭連成一片的天界之門。正門的大理石羅馬柱拱成了威嚴的姿勢,框住了後方神之一族龐大的領土。在一望無盡的藍色天空下,那裡的世界就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路西法打了一個響指以後,騎著黑龍的阿撒茲勒忽然展開黑色六翼,拿著弓脫離隊列,滑翔至高空。他穿著一身貼身輕便的皮甲,他從褲腿上綑綁的箭筒裡抽出一支箭,架在弓上然後瞇起了一隻眼睛,對準高空。

這一刻我徹底傻眼了——原來他們所謂的活動,是獵殺天使!

戰爭開始後,這種事在第一天境外發生得很頻繁,但我沒想到他們竟然把它當成是一種娛樂活動來執行。

就在這時,阿撒茲勒弓上的箭已經出鞘,“嗖”的一聲直衝雲霄。極遠的高空中,一個女天使悶哼一聲,飛行速度暫停了一秒,便像驚弓之鳥一樣撲翅逃亡但根本來不及。阿撒茲勒又射了一箭出去,直接擊穿她的翅膀。她是雙翼天使,這一次重傷後,直接從空中墜落。他乘龍直接衝過去,接住了這個女天使的腰,撥了撥她的下巴,就像扔一頭麋鹿一樣丟給了身邊的士兵。

“你爸爸沒有告訴你不要玩弄自己的獵物嗎?”沙利葉橫了他一眼,也抽出自己的弓箭,學著瑪門的口氣說道,“阿撒茲勒叔叔你的劍法還是不行啊,居然還每次都想打頭陣。看我的。”

他眼睛彎彎地笑了起來,動作極其熟練地架箭,射箭,輕輕一拉弓,就把幾近第二重天的天使直接射殺。那個天使過了很長時間才掉下來,藍眼睛瞪得巨大,箭頭剛好從她的後腦勺穿過。

連續看見兩個神族這樣被他們殺死,心情竟然比在戰場上看見士兵戰死還要難過。看這兩個天使的穿著打扮,似乎都是普通的平民,他們有什麼罪?為什麼要被牽扯進這樣無辜的獵殺中。是,在魔族眼裡他們就跟兔子、野狐、山豬沒有區別,但我為什麼要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同類被殘害!

“怎麼今天都是女天使?”路西法戴著黑色的麂皮手套,也拿起弓箭,回過頭來對身後的瑪門揚起嘴角笑了,“兒子,我射一箭,看看你能不能比我厲害。”

瑪門黑著臉說:“你明明知道我的箭術比薩麥爾叔叔還要糟糕……”

“小王子殿下不要見叔叔好欺負,就總拿我當靶子打啊。”薩麥爾擦了擦額上的汗。

路西法轉身架好弓箭,黑亮如同潑墨的長髮被風楊出極為飄逸的弧度。他並沒有瞄準天空,而是對著正前方天界之門的熾天使守衛。瞄準的那一刻,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深紅色的雙眼似乎閃爍著冷光。然後,森冷的鋼箭飛了出去,刺中熾天使的胸口。

如果不是心臟受損,熾天使無法通過物理傷害直接斃命。看見熾天使捂著胸口跪在地上的樣子,必然是心臟被擊穿了。他吃力地呼吸著,但鮮血已經流滿了大理石。路西法這個動作很大,頓時另一個守衛飛過去扶住同伴,驚慌失措地四下探望。魔族這邊卻響起了熱烈的掌聲。路西法似乎很滿意這樣的結果,又架起了一支箭,再度瞄準。

此時的他陌生得讓我簡直認不出來。他似乎早就忘記自己也曾經是神族的事實。那時的 他雖然傲慢,卻一點也不冰冷。我恨透了他現在這種六親不認的模樣。

與此同時,一道幽紫色的魔法電流從他的手心跳竄到箭頭。

他想做什麼?

讓另一個天使徹底灰飛煙滅?

所有的理智到這裡已經徹底消失了。頭顱發熱,眼球滾燙,泵張的血脈令太陽穴突突地跳動,我彷彿可以聞到幾百米外血腥的味道。我從安拉背上飛了起來,瘋了一般衝向路西法。

可是我忘了一件事——羊魔人的體重高,骨翼小,滑翔能力尚可,飛行能力確實很弱的,我到現在也沒能琢磨出這對翼該怎麼用。所以根本飛不了多高,我就直接掉了下來。而這一掉,居然直直對著路西法的方向。

“米勒——”瑪門在後面喊道。

路西法警覺地抬起頭,但手上的動作晚了一步,箭已經朝著偏離的方向射出去。我跌落在他身上的同時,也聽見了及遠處巨石砸落的聲音。我吃力地從他懷裡爬起來,往天界之門的方向看去。那片門有一部分被這充滿破壞力的一箭摧毀了。門裡的、哨塔上的、周圍巡邏的熾天使全部都飛了過來,以驚人之速聚集在一起。

路西法捏著我的下顎骨,怒斥道:“你是什麼人?”

這一下我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大錯,受驚之餘,渾身的熱度都漸漸退了下去,魔化狀態也消失了。我張開口,看著路西法卻說不出一個字。他一時間也來不及處罰我,迅速命令周圍的撒旦們準備迎戰,然後低頭看了我一眼:“不管你是誰,今天的事……”

話說到這裡便驟然停止。

他怔忪地看著我半響,晃了晃腦袋,忽然捧著我的雙頰,撥開我的劉海,詫異地看著我的眼睛。短短的幾秒內,他的嘴唇逐漸發白,像是失去水分一樣乾裂起來。捧著我臉的手也有些顫抖。

這時我大概察覺到最糟糕的事可能發生了。腦中迅速閃過一切即將發生事情的可能:大概他會直接殺了我。大概他會突然抱緊我。大概我會在這裡和他同歸於盡。大概他會把我直接囚禁在魔界。大概他會把我扔回天界……

不管是哪一種,我都有了一種自暴自棄的衝動。只要他叫出我的名字,就告訴他我的真實想法。

——我愛你。

——我知道你的眼裡只有父神,可我不介意。

——我恨透了一直以來與你為敵,與你們廝殺。殺了我吧,死在你手裡沒什麼不好的。

——反正我並沒有存在的意義,我不過是別人的影子。

——可是我愛你。

我怎麼都沒想到的是,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又閉著眼睛晃了晃腦袋,好像恢復了清醒,拽著我的領口轉身問道:“這個人是誰?”

眾人面面相覷。等了一會,瑪門終於有些尷尬地舉起手:“是,是我的朋友。”

路西法皺著眉把我推向瑪門:“他的麻煩大了。”

瑪門接住我,小心翼翼地讓我坐在他前面的龍背上:“剛才是我和他打鬧的時候就不小心把他推到你那邊去了,對不起啊。”

“那你的麻煩更大。”

眾所周知,路西法對兒子苛刻程度相當可怕。看見路西法嚴厲的眼神,瑪門只能無奈地聳肩,然後小聲對我說:“你欠我人情。”

經過一番波折,狩獵活動自然無法進行下去。路西法從剛才開始一直臉色不好,無心交戰,留下沙利葉和薩麥爾負責處理後事,自己帶了幾個下屬先回羅德歐加了。我和瑪門還有其他人則隨後回到第七獄。瑪門在路上一直問我為什麼突然魔化撲向路西法,我給了無數種解釋他都不願意相信,但他就沒往我會是天使這個方向猜。看來大惡魔智商堪憂這種推測還真是有科學依據的。

後來我們沿著所羅河悠閒地飛行,瑪門的好友布鬆忽然飛過來說:“瑪門,不知道你聽說內嘉爾的消息了麼。”他是所羅門七十二柱魔神之一,力量也僅亞於瑪門一點,也是魔界貴公子,所以平時和瑪門說話跟親兄弟一樣隨性。

“什麼消息?”

“她今年成年了。”

“哦。”

“而且,據說她打算參加伊羅斯盛宴。”

“哦。”

“呀,反應怎麼這麼冷淡,你沒興趣?”

“我看是你有興趣吧,你有興趣你就上。”

布鬆晃了晃手中的蛇之刃,揚起一邊眉毛:“別裝乖,之前不知道是誰一天到晚說一旦內嘉爾成年就要展開行動的?我看是因為找到新歡了吧。這回怎麼這麼老實,難道遇到了個蛇蠍美人?”

“閉嘴,我本來對那女人就沒興趣。”

瑪門又板著臭臉,這傢伙果然內心還是個小鬼。我見布松一直對我笑,於是也表示了一下我的友好:“內嘉爾是?”

“是整個魔界男人都對她虎視眈眈的美女,那身材真是太辣了。”布鬆用雙手在空中划著波浪,描繪出女人的曲線,“她還在讀中學追她的人就大排長龍了,但她眼光高的很,甩掉的男人比我見過的女人還多。但今年她特別豪邁,剛成年就打算參加伊羅斯盛宴了,嘿嘿嘿嘿……”

“原來是這樣,瑪門喜歡她?”

“你不知道潔妮有多恨內嘉爾。幾乎每次撞見內嘉爾,她都會渾身上下把對方打量一遍,然後再狠狠地瞪上一眼。但無論她怎麼做,我們瑪門都沒有放棄要泡到內嘉爾的渴望。”

我慈愛的笑臉對著瑪門。

“別看我,我真沒興趣。就是大胸長腿而已,這樣的女人我見多了。”在我充滿質問的眼神拷打下,他終於熬不住,擺擺手說,“好吧好吧,以前是有點興趣,現在沒了。你別再那樣看著我,真的沒了。”

每次看這孩子發窘的樣子都特別有意思。我掩飾住笑意,對布松伸出手:“你好,我叫米勒,在法魯道部工作。”

“我叫布松,和瑪門一樣,是騎士團的。”他伸出手來和我握了握,然後隔空伸出胳膊來鎚了一下我的胸口,“看來你和他關係還不錯啊,我和他是好兄弟,以後大家都是好兄弟了!”

誰知瑪門卻用力把他的手打下來,淡淡說道:“你別對他動手動腳的。”然後用雙臂環住我。

布松呆呆地看著他那隻無辜的手,又看看瑪門像母雞保護小雞一樣把我包著,張開嘴點點頭,半響才用力點點頭,慎重其事地說:“懂了,我懂了!原來你在追……我懂了!”

瑪門壓根沒理他,只是從後方把我的頭髮理了理,低下頭在我耳邊溫柔地說道:“覺得冷麼?”

“好,我識趣,我滾蛋,內嘉爾是我的了!”布松還是處於無限震驚中,騎著龍飛衝而去。

布松的身影剛一離開,出現在視野中的就是後方的貝利爾。他騎著一頭學徒用的小龍,雙手緊握韁繩,雙眼血紅地看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