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CC1701USSenterprise

人穷志短,才疏学浅。微博:美人我是你的啪嗒派

乌鸦就像写字台(中)

CP:赤琴 说明:年龄操作,两个人有11岁年龄差,算是个年上养成故事。原作基础上的半AU,有BUG有OOC。 警告:年上养成 毫无逻辑 一些乱七八糟的梗的合集 梗概:黑色组织的莱伊奉命前往孤儿院挑选组织未来的干部,他选中了十四岁的黑泽阵。

8. 之后的日子回到了常态。他们更多的时候一起执行任务,有时候也分头处理不同的事宜。琴酒开始出现在组织聚会的地方,吸引很多人的注意,如同当年莱伊刚加入组织时一样令人瞩目。 皮斯科说那是因为他们很像。贝尔摩德不同意,说琴酒跟莱伊不一样。 贝尔摩德没说,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完全看透过莱伊,除了偶尔几次事关琴酒的时候。但琴酒不一样。或许是多少有点看着他长大的原因,贝尔摩德对琴酒拿捏得相当准确。 组织里有中层靠近琴酒,请他喝酒,妄图从这个新人这里捞到什么甜头。新人没有反抗,乖乖接过前辈的酒,一口喝得干净。 那会儿莱伊还没到,贝尔摩德不会出面,她喜欢演戏,更喜欢看戏。 少年如果连这个都应付不来,那莱伊这么多年也真是误人子弟了。 又两杯酒下去之后琴酒看起来有了一些醉意。他笑了一下,偏过身体靠近那位中层的耳朵,不知道高兴地说了什么悄悄话。然后他喝掉了自己面前最后一杯威士忌,往酒吧后门走过去。 他本来就身量极高,一举一动又在被人注意,自然不少人都看着他往酒吧的后巷去了。 两分钟之后中层也往后巷去了。贝尔摩德皱了眉,还是什么也没说。 十分钟之后,出去的人没有回来。莱伊这才姗姗来迟。 在场所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都隐晦地对他行着注目礼。看着他对整个酒吧扫视了一圈,在没有发现琴酒之后把视线落在了贝尔摩德那边。 “小阵呢?” 贝尔摩德笑得让他寒毛直竖,“后巷。跟金巴利一起。” 莱伊听完倒是没着急,坐下来跟服务生要了一杯银色子弹,就手指摸着下巴坐在位置上发呆。 “孩子长大了真的不管了?让他自由恋爱?”贝尔摩德似乎对他没有立刻出去找琴酒有点不满意。 莱伊笑起来,是贝尔摩德不喜欢的那种稳操胜券的笑容。 又两分钟之后,莱伊的酒出现在他面前。 “德国人都会比较偏爱意大利人吗?”贝尔摩德故意问。 金巴利是意大利人,在组织里也主要负责欧洲那边的一些事物。能力不算亮眼,但多年来中规中矩,没出过错。 琴酒笑了,莱伊把自己的酒端到面前,看着酒杯里的液体不说话。 琴酒整个身体都窝进柔软的沙发里,一派轻松的模样,“嗯,偏爱,肋骨和腿骨断的时候声音好像比别国人听起来好听。” 莱伊小小地喝了一口自己的酒,味道调得不错。 贝尔摩德小小嘀咕了一句:“有意思。”

他们在那呆了不短的时间。琴酒看起来心情不错,莱伊也是。贝尔摩德跟他一起怂恿莱伊上台去演奏一曲。以前琴酒没来,他只用扫视周围一圈,再朝贝尔摩德卖个乖就能躲过去。但今天不管用,他也拒绝地不算用力。几个回合落了下风,就上了舞台。 酒吧里大多是组织的人,当然也有一些随意进来消费的普通客人。莱伊上去拿了手风琴,也没说开场白就直接演奏了起来。 酒吧里灯光昏暗,因为组织里多数都是老烟枪而从来没在里面禁过烟。一束束的灯光中间,青蓝色的烟雾缓慢升腾,在手风琴优雅挑逗的曲调里跳起舞来。 琴酒点了烟,整个人仍然陷在沙发里,绿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点星光。他看着台上的莱伊,注意不到任何人。 莱伊也看着他。只看着他。 出了酒吧之后莱伊就把他的车钥匙抢走了。他喝得有点多,的确不适合再开车,不过还是忍不住说是因为莱伊喜欢他那台车才会故意抢走钥匙。不然他们也不是不能开他的雪佛兰回去。 他坐在副驾驶拆穿莱伊的时候,莱伊转身过来帮他把车窗摇上去,一句话也没说就发动了车子带着他回家。 到家之后莱伊开了灯又去吻他。尝到他嘴里一股浓浓的威士忌味道。起初琴酒还算乖巧,因为酒劲而略带迷糊地迎合。莱伊的舌头伸进去他就去纠缠,退出的时候他就挽留。 渐渐莱伊吻得狠了,又开始一味用牙齿厮磨他的嘴唇,惹得刺痛。他咕哝一声,猫似的用力扯莱伊的衣服作为反抗,莱伊没当回事继续疾风暴雨般地吻他。 他是被琴酒用膝盖顶了一下小腹才痛得退开的。忍过最开始那波痛楚之后他抬起头,伯莱塔正好抵上他的额头。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 “小阵?” “提醒过你了。”黑泽阵说得咬牙切齿,对于带给莱伊的痛苦没有一丝辩解的意味。只是把习惯在威胁人的时候举起的枪收了回去,扔到了一旁的枕头边。 莱伊这次是真的想翻白眼了。这孩子现在越来越颐指气使,控制欲也日益加重。谁都得听他发号施令,谁做事都得让他称心如意。一言不合就拿枪指人的头。 但这些对莱伊来说什么也不是。无论是用枪指着他的头还是用手术刀比着他的脖子,六年前和六年后也没有什么区别。 琴酒用枪指着别人的时候,开枪的时候多于不开枪的时候。黑泽阵用枪指着他的时候,枪却不是用来杀人的。 他双手抓住黑泽阵的手腕,伸出脚一勾少年的膝盖,就把他摔在了床上。 于是又不管不顾地吻他,这次还多带上了点教训的意味。纠缠之间用力拉扯,场面就略显不够缱绻。这是他们一向的气氛。如同两只关在一起的困兽,不斗不休。 琴酒的头发很长了,过于长了。他躺在床上的时候,那头瀑布般的银发绸缎一样铺在上面。在莱伊倾身压在他身上时,接住莱伊垂落下来的黑色的长发。 两个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头发也纠缠在一起。 莱伊不小心手肘压着床的时候扯痛了琴酒的头发,对方立刻伸手过去抓着他的黑发扯了一把。趁他不注意翻身把他压在了下面。 “都说提醒过你了。”他又开始不耐烦,一脸厌烦地剥莱伊衣服,莱伊其实喜欢他这个样子,看起来什么都满不在乎,实际手上的动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看,他从来觉得黑泽阵样样都好,连做爱时候没有耐心喜欢自己动手这点,都好到极致。 于是他躺着享受,看不耐烦的人脱掉两个人的衣服,遇到不好打开的黑衬衫扣子就索性一把扯掉。主动接受送过来的吻,灵活的舌头挑逗的眼神,还有下半身难耐的磨蹭。 喘息声又重又湿。他伸出手捧着琴酒的脖子,大拇指按在他的动脉上感受到勃勃的跳动。用力按下去就能轻松地杀了他这个想法在脑海里可怕地一闪而过。他把手移下去,抚摸琴酒的胸膛。 他更结实了,肌肉的形状极其好看,只是肤色还是一如既往,冷玉一般的白。看着冰冷,摸上去灼热。 他因为这份灼热只有他可以分享而欲念勃发。无理的,愚蠢的男性原始兽欲因为这个念头爆发,他随手挤了放在旁边的润滑剂就朝琴酒的后穴伸出手去。 冰冷的膏体让正吻得自己浑身发热的人一个闷哼。 “你给金巴利好看了吗?”莱伊一边用手指在后穴开拓搅动,一边压着声音在黑泽阵的耳边问他。 琴酒一开始有点反应不过来,他正舔吻着莱伊的乳头,一只手在下面不紧不慢地撸动着莱伊的阴茎。等他意识到莱伊问了什么,不由得挑了挑嘴角:“一条腿骨和四根肋骨。他灌了我两杯酒。” 他的语气相当理所当然。完全没有一个刚正式进入组织不久的新人不应该得罪中层特别是负责欧洲业务中层的自觉。那种浑然天成的“惹我者死”的态度,如果要贝尔摩德来评价,有五分是他天生自带,有两分是他后天习得,还有五分百分之百是因为莱伊影响的。 正常来说作为一个教练应该教训自己的学员,不应该在进入组织之后就得罪老人,还弄得断手断脚。过早地给自己树敌并不是一件好事。 莱伊不这么觉得,他十分认同琴酒的处理方式。看,贝尔摩德说得没错,琴酒那个德性,绝对有莱伊的“功劳”。 他伸长了脖子去吻莱伊,打定主意对方如果有什么多余的评判都给他堵回嘴里,于是莱伊专心地继续手上的事业,三根手指在琴酒的后穴进进出出,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琴酒握着他阴茎的手腕上。 “你想自己来吗?”他的手指在里面凸出的一点上轻轻一按,琴酒因为突如其来的快感绷紧了身体,还没被触碰过的灼热可怜地渗出前液。 他没回答莱伊,不过动作做了回应。他挥开莱伊握着他手腕的手,修长的双腿轻松地踩在莱伊的身体两边,动作流畅又优雅地跪下去,好像那个后穴淋漓着润滑剂,被开发地十足的人不是他一样得冠冕堂皇。 莱伊安稳地欣赏着身上人这一连串的动作,这种时候期待就像把鼻子埋进温泉里,在水面吹出的一个个“啵啵”破裂的气泡。 琴酒扶着他的阴茎,又以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和姿势慢慢地坐上去,好像不是莱伊在操他,而是他自己坐上了什么金王座。 他调整着呼吸费了些力气才把莱伊完全吞下去,莱伊完全被这幅他看过不少次的景象迷住:琴酒脊背绷直,肌肉因为过于紧张而绷紧成完美的弧度,他的后穴紧咬着他的阴茎,莱伊只要视线向下就能看见两个人相连的部位。 莱伊支起上半身,一只手抓住琴酒的臀瓣揉捏。琴酒不喜欢这个,但是莱伊喜欢。 “要操就操。”他厌烦地在莱伊耳边说,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刚刚自己骑上对方阴茎的人会用的语气,但这是琴酒。 莱伊开始用力地操他。他突然想到他们之间好像很少有温柔的性爱,总是动作粗鲁,场面下流。 高潮的时候莱伊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没有。琴酒没注意到,他因为灭顶的高潮而闭紧了眼睛,眼角有生理性的眼泪流出来。 莱伊射进他里面,那些液体又慢慢沿着他的大腿流下去。 “头发。”银发的少年没好气地提醒莱伊。两个人习以为常地各自朝两边挪了一点距离。 一片沉默,只剩下性爱后的气味和渐渐平静下来的喘息。 “你把头发剪了。” “小阵。”他知道琴酒又开始不讲理,“你不能因为这点不方便就要求我去剪头发。” 他本来想说你可以剪掉你的,但他没说。或许是他太喜欢那些发丝滑过自己指缝时的触感了。而琴酒也不见得就是当真在提要求。 他们躺在床的两侧抽烟。 “我下周要去趟马赛。”莱伊想起自己新接的任务。 琴酒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我飞美国。” 他们又做了两次。

9. 莱伊接到贝尔摩德电话的时候,贝尔摩德说机票已经帮他订好了。 彼时他正从一个人胸膛里掏回自己的匕首,转身一个飞踢踹到了背后偷袭者的面门。贝尔摩德听出来他这边的忙碌,但没像以前一样识趣地挂断电话。 “阵君出事了。”她又说。 马赛的一个赌场被一把大火烧得精光。 到美国的时候莱伊的生物钟已经完全混乱。他在马赛的时候还没倒好日本跟法国的时差,忙了三天三夜处理赌场的事情,转眼就飞来了美国。 脑子里有团蜜蜂在作乱。他突然感叹自己老了,放在十年前这样的折腾再来两三次他也能精神百倍,思维清晰。 赶到组织医院的时候贝尔摩德不在。医生自然认识他,毫不在意地带着他去了琴酒的病房。 但也只能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看。琴酒刚刚结束手术不久,本身还处在危险期,就算要靠近探视也要等到明天下午才行。 这会儿是纽约时间下午五点,距离琴酒受伤刚刚过去十三个小时。

贝尔摩德来医院的时候莱伊正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假寐。 高跟鞋靠近的声音让他在睁开眼睛之前就掏出了枪对准声源。贝尔摩德停了下来,等他彻底清醒不至于盲目开枪的时候才接着朝他走过去。 莱伊抓了一团糟乱的头发,打着哈欠冲看起来精神也不怎么好的女人点头打了招呼。 “FBI。”女人说,语气非常不好。 莱伊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截住,“什么?” 贝尔摩德抬头去看病房里的人,又转头回来看莱伊。 “被FBI埋伏了。”女人叹口气,“这没道理,除非组织里有老鼠,否则不可能中FBI的埋伏。” 赤井秀一心里警铃大作,但要申辩的是的确不是他干的。 他的意思是,他知道这次琴酒来美国是干什么。但他的消息渠道并不是琴酒。参与这次任务的有些人,保守秘密的本事真的不怎么样。 他一向避免通过琴酒来获得那些没有分配给他的信息。那太明显,太容易被怀疑,而琴酒的反侦察能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组织里其他人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偶尔跟琴酒合作的其他人里,总有一两个比较好套话的。 这次不是他。他是那天跟琴酒在床上的时候才知道他要去美国的事,等他弄清楚是去干什么的时候,他认为这件事FBI没必要出面所以让那边不要出手。 除非FBI改变了安排,而没有告诉他。 想到这个可能的时候赤井秀一突然感到了久违的怒火。如果这是真的,他就要跟自己的上司找个机会好好沟通一下了。 贝尔摩德自然一直看着他,在涉及到黑泽阵的事情上,贝尔摩德难免过多关注他的反应。想来他皱眉的动作和愤怒的神情是让贝尔摩德放心的。 “要尽快把老鼠揪出来,”他说。 组织里,除了他真的还会有其他FBI的卧底吗?赤井秀一不太相信有这个可能。 贝尔摩德看着病床上的琴酒,点头表示知道了,“啊,已经在查了。不过我看老鼠啊,就是伊森本堂那个家伙。” 莱伊听说过这个人,但很奇怪的是,他似乎从来没见过他,也没听说过他的代号。 “那个家伙一般都是自己一个人干活,而且直接联系Boss的。”贝尔摩德自然知道他的问题,“美国这边的事一向都是他一个人负责。” 这下赤井秀一确认就算伊森本堂是卧底,也肯定跟FBI无关了。一个已经可以直接跟Boss联络,且不受其他成员监视的人,如果是FBI的卧底,那当年FBI大可不必还要把他安插进来。 就算是觉得伊森本堂一个人不够,也不会不把有其他同单位卧底的事情告诉他们。 “我说,如果找到老鼠,你打算怎么办?” 要赤井秀一说的话,他应该会尽可能在隐瞒自己身份的前提下帮对方逃脱。但如果是莱伊的话,黑泽阵现在伤成这样…… “我会让大家都知道,狙击只是我的强项之一。在用刑上,我也一样天赋异禀。”

琴酒是被吵架声给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莱伊正拿着水果刀言辞激烈地申辩着什么,在他对面的贝尔摩德无动于衷。 “这怎么也怪在我头……” “吵死了。”琴酒用一个刚受了严重枪伤昏迷醒来的人所能用的最严厉地语气抱怨了一声。 水果刀停止了挥舞,原本背对他的莱伊看起来因为听见他的声音而身体发僵,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偶娃娃缓慢转过身来。 “你醒了。” “我知道有人盼着我再也醒不过来,我希望那个人不是你。”琴酒没好气地回他。 贝尔摩德可不给他们俩说话的时间,高跟鞋蹬地“噔噔”两声走到琴酒面前,“你知道他干什么了吗?是不是你让他去的?”她涂着艳红甲油的手指在莱伊跟他之间挥来挥去,看得琴酒发晕。 “他干什么了?”“我干什么了?” 他俩一起发问,莱伊听起来比他还要理直气壮。 “莱伊杀了金巴利。”贝尔摩德的语气大有一副看你怎么狡辩的意味。 他朝莱伊看过去,莱伊看起来对这个指控十分不屑一顾。 “我在马赛,他在伦敦,我那几天忙得觉都没睡,我怎么可能杀他?” “我会这么跟那位先生说,莱伊。”贝尔摩德可不在乎某个中层蠢货是不是被另一个组织成员给杀了。 “但是别以为我不知道金巴利那天去了趟巴黎,我想,以你的水准抽出半天时间去趟巴黎,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她说完捏了捏床上病人的脸,在离开之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与你无关,你怎么知道他当时人在哪儿?” “你杀了金巴利。”琴酒干巴巴地说。 莱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不过借题发挥,只是这个题是FBI的目的还是黑泽阵,那就自由心证了。 一举两得的好事,他乐得执行。 “你现在倒是有力气教训我了?”他极少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跟黑泽阵说话,压抑了几天的怒气如今还是滚滚而来。 自然不是针对黑泽阵的。 他刚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就讲了琴酒的伤。子弹打在左胸口,差不远就正中心脏,跟死神擦肩而过。 之后贝尔摩德跟他讲了详细经过,琴酒本来跟伊森本堂走的路线并不重合,对方走到某个地点的时候伸手拉了琴酒一把,同时喊了一声提醒琴酒小心。 当时她以为是伊森发现了FBI的人,子弹打偏是他拉那一把救了琴酒的结果。事后想想他故意把琴酒拉到狙击位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不是我学艺不精。”黑泽阵辩解,虚弱的声音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故意,“你说过,总是会有意外发生。” 总是会有意外发生,所以他才把他教得那么无懈可击。但他离开他才没多久就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他们一起出任务的时候,明明每次莱伊都会检查他有没有做好防护,弄没弄清楚狙击点,又每次都避开狙击点没有的。 他们不再纠缠这个问题,罪魁祸首既然认定是伊森本堂,那后续则由贝尔摩德去查证解决。如果换成别人他或许会亲自动手,但碍于对方有可能的卧底身份,他不插手反而是比较合适的选择。 “所以,你杀了金巴利?”病人又问了一遍。 莱伊低下头专心对付手里那个削到一半的苹果,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于是琴酒不再问了。

你不会是吃醋吧?

10. 琴酒因伤得到了一个月的意外假期,莱伊却不能闲下来。不过他这一个月不管为了任务跑去哪,最后终归是回到这家医院才相当于和以往回家一样。 贝尔摩德说他过去五年都没这么频繁地来过美国。莱伊只是笑,不说话。 赤井秀一在美国念了几年书,接着又去FBI受训,在回到日本进入组织之前,他可是在美国待够了。 住院快满一个月的时候琴酒开始对所有东西不满。他不喜欢早上窗外的鸟鸣,恨不得拔枪把外面那些聒噪的鸟儿都射下来;也不喜欢病房里那些低声作响的医疗器械,好几次莱伊差点没拉住要把机器都砸了的病人。从这里看来唯一可喜可贺的是病人恢复状况良好,不到一个月又能为祸人间了。 无辜的组织医生想说病人根本就是闹腾给莱伊看的。毕竟莱伊不在医院的时候,他既没有闹着打鸟,也没有上蹿下跳要砸东西。 于是医生给了莱伊两条路。要么在琴酒继续住院期间再也不要来医院探望;要么就赶紧把琴酒领走,让他别再祸害他的医院。 莱伊听到第二条路的时候不禁有些对医生肃然起敬,毕竟不是谁都敢说琴酒是个祸害还说赶就要赶的。 他选了第二条路。 琴酒出了院,两个人住进组织在纽约的一所安全屋。除了琴酒暂时没有事情要忙,天天在家里当沙发土豆,把他从小到大缺失的那些“电视儿童”时光一点点补回来之外,一切跟他们原来在东京的时候也没什么不同。 “你想去看克里斯·温亚德的话剧吗?”莱伊正一边把买回来的啤酒零食和明天早上的早餐放进冰箱,一边问琴酒。 琴酒的注意力在电视上,正放着一部莱伊不知道是什么的电影。 “什么?” “贝尔摩德说你该出门走走,你要去看她的话剧吗?” “啧,那个女人的话剧。”他这才想起来贝尔摩德的公开身份是知名女星。 有趣的是他跟莱伊好像都没有脱离于组织之外的正常公开身份。他不需要是因为他的生活中仅有的事情就是组织相关,而不过正常生活自然就不需要正常公开的身份。 而莱伊也没有。他们两个在不为组织工作的时候就像两个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抽烟、喝酒、飙车、上床。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你的正常身份是什么?”他问莱伊。 “什么?” “和克里斯·温亚德一样的正常身份,你的是什么?” 是FBI搜查官赤井秀一。但琴酒不能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诸星大,游手好闲的小混混。”莱伊没好气地说。 琴酒笑起来,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是他从小到大所熟悉的人。他知晓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就像这个人也知晓关于他的一切。 他没注意自己的盲点。他盲目地把莱伊和他相识的时间界定为两个人的所有时间。他忘了去想在遇见他之前的莱伊。他的人生,他的一切。 莱伊是他人生的断代碑。在这之前的时间全都因为莱伊的出现而变得模糊不清且一文不值;在这之后的每一刻,他们共同享有,无谓其他。

他们去看贝尔摩德的话剧,位置在视线最好的那排,话剧是《金苹果》,古希腊神话改编。温亚德饰演的自然是女主角,现场至少三分之二的观众是为了她而来。 光明的,正常的,虽然不是必须在聚光灯下,但至少在阳光下的,可以被被人所注视的生活与身份。黑泽阵没考虑过这个,他的人生也从来没给过他机会考虑这个。 都是无趣的东西,不值得放在心上。 话剧说不上完美,但贝尔摩德当然是纯然完美的,当她在扮演着自己角色的时候。莱伊免不了和琴酒一起去后台看看,言语之间还跟贝尔摩德你来我往地挖苦嘲讽几句。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的演技很差。”琴酒跟贝尔摩德说。 贝尔摩德来了兴致,批评她演技的人,真的很少。 “你们说是夫妻俩来领养孩子,”他指了指莱伊,“除了谈论领养的事,其他时候你们连一个眼神都没落在对方身上。” “说不定我们只是当时没什么看对方的必要呢?大情圣。”贝尔摩德回嘴,但他知道琴酒说得一点没错。 一对会一起来领养孩子的恩爱夫妻,不可能那么长的时间里都不给予对方眼神关注。不过…… “不过嘛,你也知道,从在院子里看到了你之后,莱伊的眼睛可是就没从你身上移开过,怎么还有工夫给我眼神呢。” 莱伊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女明星自然还有自己的事要忙,她嘲讽够了莱伊跟琴酒就把他们赶出了后台。 黑泽阵去上洗手间,于是莱伊去剧场的吸烟区等他。剧场的另一场演出正好在此时散场,熙熙攘攘的人群比刚才贝尔摩德的那场要少了许多。 他靠在墙角抽烟,路过的人多少会看他两眼,他不理会,低头看着地板抽烟出神。 “赤……赤井前辈?!”听见久违的称呼,莱伊顿了顿。 “赤井前辈!真的是你啊,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一个大块头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一脸欣喜。 莱伊皱着眉一副疑惑的样子,“请问你是?” “我是卡迈尔啊!以前受训的时候,前辈给我们授过课!“对方说得兴奋,似乎没注意莱伊有些焦急的眼神。 “我想你认错人了,我叫诸星大。我不认识你,也并不是你说的那个……那个什么前辈。不好意思。”他一只手拍了拍卡迈尔的肩膀,贴近对方身侧悄声提醒:“卧底任务。” 大块头瞬间呆住,表情凝滞地点了点头,“对不起,我是说,你跟我一个朋友长得很像,我认错了。” 过于拙劣的演技让莱伊不忍直视,他转了身离开,转过墙角刚好看到黑泽阵朝他走来。 他们看的话剧是夜间的早场,出来的时候时间不过接近十点。剧院离住得地方并不远,于是索性散步,正好达到让黑泽阵“出来走走”的目的。 他们两个都身量极高,身材又好,并排走在街上吸引不少人的眼球。两个人漫不经心地往前走,纽约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与他们毫无关系。 似乎无论哪个城市的什么东西,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都毫无意义。 但琴酒大病初愈,两个人有点闲暇出来逛逛。即使他们真的不是会一起约会的人,这也已经是他们两个人最近似约会的行为。 不过刚才的插曲仍然让赤井秀一心有余悸,如果刚才琴酒也在他身边,那他就会直接暴露个彻底。待在美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里太容易遇到知道他真实身份,而不知道他在执行任务的人。 他得尽快带着琴酒回日本。

在他计划好回日本之前,先接到了任务。 他在半夜接到龙舌兰的消息,让他立刻出发前往拉斯维加斯,马赛赌场那边突发的后续事宜需要他去处理。 他咒骂着从床上爬起来,离开前坐在床边叫醒黑泽阵,抚摸着他的头发冲他做解释。对方一如既往挥手让他赶快滚蛋。 拉斯维加斯的后续处理搞得莱伊焦头烂额,他之前在马赛把赌场烧得精光,以为证据就此湮灭,没料到那边的赌场跟拉斯维加斯的黑帮有牵扯。如果不是当时离开得太着急,他应该会待在马赛继续查找,不至于留下后患。 他在拉斯维加斯忙碌了将近一周。每天的一点空闲时间除了睡觉吃饭也就只够和琴酒通个电话,而电话两边通常都只是简短地询问是否吃饭或者叮嘱他少抽烟少喝酒。 黑泽阵听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他们两个人本来就不是喜欢谈天说地的人,自然没有什么话题。但每天一个电话到底变成了固定节目,谁也没有说明天就别打来了。

莱伊是在一周之后回纽约的。 他回去安全屋的时候发现家里没人,掏出手机打算询问黑泽阵去了哪里,却看见客厅的显眼处摆着一大摞资料。 他第一反应是琴酒休假结束,组织又开始让他执行任务了。 他翻开最上面那沓资料,熟悉的信息扑面而来。 姓名:赤井秀一。性别:男。职务:搜查官。国籍:美国。部门:美国联邦调查局 有组织犯罪调查科。任务:【绝密】…… 在这一沓资料里,有一张他穿着FBI制服的照片,上面被红色的马克笔画上了一个腥红又刺目的叉。 琴酒知道了。 他暴露的方式突然又愚蠢。只要琴酒在那天晚上听见了几句他和卡迈尔的谈话,以他多疑的性格,会立刻去查卡迈尔的身份,而卡迈尔的FBI身份并不是什么秘密。顺藤摸瓜要查到赤井秀一是谁,实在不是一件难事。 这跟莱伊预想的所有场景都不一样。他为可能的暴露做了无数个预计;为可能到来的背叛想了无数种说辞;为可能发生的对峙构思了无数个场景。 唯独没有这一个:琴酒知道了一切,趁他不在的时候悄然离开。 他想,这根本不符合琴酒的性格。他很惊讶对方没有假装平静地等他回来,选择一个他在房子里睡觉的时间,直接把整套房子付之一炬。 琴酒的报复也合该是热烈而癫狂的。他想。哪怕对象是莱伊,特别因为对象是莱伊。 他应该吃到一颗伯莱塔的子弹,或者来自对方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棍棒,匕首随便什么都好。 他的轰烈的报复没有出现,转而变成静默得消失。 这几乎让赤井秀一不知所措。 他拨琴酒的电话,发现电话已经被注销。安全屋里琴酒的东西都还在。 除了那把伯莱塔。 他想起黑泽阵离开孤儿院的时候,也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因为已经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

他暴露了。 他已经在这个组织卧底八年,有一半的自己甚至几乎变成了真的莱伊。他在组织的地位大略算来已经靠近前十,很大的可能是,一旦这次伊森本堂被贝尔摩德搞定,他就能成为下一个直接联系boss的成员。 他没想到整个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功亏一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很清楚,他所接触过的所有有用信息作废,贝尔摩德他们一定会忙翻天。而百忙之中他们肯定还要找机会来处理他。 或许他们会让琴酒亲自来。 他知道琴酒痛恨什么,知道黑泽阵痛恨什么。 痛恨背叛,痛恨FBI,痛恨造成他孤儿生活,造成他现在生活的FBI,痛恨势必会背叛他的FBI。 痛恨赤井秀一。 如果不是你,他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乌鸦就像写字台(上)

CP:赤琴 说明:年龄操作,两个人有11岁年龄差,算是个年上养成故事。原作基础上的半AU,有BUG有OOC。 警告:年上养成 毫无逻辑 一些乱七八糟的梗的合集 梗概:黑色组织的莱伊奉命前往孤儿院挑选组织未来的干部,他选中了十四岁的黑泽阵。

1. 赤井秀一醒过来。天光还没在遥远的地方发亮,薄雾还在空气中不肯散去。他翻了个身,打算继续入睡,却猛然想起自己醒过来的原因。 有人进来了。 透过卧室门缝可以看到客厅仍然一片漆黑,他听见窸窣的声响,入侵者小心翼翼却不可避免地发出了足以吵醒他的声音。 他的枪就在床头柜上。他从床上起来,感觉到自己浑身酸痛,握枪的手却稳得足够。 他猛地拉开门,漆黑的客厅里燃起一簇小小的火光,他用枪对准了那里。 “啊,你醒啦,赤—井—探—员……”点烟的女人以一个诱惑的姿势坐在沙发上,拖长了声音跟他打招呼。 他按亮客厅的灯,女人的全貌得以显现在他面前。同时,他看见了自己灰色的沙发上沾染了血迹。 还有留下血迹的人。 他皱起眉头朝前踏了一步,又停住,“所以,你们来自首了?” 他看着沙发上的人。女人随着他的视线也看着自己身后的人。 “担心了?不,我是来摆脱这个累赘的。”她吐出口烟,“莱伊,你知道我的,我可不会让他拖着我一起死。” 她叫了赤井秀一已经久违的名字,透过烟雾他仿佛在一场梦境。 赤井秀一双手环在胸前,表情严肃,“所以你把他送来让我逮捕他?” “莱伊,假装并没有意思。”她少见地,疲惫地叹了口气,“你真的要逮捕他吗?” “我是FBI的搜查官赤井秀一。” “我带走他,他会死;你逮捕他,他会死;你把他丢出去,他会死。”女人冷静地陈述。 “你到底想说什么,贝尔摩德?” 女人转过身去,用手爱怜地拂过盖着男人额头的一缕头发,又回过头来看着赤井秀一,眼神里带着深刻的恶毒。 “如果不是你,他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她刚才的爱怜自然都是假装。 子弹正中靶心。 “你看,我并不是真的在意他的死活。”她又回到了一派轻松的状态,即使连日的逃亡已经让她掩饰不住疲惫,“我有足够多的方法全身而退,哪怕现在整个组织几乎被你们FBI联合日本警方清缴一空,但你也得承认我不在乎这些。” 她曾经是那个最期盼“银色子弹”能够摧毁组织的人,而且眼前的人真的做到了。 “但琴酒不同。” 你得收留他,这是你欠他的。女人难得严肃地宣布了对他的审判。 因为连续加班三天而疲惫不堪,刚刚完成了补眠的FBI王牌,在一场疑似梦境的对谈之后,将一个凶手藏在了自己家里。

他的沙发基本毁了。贝尔摩德的包扎技术过于糟糕,男人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出血迹。 他用剪刀剪下男人身上的衣料,接着去拆那团裹得凌乱的纱布。 他在发烧,体温相当高,因为鼻腔受阻而发出灼热又沉重的呼吸声,唇齿间似乎还在间断地发出呓语。 伤得太重了啊。谁把他伤得这么重的。 他重新处理了伤口,专业又迅速地用干净的纱布利落地进行了包扎。这才急忙跑去厨房烧起一锅热水。 回到客厅的时候他才注意到,男人还把枪握在手里。 他像是被人突然施咒定在了原处,贝尔摩德刚才说过的那句话闪电般地劈过他的脑子,让他无法动作,不敢前进。 如果不是你,他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太阳选择在这个时候露脸,金色的光落在被毁的报废的沙发上,给男人的银发镀上一层淡薄的金。他看上去比他原本还要年轻,即使赤井秀一觉得,他本来就还足够年轻。 他走过去,一只手握住男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捏住他的枪,一根一根地把对方的手指掰开。 他把那把伯莱塔放到一旁的桌上,和贝尔摩德刚才一样帮他把一缕头发拂到耳边,动作轻柔。 “我要怎么做?琴酒。” 他少有如此深沉痛苦的时刻,却并非在纠结逮捕对方与否的问题。他们之间的问题不在当下,在过往。

2. 他接到皮斯科打来的电话,分配给他一个任务。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对方提醒他仔细小心,因为Boss点名让他去执行这个任务。 这是个耗时相当长的任务。不,更准确地说,这算是组织的一个项目。和他们建起的一座座研究所一样,是一个长期而严肃的项目。 他欣然接了命令,语气里一股被上司认可的单纯快乐。会让人感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那种单纯。 他去了皮斯科联系好的孤儿院,临进去之前遇到了贝尔摩德那个女人。 “嘿,亲爱的,我们一定会选到几个好孩子的。”女明星戴着自以为低调的墨镜装腔作势地朝他大喊。 他压低了帽檐,朝这位不能得罪的女人奉上一个虚情假意的笑,“你怎么也来了?” “傻瓜,夫妻俩一起来孤儿院收养孩子,这才正常。” 他收敛起笑容:一旦被选中,大概就跟正常无缘了。 他绅士地为贝尔摩德推开孤儿院的大门,思忖有多少为组织卖命的人出自这里。 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一群孩子们正精力旺盛地在院子里玩得起劲。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对每一个向他投来友好或好奇眼神的孩子报以微笑,又随之转头看向别处。 收养孤儿,却并非行善,而是为恶。 他抬头看天,晴朗的天空下正在发生一桩会改变几个孩子一生的恶事,无人知晓。 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在院子的角落里坐着。安静,冷漠,绿色的眼睛冷玉一般打量着周遭。那里像是有个无形的气场,其他人都绕着那里活动。 那孩子发现他的目光,与他对视,目光森冷,毫无触动。

院长叫了几个孩子到活动室,他们隔着窗户看着那些年龄尚小的孩子们瞪着眼睛不知所措或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个任务令人作呕。 把原本无辜的孩童卷入血腥与罪恶的深渊,将他们训练成杀人机器,犯罪工具。在他们一无所知的时候。 赤井秀一自认不算是正义斗士,道德标兵。他所做的一切无非出于强烈的好奇心和无处安放的冒险精神。但当犯罪牵扯到小孩,事情就不那么好玩了。 活动室里的孩子看起来都过于天真,没有一个适合。他冲女人摇了头,院长便又转进院子搜罗起来。 他也跟着转身,目之所及的孩子们,无论年龄还是性格都不符合他的心理预期——也不可能符合。 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细细打量他,好奇又恶趣味地问:“你不会是心疼这些孩子吧?莱伊。” 他没第一时间反驳,想了想还是否认,“我是尽职。” 他的眼神又转一圈,再次看到了之前单独待在角落里的孩子,“现在看到的这些,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他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转,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角落里那个孩子。贝尔摩德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你说得对,莱伊。”她承认道,“我敢说,那个孩子一定能活到最后。” 她美目流转换上一副友善的笑,麻烦院长去将那个孩子带到他们面前。 “就是他了?”贝尔摩德还是问了他一遍,听起来好像如果莱伊反对,她就不会坚持。 那个念头还在转,他把道德、任务、自己的秘密和一个孩子的未来全都摆出来。 “就他吧。” 如果不是你,他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男孩14岁,身高已经开始上蹿,被院长带到“夫妻俩”面前时,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这个孩子叫黑泽阵。”院长介绍说,“在我们这已经三年多了。” 莱伊看出来院长欲言又止,于是冲着男孩说:“阵君,带我出去逛逛怎么样?” 没有什么好逛的,孤儿院并不大,看起来更像个住宿学校。 “不用帮院长支开我,他不过是要说,我被领养了几次又被送回来,我没有朋友,也不招人喜欢。”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事。 莱伊笑了一下,声音比他还要冰冷:“谁跟你说我要你有朋友,还要你招人喜欢了?” 现在,黑泽阵正眼看他了。

他把阵带了回去。 相比起他们选择了收养黑泽阵,黑泽阵没有任何反对地同意跟他们离开,看起来是更让院长惊讶的事。 男孩收拾出的包裹小得可怜,贝尔摩德在房间门口随口说了一句生活用品可以之后再买,他就真的丢下了包裹,空着手跟他们离开了。 莱伊选对了。一个无依无靠,连随身物品都毫无意义的孩子,比任何人都适合成为组织的杀人机器。 贝尔摩德把黑泽阵送到莱伊的车上之后独自离开了。她只是来逢场作戏,可没有跟这个小孩子打交道的必要。 莱伊办完手续出来看见黑泽阵一个人坐在他的车子里还是有些惊讶。在那个瞬间他甚至希望男孩在早些时候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地溜走了。 果然还是孩子,哪怕性情看起来再冷淡,也不敢轻易离开成年人的庇护。 他是这么以为的。 他坐进车子里,看起来大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无论如何,面对一个一无所知的孩子,比跟贝尔摩德那样的女人周旋要来得轻松。 但这轻松并不能维持多久,他心知肚明。接下来的一切,他不得不按照组织的安排实施下去,就像为了能够在组织里谋求立足之地,他也不得不执行一些不那么干净的任务一样。 “接下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他语气严肃,表情沉重。那态度并不是面对一个孩子的态度,而他自然也不可能真的是个跟妻子来领养小孩的单纯男人。 他说完这句话不过三秒,发生了让他最意想不到的事。原本安静坐在副驾驶座的黑泽阵,猛然一个转身就朝他扑了过去,等他看清楚,一柄手术刀就停在他脖子前。 “你们不是来领养小孩的。”黑泽阵用了一个陈述句。 莱伊甚至在心里为男孩此刻的举动叫好,他的表现大大超出他的预期,如果不是因为立场不对,他真的要夸赞自己选了一个上好的苗子。 思路清晰,动作迅猛,理性冷静。一个上好杀手需要的品质,他全部都有。 莱伊看了一眼冰冷的手术刀,“我说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你很优秀,但是,你要记住,耐心也是很重要的。” 男孩怀疑地看着他,一手揪着他外套前襟,一手比着手术刀的动作仍然没有退让。一副莱伊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就会直接割开他喉咙的模样。 “我们是来挑选罪犯的。” 他不再拐弯抹角,对别的孩子他或许会选择更加温和的方式。但这个男孩不行,只能用最直接的言辞把真相告诉他。 接受与否则是他的事了。 黑泽阵迟疑了一下,但看得出来他已经相信了莱伊的话,即使不懂这句话具体指代的是什么内容,他也慢慢地收回了手里的刀,坐回了位置上。 他认真地看着莱伊,等着他继续解释。 莱伊叹了口气,他再也不说跟小孩相处很轻松了。一言不合就举刀的小孩并不比那个笑里藏刀的女人容易对付。 “犯罪组织听说过吧?”他问,看见男孩点头,“我在一个组织里做事,组织要我培养新的成员。” 小孩应该惊慌,应该瞪大了眼睛害怕,应该拒绝。 黑泽阵“哦”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去在面朝前方坐好,似乎是不打算再纠缠这个问题,接受了莱伊的解释。 “这件事可一点也不酷。”莱伊双手握住方向盘,他想要叹气,以此排解胸口郁结的那点闷气。 黑泽阵点头,“不酷。不过,在哪里或者做什么也没所谓吧。” 莱伊更郁结了。

3. 两个男人的生活很快稳定下来。 黑泽阵的时间被莱伊列的训练表塞得满满的。最开始的一两周,莱伊还会天天看着他训练,确保他每一项都能完成。之后因为他仍然时不时有任务需要出门,也就不像最开始时盯得那么紧了。 生活看起来是走在正轨上,但对莱伊来说这却不正常得过分了。他挑选回来的小男孩对他所面临的一切都接受得太快,对这么刻苦的训练也适应得太好了。 倒不是说他在抱怨什么。在正式训练之前,他跟黑泽阵有过一次相当严肃的谈话。他不确定男孩听懂了多少,又是怎么考虑的。但无论如何,对方在接受“成为犯罪组织杀手”这个要求时,平静顺从得令人惊讶。 如果换成是组织另外的成员来跟男孩讲这件事他都不会这么惊讶男孩的态度。因为其他人多半会为了达到目的而哄骗,运用不那么正当的手段逼迫一个孩子接受他们的要求。 而跟黑泽阵交涉的是他自己。是莱伊是诸星大,更是赤井秀一。赤井秀一作为正义一方,要他去逼迫一个无辜的男孩走上一条必然的死路,他做不到。 所以即使他没有真的挑明身份,而是以一个第三方的视角来为黑泽阵分析接受这个要求的利弊时,他恳切的言辞和话语中的警告意味也应该让一个男孩清醒他的选择并不明智。 他几乎就是在如同搂着他弟弟一样搂着男孩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他们面前的那条路,铺满荆棘最终却通向地狱的那条路,告诉他,不要去。 可惜,黑泽阵不是他弟弟,只是个天性冷淡的孤儿。他平静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要求,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他甚至都没问这样做他能得到什么。 于是莱伊再次感叹,他选对人了。

大概因为常年在孤儿院生活,黑泽的身材有些瘦弱,但身高却是超过同龄孩子的数据。在开始训练前,莱伊让他把所有要训练的项目从头到尾做了一遍,作为一个评估,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几乎三分之二的项目,黑泽都能够达到90%的完成度。 他没有理由不选他。 于是日子步上正轨。莱伊的生活在原来执行组织任务的基础上又加了训练黑泽阵。黑泽每天除了去学校上课,就是在组织的一个场馆内进行训练。 莱伊去了趟缅甸,走之前跟黑泽说是跟组织有关系的某个人,在缅甸那边有一条走私玉石的线路,接下来组织可能会用得上,所以要去帮对方搞定一些人物。 黑泽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没好奇没多问。 他回来的时候黑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还捧着一碗泡面,吃得不怎么热烈。看见他回来,打了声招呼,就对着他上下打量了起来。 莱伊知道自己现在看着不怎么样。他是赶着别人的追杀逃上直升机的,在缅甸一座山中的密林跋涉了一天一夜,身上不是泥土就是烂叶。看起来闻起来都不怎么好。 但黑泽看了也就看了,反正他也要知道。等过几年,这样的事情,他要经历的只多不少。 他把行李丢在客厅,回卧室拿了居家的衣服就钻进了浴室。黑泽还是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房子里很安静,他泡在浴缸里,能听见电视里传出来的,优雅好听的英音。 电视里大概在播BBC的动物纪录片,旁白正在说母豹带着孩子捕猎之类的。而被捕食的动物都在四散奔逃,跑得快的逃出生天,而跑得最慢的,自然沦为豹子的食物。 “我说,你不会这几天都只吃这东西吧?”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顺口问了黑泽一句。 “没有。”男孩干脆地说,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听话地接过他递过来的吹风机。 莱伊的头发很长,他现在累得浑身要散架了,所以运用一下上级的特权,麻烦自己训练的小鬼给他吹一下头发看起来也无伤大雅。 “为什么留长发?”男孩难得提了个问题。 “很酷啊。”他随意地回答,但也不算假话。只是无所谓长发短发,他大学时候跟同学一起玩音乐,那时候玩乐队的多少都会跟风留留长发,他就一直没有剪掉。 男孩尚还纤细的手指在他的头顶游走,手指不时穿过发丝,让热风在上面一一拂过。莱伊被吹得发困,像只被主人撸得过分舒坦的猫。 夜幕在两个人身后落下,气氛过于安逸,于是黑泽阵想说的话就没有说。 动物纪录片还在播,旁白节奏和缓地解说着画面。 “被捕食者如果不能跑得比其他同伴快,便会变成捕食者的食物。而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母亲发现自己的某个孩子过于疲软虚弱,则有可能毫不犹豫地杀掉他们,并让他们成为自己其他孩子的食物。”

第二天黑泽在训练场馆做俯卧撑的时候,莱伊走了进来。 他猜想对方今天休息够了一定是先去汇报了缅甸的事情,然后才来了这里检查他的训练。场馆的负责人应该会一丝不苟地把这几天他的训练报告给莱伊。他才不信莱伊完全不管他训练有没有偷懒。 俯卧撑训练的数量是50个。在他第50次身体贴地时,莱伊说:“继续。”于是他连一丝停顿犹疑也没有就接着做了下去。 在第65个时他的手臂颤抖得几乎要让他摔到在地上,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摔在地上,而在他摔下去之前,莱伊喊了停。 他皱眉思考,自己这几天完全是跟以前一样训练,没有偷懒,没有数据不达标。莱伊为什么在生他的气? 他看着莱伊,带着点迟疑。莱伊指了指训练软垫,示意他过去接着做仰卧起坐。他躺下,然后莱伊上前压着他的双脚。 “前几天你们学校开父母会了?” “是的。” “为什么不跟我说?” “学校的事情不需要跟你报备。” 莱伊眉头皱得更紧了,“谁跟你说学校的事情不需要跟我报备?” 黑泽躺在软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莱伊。 “你不是我的家长,我的父母会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只是我的上级。” 莱伊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当年赤井玛丽一言不合就会对他动手。但黑泽的话他好像无法反驳。因为他一开始就过于简单粗暴地向对方说明了组织里的关系,所以对于日后会为组织效力的黑泽阵来说,莱伊当然是他的前辈、上级。 作为收养人也跟家长没有一点关系。 他仍然没有家长。他仍然是个孤儿。 莱伊让他起来,他疑惑地看着对方,猜测对方是不是要因为刚才这场不算争执的争执处罚他。 莱伊的手朝他伸过来,他准备好迎接惩罚,却在闭上眼睛的同时感受到那只手掌穿过他的发丝,抚摸他的头顶。 “今天跟你们老师说了哦,”莱伊笑得像只狐狸,“我是你哥哥,以后你学校里的事有需要的话都会通知我。” 他打掉了莱伊的手,转身离开去进行下一项训练。头也没回。

在最初的一年多里,莱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狼狈地回过家。 他推开大门,客厅里为他留着一盏灯。这个时间黑泽不是睡了,就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他尽量放轻手脚往沙发上挪,意图掩盖不正常的步伐和难以忍受的痛呼。 他刚在沙发上坐下松了一口气,次卧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他看着出现在房间门口的男孩,认命地叹了口气。 “别怕,伤得不重。”他揭开自己的外套,一边查看自己的伤口一边跟黑泽阵保证,好像这样就会更有说服力。 黑泽阵的脸上倒没有太明显的反应。他在领悟到莱伊受伤了这件事之后,立刻跑去储物间拿出了家里的急救药箱。 他把箱子放到莱伊面前,看着男人脱下已经染血的黑色外套,里面是黑色背心包裹着的健壮身体。肩膀上有一个伤口,伤口仍然在渗血。但因为受伤已经有一段时间,所以身上留下了不少半干的血迹。 他用镊子钳着一团沾了双氧水的棉花在伤口处打转,血迹渐渐被擦掉,露出被子弹洞穿的小小伤口。 莱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猛地抓住他的手,“别怕,我说过了,别怕。” 男孩的手在被他抓住之前抖得厉害。 “是贯穿伤,子弹没留在里面,伤口看着可怕,实际伤害不大。”他解释道,“如果你害怕,我可以自己处理。” 他这句话多少有点挑衅的意味。这一年多时间以来,他几乎没有见过黑泽阵如此不冷静的状态。在这个时候,他终于觉得对方像个会害怕、知道恐惧的普通男孩。 但这不能继续下去。因为这样充斥着创伤和血腥的未来,同样也属于黑泽阵。他不会把对方当成温室里的花朵,也不会长久留恋男孩片刻的情绪外露。 他的确想珍藏此刻,但那终究不合时宜。 “为什么会受伤?”男孩的手逐渐稳了,清理好伤口周围的血迹之后,开始涂抹药膏。 莱伊因为药膏在伤口上的作用“嘶”了一声,吓得黑泽阵缩了一下手。 “没事,药抹上去痛的。”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受伤的经过,“枪战的时候,有个家伙死得不彻底,我们撤退的时候他捡了把地上的枪冲我来了一下。” 他不会跟黑泽阵说的是:并不是他做事不干净不彻底。而是作为赤井秀一,在这样的任务里并不能真的像个黑色组织成员一样,对每一个人下死手。有时候就难免被误伤。 “你不够强。”黑泽阵下了定论。 莱伊被他的结论从脑门堵到心口。他作为组织里蹿升最快的成员,作为FBI里的王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说过他不够强。 莱伊觉得他得给这个孩子好好上一课了。 “小阵,”他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这么叫他,最开始的两次男孩因为他这个称呼而发愣,之后也就接受并且习惯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我们一直在做很危险的事。”他绿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黑泽,“你现在只是在训练,你可以随意想象以后你可能会参与的战斗是什么样子,你也在组织的作战训练室里体验过。但真正在现场的时候,一切都跟你的想象还有训练室里模拟的那些东西不同。” 他指着自己肩膀上还没被纱布包扎起来的伤口,“无论多强,一个人总是可能会受伤,每一场实战都可能遭遇不同的意外。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你好好训练,我要你成为组织里最强的成员。” 你越强,受伤的可能性越小;你越强,遭遇了意外化解的可能性越大;如果是我拉着你进了地狱,那我至少得保证,你有足够的在地狱里活下去的能力。 黑泽阵沉默地把他的伤口包扎好,莱伊好几次看到他咬着嘴唇欲言又止。他故意不问,想看男孩究竟多久会憋不住。 “不要给自己受伤找借口,莱伊。”男孩终于开口,语气竟然像在教训他,“如果你够强,你就不应该受伤。” 你不应该受伤。 他听懂了。男孩的意思是,他不应该受伤。这让他担心。 到了后半夜莱伊开始发烧。他的颧骨因为高温而发红,在床上难过得翻来覆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梦境里沉浮。梦里的画面转来转去,他依稀看到赤井夫妇,看到弟弟秀吉,还有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妹妹。 高温烧得他像是头骨要裂开的时候,有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放上了他的额头。于是梦里赤井一家人全都不见了,他看见和小阵一起在烈日里训练的自己。两个人在塑胶跑道上跑着两千米,而小阵就跑在他的左手边,低着头沉默。 太阳的温度在逐渐变低,他开始脱离梦境。柔软舒适的湿毛巾一次次在用冰水浸泡之后重新放在他的额头,一双属于男孩的,尚还纤细的手帮他把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拂到一边。 当天光大亮时,他终于从那些光怪陆离的深沉黑梦中醒来。男孩趴在他的床边,像条小狗似的把头埋在他的手臂边,没有睡着,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嘿,早啊。”他开口,嗓子因为高烧一夜而沙哑。 “早,没用的废物。”他终于,终于看到了男孩的笑容。

4. 黑泽阵的第一个任务是贝尔摩德带来的。 他放学回家的时候惊讶于在家里不仅看到了莱伊,连贝尔摩德也在。他还记得这个女人。两年前去孤儿院领养他的人,除了莱伊,另一个就是她。 他们当时在院长面前,好像自称是夫妻。 “啊呀,长得好快啊。”女人大惊小怪地说。 莱伊当她不存在一样躺在沙发上,嘴里还叼着根燃到一半的烟。他看了眼黑泽阵,又把视线转回毫无意义的电视机。 女人也当莱伊不存在,她拦住不打算搭理她,而是径自往自己房间走的黑泽阵,惹人反感地冲着他吐了口烟。 “怎么了,连‘妈妈’都不记得了吗?”女人故作伤感地感叹,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戏谑。 “别恶心了。”黑泽咬牙切齿地回答她,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对女人动手,他早就用口袋里的那支手术刀冲她比划上了。 于是他转而把怒气发泄到可以惹的人身上:“别躺在沙发上抽烟,烟灰要掉了。” 贝尔摩德自讨没趣,怏怏地坐回沙发上,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放下,“真无情啊,阵君。我可是第一次亲自给别人送任务文件呢。” “任务?” “莱伊没跟你说吗?” 他看向正努力表示不存在的莱伊,摇头。 “唉,我早就应该猜到的。莱伊太在乎你了,他怎么舍得亲口告诉你,你得去执行组织任务了。” 莱伊在乎他。 “任务资料都在这里了,接下来你们自己安排。莱伊把你藏了好几年,也该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本事了。对吧,阵君。”女人朝他抛了个媚眼,还在临出门前捏了捏黑泽阵的脸。 “所以,任务?”男孩黑着一张脸,本来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就异常冷漠,这会儿看着更是不高兴到了极点。 莱伊叹了口气,他极度不想谈这件事。早在贝尔摩德下午找上门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跟对方争执过。 他知道阵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他知道在这两年多的训练之后阵的能力有多强,他也知道今天贝尔摩德带来的这个任务,对阵来说称得上简单。 去制定计划简单,去执行计划简单,要完成任务也称得上容易。阵都做得到。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阵必须做的,但是他也不得不心生抵触。 因为是暗杀。知道怎么夺走一条性命,觉得自己可以夺走一条性命,确定自己有能力夺走一条性命,这都是相对简单的事情。 但这是真正地要去夺走一个人的性命。是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手里停止呼吸,丧失活力。 莱伊杀过人,太多了。无论作为正义的赤井秀一,还是卧底莱伊,他手上都沾有足够多的鲜血。多到可以不那么看重生死。但无论过去多久,一个杀人者,也不可能会忘记被自己夺走性命的第一个人。 如果说黑泽阵在成为犯罪组织杀手这条路上已经走得足够远,那么对于莱伊来说,只要他还没有杀掉第一个人,他或许就还有回头的余地。 他不想让黑泽阵去。但那不可能,因为黑泽阵并不真的仅仅只是他收养的一个孤儿。他们一开始会相遇,就注定了男孩会走上这条路。 他的感性的想法不重要。他得完成组织命令,继续在组织里潜伏。他要爬得更高,得到更多的资料,他就要完成这项棘手的训练新人的任务。 只要一想到是自己亲手把他带到这条路上,他就觉得无地自容。 “是个暗杀任务,你先看看资料。”莱伊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我补个眠,你看完跟我说说有怎么计划。” 无法拒绝的任务,那就让阵自己把它做好。

任务很简单,只要把任务目标引到酒店的储藏室,枪杀之后利用储藏室里的易燃物让里面起火,就可以轻松地毁尸灭迹。 “就这么简单?”莱伊挑了挑眉。 “嗯,他前段时间收到过其他犯罪组织的恐吓信,我们杀了他之后用火毁尸灭迹,警方自然就会认为是寄恐吓信的组织把人灭口的。” “那么请问,杀手黑泽阵先生,你要怎么把目标带去储藏室呢?” 他以为这会问倒阵,但这么几年过去了,他最不该做的就是觉得自己能够猜到这个男孩的心思。 “你没看资料吗?目标是个喜欢年轻男孩的变态,我应该很容易把他带过去。”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这句话,似乎并不觉得“色诱”一个变态是件尴尬的事情。 莱伊被噎住了,他甚至感觉有点生气。因为阵能把“色诱一个变态”这件事看得那么理所当然。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没问题。 如果要他来制定计划,他也不会高明到哪里去。这本身就是个没有技术含量的暗杀,也无所谓警方到底会怀疑到谁的头上。需要考虑的步骤就是怎么把目标带到他们想让他去的地点,然后结束他的性命。 而作为赤井秀一他也不打算管组织要暗杀这个老头的事,因为这个老头可不是什么良好市民,而是个做皮肉生意的伪君子。 “你知道你自己刚才在说要去‘色诱’一个老头吧?” “你可以刻意说得那么恶心,”黑泽白了他一眼,“利用目标的弱点,发挥我们的长处,来达到目的是很正常的。这个你给我讲过。” 他说得没错。为了完成任务,他们可以牺牲很多东西,而“色诱”在其中不值一提。 但阵的确会是那种变态会喜欢的类型。 他现在16岁,外貌身材介于一个成年男人和未成年男孩之间。他已经长得很高,但身高仍然没有停止增长;因为经年累月的训练而养出了一副好体格,有着男人的强健,还带着些男孩的纤细。穿起衣服来,俨然模特般贴合美观。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也留起了长发,头发天生是银色,柔软地垂坠在他的背后,像匹上好的锦缎。 莱伊叹了口气,“你不会真的想‘色诱’那个男人吧?” “我会在他能碰到我之前就拆掉他的胳膊。”男孩又笑了,让人起鸡皮疙瘩。而莱伊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任务前一天晚上,莱伊在餐桌上摆满了枪。 “选一把。” 桌上放着的都是日常带在身上的手枪。粗粗扫一眼黑泽就看见了柯尔特,沙鹰,还有伯莱塔等等。 他看来看去,最后选了那把伯莱塔M92。 “我要这个。”他拉了一下保险,又关上,“射击精度好,分解方便迅速。” “选得好,”他一边夸奖一边把稍稍对着他的枪口用一根手指推开。“而且它的保险功能很完善,我可不希望死于枪支走火。” 第二天的任务,莱伊没跟着他一起去目标所在的酒店。

5. 男人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看起来不在乎,脸上是一派友善天真的表情,看起来实实在在地被男人蒙骗,正如同兔子一般步入男人为他准备的陷阱。 莱伊隔着狙击镜看得真切,他在心里默数,多久之后阵会动手把那只搁在他肩膀上的手给折断。他脑海里回响起骨骼折断的声音,令他莫名的愉悦。 进入储藏室之后,黑泽阵并没有立刻动手拧开男人的手,他缓缓走到窗边,对着窗户外面远处的一栋大楼看过去。他看了很久,久到莱伊以为他能够看到他。 但他知道那不可能,他选的狙击点在六百码开外。而贝尔摩德之前告诉过黑泽阵,莱伊今天会去一趟大阪。 莱伊骂了句脏话。黑泽转身不再看向他的方向之后,转身关上了窗户,还拉上了窗帘。 现在,黑泽自己把plan B给破坏了。按理来说,每一个任务都应该有一个后备计划,如果黑泽阵没有杀掉应该杀掉的人,或者遇到了什么危险变故,那么在远处埋伏的狙击手也会一枪射穿那个人的脑袋。 这活儿他是从科恩那个闷葫芦那里抢来的。但阵拉上了窗帘,他没法狙击了。 他用在FBI破过记录的速度收了狙击枪,提上就往酒店赶,在酒店门口遇上了不知道从哪出来的贝尔摩德,没等他们进去,酒店里就响起了火警。 黑泽阵跟那些从酒店里逃出来的人一起跑出了大门。 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莱伊抓着他从头到尾检查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任何磕碰。直到阵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惹得贝尔摩德发笑,莱伊才松开了他。 贝尔摩德毫不吝啬地夸了他:“干得不错,阵君。干净利落。” 男孩连谢谢都欠奉。

莱伊甚至惊讶于黑泽阵能撑到自己关上家门才腿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得承认阵今天的任务完成得相当完美。除了故意拉上帘子这个错误,他执行任务前后的表现都称得上不错。 但只有莱伊知道,他在酒店门口检查男孩是否安然无恙时,手掌之下的身体微不可查得发着抖。 男孩不是天生的杀人狂,第一次结束一个人的性命,有多恐慌崩溃他都能理解。 接下来是履行教练指责的时候。 他放了一缸热水,把坐在地上目光空洞,神思不在的男孩捞起来半推半揽地弄了进去,在热气的熏蒸之下,男孩的脸上好像才有了一丝活气。 他的厨艺不行,此时此刻又不想离开这个房子,生怕自己不在的时候会出什么变故。他心知肚明不会有什么变故,他只是现在不想离开。 于是他在橱柜里搜罗到玉米罐头,打算尝试煮一锅玉米浓汤。 这是他喜欢的食物。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怀念。小的时候,但凡他生病或者闹着不肯吃东西,赤井玛丽就会煮一锅玉米浓汤,香甜的味道会充斥他们在英国的房子,带着一种安稳的温馨感。 这就是现在黑泽阵需要的。 莱伊难得见到这么乖顺的黑泽。男孩向来安静,但他的安静是块泛冷的寒玉,即使只是无声地立在那里,就让人无法忽视地自觉胆寒。 这个时候不是。他安静、沉默,那些充满了攻击性的情绪全部被今天的遭遇所压制。莱伊知道这难得一见的状态不会持续很久。

莱伊睡不着。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翻身的时候怀疑床就要这么塌了。 他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把一个小孩子牵扯进犯罪集团这种事。 他的意思是,通过欺骗一个本来就在犯罪组织的女罪犯的感情来进入组织是一回事,通过把一个小孩招揽进组织,手把手教他杀人来上位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烦躁地用枕头按住自己的脑袋,似乎捂死自己这些烦恼就能烟消云散。这个问题他已经反复想过太多次了,没有结果。 再让他去一次孤儿院,再让他看见一次在角落里冷漠待着的那个孩子,他还是会那么选。 他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第一反应是去拿床头柜上的枪。 开门的是黑泽阵,客厅里经常为他留的那盏夜灯开着,他背着光看见男孩抱着枕头的,小小的轮廓。 黑泽阵什么也没说。 “过来吧。”莱伊拍了拍自己的床。他今天无限的纵容他。 黑泽阵爬上去,还是什么也没说,躺到了莱伊的旁边。 微小的距离里,他好像能听见男人强健的心跳。跟鲜血缓缓流淌,心跳渐渐衰微的死亡完全不同。 半夜醒来,男人的一只手放在他的腰上,明明是正常的人类体温,他却隔着衣料觉得灼人。 莱伊有力地、温暖地、安全地躺在他身边。

6. 莱伊发现阵跟他一样手枪不离身的时候,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四年了。 他发现的时候心境突然沧桑。觉得那个第一次杀了人之后恐慌崩溃的男孩要找他同眠还是昨天的事,怎么一眨眼就过了十八岁,成了枪不离身,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了。 黑泽阵还没正式进入组织。皮斯科前几天传了消息过来,说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最终考核,让他好好准备一下。 其实无所谓什么好好准备,四年多来黑泽阵的训练一直没有落下过,以莱伊见过那么多杀手,而他本人也那么优秀的眼光来说,黑泽阵是个绝对顶尖的罪犯。 他用了罪犯,而不仅是杀手。 在常年的训练中和任务的执行中,黑泽阵所表现出来的:缜密的思维,高超的推理,和一丝不苟的严谨细致。都让他的杀人技巧变成了锦上添花。 还有,700码外一击即中的完美狙击技能。

莱伊开始觉得焦虑,他自己似乎还没意识到。但皮斯科已经被他的电话轰炸搞烦了,直接下了最后通牒说如果再打过去刺探最终任务,他就给柯恩一大笔钱买凶杀了莱伊。 莱伊转而去问贝尔摩德,答案当然是无可奉告。 这个女人一定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在骗他,她巴不得看到他像条追尾巴的小狗一样原地打转。 莱伊很焦虑。黑泽阵倒是一点也不。 当莱伊还在焦虑的时候,发生了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被贝尔摩德叫去酒吧,本来以为女人有新的任务要交代,对方端给他一杯银色子弹以后就开始不动声色地抽烟。 贝尔摩德古怪的眼神看得他心里发毛,几次欲言又止,又发现对方时不时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 “你在找什么?” 女人认真地打量他,好像在评估他的神情有没有说谎的嫌疑,莱伊莫名其妙,他现在是真的一头雾水了。 焦虑又不耐烦。 “阵君真的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女人不相信地问,“你也没有察觉?阵君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她的自说自话弄的莱伊耐性全无,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就想离开。 贝尔摩德拉住了他,他想她现在应该要给他解释,但他的电话先响了。 “我搞定了。”是黑泽阵打来的。 莱伊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啊,是最终任务吗?我以为会提前通知我。” “不用问了,总之,我完成了。好像是最快的。”即将十九岁的男孩声音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愉悦。 “干得不错,小阵。”他不可能不问的。黑泽阵挂了电话,而他面对贝尔摩德也没法把上扬的嘴角扯下去。 他正要跟贝尔摩德炫耀一下,对方翻着刚收到的短信同时还打了手势让他闭嘴。 这可让他不太高兴。 “莱伊,我得说,”贝尔摩德第一次露出这么惊喜的表情,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令她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黑泽阵,真是厉害。” “你也收到通知了?他说任务圆满完成,还是速度最快的。” 贝尔摩德像看着某个因为年久失修而苟延残喘的破旧机器一样看着他。 “他没告诉你,对吧?他根本没去执行任务。” 这下又轮莱伊莫名其妙了。 “莱伊,我敢说,只有你能教出来这么狠的人。”贝尔摩德说得几乎咬牙切齿,“那位先生安排的最终任务是暗杀自己的教练。” 莱伊指了指自己,女人点头,“没错,就是你。” “当然不是真的要解决你,不过表面看起来一点不假。话说回来,如果一个新人就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你,那你也没什么价值,死就死了。” “嘿,我还在这呢。” “我以为阵君接到任务之后都在观察你找机会对你下手你才这么反常这么焦虑呢。谁能料到,他根本没跟你说,这几天都在跟踪皮斯科,抓他的把柄,找机会对他下手。” “他得手了,皮斯科可没他厉害。” “就在刚刚,他被阵君用伯莱塔指着头,亲口承诺他完成了任务。”贝尔摩德说着兴奋了起来,“不想完成任务,就去解决发布任务的人。莱伊,我该说他天真呢?还是说他狠毒呢?” 莱伊完全被震撼了。 “嘿,贝尔摩德,”他的心情听起来好极了,“如果那位先生问起来,麻烦你跟他说,小阵不是天真也不是狠毒。” 莱伊勾起一个笑,那种只在他成功地完成了什么任务或者端着狙击枪打出完美的一枪之后会有的笑。 “他只是忠诚。”莱伊顿了一下,“他的忠诚不允许他随便杀掉他在组织的教练。” “那就能杀掉另一个组织成员了?莱伊,你最好想清楚他的忠诚对象是谁,又应该是谁。” “不是那样。他是忠诚,不是蠢。为了一个新人的最终考核而牺牲莱伊?组织绝对不会这么干的。” 已经在组织里待了将近八年的赤井秀一,有这个自信。 “你不要太看得起自己了。”贝尔摩德打趣,“现在,琴酒可一点也不输给你。” “琴酒?”他第一次听说这个代号。 女人媚眼如丝地看着他,眼神里却全是兴味。 “阵君的代号哦~你刚才喝的那杯银色子弹,可就是用琴酒调的哦~” 黑泽阵,组织代号琴酒。

7. 莱伊请雷司令喝了两次酒,抽了四包烟,外加送了他新得来的一把沙鹰才成功把新接的任务转手给对方,特意腾出了一天时间。 “你好了吗?”莱伊站在家门口喊,房间里的人没理他,又过了两三分钟才从房间里出来。 莱伊看他一身打扮叹了口气,从小到大他也没教过黑泽阵这么穿,但他就是习惯了穿得一身黑。叹这口气的时候没看自己也是黑色T恤套着黑外套。 他们终于准备好出门,在门口穿鞋的时候,莱伊顺手帮黑泽阵把滑下肩膀的头发重新撩了上去。他的头发也很长了。 两个人去码头取车。准确地说是去给黑泽阵取车,上个任务里两个人一起解决了一个毒枭,毒枭的家底全归了组织所有,其中就有他们要去取的这辆车。 莱伊拜托了贝尔摩德,贝尔摩德往上面说了一声,那位先生就也大方地把这辆车送给莱伊了。 这成了莱伊为黑泽阵准备的生日礼物。贝尔摩德嘲讽说他倒是会做顺水人情,莱伊也不怕她的打趣,说就当是酬劳吧。他拿得理直气壮。 车子是辆顶级的好车,全球限量78000台的古董车,性能极好。不少人把它当收藏品。 莱伊把钥匙丢给黑泽阵,自己坐进了副驾驶座。 “试试看。” 好车总能让男人兴奋,连黑泽阵平日里没什么情绪的脸都因为这辆车而有些激动得泛红。 少年发动车子,车窗开着,迎面而来的风吹得车里两个人的长发都跟着飞扬。 莱伊叼了支烟,顺手拿出车子的点烟器点燃,深深吸了一口之后放到黑泽阵面前。男人温软的嘴唇滑过他的指缝,咬住香烟滤嘴时,舌尖还意外碰到他的指腹。 莱伊收回手,紧接着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关于黑泽阵开始抽烟这事,两个人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某一天黑泽阵就从莱伊手里拿过了一支刚点燃的烟放到自己嘴里,而莱伊什么也没说也只是又给自己点了一支。 这感觉好像是,莱伊有的习惯,他多少也都要有一些。 车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们俩都是习惯了紧张刺激,肾上腺素作乱感觉的人,自然一路加快速度没有人会喊停。 线条流畅的车子在这样的高速中行驶得仿佛要飞起来。莱伊止不住的大笑在他耳边响起,又被风带到身后很远很远。 他们把车开到来叶山道才在路边停下来,兴奋之后他终于停下想要休息。 “生日快乐,小阵。”莱伊在引擎声熄下来的时候说。 黑泽阵把头转到山崖的那边,看着对面悬崖上有些枯黄的树,“不是真的生日。” “你说不记得,也不想过原来的生日我们才把领养日定成生日的嘛。” “不是真假的问题,是没有过生日的必要。” 莱伊撇了撇嘴,“如果你现在这么觉得,我可以把车退回去。” “哎?不用。”黑泽阵猛地转过头来瞪他,莱伊觉得他绿色的眼睛亮得发烫,有种致命的吸引力让他想伸手抚摸。 而他当然不能真的伸手抚摸。 “不是一定要生日才能送礼。” “嗯,说的也是,我想什么时候送你礼物都可以。”莱伊得意地自我肯定道。 兴奋地开了这一段路两个人似乎都有点累,车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他们以为彼此睡着了。 “小阵,你从来没说过,你父母的事。” 黑泽阵良久没有回答,莱伊都快以为他真的睡着了。 “他们死了。” “……” “你搞什么,这么多年你居然没有调查过我的背景吗?”黑泽阵质疑起他的专业,“如果我是官方的卧底,你们很快就要被一锅端了。” 即使表面上绝对专业地做到了不动声色,但是听见那个关键词的时候莱伊心里还是猛跳了一下。 “14岁的卧底,真会编故事。”莱伊笑着说,“而且,当时可是我选的你。” 你不是卧底,我才是。 “我小时候就跟FBI有接触。”黑泽阵抛下第一枚重磅炸弹。 莱伊盯着他,近乎惊恐。 “我爸妈,卷进了一个FBI在调查的案子。”他一边说,又点燃了一根烟,“我爸爸是德国人,当时我们都在柏林。那个案子,我父母作为证人,因为还不到时候,所以FBI让他们一切照常,他们也会派人暗中保护我们一家。” 这的确像FBI的行事作风。 “他们都很烂,不专业。我在放学路上被绑架,对方要求我爸妈拿自己去换。FBI最后什么也没干成。” “除了把我扔到孤儿院。” “他们就是一帮倒腾情报的蠢货。什么也干不成,除了让我变成一个孤儿,从而制造了一个罪犯。”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竟然笑了出来。 赤井秀一一句话也没说。 他想哭又想笑。他以为贝尔摩德擅长讽刺,以为黑泽阵擅长讽刺,他没想到最讽刺的是他自己。 小男孩的人生轨迹最初是因为FBI才变得截然不同。谁能想到都沦落到了孤儿院,还会遇到又一个FBI的诡计,硬生生成了他卧底活动的牺牲品。 男孩长成男人,他是看着对方长高变强的。 原来男孩恨FBI。说到底,男孩儿最终也会痛恨他。痛恨势必会背叛组织的他。 痛恨FBI搜查官,赤井秀一。 如果说赤井秀一从来没想过找个机会告诉黑泽阵他的真实身份,并且让黑泽阵到时候跟他一起离开组织去FBI的话他一定是在骗人。 但那是以黑泽阵是一个因为他不得不成为罪犯的普通人为前提的。如果黑泽阵父母的死是因为FBI,他会被犯罪组织招揽也是因为FBI,男孩不在此时此刻杀了他,他反而会比较吃惊了。

天完全黑下来,来叶山道边的路灯盏盏亮起。 莱伊跟黑泽阵要了车钥匙,两个人换了位置。车子又开始加速行驶,在另一个人握着方向盘的时候,帮着男人们发泄过分的精力和多余的情绪。 到家门口的时候情况有些糟糕。早些时候被阵的嘴唇触碰过的手指好像被烫过一般触感明显,火烧火燎。 他感到一些隐而不发的东西因为今晚的飙车和那段关于过去的坦白而逐渐沸腾。他几乎要被不应该的欲望冲昏大脑。 如果他真的放纵自己的话,那就是一错再错了。 他开了门,黑泽阵跟着走了进去。这样的情形在他们的生活中差不多重复过上千次,今天也应该跟以往每次没有任何不同。 但那东西还在沸腾。 他突然就注意到少年被黑色衣物包裹勾勒出的完美身材;在灯光下隐隐泛着光泽的银发;那些曾经在他受伤发烧时为他捋过头发的纤细手指,还有刚才在车里从他手里咬过香烟时,触碰到的柔软嘴唇。 不合时宜的欲望在此时高涨。 他用脚后跟蹬下自己的马丁靴,没头苍蝇一样就要回自己的房间。一把抓下自己的针织帽丢在沙发上,转头撞上沙发旁边的落地灯。 黑泽阵一把扶住差点摔在地上的落地灯,然后看着他。 那目光还是像刚才在车里时一样,还是发亮发烫,还是让他想伸手抚摸,让他想近一些,再近一些。 黑泽阵先吻了他。

莱伊措手不及,两个人原本抓着落地灯手都松开来,灯“啪嗒”掉在地上把灯帽和灯泡摔得粉碎。 他应该推开黑泽阵的。应该双手抓着少年还算单薄的肩膀,用上一些力气把人推开,让现在胶着的两片嘴唇彻底分开;应该钻进自己的卧室里睡一觉,把早些时候被飙车引出的那点热情精力一觉带过;应该在明天早上起来之后打扫一地狼藉。 最后若无其事。 他这样想,原本做着投降状,像是要任黑泽阵施为的手放上了他的肩膀。他用力了,但嘴唇似乎太过胶着,难解难分。 少年伸出舌尖来,湿漉漉的触感在他的嘴唇上留下灼人的热度。他知道那并不烫,可心里感觉跟一颗热炭落在嘴唇上没有差别。他又推了一把,还是胶着。 少年感受到他的推拒,并不退让。他早就不再在莱伊面前退让,又或者说他从小到大也没在莱伊面前退让过。 莱伊被逼得退了一步,他极少在什么时候占劣势。但现在就是那个时刻,在黑泽阵面前,他突然束手无策。 他又退了一步,发现自己的肩膀抵到了墙壁,退无可退。 他终于被逼得用了点力气,掰着黑泽阵的肩膀将他推离了些许。 “小阵!”他警告道。 黑泽阵当然不会被他吓到,他的绿眼睛近在眼前地看着他,他看见那双绿眼睛里有自己的轮廓倒影,有顶灯照出的波光漾漾,还有少年的挑衅和倔强。 “你怕了?”他还把挑衅放到了字句里,一边说着双手还环上了莱伊的肩膀,对方猛然发现两个人现在几乎已经是一样高了,黑泽阵能毫不费力地平视他,也能毫不费力地前倾身体啄吻他的嘴唇。 “没…用…的…废…物……”他说一个字就在莱伊的嘴唇上吻一下。于是火星四溅,化成一片燎原大火,熔断了莱伊绷着的那根神经,在他的大脑里烧得无边无际。 莱伊索性整个人靠在墙上,状态逐渐变得慵懒,像是一头伺机而动的猎豹,他绿色的眼睛威胁地盯着黑泽阵,仅存的理智还在让他向自己的猎物最后发问:“你确定吗?你会后悔的。” 黑泽阵笑了,那种冷漠的,扎人心肺的,带着死亡脚步声的笑。 “我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你最清楚不过了。” 谁是猎手,谁是猎物。 未为可知。

刚刚还胶着的唇再次碰到一起,这次不再是黑泽阵单方面执着地想要撬开莱伊的嘴,两个人的舌头你来我往地推拒着,像是一定要分出个胜负来。 对于能够跟对方较劲的行为,他们从来都乐此不疲。 终究是莱伊成熟,他松了力道让阵灵活的舌头伸进他的嘴里,那条小舌如同他的主人一样毫不客气,在属于自己的他国领土上横行霸道。舌尖舔过齿列,又用轻柔地力道滑过上颚,勾起一阵痒意。 少年并不特别会接吻,只知道横征暴敛,被莱伊的虎牙齿尖划痛了好几次。于是莱伊接过了这个重担,他是少年的教练,连接吻也教的那种。 他把左手上移,抓住了少年露出的一截脖颈,那脖颈在黑色衣服和明亮灯光之下白得仿若泛着光。紫色的细小血管和那根大动脉都在其上清晰可见。他微微用力,把少年的头推向自己,张嘴含住他的嘴唇,用牙齿轻咬,带着些许刺痛,却不烦人。 现在换做他的舌头攻城略地,纠缠着少年的舌头跟他一起上下翻动,少年技巧生疏,被他搅得不得安宁,唇齿间的水渍吮吸声听得人耳尖发热。 但谁也顾不上耳尖发热。两个人又何止是耳尖发热。 莱伊亲吻着少年的同时移动身体,他房间的门就在旁边,靠着墙移动了两步就到了门口,他打开门,倒退着进去,黑泽阵在他眼前背着光,他只能大致看清一个黑色轮廓。 就像黑泽阵第一次杀人的那个晚上,少年抱着枕头来敲开他的房门,他背着光看见那个身影,什么也没问就拍了拍床,默许了对方跟自己一起睡。 只有他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他是要培养一个真正的杀手,那个时候他就不会让他进来。 跟他是莱伊还是赤井秀一都没有关系。只跟那个来敲门的人有关系。 他倒在床上,黑泽阵站在床边,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和姿态看着他。于是他坐起来,仍然仰头看少年,他的目光灼灼,一点不比少年眼里的温度低。 “要我教你怎么做吗?”自诩的猎人用年长者的低沉嗓音志得意满地询问,今晚他们之间的挑衅有些过多了。 黑泽阵咬着嘴唇,莱伊看出他在矛盾,脑海中此刻正在为了承认自己不擅长做爱还是打肿脸充胖子不落下风激烈交战。他忍不住笑出声,他终归是要做他的教练的。 莱伊脱掉自己的外套扔到床脚,又伸手从黑泽阵的双肩把他的外套脱了下去扔在一边。他拉着少年坐到他的腿上,隐约感觉到对方坚挺的灼热。 他自己也一样,从在外面接吻那时就已经勃起。 莱伊把黑泽阵的银色长发拢到一起,用一只手的手指虚虚圈住,全部放到身后,接着又与他接吻,比刚才更用力,疾风骤雨一般推着黑泽阵的背让少年的身体紧贴上他的身体,胸膛贴着胸膛,腹肌贴着腹肌,阴茎贴着阴茎。 他去解少年裤腰上的纽扣,平日里端着狙击枪也稳得万中无一的手因为激动而颤抖,连指尖都充血发红。 黑泽阵被他吻得头晕目眩,这会儿才终于有点回过神来,他自己动手帮莱伊解掉了扣子,从自己的教练身上站起来三两下脱得精光。 莱伊常常感觉黑泽阵像块冷玉。现在他想,不止是气质,连身体都像,白得发冷,像是抚摸上去就会被冻伤手指。但他向来不惧挑战,于是又把少年拉回怀里,一双长了枪茧的手在少年光滑的后背来回摩挲,细细品鉴。 疼痛中带着点儿痒的感觉让黑泽阵忍不住呻吟了一声,那掩饰不住的一声让他瞬间觉得自己颓然落了下风,不自觉就带上了些要争强好胜的态度,手一动就朝莱伊的下半身摸过去。 莱伊由着他,自己躺下,移动腰肢支起腿,方便黑泽阵把他的裤子脱下去,在少年坐回他大腿的一瞬间翻身把人压在了床上。 他抓着黑泽阵的手往下,说:“你很喜欢你的那把伯莱塔,对吗?” 他提问,但并不需要黑泽阵回答,这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小阵啊,不如试试,我这把枪。” 他倒不觉得自己言辞俗烂下流,只是手上的动作比起话来也是有过之无不及。黑泽阵的手被他带到自己的阴茎上,五根手指圈在柱身上,由着他自己的力道上下撸动。 年长男人凑过去亲吻身下的少年,将两个人的阴茎握在一起撸动。快感从下腹处传递到四肢百骸,他的神思却在这时候仿佛割裂开来。 被他选择的不幸的小男孩,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小男孩,他怀着骄傲和爱意宠爱的小男孩,天赋优秀又冷漠淡然的小男孩。 原本以为会任由他捶打塑造,最终却跟他万分相似又南辕北辙。原本下定决心可能以后见面就是宿敌,此刻却覆雨翻云,欲望臣服。 是亲爱的宿敌,是该死的恋人。 少年到底年轻,不过多久就被快感逼到极限,他眼眶发红的模样让别人错觉他很好欺负,但莱伊不是别人,他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不好欺负却很美味。 于是莱伊更加用力,拇指富于技巧地轻轻掠过顶端铃口,渗出的浊液和他的手指间牵出线,他挑着眼角把手拿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手指。继而又回到原位,继续刚才的动作。 少年双手抓着他的肩膀射了出来,粘稠的液体射上他的小腹,微凉的触感让他的欲念更胜。 他去床头柜翻找,只有一支凡士林勉强可以用作润滑,于是他挤了满满半管,占满手指便去开拓。 黑泽阵刚刚经历了高潮,身体敏感得不得了,莱伊的手指触碰到他的后穴,惹得他一个激灵,然后就乖乖地躺着,任由对方伸进去的那根手指在里面搅动。 同时莱伊仍然在吻他,早就不局限于嘴唇。他在他的耳垂边留下潮湿的水迹,舌头模仿性交的动作在耳洞处来回舔舐,灼热的呼吸又热又湿。 接着向下,是他刚揉捏抚摸过的脖颈,他用牙齿浅浅地咬住一层皮,轻轻地厮磨,直到原本的白色泛上一片红紫。他咬住黑泽阵的喉结,舌头用力地抵住喉结的尖端,在让人感到窒息时又松开。他叼住黑泽阵的乳头,在他雪白的胸膛上那里尤其显眼,他用舌头舔它们,发出响亮的吸吮声音。犬齿抵住尖端,勾起一波又一波的刺痛。 黑泽阵的注意力被引开,等他回过神来,莱伊已经扶着自己的阴茎,准备进入他。 “我进去了?”他的发问似猎物的垂死挣扎。 黑泽阵懒得回答他,撑起上半身伸手过去,握住他的阴茎,自己朝自己的后穴塞去。 莱伊十分不合时宜地想翻白眼。 他抓住少年白皙的大腿,朝两边推开,让他不得不将腰抬得更高。他刚才已经开拓得很好,阴茎抵住穴口,他抓住黑泽阵的肩膀,缓缓把自己推了进去。 那里温暖地包裹着他,有些过分紧致,但不至于难受。他看着少年在努力平复喘息,调整自己的呼吸。 这种时候可不是狙击手的呼吸训练。他什么也没说就往前一顶,撞得黑泽阵措手不及,高亢地叫了一声,接着因为莱伊不停地进出而变成破碎的呻吟。 少年一只手撑在身侧让自己半坐着,另一只手抱着自己的一边大腿,方便莱伊更好地进出,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声音,声波有实体一般直直往莱伊的耳朵里撞。 于是他也撞得更用力,不知道是他合着阵的呻吟,还是阵的呻吟合着他的进出。 他去抓阵的手,两只在差不多位置长着枪茧的手和握在一起,他觉得下腹发紧,高潮近在眼前。 黑泽阵用手抵住了他的肩膀。 “这不是一夜情。”少年认真地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而他要莱伊承认。 这不是一夜情,这是什么,莱伊不知道。他知道少年不是要一个什么感性的承诺;他知道少年不是要把这场性爱当做什么的说明或代表;但它只是不能是陌生人才会有的一夜情。 他想沉默,因为不知如何作答。但黑泽阵收缩后穴,快感袭来,却终究差那么一点。 “小阵,你知道它当然不是一夜情。” 可是谁又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呢? 抵着的胸膛被放开,他继续用力地操着黑泽阵,仍由少年环住他的脖子,咬住他的肩膀,再次挺立的阴茎夹在两个人的小腹中间,在他刚才已经沾染了他精液的肚子上再次磨蹭出一片痕迹。 高潮的时候黑泽阵咬穿了他肩膀上的皮肉,紧靠在他为他处理的第一个弹孔伤口旁边。 他痛得皱了眉,然后迎来极致的快感。在此时此刻,没有莱伊没有赤井秀一,没有琴酒没有黑泽阵。 仅仅是他们。 他发出沉沉的叹息,把累坏的少年从他的肩膀上拉开。他放松而充满怜爱地把他额头汗湿的头发抹开,没忍住用自己的额头去贴着少年的额头。 “你刚才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他说。 已经成为犯罪组织成员,跟莱伊搭档了大半年的琴酒,从来一股生人勿进气势的黑泽阵,终于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那种,在看到受伤高烧的莱伊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终于对什么悬而未决的东西有了答案的时候,才会有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Marry into the Purple(下)

CP:Jared Padalecki/Jensen Ackles

正文:

13. Padalecki警官在接下来的小半个月里迎来属于他自己的人生巅峰。虽然没有成为正式警员,还吊着腿没办法去抓获全东区的犯罪分子,但他迎娶——他只敢在心里想这个——警督,这还不算人生巅峰吗?没有比这更高的巅峰了。 Jared Padalecki警官拖着一条今晚就能拆掉石膏,让他重新开始蹦跶的腿,哼着乱糟糟的小调等着他的爱人回家。他看了一眼在客厅里为了一个毛绒玩具抢地上蹿下跳的Sadie和Harley,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日子了,给他十个正式警员的头衔也不换,给他警督的头衔也不换,警司的头衔都不换! 公寓的门响起输密码的声音,Jared的笑容更大,牛排的香味飘进他的鼻腔,某人回来的时间刚刚好。 “晚饭马上就好,宝贝。”Jared头也没回,冲客厅里的人喊道。 “牛排5分熟就好了,不喜欢太老。”听着Jensen的声音,Jared都能想到他上司此刻嘟着嘴唇可爱又诱惑的模样。 Jensen放下公事包,径自走进卧室换居家服,却在脱下衬衫之后皱了皱眉头。 黑胡椒呛得Jared转过头打了个喷嚏,再回头关注牛排时就被一双胳膊给围住勒紧。 他绽开大大的笑容偏过头,刚好撞上仿佛能读懂他心思的人迎上来的嘴唇。彼此分享一个绵长而炽烈的深吻。Jared在他上司嘴里尝到了浓郁的黑咖啡苦味,而Jensen也在他的小警员嘴里尝到小熊软糖的甜味。 看,他们多么互补而契合,连嘴里的味道都是被综合成两个人共同的最爱。 “我饿了。”Jensen被Jared吻得全身发软,“委屈”地看着锅里的牛排,从Jared腰上抽回了手揉了一把自己的肚子。 Jared关了火回过身,脸上一如既往地盛满笑意,眼睛专注地看着Jensen:“我不是正在打算‘喂饱’你吗?长官……”说着又要凑上去吻Jensen,结果伸出的舌尖刚碰到上司的下唇就被轻轻打了一下肩膀。 “我是真的饿了,Padalecki警官。”Jensen板起脸,说完还渴望地看了一眼已经可以出锅的牛排。 Jared咬了咬牙,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就像个灰姑娘。日常就是做饭打扫叠衣服,整理房间擦玻璃,喂不饱上司的肚子就填不满自己的胃,真是既卖艺又卖身,还得服从命令听指挥。 Jensen看小警员呆呆地站着不动,挑了挑眉毛,啄了一下对方的嘴唇,一副不耐烦的口气说:“到底能不能吃饭了?” 被上司这样主动的啄吻亲得心花怒放,“灰姑娘”立刻转身盛起牛排,拖着石膏带着Jensen往餐桌走。 Jensen这次没有把拐杖递给他,而是拉起了Jared的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扶着Jared往前走。暗金色的短发在Jared的脖颈处磨蹭着,Jared想:这哪是什么“灰姑娘”过的日子,这根本就是国王一样的生活。 一顿饭吃得Jared开心坏了,心里的小人在夏威夷的沙滩上跳起了草裙舞,摘掉了石膏之后抱着Jensen窝在沙发上看血浆电影的时刻更是惬意,无数比基尼美女围着他开篝火派对都比不上。原来快乐可以这样简单,像得到了糖果的四岁小孩,像拿到了奖状小学学生,像第一次心动的青涩少年,原来相爱是一件这样美好的事情。 电影看到最后,两个人躺进了宽大沙发——让Jared再次赞美上司的品味的那座,Jensen的后背就贴着Jared的胸膛,两条胳膊绕过他的手臂抓着他的手掌放在胃部,一前一后的两颗心脏紧贴着跳动。 到了这个时候,两个人也没有真的在看电影了。Jared从十几分钟前手就已经没法老实下来,不是用食指摩挲上司下巴上细小的胡茬,就是用拇指捻弄上司发红的耳垂,一开始沉浸在电影里的Jensen无视了他的毛手毛脚,等片尾字幕浮现时,他已经被小警员撩拨得脸颊泛红,无力拒绝。 拆掉石膏之后才发现右腿到底多有用,Jared伸出他的长腿勾住Jensen的一只脚踝,小心地揽着Jensen的胳膊,另一边手脚一起用力,像翻一袋土豆一样轻而易举且令人生气地将Jensen整个翻了个个儿。 脸对着脸,鼻尖抵着鼻尖,心脏在各自的两边打雷似得隆隆作响。Jared榛绿色的眼眸毫无遮掩地布着爱意与欲望,深情到令人窒息地看着Jensen。 他就那样看着Jensen,看了好一会儿,看的Jensen脸颊越来越红,看得两只在地毯上的狗狗探起头来看看主人又趴下睡着,看得电影结束屏幕蓝屏。 “Jared。”Jensen忍不住叫他,声音里含着同样深不可测的爱意还有一些Jensen才会有的,让Jared觉得无比可爱的羞怯。 Jared听见他的声音,像是在告诉他眼前的一切,这些幸福得不真实的场景全都是真的,而不是他的黄粱一梦,于是他嘴角上扬,眼角泛起笑纹,连鼻子也皱了起来。 “告诉我你是真的。”他问。他知道答案,但是他仍然忍不住问。 Jensen掀了掀眼皮,给了他愚蠢的、幸福得无可救药的恋人一个同样大的笑容:“我是真的,Jared,一切都是。” 他说完就凑过去吻Jared,吻他翘起的嘴角,吻他皱起的鼻子,还吻他眼角的笑纹。他伸出舌头舔过Jared单薄的嘴唇,在上面品尝到更多彩虹糖的味道。他在心里叹息一声:再这样下去,他也会糖果上瘾。 Jared回吻他,为这个时刻的温存,以及接下来他想要的更多去吻他。他的脚用力勾住Jensen的脚踝,想要把他拉得更近,即使他们已经紧紧相依,毫无空隙。他能感觉到Jensen在牛仔裤下的隆起磨蹭着他的,他能感到Jensen皮肤上升起的温度,还能听到Jensen在接吻间隙小动物一般的呜咽声。 Jared双手用力,想把Jensen更紧地搂进怀里,想把Jensen揉进他的身体里,让他们骨血交融,永不分离。 “啊……”Jensen发出一声痛呼,Jared吓得立刻住了手。 “怎么了?” Jensen眼神躲闪:“没事……” 但Jensen是个糟糕的说谎者,他的动作骗不了人,飘忽的眼神也骗不了人,更何况是骗Jared。 “Jen……?”Jared抓住刚才阻隔在两人胸膛之间的手臂,握住之后才发现他一直觉得的不对劲到底在哪里:平常在家都只穿短袖T恤的Jensen,今天穿了一件长袖的睡衣。 拉开已经被Jensen拽住的袖子,果不其然裹着纱布。 怒意在Jared的胸腔蔓延,成功地压下了欲望。 “你受伤了。”Jared的声音里有冷意,就像他们刚认识时Jensen的语气一样,但此刻他比Jensen更多了怒气。 Jensen低着头,他此刻仍然坐在Jared的大腿上,他们仍然相距不过10公分,彼此呼吸交织,眼神交汇。但他觉得心慌,手足无措。他几乎忘了上一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但他记得对方似乎是不喜欢他的冷硬做派,不喜欢他一副“我是警察你得听我的”的做派。对方说Jensen不管什么时候都像个独裁者,冷漠,专横,毫无温情。 他并不是如此,他只是不喜欢示弱。家中几代警察世家,每一个都曾经或已经或即将在警局身居高位,Jensen不想自己比家里任何一个人慢,比家里任何一个人做得差,他一直都很努力。因为他一直是那个强者,所以受伤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如何瞒着其他人,就像他几个月前会拒绝住院,这次他也选择隐瞒手臂上的伤口。 “只是一个小口子……”他底气不足地说,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口气满含心虚。 “你没告诉我。”Jared现在是真的委屈,他以为两个人谈恋爱就是要把心挖出来给对方看,小秘密可以有,但这种关乎到自身安危的事情绝对不能隐瞒对方。 你别忘了你也有事情隐瞒Jensen。Megan的声音在Jared的脑海里诡异地响起,放气球一样抽干了Jared方才所有的怒气,愤怒化作无奈与无可避免的心疼。 “我……”Jensen欲言又止,而Jared只是松开他的手。他心里发慌,体味到之前在警局天台争吵时,在街边受伤时,Jared的心情是不是如出一辙。 但Jared没给他机会心慌,更没给他机会失落。下一秒,对方健壮有力的胳膊直接从他的腰侧绕过去,宽大的手掌稳稳当当地托住他的两边臀瓣,以让人害羞的姿势将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为了让自己不至于被摔下去,Jensen出于一个警察训练有素的条件反射,几乎是立刻就用双腿缠绕上了Jared精壮的腰肢,然后才反应过来两个人此刻的姿势比刚才在沙发上的时刻更加暧昧。 “得给你点教训,Ackles。”Jared在Jensen耳边的声音异常低沉,听起来危险得令人颤抖。他从没当着Jensen的面叫过他Ackles,还是用如此挑逗的态度。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Jared发誓,他们两个人都更硬了。 “我知道错了,Padalecki警官。”明明是上司的那个人讨好地凑上前去伸出嫩红的舌尖舔了舔小警员的耳垂,在他耳边倾吐着热气,一边充满诱惑的、声音低沉地说道。 Jared的腿不仅好了,还比以前更敏捷了。 Jensen出于一点点的“赎罪”心里——别问他的习惯怎么成了“罪孽”——被Jared压在床上一直折腾到了半夜,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两个警察的好体力用在这事上会是一件多么让他痛……并快乐着的事情。 Jared的牙齿绕着他手臂上缠绕的纱布在绒毛浅金的皮肤上轻轻啃噬,留下一片片红色印记,舌尖在Jensen的旧伤上缓缓填过,像有千万只蚂蚁在上面躁动不安。而他在小警员进入时用手指抓挠着对方的背,在厚实背肌上留下数不清的、凶狠暧昧的抓痕。 生物钟让Jared在太阳升起没多久之后醒了过来。 昨晚睡前没有拉窗帘,好在Jensen卧室外没有对窗,否则他就要好好回忆一下昨晚窗边有没有什么人影。 Jared颇为得意地摸着自己的下巴,像匹餍足的野兽一样低下头亲了亲还压着他的一只胳膊熟睡的Jensen,见对方不安地动了动,似乎睡眠被打搅,他变本加厉地舔起刚才亲过的肌肤,甚至含住吮吸出了一个红痕。 搂着爱人在温度适宜的床铺里躺着实在太好,以至于Jared不想出去晨跑,不想破坏此刻无比温存的气氛。再说他反正都因为腿伤荒废跑步半个月了,也不差这一天。Jared伸过另一只手将Jensen更深地抱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满足地蹭了蹭对方柔软的暗金色短发,闭上眼再次陷入睡眠。

Jared是被一阵门铃声吵醒的,他不知道又睡着了多久,但现在被吵醒反而让他感觉困得不行,眼睛都不太想睁开,但身边那具柔软温暖的躯体也被门铃声吵醒,不耐烦地拱了拱,形状好看的嘴唇嘟哝了一声。 Jared一开始没听清,凑近之后才听见Jensen说了什么,一个傻笑瞬间就挂在了他尚带睡意的脸上。 Jensen嘟哝着:“Jay……” 他知道上司这是在叫他去解决那烦人的门铃声,而一想到Jensen在睡梦里也完全清楚身边是Jared,就这样一点,他也乐得被他支使。 Jared随手抓了条运动裤穿上,感觉有些短,但因为款式宽松所以也不太重要。 可能是Chad来给他送资料,可能是Stephen来关心他跟Jensen的“夫夫生活”,甚至可能是警司大人亲自纡尊降贵来看望负伤下属。 他像每个被吵醒的人一样挠着自己四下支棱的头发,半闭着眼睛打开了门。 不,都不是。 Jared吓傻了。 他揉了揉眼睛,门口的人还在。 他又揉了揉。 门口的人的确是个警察,但是,是个职位比警司都要高好几个级别的警察。 是Alan Ackles。 NYPD的传奇人物,来自Ackles警察之家的昨日之星,纽约的每个警察都得叫他一声长官。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一点,他是…… “呃……Sir。”他真的傻了,他傻了算了! Alan打量了Jared一眼,皱起眉头之后神色看起来十分不悦,这怪不得他,别说此刻Jared光着上身不雅观穿的明显是Jensen的裤子不说,他的脖子和胸口简直是限制级别的布满淤青啊! Alan带着一种警界高层特有的冷静自持,除了皱起的眉头,几乎没有别的情绪流露。 Jared心里打起了鼓。 “Jay,你在哪?”Jensen的声音从卧室里面传出来,Jared几乎绝望地闭了闭眼睛。Ackles家的狙击枪已经在最佳狙击点待命,只等Alan一声令下,他就可以壮烈牺牲。 “我……我去叫Jen……Ackles长官出来,长官。”他结结巴巴地说,转过身的刹那更加绝望了,上帝知道他背上有比吻痕还要多的抓痕。 到底是得罪了哪个神仙?快收了神通吧。 十分钟以后,Jensen Ackles的公寓。Alan Ackles,纽约警界的大佬;Jensen Ackles,纽约警界的“小大佬”;Jared Padalecki,纽约警界的实习警员,即将被警界大佬谋杀的英勇烈士,英年早逝抛夫弃家的可怜男人。 喂,醒醒啊。 “现在太早了,爸爸。”Jensen坐下的瞬间开口说,“我要咖啡,颜色发黑的那种。” 他说后面一句话的时候看着Jared,明显是把Jared支去厨房,好进行一次“大佬”与“大佬”之间的谈话。 Jared一步三回头,最后终于把脑袋撞在了厨房边的墙上。 好样的Jared,Alan可能会喜欢你这样的傻瓜吧。 Jensen默默捂住了额头。 等Jared端着能令Jensen满意的咖啡从厨房出来的时候,Alan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整理起了衣服准备离开。 “长官!”Jared不知道自己嘴里为什么会突然大喊一声,于是两个上司都看向了他。 “我会好好对Jensen的,长官。”Jared几乎要扑过去抱住Alan的大腿,别问他为什么什么也没听到还要有这种反应。 “抓贼我一定跑在他前面,查案我一定想在他前面,有子弹我一定挡在他前面。长官请你答应我跟Jensen在一起!”他甚至有种拉起裤脚露出枪伤,告诉Alan他已经那么做了的冲动。 “长官我不会跟Jensen分开的!你让人狙击我也不行!” “……” “……” 小警员,你到底脑补了些什么啊? Alan的脸色变得很奇怪,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Jensen,扣上西装扣子万分冷漠地走了。 Jensen也看了Jared一眼,意味深长的。表情跟刚才的Alan如出一辙,像是两个人有什么共同的秘密瞒着Jared。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刚才Alan的出现只是Jared的一场噩梦吗? “你是不是刚才头撞傻了?”Jensen捧着马克杯,拧着眉毛走到Jared身边,好笑地看着他。 “什么?” “爸爸只是听说了最近发生的事顺道来看看我,你以为他想干什么?” 啊? “那你……这,我……我们。” “你以为他不知道?他可是NYPD的头,每一个NYPD都是他的耳目,可能我们跟警司申请结婚的下一秒他就已经知道所有事了。”Jensen不怎么开心地撇了撇嘴。 “哦,那……你爸爸这是同意了?”Jared简直是喜出望外,痛哭流涕。完全忘记了他根本就没有经历什么Alan对他们两个人的拆散和打压,一切都是他的过度脑补而已。 “他不怎么高兴就是了,”Jensen的脸突然泛红,偏过头不去看Jared,声音也小下来,“话说哪个老爸一大早来到儿子家看到你这样还能高兴啊……” Jared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满身的吻痕都在述说着昨晚两个人有多么激烈。这种局面,于情于理都该尴尬一下。试图象征性尴尬的Jared还是没忍住,搂过Jensen的脑袋按进怀里,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14. 观察力是警员们的第一课,天赋异禀的超能力者Jared把这门课学得通透。上至对证人嫌疑人察言观色,下至寻常万事。比如他家从没为水管问题出过乱子,因为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隐藏的裂缝。 但太在乎一个人时,任何超能力都会消失。 现在Jared保持仰躺盯着天花板,一遍遍抚摸旁边冰冷的床单,思考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没把事态控制在最坏阶段。他感到Jensen留在背上的抓痕微微发痛,而回忆只会划破他的胸口。 他拆了石膏的腿早已康复,就在当天Jared立刻重回了岗位。正式警员的考核近在眼前,再马虎下去,他就没法成为正式警员走上人生巅峰了。 警局里一切如常,Jared跟Jensen仍旧是最佳拍档,他们一起抓嫌疑人,Jared用力跑在Jensen前面,这种比赛他们各有输赢;他们也一起埋头写报告,Jared发现Jensen尤其喜欢在做这些浪费生命的事情时咬笔盖,然后他就会想一些其他东西,最后只能咳嗽着在自己座位上扭动,并换来他的Ackles警督一个不高兴的白眼。 他们也一起审犯人,一起走进审讯室,一起面对嫌犯,默契地扮演“好警察、坏警察”。 一切如常。事情往往是在人们想当然时发生的。如果那天Jared迟两分钟进审讯室,如果他没被警监临时布置的任务拖住脚步,如果他在完成任务后没刚好被Jensen叫住,如果他还来得及查看审讯对象,也许现在他还能窝在深夜温暖如晨的床上,把Jensen揽在怀里做完一个好梦。 如果,也许。上帝从不为这两个词买账。 不知道两分钟后暴风将至的Jared手里拿着档案,低着头打开档案袋的同时跟在Jensen斜后方走进了审讯室。室内灯光亮如白昼,Jared眨了下眼,慢慢看清档案上的一行字:Milo Ventimiglia。 等等。 Jared顿住脚步。 Milo。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合上,沉重声响惊醒了Jared,他转身想逃。 但来不及了。 “Jared?” 原本低头玩着手铐的嫌犯抬起头,惊喜地又叫了一声:“Jared!” 半个身子已经转向门口的Jared闭上眼。 嫌犯毫无察觉,兴高采烈的模样一如既往:“你也被抓进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干了什么被抓进来的?不应该呀!手下的兄弟们还以为你出国玩到不肯回来,都特别想你,你不在我们收地盘都没以前顺手了!” “……”Jared绝望了。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喜欢搞突然袭击是吗。 “Padalecki警员,你跟这位嫌犯认识吗?”冰一样冷的声音从Jared的侧前方传来。Jared没有看Jensen。但他知道,他一直以来鸵鸟般逃避的定时炸弹,终于还是以意外的方式爆炸了。

Jared翻了个身,枕头上是Jensen的味道。 时钟滴答走动,Jared一下坐起来,看见虚掩的门慢慢打开,心脏一点点鼓起风。 钻进来的是Sadie。期待从胸口落空,Jared放任自己摔回床上,四肢大张。Sadie跑到床边,趴在床沿上委屈地低声呜呜,Harley跟在后面,扑到床单上一下下舔着Jared的手指。 “我知道,我也很想他。”Jared侧头望着狗狗们,拍了拍床单。获得准许,两只大狗立刻前后扑上床垫,下巴搁在Jared腿上。以前Jensen就纵容他们跑上来,尽管最后被压醒的总是Jared。 他对着空气笑了笑,摸着大狗们的脑袋:“我知道。” 在他们睡同一张床之前,Jensen从不轻易泄露想法,即使在之后,警局里他对Jared的态度依然是魔鬼上司。偶尔绷不住,一旦发现别人,面具又自动黏上,立刻恢复平时的严肃冷酷。 但那都是对别人。 是在审讯室面对Milo时,而不是面对被Milo认出的Jared时。 立志成为警察的Jared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被赶出审讯室的理由竟是“避嫌”。他耷拉着不存在的大耳朵缩在门外,等待了一辈子那么长,满脑子除去“完了”没有别的。铁门一开,他就冲到Jensen身边,尽管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尽管方圆十里都能感到对方的怒气。Jared就是有种预感,假如什么都不做,这人会从眼前消失,而这回他不能仅凭爱意挽回爱人。 也许这是个错误决定。 天台风大,Jensen的背影尤显寂静。 早就知道这天会来。Jared凝望着背对他的人,清楚意识到所有“没想到”都是借口,他什么都想过了。他就是在拖延,拖延揭开真相的时间,拖延Jensen离开的时间。因为Jensen必将离开,Jared对此无比肯定。每一次Jensen说起家族对罪恶的难以容忍,对黑白界线的判断分明,对所谓“坏人洗白”的嗤之以鼻,Jared都暗暗握紧了手心。Jensen就是不可能接受真相,Jared无法像劝导他对错误释怀一样让他释怀,他们不会“坐下来慢慢谈”。Jared设想过上百个情景,结果都是Jensen拂袖而去,留下Jared和他破碎的心。 现在命运把他们推到最难堪局面,除了硬着头皮执行下一步,Jared没有别的选项。 他踏出一步:“Jen——” “你还有什么惊喜想展示吗,Padalecki?” Jensen的声音被风撕碎,Jared的内脏忽然搅在一起。 “那是我的家族,我的家人,我不能选择……” “你选择了,你选择欺骗所有人,欺骗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你欺骗了我。”Jensen转身,投向Jared的眼神像在重新认识,而这回他的身份十恶不赦,他们水火不容。 Jared当头淋了一桶冰,却只能挺起胸膛承受。这冰是他亲手码好,一块块积压在桶里的。Jensen不过是发现了它,再随手浇下。成为警察的过程比想象艰难,Jared经历了许多关口,有的把关人能接受他的另一重身份,有的不能。他不能奢望每个人都像总警监一样一视同仁,他唯一的奢望是Jensen能成为接受他的那个。 “我很抱歉,以前没有向你坦白——”Jared长长地吸了口气,直到鼻根处蔓延的酸胀缓解,“瞧,Jen,我可以解释。”他在空气中张开双手往下按,好像Jensen是个一不小心就会高空坠落的人。 是的,幻想破灭。Jensen不接受,不肯尝试接受,哪怕只有一丁点。 那他们经历的那些又算什么呢,恶战中交托后背的时刻,安稳里相视而笑的分秒,难道都不能让他对“死刑”迟疑犹豫吗。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万种情绪化为利箭射向Jared的大脑,他张口结舌,挑不出最佳答案。 Jensen定定看他:“你有过很多时间解释,老天,太多了,”他试图挑起嘴角,却比哭还难看,“为什么非要现在?你在等什么吗,等到圣诞节好派送礼物?” “你需要冷静,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很冷静。” “我不是有意要隐瞒你——” “你只是忘了说。” “Jen——” “别这么叫我!”Jensen侧过脸,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你当然有理由,但你不需要告诉我。我七点回家,那个时候,希望你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那么低,宣告Jared从天堂坠到地狱。 如果再来一次,他会这样说,也会那样说。小警员背着行李走了几个屋子,石子路上落满了他碎开的心,每一片都写满了后悔,最终他还是回到这间小房子,即使每个角落都让他想起Jensen,心里像蚂蚁啃噬一样难受。小时候Jared以为快乐很简单,让每个人快乐很容易,后来才知道生活的难处,也开始暗暗把非要推开快乐钻牛角尖的人称为傻子。直到现在才理解,有时人会忘却趋利避害的本能,只为求得短暂安慰。 天台上的风结成天花板上的细网,Jared和回忆互相拥挤,却依然觉得小屋太宽,Sadie和Harley都填不满。多一个人刚刚好,Jared闭着眼估量。 不知何时沉沉睡去,梦见争吵重现又惊慌醒来,再翻个身坠入昏沉。有一回惊醒,Jared发现右手在床的另一边虚虚抓握,正盼望一只再也不会伸过来的手。

15. 世上所有人的心都伤了一遍,第二天也要坚持上班。 成年人的世界充满了束缚和无可奈何。 喧嚣不休的警局里,Jared沉默地进进出出,不再参与笑闹和争执。 仍然与Jensen搭档,对方如常交代任务也指点他报告中的错误,整个警局都没看出半点异常,好像全世界只有他在甜蜜和难过间摔成了脑震荡。 还是不一样。Jared想。他们之间默契的小动作和眼神交流像从没存在过,Jared欲言又止,Jensen不屑一顾。Jared怀疑那些科幻电影是真的,科学怪人抓走Jensen,换回一台机器,完美得令人心碎,却探测不到也不在乎他的心碎。 他解释过,尝试过,他把尊严从皮肤上整个撕下袒露在Jensen面前,Jensen却只是转头不看。Jensen不在乎。 Jared终于放弃了。每个白天他在只有自己知道的死寂中存活,每个夜晚他在噩梦和苏醒里挣扎。 持续了一周后,小警员有点吃不消了。 也许该休个假。黑眼圈深沉的Padalecki警员对着镜子想。虽然前不久刚因为腿伤用掉了。而养伤的回忆一出现,他痛得就要倒地不起。情伤是什么滋味。深有感触的Padalecki警员觉得以后可以把问这种话的人腿都打断,让他们好亲身体验。 又叹了口气,他扶正警帽,心不在焉地出门。 危险。家族传承的本能提醒着。 阳光撒落,光秃秃的树枝生出绒毛。Jared用余光打量四周,不动声色地移向配枪。 “我是你就不会碰它。”子弹上膛声从背后传来。 还有什么,一次性来个够吧。Jared双手举到耳边:“我们认识吗?” “早就该认识的。”男人慢慢靠近,“鉴于你有可能成为——” 趁他疏忽,Jared反手夺走枪支,直接卸了弹匣,左腿正要往侧边踢—— 头上忽然一痛。 无论Jensen当时在说什么。陷入黑暗前,Jared想着。 他本来该说爱他的。

“谢天谢地,终于醒了。” 刚睁开眼就听到这么一句话。脑袋像被凿开过,Jared想揉一揉,却发现双手被反绑住了。他坐在椅子上,周围是陌生的……等等,有点眼熟?这不是他自己家嘛! “我说过你的心肝宝贝不会少一根毛。”男人朝身侧大声说,“别再生气了,我已经道过歉了。” “你到底是……”Jared没说完就被捏起下巴,被迫直视面前凶神恶煞的男人。 男人厉声问:“你到底对Jensen做什么了?” 啊?他有点反应不过来。要从头开始说起吗,他对他做的事可多了。但是跟这个男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别以为装哑就能蒙混过去!”男人提高音量,“非要尝到厉害才肯说话是吧?”他高高举起拳头。 流年不利,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啊。Jared认命地歪过头。 “别闹了。” 有点耳熟。 等等。 Jared睁开眼。 Jared睁大了眼。 “放他走。”Jensen挡住男人手臂,朝Jared短暂一瞥。 Jensen。 即使到现在,他的心脏依然本能地为Jensen雀跃。 但是,完了。Jared马上知道发生什么了。看样子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正为了什么事威胁Jensen,威逼利诱估计都轮番来过了却根本无效,于是他消息滞后地绑来Jared,试图用他当王牌。阴险,狡猾,不择手段。 Jared心生一计,连人带凳子猛地撞向男人,对方毫不设防摔倒在地。正要带着Jensen逃跑,对方却似乎更生气了,冲他吼“停下!” 竟然不趁机会逃走!惊愕之余Jared一想,一定是男人掌握了Jensen的弱点。 眼看男人要站起来了,他连忙边挡在Jensen前面边大声吼:“我们已经分手了,已经没关系了,我在他心里已经没有位置了,你用我威胁不了他!但我不会让你伤害他!今天就算还有最后一口气我也要跟你拼到底,你敢动Jensen一下,我就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四下寂静。只剩Jared喊话后的喘气声。 Jensen捂住了额头。 “……你倒是没看起来那么糟,Padalecki。”男人干脆坐在地上,出乎意料地露出了笑容,那让他看起来温和了许多,“我是Joshua Ackles,他们都叫我Josh。” 我没有兴趣认识你。Jared保持着剑拔弩张的姿势,过于绷紧的神经让这句话来不及说。 Joshua Ackles。大脑迟缓地重复着。 Joshua……Jared听见头壳嗡了一声。可能是瞬间清空了吧,有的动物被猎鹰摔在沙滩上时就会发出这种头盖骨破碎声。 等等现在根本不是讨论头壳的时候! Ackles?Ackles!又是一个Ackles! 也就是说这男人根本不是他脑补过度的罪犯,而是Jensen的家人?!!Josh……Jensen是不是说过他有个哥哥来着。 上帝啊,能不能让时间倒流,假装刚才一切从未发生?!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好好见一次Jensen家人! Jared乖巧异常地坐回原地,已经悄悄解开绳子的双手搁在背后,安静又温顺。 “很高兴认识你。”他很冷静。 “我不是很高兴。”Josh恢复了严肃脸——Ackles家真是世袭的警察脸——指着Jared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Jensen的事?他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这话如同重锤,Jared根本没法收住愕然。 而Josh还没停,越说越气:“我知道你是帮派分子,我就知道!” 就知道什么。难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Jared的家世吗。 “我就知道你处心积虑当警察,想方设法黑变白,就是为了勾引我弟弟,就是为了嫁入豪门!” Jared下巴掉了。不是,等等,他不是,他没有。 “这太荒谬了。”Jensen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 “等一下!求你等一下……我隐瞒了我的身份,对不起,Jen、Jensen,或者Ackles警官,无论你想我叫你什么都可以,求你听我说完。” Jensen仍然用后背无声抵抗,但停下了。 “父亲说我是家族里的肿瘤,是果园里唯一坏掉的果子,我花了四年时间才被允许跟家人重新联系,只因为我想成为一名警员而不是继承他的事业。我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没法选择父母,选择家族,但我选择了想要的未来。入警局前总警监就把我查了个底朝天,他默许我的隐瞒,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我的决定。这件事从没成为我实现理想道路上的阻碍,直到遇见你。”Jared吸吸鼻子,感到眼角危险地发热,但无人异议,连时针都认真听着,“我从不知道会遇见你。你那么正直,在你眼里黑与白的界线那么清晰,我想过告诉你一切,我发誓无数次想过,但我害怕失去你,害怕你知道真相就会离得远远的,一想到这个可能我就憎恨自己的出身。” “Jared,你不需要跟我解释。”Jensen轻声说,“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让我知道,你在宠物店一眼就认出堂口文身,Joe的人会对你发愣,那个时候你就有选择,你可以告诉我。但你没有,你背着我洗刷墙壁,就为了不暴露身份。这段时间我是不高兴,不仅仅因为爱过的人跟黑道有关系……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这是Jared听过最撕心裂肺的过去时。他动了动腿,喉咙发涩。 “我从没想过隐瞒你,我只是觉得,也许我们的回忆再多一点,快乐的时间再多一点,等到公开审判的那天,你就会考虑离开我以外的选项。这件事上我不能赌,不敢冒险,涉及你的事我不能有一点失误,我就是不能,我就是……”他的头越来越低,温热液体从眼眶溢出,不停溢出。没办法再掩饰,他可以继续沉默寡言,继续插诨打科,继续相安无事却行尸走肉地度过每一天,但Jensen总是能把他整个撕开。Jensen像一辆失事的卡车闯进他的围栏,从此便留下无法替代也无法愈合的印记。 Jared听见自己说了很多话,说到向家族提出申请警校的过程,一步步走到现在的经历,说到爱上Jensen的酸涩和失去他的可怖梦魇。 他一直说一直说,即使后来话语已失去逻辑还是闭上眼说个不停,好像顿下来就会一切消失,Jensen就会跟他诀别。 “嘿,我说,”跟Jensen相差不大的戏谑声音打断了Jared的絮絮叨叨,他讲述着自己那些光是摆上台面都懦弱又羞耻的情绪,直到Josh连声打断他。 “醒醒吧小警员,Jensen已经走了!” “我爸爸说……”啊???Jared睁开眼,他那个狭小的屋子里早就已经人去楼空,连门都不带回甩的。 有那么一个瞬间,Jared想起家族里的腥风血雨,想起江湖的快意恩仇,想起父母的怒吼也想起Sandy的讽刺。 “你是个黑帮少爷。” “现在黑帮少爷都明目张胆来警校卧底了?” “你不想着接手家族事业,去看警校的资料做什么?” “踏出这个家门你就再也别回来!” …… “你当然有理由,但你不需要告诉我。我七点回家,那个时候,希望你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从出生起命运就已经写好,黑帮就该老老实实打家劫舍,坐地分赃;警察就会打击犯罪,正义凌然。想想如果没有这段美好得如同梦一样的恋情,Jared最后作为一个黑帮在枪战中死在Jensen的枪下也挺美好的。 总比心撕碎了还得活着要美好。 Jared背着早就让他挣开了绳索的手在椅子上坐了一夜,Sadie过来舔他他也不动,Harley过来拱他他也不起,急得两只狗狗在小小的房间里上蹿下跳。 Sadie撞到矮柜上,上面的相框被摔到地上“啪嚓”一声碎了玻璃,Jared这才终于有了点知觉似的抬头看着相框里的照片。 照片是上次行动的表彰会时拍的,Ackles警督穿着制服,胸前已经挂了沉甸甸的勋章,深蓝色的制服和盖帽衬得他双眼特别绿,一股势在必得的骄傲神采从那双漂亮过分的绿眼睛里溢出来,像全世界都在他手里。 而Jared当然也入镜了,他在旁边捏着自己的警帽,像个小粉丝一样热切地看着他的上司,嘴角一直勾到了酒窝,看起来比被表彰的上司还要开心上一百倍。 看啊,连唯一的一张合影都是Jared从警局内部大会的视频记录里截取下来的,他到底算什么呢? 一个黑帮家族里的毒瘤,一个警察群体里的异端,一个爱情里的失败者,一个人生中的Loser。 Jared想了一晚上,打开了三次笔记本电脑,开关了十五次邮箱,写下了十次“辞职信”这个词,最后有些气急败坏地合上了电脑。 他为什么要辞职?他凭什么要辞职?他不是为了Jensen才去当警察,他是因为自己想要,认识Jensen,爱上Jensen只是让这整个背弃家族成为警察的事情变得更有价值更有意义,但那不意味着Jared就要自甘堕落回去接手家族事业。 那不是Jensen希望看到的,也不是他想做的。 他想做个警察,他想做个好警察,做个可以站在Jensen身边的警察。

Jared端着咖啡跑上天台的时候不得不承认他的心里是有一丝期待的。冷言冷语也好,视而不见也罢,只是光像现在这样偷偷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也觉得比放弃一切回到家族要值得一万倍。 “嘿,Ackles长官。”他在Jensen回过头来时撑起一个笑容,故作轻松地打了个招呼。 他在黑帮家族里长大,他知道该怎样伪装。不过现在不是为了利益而欺骗。 Jensen歪头看着他,表情有些迟疑,看起来有话要说。 不,Jared不想听见他说“Padalecki警员”,不想听见他冷漠如同机器的上司的声音,不想他们成为普通同事,成为点头之交。 懦弱的Jared Padalecki转身想临阵逃脱,但距离Jensen开口,他只来得及转了个身。 “给我三天时间,Jared。”Jensen说,他的声音像是从远方的天空飘过来,顺着风吹进Jared的耳朵,紧接着下一秒就消散在空气中。 Jared猛然转过身,心脏剧烈跳动,一股不合时宜的期待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他希望Jensen说的是他希望的意思。 “什么?Jen。” “给我三天时间好好想想,Jared。”上司的面具终于卸下,Jared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家里因为没法拿到书柜顶层的藏书而懊恼的Jensen,又看到了那个说着帮忙却毁了Jared晚餐的Jensen,又看到了那个买错狗粮而还Sadie拉肚子的Jensen。 他在苦恼,Jared几乎想要立刻钻进他的脑子里,他想知道Jensen因为什么而苦恼,希望自己能够在一秒之内消灭一切会让Jensen苦恼的人事物。 你就是那个苦恼,Jared,别当个傻瓜。Megan的声音又在Jared的脑子里,他冲自己妹妹的虚像翻了个白眼。 “Jen……?” “我不知道,Jared,我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就是那样的,正邪不两立。”Jensen摇头,Jared想要痛打自己,是他让Jensen如此痛苦。 “但是你出现了,就像是跑来打醒我,告诉我这个世界和我以为的不一样,你不能这样。”Jensen说,“你不能就这样跑来毁了我的世界,然后捏一个新的告诉我一切都没问题。” “不是这样的!”Jared激动地打断他,“我跑来你的世界,只是为了和你在一起,正邪仍旧不两立,你不需要改变自己的看法,只是你看看我,我不是邪恶的!” 他是真的想做警察,他是真的希望法律可以主持正义,他是真的厌恶罪恶。 “三天时间。”Jensen说。 Jared深吸了一口气:“好,Jen,三天时间,我等你告诉我结果。还有,不管结果怎么样,我现在都要说那句话。” 他看着Jensen,他们相隔不过五米,但就像是隔着山川隔着海洋,隔着整个城市又隔着整个天空。 “我爱你。”他说。 他早该说了。

接下来三天Jared请了假,他翻了自己的存折,查了自己的卡,虽然以前的各种投资让他从来不用担心没钱花,但鉴于他现在只花着实习警员的那点工资,他还是考量了一下自己工资卡里剩的钱够不够让他请假三天。 他想让Jensen安静地做决定。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Stephen来了电话,问他和Jensen是不是去蜜月旅行了,怎么两个人都两天不来上班了。Jared嘴角扯出一个苦笑。Stephen从来读不懂气氛,这么多天他都没注意到Jensen对待Jared还不如他们两个人“结婚前”了。 不过很显然,Jared知道了Jensen也没有去警局。能让发着高烧都会坚持去追捕罪犯的Ackles警督请假,Jared都有点小骄傲了。 他想去找Jensen,想去到那个拥有两个人共同甜蜜回忆的公寓,想要听见Jensen跟他说原谅,想要听见Jensen用温暖又轻柔的语调叫他的名字。 Jared后悔当初没有讨价还价把Jensen考虑的时间缩短一些。 他颓丧地收拾好一天的垃圾,把外卖盒子和这两天搬进新房子之后理出来的垃圾都扔进去,提着两大袋黑色的垃圾走到院子前面的垃圾箱前。 一个人影正从街对面走过,Jared漫不经心地抬眼一扫。 Jensen。 他揉了揉眼睛。 是Jensen。 “Jen!”Jared大喊,举起拿着垃圾袋的手就冲街对面挥。对面的声音听见他的声音,神情像是猛然从梦里醒来,离家出走的神思瞬间回复。 “Jared……?”Jensen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拧起眉毛,看着Jared急匆匆丢掉手里的垃圾冲他跑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 “你来找我了!”Jared急切地拉住Jensen的手,怕他会像上次在他的小屋里那样无声无息地离开。 “呃……”Jensen哽了一下,“是,我有话要跟你说。” Jared看着Jensen严肃的表情,也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刚才见到Jensen的欣喜也瞬间散去,想到Jensen是来对他宣告判决,而这判决还很可能是无期徒刑的时候,他难过得想要哭出来。 “你说,我承受得住,你讨厌我,我理解的,你不想继续跟我……” “我原谅你了。” “……哎???”Jared睁大了眼睛,神情特别像Josh小时候养的那只拉布拉多。 “我相信你是个好警察。”Jensen突然想起之前在医院里见到Jeff时自己的心理活动,现在想想当时自己也算歪打正着,不过Jeff不止是普通帮派分子,而是黑帮家族的长子,而Jared倒的的确确是脱离家族,正义善良的小警员。 “我本来就是。”Jared一把抱住Jensen,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见Jensen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还委屈地在Jensen的耳朵旁边蹭了蹭,“我抓坏人可厉害了。” Jensen不禁失笑。 Jared拉着Jensen往屋里走,一路上还时不时地亲亲Jensen的脸颊,又拉拉他的手,像是怕Jensen跑了一样。 “你怎么住在这里了?” “你怎么今天就来了?” 两个人同时发问,作为下属,Jared自然习惯性地先回答了上司的问题。 “之前那间住得太难过了,我总是想起你在的时候。” “这房子你新买的?” “呃……这个……这……”Jared吞吞吐吐,那边Jensen脸一黑。 “这不会是什么罪证吧?” “什么?不不不,不是的,不是的!”Jared急忙解释,“这一整片街区的房子……都是我的……” Jensen挑了个眉。 “不是脏物,不是罪证,我自己投资挣的……后来因为家里的事,这房子就没人敢动了……”说到家里的事,Jared像只蔫了大狗,低下了头。 Jensen拍了拍小警员的头。 “我知道了,原来你还是个大富豪啊。” Jared一梗脖子:“那……那是的,如果Ackles家对这方面有要求,我想……我想我还是及格的。” Jared早就仔细想过,Jensen虽然现在只是警督,但是无论怎么算他家是警察世家,Alan在NYPD职位坐到那么高,Ackles家在政界都算是说得上话的家族,如果他家对Jensen另一半有什么要求,Jared除了要先努力为正式警员奋斗之外,经济条件也不能太差的! Jensen翻了翻眼睛:“蠢货。” 他被Jensen这样骂的时候太多了,现在听见只觉得像是掺了蜂蜜,恨不得Jensen多说几句。 “你还没说你怎么今天就来了?” Jensen咬了咬嘴唇,脸颊染上一层粉红,但是却也没有扭捏:“因为我想通了,因为我想见你。” “因为我爱你。” 警督说着,冲他吻了过去。小警员看见无数个光着屁股扇着翅膀的小屁孩在他的两边吹着喇叭喷着彩带。 他不知道Jensen在这三天经历了什么,考虑了什么,不知道他亲手捏好的新世界怎么被Jensen接纳。他们还有很多事要谈,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也许会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争争吵吵分分合合。 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 只要Jensen在这里,Jared就不怕未来的路多漫长。他们会牵着手走很远,走很久。他会为Jensen拂去烦恼,为他挡开危险,为他铺出道路。 并嫁入豪门。

END

Marry into the Purple(中)

CP:Jared Padalecki/Jensen Ackles

正文:

7 Stephen喜欢盯着人看。这个事实已经不新鲜了,特别是他们俩“结婚”之后,Jared还知道他喜欢轮流盯着他们俩却不出声。习以为常的Jensen正若无其事地吃午餐,Jared却无端心里发紧,似乎落了把柄。 确实也是把柄,但谁能料到Stephen会在那个时候去Jensen的小屋查线索呢。 “我说,Jensen。”Stephen开口了,要说话了。Jared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嗯?” “你还住在Jared那间破……那间小屋子里吗?” “是。怎么了?”Jensen翻开一页报纸,眼都没抬。 “你们挤在一起不是很方便吧?” “没有。”/“很方便。”两人异口同声。 Stephen顿了顿。 “但Jared已经把你公寓外面的字都洗掉了。”他喝了一口牛奶,“原来是日行一善,我还以为你们是住不下去了。怎么,你不知道吗?” 他说了。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劈中Jared。 Jensen猛然抬头,惊讶地看着Stephen,然后看向Jared。 “听我说,Jensen,我只是想……”他只是想赎罪,这一切是冲着他来的,叛徒是他,懦夫是他,杀手是他,林林总总都是他,理应由他解决。但Jared说不下去。他知道捣乱的是谁,也知道原因。他全都清楚,却不能向Jensen解释清楚,他不能指望只抽出线团的一头而不让Jensen发现整团线。 “谢谢你。”Jensen微笑,Jared心里却突然一坠,感觉坐在旁边的Jensen是隔着一千个人跟他说话,“既然事情已经结了,我今天就搬回去。” “什么?”Jared探身,一下打翻了叉子,“你不需要这么快就……” “我没有住在你家的必要了。” 警督继续吃饭,拒绝跟任何人交谈。 小警员闭了嘴,勺子沮丧地扒拉蔬菜。 “我还以为是你们俩商量出来的。但也是好事,毕竟红字放在那儿让附近的人都安不下心,总觉得马上就有事要发生,现在洗掉了至少……”Stephen在一旁接着念,尽管谁都没在听。 这场诡异收场的午餐只是个开端。Jared还指望着能在执行任务的空隙跟Jensen说清楚,就算什么都不说,Jensen像从前一样给他多派任务,他心里也不会那么难受。但Jared吃完饭就被隔壁组借去做案件陈述了,那是他和Jensen共同追查过的案子,现在移交到了旁组。伤心的是,Jensen甚至没看他一眼,就同意借调了。这导致他整整一个下午都忙得没跟Jensen见面,心情低落得要去躺大街。 终于瞅见空档,Jared心急火燎地回到办公室,正看见Jensen走往楼梯的背影。 人见到了,但要从哪儿说起还是个问题,Jared只好沉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雀跃的丧气放轻脚步,尾巴耷拉,心里酸又苦。 Jensen推开天台的门,风透过阳光扑向Jared,晒枯的草叶、水管上的铁锈夹杂着Jensen头发上的清香扑向Jared。他心里一阵发涩,迈开步子缩短了两人的距离,在门即将关闭时上前抵住。 Jensen回头,惊讶的眼神很快蒙上一层灰,那双清澈迷人的绿眼变得朦胧,情绪都藏在了深重的疲惫后。 “Jensen,我不是因为不想跟你住在一起才去洗掉那些东西的。”Jared艰难开口。 “那是为了什么,日行一善吗?”发觉口气不好,Jensen移开视线,“其实这件事你可以直说,不必等别人来告诉我。”他不想这么说,也不该这么说,Jared做的事于情于理都没错,但没经过脑子的苛责就这么从齿间飞了出去。 Jared着急了:“是因为我不想你的屋子被那些字挡住。” “你没这个义务,我也没分配给你这项任务。” “是我自愿的。” “下属没必要清理上司的麻烦。” “这不是……”这不是你的麻烦,Jared想说,“我们可是有结婚证的!” “既然已经结案,我会去办理手续,你只需要签个字。” 什么,什么手续。 后知后觉意识到警督是要“离婚”时,小警察几乎当场心智失常坐到地上数石头了。他摇着头,恍惚喃喃:“我不签。” “我知道,你是会捡起罐子扔进垃圾桶、扶老人过马路、免费帮邻居修理草坪的那种人,你是好心,我很感谢。你也不用作任何解释,我确实没有住在你家的必要。” “有必要,非常有必要!”Jared要破音了,“Sadie和Harley都很想你。” Jensen短促地笑了一下:“这算什么必要?” “我想你住下来,所以特别有必要!” “什么?” “我想你住下来,我不想跟你分开,跟你住在一起我每天都非常开心。我想你一直都在这里,想跟你晚上一起散步,早上一起醒来。想给你买早餐,我可以每天都买你喜欢的早餐,如果你不喜欢了,我还会做早餐,无论你想吃什么……” “等等,你在说什么?”Jensen都糊涂了。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 “我在说,”Jared吞咽着喉结,“Jensen Ackles,我喜欢你。” 警督呆呆地看着他。 “我喜欢你,所以不想别人对你的屋子做那些坏事,不想那些东西留在你的墙上,不想让你想起来就心情不好。我喜欢你所以做这些事,但并不是想赶你走,老天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连靠你近一点都能高兴一整天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它停止。”Jared呼吸急促,心跳在舌根砰砰作响。他没撒谎,这确实是他洗刷墙壁的原因,至少是大部分原因。 信息承载过量的警督呆滞地咽了一下,像吞了只牛油果。 风在两人的沉默间呼啸。 小警员的胸口越来越沉,背后蒸腾的热汗一点点冷下去。 “对不起,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Jensen在一个世纪后开口。 Jared的头垂到胸前,心里猛地空了,失落的酸涩汇聚在鼻根。他不知道这些感情从哪一刻生出,但也依稀知晓它不会被接受。Jensen的拒绝不过是验证,他早有准备,本不该这么难过。他可能也不是很难过,就是很想从天台跳下去。 小警员往那边迈了一步。 “所以我需要时间想清楚,”Jensen说,“没法现在答复你。” Jared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刚听到的。Jensen根本不会知道,他刚才救下了一条生命。Jared看着救命恩人。救命恩人看着他。他看着救命恩人。 Jensen神色早就恢复平静,耳尖却诚实地红透了。 在脑海里,小警员已经张开双臂对天咆哮,飓风从西海岸卷到头顶,在警局头顶飞沙走石久久盘旋,为他极有可能实现的爱情拉开序幕。 小警员冷静地凝视着他的耳尖:“所以,‘离婚’的事你也会重新考虑?” Jensen愣了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红了一片。Jared看着心上人变脸,觉得可爱透了,除了马上亲吻他再没有别的遗愿。 “但你家太小了,而且只有一张床,不利于我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 警督接起来,视线转向Jared。 新任务来了。看懂了他的眼神,Jared立正站好,用口型说:“是,长官。”

8 白色天花板。 当然了。Jared叹气,视线往下,看到了被吊起的右腿。本以为只是个常规任务,没想到窃贼敢对警察开枪。 “你醒了。” Jensen正看着他,好看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睡过去多久了?”Jared问,喉咙干涩像磨过砂纸。 “一天一夜。”Jensen站起来,背对着他倒水。 “你一直守在这儿?”Jared皱眉。 Jensen没回答,递过水杯。Jared艰难地坐起来,接过温热的杯子却没有喝。他还在后怕,想到当时的情景,就忍不住握紧拳头。 无论什么任务,Jensen总是冲在前面的那个。这回也不例外,窃贼被追急了,转身朝他开了枪。Jared在窃贼的手伸进口袋时直觉不对,扑上去推开了Jensen。 幸好他赶上了,不然Jensen可不是瘸了腿那么简单。 情绪涌上脑门,Jared把头扭向窗外,藏在枝叶中的夏蝉正扇动翅膀。 “你替我挡了子弹。”Jensen的声音又低又哑,“我希望你下次别这么做。” 咻地转回头,Jared凝视着Jensen,直到后者慢慢低下头。 “我不能。”Jared说,“就像遇到罪犯时你不能阻止自己冲在前面,我也不能阻止自己挡在你身前。” Jensen吸了口气,难以置信地注视着他的下属。 “你根本不需要这么做,我可以保护自己。” “我知道。但我喜欢你,就算你是‘终结者’我也会为你挡住一切危险。你以为那个混蛋掏枪时我还在衡量需不需要吗?这不过是本能反应。”Jared垂下眼,“你回不回应都无所谓,这些只是我的想法,你不需要有负担。” 温水来回撞击杯壁,像透明的海。 “当时我以为要完了。”Jensen看向输液瓶里的药水,露出轮廓刚硬的下巴,“他开枪那一刻,我以为要完了,不夸张地说,从小到大的记忆都在脑子里轮转。”他笑起来,碰触Jared的指尖发冷,“以前也中过弹,但以前的记忆回放里可从来没有什么遗憾。” Jared屏住呼吸,忍不住握住他的手。 “昨天我遗憾极了,我在想,还没有给你一个答复。”Jensen看向他,美丽的眼睛里燃着一小簇火,“我还没跟你说。” “……说什么?”Jared等待着,颤抖着。 “我们在一起试试。” 第一个念头,Jared想感谢那名被抓住的窃贼。然后他直起身,向Jensen靠拢。心头养了只跃动的小兽,正要从肋骨间隙蹦出喉咙。他想哭,又想笑,最终他还是向Jensen靠拢。Jensen也靠过来,小心翼翼的呼吸里透着温热。 他们就快碰到一起。 “噢对不起!”女孩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以为这是我哥的……Jay?!” Jared傻了。 “我听说你受伤了。哦,只是腿伤啊。”女孩儿喘了口气,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Meg?”悲喜交加,Jared不知该用什么表情。 “老天,我真想念你的声音。”Megan迎上来,扎扎实实拥抱了一下Jared。然后偏过头,看见同样发傻的Jensen,忽然笑起来,“我没打扰什么吧?” 回过神的Jared额头上满是汗,急忙解释:“这是我的妹妹Megan,这是Jensen。” “哈,Jensen!”她古怪地笑着,“认识你真高兴。” “我也是。”Jensen缩了缩脖子站起来,“我出去买点咖啡。”接着就逃了。 一滴冷汗沿额角留下,Jared张了张嘴。 “他是蛇吗?”等他走远,Megan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真蛇?不变了?” “别捣乱。”Jared哭笑不得。那个清晨的偷吻却不合时宜地涌入脑海。 Megan认真地打量他,半晌开口:“Jared Padalecki,你——完——了。”

9 病房里,仪器滴滴作响。 Megan清脆地嚼着苹果。 Jared盯她:“老爸叫你来的?” “是我自己来的。他要是知道你伤成这样,肯定要跟警局拼了。” 也不一定。 “这又不是警局的错。”Jared心头一热,“你专门来看我的?” “主要是来看你对象,顺便看看你。”Megan甩甩头发。 Jared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有……” “不然你能这么久都不回家?肯定是跟条子有感情了,赔了事业又赔了感情,自觉愧对家族。” ……Jared冷冷地瞥着嚣张跋扈的妹妹。 “不过他知道你的事吗?”Megan看他一眼,立刻了然,“这不公平吧,你负责对他知根知底,他负责被骗。” 输液管里的药水好像冷了几度。 “我有时希望能瞒他一辈子。”Jared心存侥幸。 “能啊。以前就有人这么干过。” Jared双眼一亮。 “以前隔壁帮老大的少爷,脑子一热要去底层当小混混体验生活,结果就跟来卧底的条子好上了。” “隔壁哪个帮?隔壁那个不是几年前就灭了吗?” “你先听我说完。那条子也不晓得少爷有这层身份,还以为就是个小角色,调查了一圈以后发现没啥可盯,就回去复职,顺便跟少爷求了婚,一心要把这个小混混拉回正途。隔壁老大虽然气出了肺病,但还是没阻止他们去扯证,也没表明身份。” Jared树懒一样展开笑容。 “问题就出在这儿。他们扯证之前去体检,意外发现俩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卧底是老大流落人间的私生子。” “……等一下……” “卧底也发现少爷根本不是什么小角色,自己也不是什么正直出身,他就崩溃了,在一个风雨交加月黑风高杀人夜离家出走,从此再没人见过。那少爷伤透了心,每天魂不守舍地出门找人,终于有天也失了踪。” “……这种程度的信息其实……” “帮派老大本来就气出肺病,这么一闹直接成了肺心病,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连继承人都没来得及选。”Megan喝了口茶,“这就是隔壁灭帮的原因。” “……”Jared目光呆滞,“我一开始问什么来着?” Megan拍了拍哥哥肩膀:“你看,要是一开始少爷就坦白身份,他们俩能相爱吗,就算相爱了,后来给卧底的冲击能那么大吗?所以做人啊,还是坦诚为好。尤其是爱情这种事,就应该停在最美好的时候,拖久了,矛盾冒得一个比一个快。” Jared看向妹妹,一团可能是灵魂的白色烟雾从头顶升起。 “我也不是逼你,”眼看着快把哥哥说死,Megan有点过意不去了,“你想瞒就瞒吧,那至少你跟Jensen不是亲兄弟,收尾应该也不至于这样凄惨。” 门外走廊有人争执,Jared总觉得有事要问,刚刚怎么都想不起来,现在似曾相识的喧闹突然给了他提示。 女孩儿还在絮絮叨叨,病患不紧不慢开口:“所以Jensen墙上的东西是你弄的,为了告诫我身份悬殊,不会有好结果。” “不是啊,是Jeff……”Megan小喇叭断了电,果核光秃秃地滚落在地。她捂住嘴,大眼睛无辜地眨着。 Jared冒火了:“他人呢!” Megan的脸白了白,没开口。 病房门砰地打开了。 “Jay!” 两人应声望去。 手臂覆满文身的壮汉站在门口,脸上堆满笑容:“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他又转身朝后吼,“我说过了,他是我弟弟,我只是帮派分子,不是不良人物。” 身后的人慢慢走出来,看不清神色。 不存在的冰锥刺穿了Jared的太阳穴。 那是Jensen。

10 Jared感到冰锥刺入太阳穴,听见丧钟敲响在耳畔,看见死神缓缓走来,在心里悼念自己从开始到结束只有十分钟的爱情。 Jared看看Jeff,Jeff看着Jared。Jared看看Jensen,Jensen看着Jared。 他怕是要完了。Megan说得对,他的爱情马上就要以凄惨收尾。不,不止是以凄惨收尾,这个开头就够凄惨的,他挨了一枪吊着脚,连心上人的嘴唇都还没碰到一下——之前在他床上的那个偷吻不算数,立刻就会因为他哥哥的到来而凄惨地毁灭。 Jared想要倒床蒙被痛哭,想要拿脚上的石膏砸自己的血亲,更想要施法改变Jensen的记忆,让一切可以从头来过。 “长官……”Jared苦恼地看着Jensen,抓着头,等待着上司的死亡宣判。 “Jared,不好意思啊,都是我的错。”Jensen有些尴尬地舔了舔嘴唇,冲Jared笑得很愧疚。 啊?Jared睁大了眼睛,内心的小狗开始水龙头般飙起眼泪:Jensen怎么是这样好的一个人,要跟他分手都还会先跟他道歉。这样要他怎么快速走出这段短暂的恋情,怎么能够把狠心甩他的人抛到审判台上让自己心里的小人冲他开上无数枪,让自己彻底忘了他。 Jensen又舔了舔嘴唇,Jared痛苦得想要捂住眼睛。 “我不知道他是你哥,所以误会了,没有别的意思。”警督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伸出手捏了捏Jared的手指,还冲Jeff抛去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 所谓正邪不两立,Jensen出生于警察世家,这个道理三岁的时候他就倒背如流,做梦的时候他都冲着和自己玩过家家扮演坏蛋的哥哥Josh说这句话。但是,Ackles家是警察世家没错,Alan却从来不是个冰冷且不近人情的警察。 Jensen和Josh从小就听Alan向他们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坏人不是自己本身就想做坏人,好人也不一定就一定没做过坏事。街上横行霸道的小混混可能也会给流浪猫喂个食,平时彬彬有礼的好人也说不准哪天就会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要以貌取人,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也不能看不起任何一个你觉得可能是坏人的人。 Jensen还小的时候有些不以为然,但后来Alan总是带他去看一个差不多把自己全身文成了Van Gogh的星夜一样的男人。男人声音很粗,嗓门很大,看起来总是凶巴巴的。年幼的Jensen既害羞又害怕,但他不止一次地看到男人帮邻居修篱笆,铲雪,通下水道。 Alan说那个男人原本是当地一个帮派的混混,爱上了一个卧底,卧底是Alan当时的同事。男人开始不知道卧底是卧底,结果跟卧底求了婚。后来他知道了卧底是卧底,还发现两个人居然是兄弟,从此金盆洗手,远离家族事业,不涉足江湖事,也再没有见过卧底。 Jensen知道这个故事之后难过了好久,卧底和混混没有在一起,卧底警察可怜,小混混也很可怜,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可偏偏都没有很好的命。 再看Jared。哥哥是个盖满文身,一身江湖气的小混混,妹妹看起来像个吉普赛女人,说起话来也神秘兮兮的。Jensen又想到Jared一个人住在那样的破烂小房子里,他是多努力才摆脱了这样的家庭环境,成为一个阳光的人,成了一个积极向上的实习警员啊。 抓罪犯的时候唯一能跟上他的是Jared,审犯人的时候能最默契的跟他扮“好警察,坏警察”的只有Jared,就连为了工作跟他结婚Jared都没有怨言,愿意牺牲自己的婚姻只为追求正义。 Jared真是一个好警察。 Jensen再次冲Jeff说了个不好意思,还朝Megan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被Stephen说过能够征服一切人类的笑容,最后看着Jared:“刚才还没来得及买咖啡,我先出去,你……先跟你的家人叙旧。” 上司声音温柔的让Jared仿佛在梦里,不,在他最大胆的梦里Jensen也不曾用如此饱含感情的声音跟他说过这么温柔的话。一定是哪里出了错。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去发现问题纠正问题,他只想暂时不要再出什么问题。 于是他做了现在他的大脑唯一能够下的指令:乖乖点头。 Jensen前脚一踏出病房,Padalecki三兄妹立刻做出各自的反应。两个哥哥一把抓住彼此衣领,而Megan则悠闲地踱步到病房门口为两匹龇牙咧嘴的恶狼放起风,掰着指甲等待两个人的争执结束。 “你怎么敢!”Jared咬牙切齿地看着Jeff,“你怎么敢跑去Jen的公寓门口写那些东西!” “谁让你要住那!你现在住那个小破房子我之前想去写,小得一个字都写不下。况且字也不是我写的,是刚好住在附近的旧识,为这个我还欠他一顿饭。” “你知道他是谁吗?你是有多想进局子,我现在就可以立刻把你抓进去!” “行了吧Jared,你的那只小猫咪知道我是什么人吗?”Jeff看起来心情突然很好,松开了对弟弟的钳制,不屑地朝他被吊着的腿撇了撇嘴,“他又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你做过些什么吗?” Jared抿紧了嘴,Jensen当然不知道,他怎么敢让Jensen知道。 “我看你赶紧辞职回家才是正事,老头子的病情最近不太乐观,而且妈咪很想你。” “我知道了,要回去也要我腿好了再回去!还有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你就不能穿身西服再来吗?”Jared颓然地躺回床上,家里的事情,Jensen的事情,他瞒着Jensen的事情,都令他恨不得一直待在病床上当只鸵鸟。 “Jared,你要知道,不管你是穿T恤还是西服,就算你现在穿着这身警服,你该是什么人就还是什么人,你的小警督不会因为你穿着一身条子皮就真把你当自己人。” 道理Jared都懂,但他做不到离开警局,做不到离开Jensen啊。 “那也不一定啦!”Megan的声音宛若上帝福音一般在门口响起。 “嗯?”两个哥哥都一脸傻样看着自己,Megan不禁叹了口气。 “你看刚才Jensen那个态度,知道Jeff是你哥之后立刻变得很温柔,我想你那个警督还从来没有那么温柔过吧,难道不是想给你的家人留个好印象?” “Jensen的确是从没那么温柔过……你怎么说话呢!Jensen一直都可温柔了!”所以说,在两个相爱的人眼里,天可以是绿的,地可以是红的,丑可以是美的,连一向被称为冰山的Ackles都可以变成温柔的。 “他是‘蛇’,Jared。”Megan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提醒他哥哥。 “巴不得他缠我紧一点呢。”Jared脸上露出一个介于梦幻和淫荡之间的表情,让他的哥哥和妹妹各自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没死我们就先走了,这事瞒不了爸爸妈妈几天,你自己想想怎么办。” 愁死了,Jared看着另外两个Padalecki离他而去,愁死了。 留在床上的Jared看着露在石膏外面的五根脚趾,心里淋着瓢泼大雨,剧情从Jensen知道了他的身份冲他举起警枪到他的警服心脏处被鲜血染红一片倒在泥泞的地上,半长棕发糊了自己一脸,嘴角还挂着一个死在爱人手上的幸福微笑。 Jensen果然拿着三杯咖啡回了病房,像只松鼠一样在门口探头探脑,却发现病房里原本的三个人少了两个。 他本来都计划好了。如果Jared的哥哥是那种不学无术在弟弟已经出人头地——警察比混混好多了吧——之后还要来骚扰Jared、把Jared拉回去跟他一样做帮派分子的坏人,他就要给予对方严厉的打击报复,他可以接受Jared的家人是小混混,但是Jared不可以,Jared是个多好的警察啊! 没想到他哥哥和妹妹就这样走了。本想回报一下为了保护他才受伤的男朋友,内心戏彩排了一万遍才发现拿错剧本了。 “你回来啦?”小Puppy乖巧地问。 “嗯。”警督闷声闷气的,听起来就不是很开心。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好像很不开心。” “我没想到……”警督欲言又止,眼神躲闪了好几下,就是不肯对上小警员的视线。 小警员这下慌了神。怎么回事?警督这时候要跟他提分手了?刚才是看在Jeff和Megan都在所以没有直接提?他是不是怕伤害Jared脆弱的小心灵才欲言又止,他是不是想说没想到Jared居然是个帮派分子让他很失望,他是不是,他是不是要把Jared赶出警察局?结婚证在哪里,他怎么这么笨居然没先藏起来。 “什……什么,”Jared磕巴着,像是有一万条线缝住了他的嘴,像是有一把沙灌进了他的喉咙底,“我不答应!我不同意,打死我也不会跟你分手的!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就是喜欢你,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不会跟你分手的,你不要痴心妄想了,Jensen!” “啊?”Jensen本来只是不好意思说没想到你的小混混哥哥就这么走了,他本来还想对Jeff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告诉对方放过自己弟弟这样一个好青年呢。 反应过来Jared刚才都吼了些什么,警督原本有些为难的脸红色又升了一个色度,表白昨天已经听过一遍,刚才这一遍比昨天还要着急还要真切,像是生怕Jensen听不懂那些单词似的一个个从Jared嘴里蹦出来,活生生地在Jensen眼前跳着舞,转着圈钻进他的心里。 “我知道了,Jared。”警督还想板起脸,但刚才那些话蜂蜜似的在他心里淌来淌去,让他的笑容随着流到嘴角,根本没法装出平时那副样子。 小警员从小被家里人教育,尝到甜头就要持续进攻,手里抓着一把糖算不上厉害,把制糖工厂都握在自己手里那才是真的成功。 Jensen正费尽全身的劲想把弯起来的唇角压下去,把皱起的笑熨平,把眼里的愉快藏起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突然砸得他喉头一甜。 “喜欢你,最喜欢你了。”Jared的声音里也掺了蜜糖,甜从他的声音里溢出来,从他的脑袋顶溢出来,从他的头发梢溢出来。 Jensen抬起手,一只手掌覆盖上Jared的后脑勺,不再隐藏自己脸上的笑:“我知道了,我也喜欢你。”

小警员虽然腿上打了石膏,暂时失去了行动力,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住院不到一周,医生被他烦得不行,看他每天神采奕奕,手舞足蹈犹如多动症,便大手一挥放他出了院。 Jensen倒没有跟医生多争辩,他本来就不喜欢医院,每天警局医院两头跑,他累,Jared念叨关心着他更累。接Jared出院时就直接连人带行李打包带回了自己的公寓,就是之前他们“结婚”时“同居”的公寓,就是那个Jared瞒着他洗掉油漆的公寓,就是那个逼得Jared最后在天台上冲他表了白的公寓。 “哎哎哎?这不是回我家的路啊。哎哎哎?Jensen我们直接回警局吗?哎哎哎?警局过了,我们这是去哪啊?”Jared在副驾驶上不安分地东张西望,不知道上司此时此刻是要把他这个“残障人士”载去哪里。 但开过警局不过10分钟后Jared就知道了,那栋熟悉的,外墙泛着黑光的,冰凉凉的高级公寓矗立在他眼前。散发出爱的气息,黑光变成了粉色,连那一个个烦人的摄像头都变成了惹人欢喜的小红点。 “你带我回你家。” “你想回你自己的公寓吗?”Jensen有点不好意思,他忘了问Jared的意见,自作主张把人带回来,忘了问他愿不愿意,忘了问他想不想来。 谁让他一直是说一不二的警督Ackles。 这就是和自己的下属谈恋爱的不好了。习惯了让对方听他,习惯了独断专行,习惯了发号施令,就连这种出院之后住哪里的私事都忘了问问对方的意见。 “哎哎哎!没有!我要住这,我公寓太小了,我们两个人挤着太辛苦了,还是你公寓好,舒服!”Jared听Jensen那么一说,立刻转向驾驶座,一把抱住了陷入自我纠结的自家男朋友,看到对方咬着嘴唇拧起眉毛可爱得像只纠结的花栗鼠,二话不说热血上涌就把嘴唇贴了上去。 这个吻急切又温柔,是之前医院错过的那个吻的延续,是Jensen不知道的那个偷吻的进阶,是往后更多亲吻的前奏。Jared用双手环住他的警督,将对方按在驾驶座的靠背上,舌头随着微微张开的嘴唇长驱直入,略微分叉的舌尖一一扫过洁白整齐的牙齿,被右边那颗尖利的虎牙划出一丝痛感之后Jensen的舌头碰上了划过的地方,让痛感更加清晰,让渴望更加强烈。 Jared不知道他们吻了多久,等他终于舍得松开Jensen时,两个人都在狭小的车厢里剧烈地喘息着。Jared抬起头看着Jensen,看着他布满湿意的金绿双眼,看着他微红的眼睑和艳红的嘴唇。Jared有点欲哭无泪,他的右腿动弹不得,下腹那里的一团倒是蠢蠢欲动,就连宽松的运动裤都显得过于紧绷。 如果……Jared英雄气短地想着,如果他的腿不是打着石膏的话…… Jensen靠在椅背上平复呼吸,原来两个人接吻的时候意识真的可以变得虚无。被Jared按住亲吻,他像是飞上了天空踩在一团软绵绵的云朵上,他看到阳光,看到湖泊。最后视线定格在Jared眼睛里。他的眼睛中间泛着一圈太阳的颜色,往外又变成灰绿,像是装下了一整片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终于从车里走了出来。Jensen把Jared从副驾驶上扶下来,让他一条腿站着,Jared的长胳膊一甩就想把Jensen整个搂在怀里,结果Jensen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推了下去。 “给你准备好了,接下来半个月你就用这个吧。” 合金撑杆组合成的倒三角,腋下是厚厚的海绵,手掌的抓握处是干燥的皮革,上好的一对拐杖。 “哦……”本想趁着上司扶自己回家的功夫继续吃豆腐的小警员失落地低声回应。 上司在后座挖出两袋小警员的行李尽心尽力地抓在手里,又酷又冷,头也没回地走进了电梯。 Jared在心里叹了口气,你不能指望树枝抽了叶子就长大,水珠汇聚成坑就叫湖,冰山融化就成火。 小警员心里的小狗冷得打了个颤,可怜巴巴地呜咽起来。

11 日子太美好了。 什么英勇正义聪慧决断正式警员都随他去吧,能让暗恋的人喜欢自己,Jared决定从此不羡慕任何人。他心安理得地霸占着Jensen的沙发,打了石膏的腿在粗糙布料上舒服地伸展,热乎乎的Sadie挨着他闭目养神,Harley趴在地板上,出神地望着门口。这个屋子跟上回来时没什么不同,干净利落,没有多余摆设,比起居家公寓更像临时住所。 没关系,以后这就是他们的家了。Jared笑起来,摸了摸Sadie的脑袋,换来热情的舔舐。Jensen在房里走动,脚步和呼吸都让Jared心脏饱胀。他从千篇一律的电视广告中分心给Jensen,后者正站在房间门口,微微踮脚,手伸到书架顶端。日光之下,他的手臂看起来像燃着磷,白皙光亮在那一处蔓延,让整个屋子都显得有些昏暗。Jared从昏暗里目不转睛地追寻光亮,直到对方朝这边走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条件反射地移开视线,假装无事发生,但很快想起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Jared再一次笑得像个傻子。 “有什么好笑的吗?”Jensen饶有兴趣地看向电视,立刻发现让Jared笑傻的绝对不是全家分享型土豆条。于是他回望Jared,注视着他。 不知Jared提过没有——就算提过也无所谓他会把这句话重复五百次——Jensen的双眼比潭水还幽深,比他见过最美的湖畔还摄人。当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你时,你会在幸福的满足感中向湖水最深处迈去,甘愿奉上一切只为了得到这几秒注意。至少在这几秒中,你曾是他的全世界。即使在Jensen还是个要命的魔鬼上司时,即使Jared还没意识到对他的感情时,即使他们从未想过会跟互不顺眼却又默契无间的彼此成为恋人时,Jared就常常被Jensen无意间的凝视摄住,堪比一生只能对视一次的美杜莎。 Jared胡思乱想,直到Jensen轻轻拍他的石膏腿。他回过神,小心地把腿挪到铺在地上的毛毯中,给Jensen腾出位置。这样一来,沙发就变得异常宽敞,鉴于先前能搁下他整条腿。但Jensen坐下来,紧挨着他,随意地捞过零食桶叼了只洋葱圈。 Harley扑上沙发,占据了另一侧空位,还一个劲儿往Jensen身上靠。Jensen笑起来,清亮的笑声就这么振出胸膛,像钟楼上的灰色鸽子扇动翅膀,Jared也忍不住跟着傻笑。这回Jensen无暇顾及,只是摸着过于欢快的大狗,给她让出更多空间,半个身子都挨在Jared胸口。他一低头就能闻到Jensen的头发,皮肤紧紧贴在一起,而Jensen依旧毫无察觉地安抚着Harley。好姑娘。Jared想着,揉了揉她搭在Jensen膝盖上的脑袋。 午后阳光在屋里蔓延,墙壁看起来是橙色的。温暖的小屋,大狗,与恋人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假期,Jared不敢相信幸福是真的。即使这假期他花了一点代价。 这就是为什么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拖欠着新婚夫夫必经的一件事。 Jared往旁边局促地缩了缩,感到燥热蹿上小腹。Sadie懒洋洋地睁开眼,哼声中有点不满。他搂住Sadie的脖子,把发烫的脸埋进长长的毛里,却在Jensen的手肘撞到腰间时一个激灵坐直了。过大的动作幅度牵动右腿,他倒吸了口气,疼痛倒是压下了心猿意马。 “你没事吧?” Jared转头想说完全没事,即使真实情况完全相反。但那些都不重要了。Jensen比刚才靠得更近,呼吸拍打在他的唇角,Jared咽了下喉结,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到Jensen的嘴唇。薄薄的光覆在上面。 Jared尝到了光的滋味。 离开家后尝到的第一口糖粉,沿蜂巢滴下的金黄蜜汁。Jared无法形容那种感觉,他曾有过的所有体验都不足够形容,他的经历和词汇空前匮乏。就像站在海边张开嘴,铺满舌尖的海风却柔和甜蜜,唯一的想法不是形容概括,而是占有更多。 渴望再次翻腾,比之前更甚。他越过Jensen的后背搂住他的肩膀,把整个人都嵌进怀里,让升温的皮肤隔着衣服贴在一起,让Jensen沾满他的味道。 Jared掠夺般吻着,含住他的饱满嘴唇,让舌尖彼此滑过,又迅速缠在一起。他脑子很乱,除了按住Jensen的后脑让他接受亲吻外,再做不出别的。 于是被突然推开时,Jared除了惊讶和喘息也做不出别的。 Jensen喘着气,嘴唇更加鲜艳润泽,挑高了眉毛看着Jared。 他的衬衫在刚才的挣动中起了皱纹,脸上还泛着淡淡绯红。 Jared看着他开启嘴唇,齿尖一闪而过。 “你是不是该刮胡子了,小老虎?”

12 自然是有原因的,并不是说他故意想留个络腮胡,能让松鼠藏果子那种。Jared尝试着,右手顺利举起来,然后一点点失去力气。重伤的是腿,牵连的是手,医生的建议是等待。他感觉手和脚都在一天天变好,只是很难猜到痊愈会在哪一天。 现在他满下巴剃须泡沫,镜子里完全是个圣诞老人。绝对不能让他当圣诞老人,不然他一定会在出发前就翻出全天下最美好的礼物送给Jensen,而不管那是不是谁的心愿。然后被麋鹿踢翻车,从九万里天空上化成一颗星星落在警督窗户上。 泡沫沿着耳前流到脖子,Jared动了动。 “嘘。”Jensen警官办事,闲杂人等不许出声。 虽然他也没出声。 其实Jared还想说话,还想逗Jensen开心。下颌被握住,接着冰冷刀片贴近皮肤。他有那么一点点不高兴,只是一点点。现在他们的情绪是联动的,如果Jensen不笑起来,他也没法特别高兴。以往那些社交达人的手段在Jensen面前都跑光了,只剩下呆板木讷的Jared保持沉默。如果大学时选修过特殊课程就好了,比如怎么逗Jensen发笑。现在他坐着Jensen站着,看起来居高临下,比平时威严了两百倍还拿着锋利剃刀,让人有种被上刑的误解。上刑就上刑吧,要是有天真的摊上事儿,他很愿意审问他的那个是Jensen。下巴有些痒,已经变成痴汉的Jared忍不住要伸手挠,被Jensen一把打开,他意外地嗷了一声,Jensen误以为刮破了,捏着他的下巴看了好久。 “我没事。”他有点无奈。Jensen垂着眼睛,他没法保证这种前提下不会性骚扰他拎着刮胡刀的上司,让温馨时刻演变成一桩惨案。空气随着Jensen的动作缓缓流动,轻巧呼吸让他想起摇摆的麦田,无意识地跟上频率。 确定没刮破,警督横他一眼,刮胡刀往毛巾一揩,然后命令:“闭眼。” Jared太困惑了:“你要给我剃头?” “不。”Jensen郑重思考了一下,“不是现在。” 来不及抗议,Jared再次被握住下巴,只好下意识地遵从命令。这就是跟上司谈恋爱的坏处,你永远没法反抗他,就算你想,你的身体也会条件反射选择服从。 冰冷刀片拂去了泡沫弄出的痒。这回动作更细致,温热气息扑在光溜溜的下巴,Jared忍不住瑟缩。随着刀片划过,他感到凉意覆盖皮肤,Jensen的拇指正在上面摩挲,柔软触感让他身体渐渐紧绷,耳根发烫。看不见更糟糕。当他没法把注意力集中到Jensen的一个部位时,脑子里就会同时浮现全部的Jensen,堪比三百六十度全景投影。爱情像个球棒,Jared当头砸中,没有逃跑的机会。 在覆没头顶的“Jensen Ackles个人写真展播”画面中,Jared深呼吸,把注意力扯到别的地方,比如为什么他没胡子会不会更讨Jensen喜欢,为什么阳光照在Jensen的脸上会让他的雀斑比平时鲜艳,他什么时候能开始晨练,Jensen绿得发亮的眼睛里怎么还有碎开的金,他能睁眼确认吗。Jared把嘴闭得紧紧的,喉咙却不断升温,额头有汗渗出,急着要出卖他的心猿意马。要是这个时候说话,他肯定会像个蒸汽炉,即使这个季节呼出白雾不算稀奇。 当Jensen扶住他的下巴,绷平脖颈皮肤好刮去最后一点胡茬时,Jared忽然抖了一下,下巴一痛,几乎同时听到了Jensen的咒骂。疼痛在下颌与脖子的连接处缓缓蔓延,意识到刮破了,Jared睁开眼想检查伤势,却发现Jensen整个吓坏了,施了定格术一样站成雕塑。没这么严重的,他急了,哗一下站起来,想向对方展示他完好无缺,刚站好就摇摇晃晃往前倒。Jensen终于从发愣中回神,扔了刀把断了腿的大个子架在怀里。Jared越过他望向镜子,看见姿势滑稽、脸上带血的家伙。嗯,是挺惨烈的。 “别紧张,离割开脖子还有好几英寸。”Jared随意抹掉渗血,完美地把人搂在怀里,饥渴的皮肤终于得到温暖。Jensen的脑袋在他胸前蹭了几下刚挣开一点,又被一把抱住,Jared抱得更紧,刚剃干净的下巴戳进Jensen颈窝。 他的颈侧闻起来是刚切开的青苹果,Jared在裸露的皮肤上滑动鼻子,头发刺得脸上发痒,于是Jared挪向旁边,嘴唇碾压着耳廓。他的耳垂那么柔软,Jared没法忍住不舔,把它整个含在嘴里糖果一样拨弄,尝到树叶和苏打混合的滋味。Jensen的手指攀上肩胛,攥住衣服想拉开他,于是Jared让耳垂短暂地滑出舌尖,尝完耳后发烫的皮肤又卷回嘴里。每当他这么做,推拒的手指就会再次收紧。 Jared在Jensen颈侧微笑,手沿着背脊一节节下滑,抚过腰线,最后悬停在他的臀侧。 “Jared。”Jensen突然开口。 Jared心里一坠,慢腾腾地放开了手。也许太快了,也许Jensen需要一个适应期,况且他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他不甘心地用下唇磨牙,而Jensen的手指盖住了它。 Jensen背对着窗口,午后透进来的光线只能描绘出他的轮廓,但Jared看懂了他的眼神。他抬高手臂,搂下Jared的脖子。 跟被打断的不甘心不一样,跟刚才满是欲望的急切不一样,这个吻温柔缓慢,两人舌尖不急不缓地交缠,嘴唇触碰在一起,Jared感觉在吻一张温暖柔软的毛毯,在跑过的街道上舔舐晨雾,在沙漠中找到源源不断的冰水。它们令人渴求,但不会离开,于是Jared也不急着一次享用完。 首先加深这个吻的是Jensen。他按住Jared脑后,舌尖想要一直扫进喉咙里。Jared喘息加重,原本就不满足的手滑过他腰侧,往上抚摸后背,握住肩膀和上臂。正要再次进攻,却被一把推开,Jared没站稳,摔进沙发。还来不及疑惑,Jensen的膝盖就挤进双腿之间,堪堪停在大腿内侧。 风吹动Jensen的刘海,一滴汗水落在Jared脸上,他仰起头,注视着他不可思议的爱人。“怎么,你后悔了?”Jensen嘴角的笑不怀好意,呼吸却靠得更近。才理解问题的Jared慌了,想从沙发上坐起来说他绝对不后悔,太不后悔了,但一个音都发不出。Jensen盯着他的眼睛,鼻子,欲求不满的嘴唇。他的视线那么大胆,像要在这些地方都烧出个洞。没关系,Jared破碎地想,那也没关系,他不需要再用它们接触Jensen以外的什么,如果不能立刻重新碰触,也只能任由饥渴将它们融化成蜡滴。 在思绪发展得更B级前,Jensen善心大发开口了:“后悔已经晚了。”他摁住Jared的肩膀,没浪费一秒就延续了刚才的吻。 如同拂过稻田的微风变成倾盆大雨,摇晃水草的海水陷入迅疾漩涡,嘴唇的胶着演变成一场战役。Jared捧住爱人的脸,再次含住他的下唇,对方的舌尖却撬开齿关长驱直入。他们的身体紧贴着磨蹭,Jared在又一次尝到血腥时浑身发抖,喘得乱了节奏。呼吸已经不再重要,他们凶猛地从对方嘴里汲取空气,像草原上狠狠缠斗的原始猛兽。 隔着衬衫他能感觉Jensen的勃起正顶着小腹,而自己在对方膝盖毫不留情的蹭弄中硬得发疼。Jared稍微退开一点,舔着Jensen唇上的银丝低吟:“Jen,我……”剩下的话被堵回,而Jared立刻决定随它们去,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发现Jensen正一颗颗解开他的扣子。 “老天……”他向后仰倒,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靠背上,Jensen手掌的体温在他裸露的胸膛上游走。Jared剧烈喘着气,猛地勾下Jensen的脖子好让吻继续,然后一把扯开了他的衣服。 “嘿,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白衬衣。” Jared咬住Jensen的喉结让他忘记了抗议,很快,他用齿尖碾磨着Jensen的锁骨说:“我赔你。” “那你得努力点。”Jensen的嗓音里满是挑逗,血液从乱跳的心脏涌向Jared的鼠蹊部,他从不知道警督出人意料的这一面,要知道他刚刚的“赔”就是字面意思,相比之下简直比雏还雏。也许他是第一个见到的,毕竟警局里所有人瞥见Ackles警督都会退避三分,想跟他“谈判”都会先来找Jared斟酌,得知Jared要跟他搭档时纷纷投来同情眼神。对此Jared心情复杂。 不要脸地说,他们俩一定是天作之合。每一次读懂对方眼神和手势的默契,每一次遇到危险时互相交予后背,每一次说话时立即有人接上的满足和喜悦,此刻在Jared脑子里放映长电影。他忽然怀疑自己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爱上Jensen,比他以为的那些时间都要早,所以会想到他就胸口悸动,会无条件听任他差遣还快乐胜泰迪。 现在他们靠着彼此,毫无顾忌地裸露身体和情欲,就好像已经这么做过上百次。Jared脑子发烫,依稀记得刚才艰难脱下的裤子正吊在膝盖上,随着Jensen的动作晃动,皮带金属扣轻轻碰撞。Jensen分跪在他大腿两侧,胯部不断往上挺送。Jared心脏一阵紧缩,紧紧抓住Jensen的手臂,更有力地挺动,感到Jensen的火热正坚挺地顶着他悸动的小腹。 他感到嘴唇肿胀湿润,滑到Jensen颈边轻咬,手指猛地握住他的臀部。突如其来的刺激让Jensen仰头呻吟一声,用力抱住他的肩胛骨。气息紊乱不堪,Jared揉捏着Jensen的臀瓣,手指隔着内裤滑进股缝。Jensen的臀部抽搐了一下,在Jared沿着缝隙往前触碰到囊袋时响亮喘息,额上漫出一层汗水。Jared在Jensen的汗水和洗发水清香中沉浸了一会儿,把人用力压向胸口,手掌滑进裤沿握住了早已湿滑粘稠的性器,来回撸动了一次,然后又一次,重重咬住他的脖子。Jensen忽然往前压紧,张大了嘴想呼吸空气,手指深深陷进靠背,把Jared挤在他和沙发之间,喉咙里发出高亢呻吟。 Jensen无力地跌下来,不停喘息,Jared稳稳地接住他,跟执行任务时做的一样。现在Jensen热得像块炭火,Jared轻柔地爱抚着能碰到的每一寸,眼睁睁看着他布满雀斑的白皙后背涌上一波潮红。小警察有点苦恼了,以后可能再也没办法跟他一起搭档出任务了,如果每回都会让他回忆起这一幕的话。 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猿意马的呢。是从Jensen第一次对他露出赞许微笑而他呆呆站了五分钟的时候,是从早就习惯独居的他发现深夜难眠只想找Jensen聊天的时候,还是从他们第一回拥抱、第一回手足交缠、第一回坐在一起吃午饭、第一回假扮成有名无实的夫夫开始?Jared搞不清楚。他可能一辈子都搞不清楚,可能永远都弄不懂爱上Jensen的原因,只会一直记住爱着Jensen的心情,带着它睡进坟墓里。 “我爱你。”他挨着Jensen的耳朵说,“我爱你。” “你让我射在裤子里了,混蛋。”Jensen稍稍偏过头,有气无力地吻着他耳后的皮肤,一直吻到侧脸。那些地方有点敏感,于是Jared笑着闭上眼,沾满白浊的手指扯下Jensen的短裤,探进臀瓣之间。Jensen绷紧肌肉,很快又咬着Jared的肩膀放松下来。这个样子有点壮烈,好像Jared接下来要对他严刑逼供,而他心甘情愿。 Jared把他的脑袋挖出来,看到他布满汗水和欲望的脸,看到他漂亮的绿眼睛已经暗沉,那双瞳孔里只有他的身影。他们的嘴唇第无数次黏到一起,急切且不耐烦。在Jared食指深入内壁时Jensen发出疼痛的声音,随即咬破了他的舌尖。那可能会留下一个星期都好不了的水泡,但Jared报以更深的吻,湿滑的食指往里伸得更长,感到灼热和柔软同时挤压的力度。他叹了口气,双腿稍稍打开,接着Jensen就扒开他的内裤,握住渗出前液的性器。Jared不由得噎了一下。 “你真是个怪物。”Jensen舔着他下巴上的新伤口,留下火辣辣的湿痕。Jared在他体内搅动手指,湿漉漉的水声在每次摩擦间响起。Jensen在乳尖被含住时挺直背呻吟,Jared过于缓慢的动作让他快感攀升,却更像折磨,他忍不住抬高了髋部想逃离,腰侧却被稳稳按住,接着迎来第二根手指。 润滑还不够充分,强行打开的钝痛和难受让Jensen咬牙哼声。他把手指伸进嘴里迅速含了几下,弯下腰抵住Jared的额头,沿着对方的手指缓缓探进去。Jared没想到Jensen会这样扩张自己,他们指尖相贴,拥挤在Jensen的甬道里。Jared能分辨出他指腹上常年握枪磨出的茧,正跟他的挨在一起,像要共同执行某项义不容辞的任务。一阵激动蹿上心房,Jared往里挤得更深了些,分剪搅动两指扩张内壁。他现在就想进入,想让他们每个地方都贴在一起,想让Jensen从里到外都沾满他的味道。他想要,欲念随着Jensen愈发高亢的呻吟疯狂催促。Jared的速度越来越快,手上的骨节一点点往里磨蹭,直到Jensen推着他的肩膀摇头才往外挪。屋子里浸满出入湿润穴口的水声,和滚烫喘息交织在一起,像一场不会醒来的绮梦。 擦过让Jensen尖叫的那一点时,Jared又坏心眼地逼出他更多诱人的声音才夹着他的手指退出来,换上粗胀发红的性器。Jensen的防御机制在顶端抵住穴口时起了作用,他不得不深呼吸几次,好让Jared的阴茎慢慢挤进开始合拢的肌肉环,抚平内里的褶皱。Jared无比痛恨自己的断腿,他那么想把Jensen扔在沙发上,按在地板上,抱着他迫不及待地直接深深进入,直到Jensen在疼痛和快感下放声哭泣。 而现在能做的只有注视着他美丽而强壮的恋人,注视着他隆起的肌肉线条在皮肤上延展,注视着他手臂上因快感生出的小疙瘩,注视着他为他奉上自己。Jared呻吟一声,握住他的腰侧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挺动胯部。措手不及的Jensen只能掐住他的肩膀,在甜蜜点被频繁撞击时胡乱亲吻他脸上的汗水,他的呼吸,他舌尖残余的自己的味道。 雾气缓缓漫过视线,Jensen的鼻子被汗水堵住,心脏塞住的喉咙只能勉强通过一点空气,而他不想浪费接吻的机会。他就要溺死了。小时候他听过父亲讲的故事,有一个人为了逃离被淹死的命运,从小就远离水源,最终却埋没在麦谷堆里。Jensen以前对此不屑一顾,后来才知道命运就是人逃不过的东西。如果他是那个人,就算躲过了江河,避过了麦谷,最终也逃不过Jared。狂暴的河流冲刷着他的心脏,Jensen在无意识的时候就已经陷入Jared的感情,以至于一接触到他的皮肤就无法控制自己。 他的性器再次抵住Jared硬邦邦的腹部,Jared的前液和别的东西从他的穴口滑到大腿,跟他的前液与汗水混在一起。眩晕袭上Jensen,他在起伏中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从没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样汹涌而深沉的爱意。 Jared双手紧紧掐着他的臀瓣,指甲深深陷进结实软肉里。那一定会留下指印,每次Jensen脱下衣服他都能看到。Jared舔舔嘴唇,啃咬他的颈窝和肋骨,在他胸口制造出更多印记。他还想看他的后背,想在深深进入他的同时舔掉凹陷里的阳光。他还想把他压在床上,让他双腿失去力气只能缠住自己。他还想做很多事。Jared的拇指沿着两人交合处绕圈,变得湿润时小心地挤进穴口。 Jensen睁大眼睛,拨开他的刘海,比先前凶猛百倍也缠绵百倍地吻住了他的嘴唇。Jared双手用力,把他整个从阴茎上举起,又更深地进入。他毫不费力地做着这件事,似乎终于找到了这种情况下还能掌握主权操控Jensen的好办法,并且像个青春期男孩一样不知餍足地反复抽送,让Jensen的穴口在他每次退出时都贪婪地紧缩,毫无尊严地期待他再次进入。快感雪片般堆积,Jensen抬头看向天花板,看到一整片燃烧的云。 Jared的喘息急切沉重,双腿分得更开,扣住Jensen的力气更大,囊袋狠狠拍击着Jensen绷紧的臀。高潮时,Jensen听见嘴里发出了哭声,但那不重要,因为Jared很快难耐地闭上眼睛,在又一次冲击后灼热地、不停歇地射进了他的身体里。 窗台的阳光刚刚收去阴影,凉下来的风带走他们身上的汗。 Jared嘶哑地喘息着,感觉肺在疼痛抽搐。Jensen抱着他的背,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双手无力地垂着。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Jensen昏过去了。于是他担忧地呼唤着:“Jen,你还好吗?” 过了好一阵子Jensen才懒洋洋地在他肩上磨蹭:“好极了,小老虎。” Jared忍不住微笑,满足地抚弄着Jensen光滑的后背,感觉汗水在那里变冷:“你想去床上睡一会儿吗?” “过一会儿。”Jensen慵懒地扒住他的肩膀,没有动弹,“再过一会儿。” 于是Jared环住他的背,任由两人拥抱着陷进沙发里。

TBC

Marry into the Purple(上)

CP:Jared Padalecki/Jensen Ackles

正文:

【正邪不两立,但爱却不分彼此。警察可以有浪漫的小心思,黑道也想甜蜜的恋爱。警察世家还是黑帮家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小警员和警督都愿意一心一意维护正义。 并嫁入豪门。】

Jared Padalecki一身利索制服报到时,北布鲁克林的落叶刚卷过肮脏街道。他拢了拢为了突显肌肉而穿的单薄外套,在自动门前仰望深秋。 也许三天,也许五年,很快,他就能以正式警员的身份站在这所局子里,全东区的混蛋都会由他亲手捉拿归案。 英勇,正义,聪慧,决断。只是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些词,Jared就能兴奋得跳起踢踏舞,更别提有编码的帅气配枪与笔挺警帽了。 但他没想到。 根本绝对完全没想到。 Jared站在十八楼落地窗边,余光瞟着三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时站的那一小块可怜的地砖,思忖着当年的祷告是不是哪里出了错。 “没错!Jared和我,我们!” 恶魔的声音又响起来,刺耳且诡异。 我听错了听错了一定听错了必须听错了不可能不是听错了。Jared收回眼神,嘴仍保持着话语结束时的半开状态,像是被炮弹轰过一样直愣愣地盯着前方那个,呃,那个人叫Miky还是Michael来着。 “我们要结婚了!” 什么。 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聪慧过人的勤劳机智的无所不能从来不需要把一句话听上两遍的Jared Padalecki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有没有人重复一下刚才的话。 即使这已经是第二遍了。 而没人会往这个数字上再加一,因为话语出自他仪表堂堂、屡破奇案、总是凶巴巴、永远擅长加班和压榨的上司——警督Jensen Ackles之口。第一天上班时Jared就已经充分体验过他的细心博学与威严款款,那一整天Jared清理干净了三层楼的男厕,由于没背出警局第四十三条法例。 他们有过默契完美的时刻,Jared承认。他们会在一人描述伤口成因时另一人接上更完善的可能,会在出任务时相互挡住后背,会在审问犯人时不需商量就自动划分红黑脸。按照时下流行的说法,他们是最佳拍档。 但那也不代表他们要结婚!汤姆和杰瑞也是最佳拍档,你看他们结婚了吗。 Jared像没有上油的铁皮人一样缓慢迟钝地、一格格将脑袋扭向说话之人,确定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到脖子悲惨而惊愕的咯吱声。然而他那丢失灵魂的上司——天知道他是不是用灵魂交换了数以亿计的工作——只是亲热地挽起他的胳膊让两人脑袋靠在一起,眯起眼笑得像只狐狸,或是冰冷狡猾的眼镜蛇,或是专门捧着坚果狂啃的啮齿类。 慢着!管他像啥呢!现在是不是得有个人来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批准。”叫Miky或者Michael的警监一锤定音。 批准什么了。 是不是该有人问问他的意见。 不被疼爱的Jared没得到解释。 他晕乎乎地跟在Jensen后面,数着刀片般锋利的肩胛骨在衬衣上划过一次两次三次连成线。忽然猛地撞到刹车的警督背上。后者显然也没料到,往旁边一个趔趄,两人一同摔到墙上。正确点说,是Jared在牛顿的帮助下把Jensen压到了终年潮湿的混凝土墙面,并且因为条件反射的自我防卫,两人都举起双手,而Jared正好覆住了Jensen的。于是Jared就不小心地绝不是出自自愿地,在Jensen矫健挺翘的臀上挤压了一下。外人看来就像迫不及待要亲热的新婚夫夫。 完了。 他在某个部位感受到肉体弹性时对自己留了遗言。 大名鼎鼎的一流警督Jensen Ackles头等大忌就是屁股。平常人哪怕瞟一眼都会被砸断肋骨,何况现在接触那一处的不是眼睛。 Jared趴在曲线特别契合的温热身体上想起母亲的怀抱,禁不住要哇哇大哭。 “你能离开了吗?”冷冷的声音响起。 寒冰酷暑同时向他劈来。 他连忙松手,往后退了两步。想了想,又退了两步。 “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刚才那些都是意外,我发誓绝对没对你的屁股有过半分想法!”他右手举到耳边,郑重起誓。虽然他确实有,但这种性命攸关之时还管什么一两次不成熟的春梦。 接着Jensen慢慢转过身。 转过身。 转过身。 无比温柔地理了理Jared刚被揉皱的衣领:“没关系,亲爱的。今晚八点,帕里酒店十二楼见,记得好好打扮。” 直到Jensen消失在走廊尽头,Jared的脑海里还残留着他唇角勾起的微笑。 Jared看呆了。

七点五十分。 帕里酒店远离私人住宅,灯火通明的金色闪光从日落之前就照耀着庸碌匆忙的城区,彰显独有的尊贵身份与奢侈气息。线条流畅的轿车在门口短暂停留,很快被谄媚懂事的车童驶向阴影深处。那里不但有数以万计的豪车,还有大片地价骇人的别墅,以及一整年都听不完的血腥故事。 Jared掏出邀请函晃了晃,立即有美艳侍应谄笑着迎上来,为他摁下镶满银边的电梯按钮,一股高级定制的香氛气味溢出大厅。 “今天不怎么样,哈?”待门缝缓缓合拢后,他微笑着转向空旷电梯里的另一位客人,仪容镜映出他的三重身影。 “确实不怎么样。”对方警觉而油滑,“你也是?” 他耸了耸肩,皱起眉叹了口气:“东京市场真是要了人命。” 似乎找到了同道中人,对方松了松肥厚脖颈上的领带开始大吐苦水:“谁能想到呢,大众口味转瞬之间会变得那么快,过几年连硬通货都得转行了。” 四楼。Jared投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些东西永不过时。” “这倒没错。”对方重新打量Jared,神色不变,手却伸进西服,“原谅我,先生,但我们似乎没见过。” “放轻松,老兄,你总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 “我确实认识每个人。”男人盯着他,西服里有东西指着Jared,从鼓起的形状来看并不是专业军用枪,“如果你认为我也是靠邀请信认人的那种,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老兄。我也不关心你是谁,你可以去跟保镖说。” 沉默在五楼到六楼的空间里扩张。 Jared盯着他,翘起嘴角。 电梯门忽然开了。 “真巧,亲爱的。”Jensen风度翩翩迈进电梯,修身西装完美贴合在曲线上。 “没错,甜心。”Jared反击,并且一下子想起全身贴在上面的感受,热度忽然涌上脖颈。他不动声色地缩了缩,“我还欠你一个大型婚礼,你喜欢什么样的,草坪还是教堂?” “不重要,只要有你在就行。你想怎么处理这位同伴?”Jensen指了一下角落。已经不省人事的胖男人正靠在墙上呼呼大睡。Jared收起手中的方巾,朝外面扬了扬下巴。Jensen撇撇嘴,然后单手撑住了电梯门。 这就很过分了,居然让他一个人做这种事,这家伙至少有二百斤吧。Jared腹诽着攥住人的肩膀出了门。Jensen松手跟在后面,往手机里敲了几个代码。电梯监控恢复正常,没人在意那半分钟的转换。 关上盥洗室,Jared扬了扬手里的硬盘:“我们该抓紧时间了,亲爱的。” “没人会怪罪迟到的新婚夫夫的。”Jensen一把夺过,拎着Jared的领子往计划好的快速通道走。 楼梯门打开。 正与宾客举杯谈笑的男人回头,立即摆出一个标志性的热情笑容:“欢迎!大使先生,Mark先生。” “谢谢,Smith先生。” “您脖子上好像有点淤痕,您没事吧?” “只是,一些小意外。”Jared暧昧地投给Jensen一眼,后者则涨红了脸。 Smith来回一瞧顿时明了,顺势带过话题:“你们是第一回来参加商务聚会,请尽情享受这里,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 “感激不尽。”Jared礼貌颔首,等到对方走远了就亲昵地靠向Jensen,低语,“你刚才差点勒死我!” “谁让你长那么高!”Jensen的微笑不减半分。 “你不能为老天的厚待公报私仇。”Jared从侍应的盘子里端过两杯香槟,贴心地递给Jensen。 “收起你的抱怨吧,警员。现在,能确定主犯是Tony Smith了吧?” “只要他丈夫的手机型号跟资料描述符合,就能当场逮捕了。”Jared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没什么灰色地带,早就能理直气壮把他们都抓回去了,根本不用为了来这个限定性别的宴会扮演……” “怎么,跟我假扮夫夫让你很不高兴?” “不,我梦寐以求。”Jared被呛得当场立正差点行军礼,“只想问一句,那个结婚证……” “是真的。” “噢那我就……什么?!” “冷静点,你的笑容有点毛骨悚然了,亲爱的。”Jensen贴心地擦了擦他嘴角不存在的酒渍,等旁边一对人走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的丈夫极少出门,生活规律人际关系都难以掌握,这宴会是他第一次公开出现。为了任务愿意牺牲一切,你是说着玩儿的吗。” 这牺牲有点太大,不是,太意外了啊,而且还没人跟他商量过! 虽然伤心,而且伤自尊,但已经是结果了,现在只能努力完成任务,争取早日化悲愤为动力。Jared暗自握紧拳头,带领Jensen走向Smith的丈夫,视死如归。 男人独自立在楼梯顶端,淡漠地看着大厅里谈笑喧闹的人群,一身华贵西服从脖子包到脚脖子。要上楼梯就得找个理由。Jensen朝眼角一扫,Jared轻轻撇脸。头顶古钟指向整点,Jensen叹口气,忽然头一歪倒在Jared怀里。 “老天,亲爱的!”Jared昂头一吼撕破宴会祥和,动静过大了,以他为中心荡开一小圈骚动,吓失色的名流们甚至没看到他失控的原因。 “怎么了,大使先生?”Smith从大厅另一头匆忙赶来。 “他可能对这里的空气不太适应,他对……”Jared抬眼瞄到一束百合,“他对百合花粉过敏,得赶紧找个地方给他通风。”人群这时才看到他怀里毫无知觉的人,于是又荡开一小圈骚动。 “这是我的失职,很抱歉。”Smith示意侍应撤走百合,又指向楼梯,“二楼有个休息室,我们有专门人员可以带他……” “不必了,”Jared一把打横抱起Jensen,“我带他去就行。” 站在楼梯上的男人仍在那儿,没有丝毫躲避或帮助的意思,如同置身事外的魂灵。Jared在倒数第三极阶梯时稍微停了下,大声喘了口气,似乎手臂无法承受对方的重量。他斜眼瞥过男人全身,并没发现他藏手机的具体位置。 最后只好擦肩而过,进入房间。Jared说不清楚,总感觉开房门时,诡异的清冷和灼热凝聚在背上。 “不在他身上。”Jensen皱眉。 “因为他的制服剪裁修身没有任何突出的痕迹?” “而且我的干扰器没收到任何电磁感应。” “但资料上说他的手机从不离身。”Jared回想硬盘里读取的纸张。 等等。 资料上说的手机…… “也许只是个代称。”Jensen盯着他,眼睛在昏暗房间里透着淡绿的光。 “我也这么想。”每回与上司有默契时Jared都高兴得想往墙上撞,“他虽然站得像个摩洛哥王妃,但整个身体偏向右侧,拇指紧抵在右边的裤子口袋上。刚才我们经过时他稍微动了动,口袋外沿有分离的痕迹,不是普通西服的假口袋。” “也许是芯片,也许是液体通讯器。” “那就得把他弄昏。”Jared挽起袖子,说干就干。 “或者逼他换裤子。”Jensen压住他的手臂,晃到小吧台边,拎起一只杯子。 宴会已经过半。 两人握着酒杯,挽着手臂靠近男人,忽然手一滑,整杯红酒都洒在正观望大厅的男人身上。 “你们在干什么!”男人突然失去冷静,朝两人大吼。这做工精良价值不菲的西裤可以说是毁了,但他们不认为男人的动怒纯出此因。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都怪我不小心!”Jensen连声道歉,上前两步掏出白手帕在他裤子上擦拭,“请原谅我,明天一定为您订做新的西服。” 男人后退几步,不耐烦地摆摆手:“算了算了。Tony认识的永远都是这种人。” “再次抱歉,至少请让我为您擦干净污渍……”Jensen很诚恳,眼里流露着胆怯的歉意。 一只手挡在他面前。 抬起头,只见Smith一反刚才的友善,傲慢而冷漠地审视。 Jensen神色更紧张:“请接受我的歉意,Smith先生。” “不必了,两位先生。你们在宴会上无故迟到,又找借口上二楼,还想在Windy身上找东西。我猜你们不是来参会的。” “你是想把百合花的疏忽怪在我们身上?”Jared逼近一步,态度比对方傲慢了一倍。不就是鼻孔朝天吗,谁不会啊。 “无论是不是,请你们跟我们走一趟。”两名保镖走上来。 这是他们的台词啊老兄。 Jared的正义之魂在心中流下泪水。 “不。”他说着,朝其中一名扔去一拳,迅速弯腰避过另一侧扫来的腿风。眼见一拳正要袭来,Jensen上前挡住,弯起膝盖狠狠撞在对方腹部。 恶战持续了很久,直到两名保镖气喘吁吁地趴下,Jensen拉住Jared示意撤退,却发现更多的保镖正从楼下冲上来。 完了。 眼看着有人从腰后抽出了枪,Jared下意识就往Jensen身前一挡。 “不许动!” 大堂一响震耳欲聋。 他们俩在房间时就召唤的后援部队到了。 骚乱响起,宾客们惶恐地相互对望,只有Smith毫不惊慌,举起一只酒杯问:“警察先生们,这是正当公开的宴会,不知你们忽然打断是有何贵干?” 警监直接了当:“Tony Smith,你被怀疑与五桩青少年服毒案有关,请跟我们走一趟。” “有证据吗?我可不是谁喊一声就跟着走的人。” “证据就在你的丈夫Windy Smith身上。”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没有。”他大大咧咧地坐下,翘起右腿搭在左腿上,仿佛楼梯下举枪的都是来听他演说的观众,“你大可以来搜身,但如果一无所获,我会起诉你们至少三项罪名。” 警监犹豫了一下。 Smith笑起来,扬手准备送客。 “有证据。”Jensen举起手中的芯片,上面的葡萄酒滴正在璀璨华灯下熠熠闪光,“这是从Windy Smith身上找到的芯片,已经验证过,可以对上NXT79货号的新型致幻剂。顺带一提,你们的中盘商Cliff Chill正在五楼盥洗室里享受手铐时光。”他摸出口袋里的硬盘,在酒宴主人面前晃了晃。 全场一片哗然。 Tony脸色霍然惨白,抖抖索索地握住楼梯扶手,直到警员们围上来才勉强站稳。 “我以为你没找到。”Jared钦佩极了。 “你以为?”Jensen示意他看向Windy,只见两名拷住他的警员正从裤袋里搜出一枚浸透葡萄酒的芯片。目睹全过程的Tony气得昏了过去。 Jared瞪大了眼睛:“你真的没有……” 混乱狼狈的战场里,他不可思议的上司边悄声撤退,边在钻石灯光下冲他微笑: “目的达到就行了。人有时就得冒个险,对吧?”

2. “我们同居吧。” 恶魔的声音掷地有声,实体一样打到玻璃窗上再弹回Jared的后脑勺,让他一阵钻心的头疼。 到底是谁擅自篡改了世界线还不提前给他打个通知,正常流程不是先弄个假的结婚证,完成任务之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吗?从黄金单身汉钻石王老五莫名其妙变成已婚男士已经一言难尽,现在连成为失婚少男都不行了? Jared甩了甩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别晃了,你脑子里都是水,今晚把行李搬去我公寓。”名为Jensen Ackles的恶魔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轻蔑,所以他既然讨厌Jared为什么还要跟他同居啊! 他承认,他幻想过升职加薪,成为正式警员,抓获全东区的犯罪分子,走上人生巅峰.但是没有人告诉过Jared,他现在就能迎娶白富美啊! “Ackles警督,你真的要跟我行夫夫之实啊?”他话音落下,“暗器”立刻朝他面前飞来,结结实实砸在他隆起的胸肌上,挺疼的。 手接住“暗器”一看,是叠照片。照片上的人贼眉鼠眼,怎么看怎么都不像好人。 “漏网之鱼,Smith的弟弟Joe也参与他们的生意,抓他的证据我们现在有,但是他已经藏起来了。” Ackles的肩章闪闪发亮晃痛了Jared的眼睛,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抱着一叠“这些都由你来处理”的文件站在警督办公室门口惹人注目。 没人喜欢文书工作,但显然有人可以把痛苦转嫁给他人,比如见鬼的Jensen Ackles。以及他见鬼的后续计划。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继续假扮夫夫,直到引出Smith的弟弟自己送上门来。而这个“直到”究竟是到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

时针跑过10点时Jensen宣布他耐心用尽,如果Padalecki胆敢违抗上级命令,他明天就会让整个警局的同事欣赏一整天的伏地挺身肌肉秀。 门口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警督不怕劫财不怕劫色,神色自若地拿起放在一边的枪套,拔出了枪。 如果Smith的弟弟现在就跑来送死,他不介意一个人搞定对方。 “汪!”一声狗叫。 “汪!”又一声狗叫。 “嘿!”还有一声……不对,是人声,听起来还挺耳熟的。 Jensen打开门,一个傻大个挂着巨大的笑容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背包,手里还拽着两根牵引绳站在他的公寓门口。 Jensen做了一个深呼吸:“Padalecki先生。” “Jared,亲爱的。”傻大个松开了牵引绳,不管门是不是还被主人堵着,两只狗狗就已经率先奔了进去。 “好,Jared,你没告诉我你有狗。” “你也没在办结婚证之前就告诉我我们要结婚。” “也没告诉我我们还要同居。” “也不让我进门。” 万般委屈的控诉仿佛经过多次排练,从Jared嘴里说出来充满了令人同情的心酸,像是这里又凭空出现了第三只小狗。 Jensen翻了个白眼,让他的“丈夫”进了公寓。 公寓的装修是清一色的冷色调,就跟Jensen这人的性子一样,Jared在心里对自己点头,果然他的上司从内而外就是个“性冷淡”。不对,这不是他应该考虑的事情,他可是正经的实习警员。 将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安置在客房,走出房间发现Ackles正在用旧毛毯给两只狗狗们搭一个简易的窝。连Jared的行李他都没有帮忙,不由感叹人不如狗。 在警局鸡飞狗跳地忙了一天,躺在陌生的床上Jared不由得长叹一声:和警督同居,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无论Jared怎么想,日子该过还是要过,太阳照常升起,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清晨六点醒来,Jared按照往常的路线想要走进卧室的洗手间,却在墙上将自己一头撞了个清醒。他忘了他已经跟警督“同居”了。 晨跑,遛狗再顺带在附近的餐厅吃顿美好的早餐,转了转榛绿色的眼珠,Jared觉得作为下属,给上司带份早餐和美味的咖啡也算是分内事。 又大又空的卧室漆黑一片,窗帘太过厚重连阳光也没法照射进来,明明是明媚爽朗的天气,卧室里偏偏沉寂又森然。 一把拉开厚重的黑色窗帘,睡在床上的人裹着深蓝色的被子,灰色的T恤包裹住不明显的肌肉,暗金色的短发在突如其来的阳光下胡乱支楞着,埋在枕头里的脸无意识地摩擦着,嘴里发出被打扰的咕哝声。 Jared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极端错误的决定。 但他决定一错再错。 “起床啦,甜心!”一屁股坐到床边,宽大的床垫塌向一边,弄乱原本睡得恰到好处的床单褶皱,也弄散了酝酿一整个晚上的舒适温度。 长而翘的睫毛颤动了好几秒,似乎被胶水粘住了一样难以睁开,丰润的嘴唇轻微地噏张,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呜咽。最终在闪耀的阳光里痛苦地睁开了眼睛。 这太刺激了。Jared自认从小到大见多识广,经历过的刺激场面不说一千也有八百,但他的一错再错真的是太错了。 谁能想象每天在警局板着脸闭着嘴,开口就是讽刺,抬眼就是怒视的人睡醒的时候会是这番模样。Jared仿佛变成了见到青蛙变成王子的公主。 等等,这个比喻不太对。Jensen绝对不是青蛙,而他也当然不是什么公主。 “Jared Padalecki!你什么毛病啊!” 这不是《青蛙王子》,这是《红舞鞋》,穿上之后跳断腿才能得到解脱;这是《睡美人》,不听话的公主一定会被纺锥刺破手指沉睡百年;这是《糖果屋》,贪吃的兄妹会被养得又肥又胖,最后变成别人嘴里的食物。 他吓到胡思乱想了,他一定是被吓到胡思乱想了。 “Jensen,已经八点了,你不觉得应该起床吃早餐,然后准备去警局了吗?”Jared努力眨巴着他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尽量让自己显得可爱一点,希望他的警督能够大人不记小人过。 “Jared,风化组那边今天缺人手,我昨天答应了组长Nancy会派个人过去帮忙,你记得到了警局直接过去。”恶魔从床上下来,跟Jared想的一样下半身穿着灰色的棉质长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找鞋时给Jared下达了死亡通知书。 他不想再满大街地追露阴癖或者色狼或者其它任何有伤风化的白痴了。 不要打扰Jensen Ackles的睡眠。Jared的Ackles观察日记第一条。 在享用完早餐——Jared买回来的早餐,喝下一杯超大杯咖啡——Jared买回来的咖啡——之后,Jensen看起来终于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不再那么混乱邪恶,像是Jared呼吸都有错一样的状态。

两个人走到公寓门口,Jared背上自己的包之后把Jensen的包拿在手里,正要把Jensen的包递给他,Jensen却率先转身看着他。 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Jensen把手搭上Jared的肩膀,捏住他的衣领。 可能是想掐死他。Jared想。 Jensen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性感的嘴唇微张。 可能是要问他的临终遗言。Jared想。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上班要穿正装,再让我看见你的格子衬衫我就把它们全都烧了!”Jensen身体前倾,嘴唇贴近Jared的耳朵,热气喷洒在耳廓,一字一顿地说道。 原来不是要掐死他啊,那他就放心了。 不对,这动作是怎么回事啊?! “现在Joe能打听到的消息会说我们是证人,现在去警局是接受询问。所以很有可能他会先暗中调查我们,然后再动手,做戏要做足。”Jensen抬手理了理Jared的半长卷发,手感比他第一天见到Jared扯着要他剪掉时要好。 好的,了解了,Jared在高中的时候可是戏剧社的副社长。 “我错了,亲爱的。”Jared为Jensen正了正领带,又把他伸手时碰歪的领夹摆正,把自己的嘴唇凑了上去。 Jensen瞬间睁大了双眼,屏住了呼吸的表情绝对值回了他作死的票价,Jared侧过脸,学着Jensen的样子在他耳侧说话。 “我这就去换衣服。”Jared毫不客气地把两人的包都丢给Jensen,转身回了公寓。 刚才Jared说话时,在外人看来就像Jared在亲吻他的脸颊。Jensen只能确保Jared再次出现之前自己脸上的红晕已经退去。

Jensen没有真的让Jared去风化组帮忙。没睡醒的起床气是一回事,清醒之后的警督无论如何都是最专业的。 因为担心Joe还在监视,所以两个人暂时不能出外勤,但之前尚未解决的凶杀案还需要跟鉴证部门开会沟通,查找线索,所以警督明智的决定两个人今天就在各种会议里度过。 下午的会开完后,Jared终于坐不住了。往常这个时候,他都跟同事们在外面调查案子,要么在调查嫌疑人,要么在寻找目击证人,总之不是困在死气沉沉的会议室里,面对他的冰山上司,领带勒得他脖子难受。 “Ackles警督,我们能出去吗?”Jared问,感受到一丝阴冷的视线从他的头顶划过全身。 “想想看Jensen,没有哪个证人会在警局里待上整整一天,我们如果做的不够好会被怀疑的。”他急切地向他的上司辩解,丝毫没察觉他叫“Jensen”叫的有多顺口。 “我们去哪?” “说真的,我们得……”Jared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没有,“哦哦,我们可以……我们可以去帮Sadie和Harley买些东西!” 那是谁? “我的女孩们,昨晚只是给她们铺了毯子,她们需要更好的软乎乎的窝。” Jared补充道。 他在说他的狗。警督翻了一个白眼。

宠物店离警局不远,他们没开Jensen的车,而是直接步行离开,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直跟着他们。 工作日下午的街道很宽敞,Jared朝Jensen挤过去,低头凑近他的耳朵:“有尾巴。”话音落下手掌上抬,宽大的手掌轻松地握住了Jensen的肩膀。Jensen想挪开,没有成功。 温度穿透布料传到肩部,另一边Jared的胸膛贴着他,他甚至能够感觉到Jared的心跳。警督专心于街景,不再看他的下属。 身后有两个鬼祟的身影一直在跟踪,Jared没想甩掉他们,本来就是要演给他们看,好让对方觉得他们俩只是普通情侣,方便得手。 普通情侣,Jared抿了抿嘴唇,发现自己几乎从来没有这样和某个人这样“悠闲”地走在街上。 Jared谈过恋爱,算是谈过不少恋爱。家里安排的女孩,自己看上的姑娘,光大学期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但他们通常不会这样紧挨着,在街上闲逛,像是没有目的一样可以一直走下去,爱走多久就走多久。

宠物店和街上一样人不多,但动物们此刻都很活跃,有正在拼命跑着滚轮的仓鼠,也有昏昏欲睡的猫咪,被笼子旁边的小奶狗烦得不堪其扰。 进了宠物店Jensen肩上的温度就瞬间离开,Jared像是进了糖果屋的6岁小孩,在面积不大的宠物店里到处乱窜。 “Jen,你看这只猫咪的眼睛跟你一样是绿色的!” “Jen,你看这只金毛嘴上全是牛奶渍!” “Jen,你觉得这个骨头玩具我的宝贝女孩会喜欢吗?” Jared大概是没有发现他每说一句话他上司的脸就黑一层,而等他们结束今天的工作,回到共同居住的公寓,Jensen可能就会告诉他怎么正确称呼自己的上司! “别忘了我们是来给家里的狗狗看窝的,Jay。”他的“丈夫”亲昵地走到他正蹲着的笼子面前,半心半意地抚摸了一把那只可爱的小金毛,把他拽了起来。 Jared顺从地跟着Jensen走到狗舍前面,正好面对两个正走进宠物店的魁梧男人。 “不是Joe,应该是他的手下,就让他们跟个够吧。”Jensen用手抚过一个红的狗窝,决定给狗狗们买下来。 Jared也凑过去摸了一把,第N次把嘴凑到Jensen的耳边:“不是手下,应该是他现在找的靠山,其中一个人手上的文身,是另一个堂口的人文的。” Jensen看了他一眼,Jared刚才明明只是一扫而过,却发现了对方的文身,还知道是哪个堂口的人…… “你喜欢这个?” Jensen回神,发现正停在满是尖钉的狗项圈前,赶紧瞪大眼摇头。说真的,谁舍得把这种危险品戴在狗狗脖子上。 “可以考虑,如果你真的喜欢……”Jared似乎想拿下来仔细看。Jensen连忙握住他的手,直接往收银台带。 尽管初衷是迷惑跟踪者,从前没跟怎么接触小动物,但Jensen认为宠物店一游体验还不算糟糕。他们挽着手买下了那个红色的狗窝,Jared捏了捏Jensen的手指,告诉他狗狗们一定会喜欢。

3 很久以前Jared就有个愿望,希望有朝一日抓住全东区的坏蛋。噢这个已经提过了。但人从小到大当然不会只有一个愿望,所以除了远大理想,他还希望有个属于自己的屋子。满天花板挂饰,整面墙的夏威夷热带风情画,最重要的是大厅正中摆个暖橘色长沙发,看着就心里发热。 可惜警校入学以来就长期漂泊四海为家,Jared的微小心愿始终没实现,最后心愿就成了不可能成真的心结。所以当他睡眼惺忪醒来却看见一团橘红时,还以为自己在不知道时上了天堂。 Sadie和Harley压上胸口的重量很快让他放弃了“如果我在天堂那Jensen在哪里”的思考。阳光透过纱窗浸染被角,Jared打着呵欠安抚两团大毛绒球,唇边不自觉露出微笑。她们把橘红小窝当做宝物叼到客房里,Harley在床和地板间来回蹦跳,试图把心爱之物展示给主人。 忽然,房间门哗地打开,Jensen睁大眼睛出现在门口,窗帘卷起一阵风。似乎还没睡醒,身上还松松垮垮挂着睡衣,头顶有毛四处乱翘。尽管只是一瞬间,Jared还是捕捉到了他恢复平静前的惊慌。那可不多见。 “原来在这儿,我以为……”Jensen咳了两下,脸上浮起薄薄的绯红,视线不自然地移向热情扑来的大狗们,“Sadie,Harley,该吃早餐了。” 人不如狗。Jared眼巴巴看着远去的Jensen和紧跟其后的大狗,内心悲叹。 冷风吹得一个哆嗦,Jared赶忙套上运动服,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猛地顿住脚步。 Sadie和Harley还兴高采烈地叼着新窝满屋子转,而原本放置毛毯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就好像两只大狗忽然消失了,就好像Jared悄悄收拾了包裹拖家带口销声匿迹。 Jensen刚才冒失闯入的举动也许是因为这个。因为莫名安静的早晨,因为不见踪影的狗狗们,因为Jared突然消失的可能。 他摇了摇头。念头一出现,Jared首先就否定了。Jensen不可能这么联想,想到了也不可能为此惊慌。他又甩甩脑袋,连心底泛起的酸涩也甩下去,枕乱的头发彻底摇成了鸡窝。Jensen不会像Jared在乎他一样在乎Jared。 “培根卷,咖啡加一块糖,顺便带狗粮,上回的牌子,一路顺风。” Jared绑好鞋带,只瞥见Jensen回屋补眠前的半个背影。Jensen已经完全习惯了“同居”生活,并且理所当然地点餐了,比结婚多年的夫妻还有默契。而当Jared晨练回来,发现自己对此没半点怨言,还乐颠颠地带了额外的洋葱圈时,一种不对劲的感觉缓缓漫上心头。之后好几个早晨他都处于沉思态,以至于机械地跟着Jensen到了警局还神思恍惚。 虽然这边还没想出个头绪,有人却开始为他的怪状不安了。 “路上遇到什么了吗?” “什么?”Jared转向说话的人,视线依然涣散。 “那两个人今天没出现,你们在路上碰见了吗?” “嗯……”Jared心不在焉,突然肩膀被一把抓住撞在电梯门上,肩胛骨摁得生疼。他倒吸了口气抬头,正对上焦灼的绿眼。 “他们做什么了?威胁你了吗?”Jensen在他脸上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情绪变化,“别想隐瞒,我是你的直接上司,任何事都不应该由你独自承担。” 电梯顶灯闪了两闪,自上而下一照,显得面前人轮廓凌厉,过长的睫毛下,双眼认真而专注地证明他所言不假。 突如其来的感动袭击了Jared,威力不亚于鱼雷炮弹航空母舰。 Jensen在保护他。 长这么大第一回有人真心实意要保护他,而不是把他踢出狼窝练习独立,也不是让他仅凭一把刀穿过仇家地盘,虽然他都能轻松应付。 于是从没有人说过要保护他,因为没人觉得他需要。 Jensen不一样。Jensen理所当然地把他挡在身后。 光是想到这事,Jared心里就涌起一股热流,恨不得扑上去热烈拥抱。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Stephen万分自然地进了门,转过身,留给两人一个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后背,无声地宣布他们俩等同于空气。Stephen跟Jensen同级,最擅长四面八方伸长触角表面还若无其事。 而他们还保持着揪领子的僵持姿势。 Jared肯定,正在进行的这一幕今天下午就要传遍整个警局了,内容跟警督动粗之类的脱不了干系。很难说此情此景给了这帅气小喇叭什么启迪,重点是,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解释,不然事实只会往更扭曲的方向走。 经验丰富的Jensen松开Jared,拉开距离并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想了想还是打破沉默:“你什么时候起床的?” 知道这是上司试图挽救的手段,心有明镜的Jared顺势回答:“32分,比你早二十分钟。” “这么快就从西区跑回来了?” “其实不远,下回我可以带你去,那里超市的狗粮比这边的质量好。” 持续装聋作哑的Stephen突然回头,直勾勾地瞪住他们俩。 电梯再次陷入沉寂。 “啥?”Jensen忍不住发问。 Stephen倏忽转向他,平稳的表情突然裂开,变得伤心欲绝:“是真的?” 整理好衣服的两人对瞄了一眼:“啥?” 对方的表情瞬化成质问:“你们为什么特地要在我面前炫耀?” 炫耀什么。真的什么。他在说什么。 电梯门一重新打开,Stephen就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 两人呆立,降维成纸片。 “我说错话了?”Jared问。这就不怎么好了,毕竟Stephen也不是坏人,只是很喜欢用八卦调节警局气氛,平时喜欢跟Jared打打球,约Jensen喝喝酒,钱还都记他账上,大好人一个。结果他说错了话让人伤心,还想不起到底错在哪里,简直是大坏蛋。 Jensen摇摇头,赶在门合拢前拉着人钻了出去。

出了警长办公室,已经是午餐时间。 Jared走得很慢,经过Jensen的阳光又悉数落在他肩上。Joe Smith团伙近期就在布鲁克林活动,范围已经逐渐缩小到Jensen公寓一带。那次宴会和他哥哥Smith相关的人都已经拘留备案,剩下的宾客基本搞不清状况,但对Jared和Jensen的身份存疑的人不在少数。只是现在没证据,Joe肯定也拿不准到底他们俩是证人还是警察。 一般情况下,警方和黑社会组织会保持相互压制的和平状态,为了避免暴露,Joe也不会贸然出击。但很难说这种岌岌可危的平衡会不会凭他一个念头就打破。警长虽然没说出口,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场假扮夫夫的卧底行动就是个诱饵。有饵鱼就能上钩,但哪有钓上来后还完整无缺的饵呢。 完成行动势必要有牺牲,即使真的能完好地捉拿Joe,也难保Smith余党会不会报复Jensen。这些事Jared一开始就想过,假扮恋人的计划让他顺利靠近Jensen,确保后者不会落单。但也仅仅考虑到这步。 按照Ackles警督的性格,Joe归案,他们就会结束这场伪装,Jared没有任何借口能赖在他身边,而他会如常独自出外勤,无论身边是不是危机四伏。 Jared越想越难过,恨不得蹲走廊上哭。 “到底怎么了?” 被一把扯到冰冷凳子上,Jared浑身一抖,后知后觉地闻到食堂专属的油腻气息,还有上级发怒前的火药引星。 “既然Joe那两个大块头靠山没有为难你——” “为什么他们今天没出现?”Jared打断他的话,“按照警长的意思,他们应该出现得更频繁,为什么突然就销声匿迹了?” “他们得到想要的了。”Jensen从蔬菜盘里挑出一根薯条,嫌恶地扔进Jared盘子里,“可能某个电话,或者某个没收好的举动,让他们发现事实了。” “他们知道我们是警察了?!”Jared捧着餐盘,震惊地张大了嘴。刚才那堆心理预设都白做了。 “嗯。”Jensen嚼了几口菜叶,唇边留下一圈沙拉汁。 “那他们现在准备行动了?!”Jared捧着餐盘,嘴从没合拢过。 “很可能。只是时间问题。”Jensen舔舔嘴唇,从Jared盘子里偷了只小番茄。 Jared看着Jensen。 “怎么了?!”Jensen丢开叉子就地炸毛。 “这么大的事,不打算跟我商量一下吗?” “你就在我眼皮底下,他们真要采取行动也会冲我来。” Jared难以置信:“所以你就准备像颗糖果一样坐在屋子里等他们扑上来?!你准备就这么自我牺牲?当个英雄?!” Jensen看了看被口水喷湿的小牛排,遗憾地放到一边。 “你还在吃午餐!这很可能就是最后一餐了!”Jared更气了,猛地站起来,“你就这么想逞能吗Ackles警督?你知不知道我——” “我向警长申请了人手分布在公寓周围。他们现在已经就位了,不出意外的话,Joe Smith逍遥不到明早。”Jensen抬起眼皮扫他一眼,“年轻人别看那么多电影。” “噢。”Jared坐回原位,乖乖地戳了块牛排。 Jensen想了想,往对面凑近了点:“你刚刚想说什么?我知不知道什么?” Jared Padalecki,胸怀大志正当青年的小警员,在最乱街区警局的小食堂里,被牛排噎住了。

逮捕到Joe时,傍晚已经过了。 那之前的街道仍然冷清,两人穿过悠长安静的路回家,由灰入深的夜幕垂在落叶树边。春夏交替的暖空气涌进鼻尖,那种向往的、想要一直走到尽头的感觉又浮起来了。Jensen打了个喷嚏,揉揉脑门,睫毛温顺低垂,跟平时一板一眼的严肃完全不同。Jared心里一动,靠过去握住他的手。Jensen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挣脱。 氛围很奇怪。既然身份已经暴露,他们已经没有伪装的必要。现在却仍像相识已久的恋人,默契无言地走完一条路。 不知名的鸟飞过天际,灰色翅膀高高扬起。 当时他想说什么呢。Jared想。想说Jensen对他很重要,想说他宁愿用自己代替Jensen成为靶子,还是想说从没见过Jensen这样的人,就像冬夜瑟瑟发抖的鸟一头撞进燃烧的屋子。无论是什么,当时他没说出来,现在找不到表达的机会,可Jared觉得无所谓。 都无所谓了。 Jensen停下,看向他,惊心动魄的绿海在眼中翻涌。Jared着迷地凝视他。正要开口,却被猛地推开。 像突然涌出闸门的洪水,一时间,枪响和人声错乱交织,原本只有人影绰绰的静谧街道涌满了喧闹。 Jared心里一紧,拔出配枪爬起来就射中了两名组织成员的小腿。 “Jensen!”他在人群中躲避着攻击,喉咙里爆发出的惊吼那么陌生,而Jensen始终不见踪影。他知道他在这里,他就在这里,他们之间只隔着几个人,这里的夜色被枪火擦得透亮,却根本找不到对方。 恶战不知持续了多久,每声枪响都让Jared胸口发紧。慢慢地,声息渐静,原本凶神恶煞的人忽然都涌向一处。Jared抹掉眼睛上的汗,手臂忽地一痛,他回头正要开枪,对方却愣住了:“是你……” Jared也一愣。 那人还想说什么,但惨叫着倒下了,双手抱住膝盖来回滚,嘴里咒骂不断。 “你没事吧?” 是Jensen。 “没事。”Jared的心脏撞击着胸壁,想问Jensen的情况,一眼却看到了鲜血淋漓的肩膀,“你受伤了?!” Jensen迟缓地转过脸,才发现伤口:“好像是的。听我说,Joe已经抓到了。一些残党逃走了,你要小……”他身形晃了两下,往前倒去。 Jared上前两步,接住昏迷的人。 直到救护车把Jensen从怀里抢出来,他才发现嗓子已经喊哑了。

4 醒来仅仅六个小时,Jensen就要求出院,措辞激烈,语气执拗。 Jared使尽浑身解数拖了两天,最终以对方逃院未遂收场。 玉米粥和肉饼洒了一地,他抱住一条腿已经跨出窗外的人,就差当场下跪了。对方只来得及挥空两拳就被拦腰放回病床上,还不甘心地踹疼了下属的大腿,结果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一个是因为惊吓,另一个是出于气愤。虽然还没完全康复,手脚一阵阵发软,但那双满是怒意的眼睛瞪得像恼火的猎豹。 警长在探病路上接到下级汇报电话,说Ackles警督不顾阻拦要越狱出院。他擦了下额角的汗,嘱咐几句就挂了电话通知司机掉头。Jensen这么做,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认识他这么多年,只要清醒他就不肯在医院多待一秒。警长摇摇头,顺手就给Jensen放了两周假。 不知真相的Jared心里发虚,只好垂着头办完出院手续,还边收拾行李边盯病人,生怕对方趁这短短几十分钟又冒出危险念头。 警督稍稍偏头凝视窗外,指尖攥紧病服一角又马上松开,反反复复。清理过的地面残留着消毒水的气味,随风弥漫开来。Jensen仓促回头,视线钉在地板的湿痕上,本能地绷紧了肩膀。Jared不喜欢他这样,往前迈了几步,想揉掉他眉间的皱纹,拂去他的紧绷。即使陨石正撞上地球,他也不需要警戒,因为Jared在他身边。鞋底撞击地板的声音让Jensen差点从床上跳下来,他茫然抬头,近乎于惊惧的迷惘在视线接触到Jared时变得缓和。 “想把我也塞进你背包里吗?”想起爬窗逃院那幕,面皮薄的Jensen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只好硬侃,浅浅血色慢慢回到脸上。Jared手指一紧,才发现捆绑衣物的绳子一直握在掌心,那让他看起来像个变态劫匪。他脸上刚升起一阵热,Jensen却没继续调侃,只是再次看向窗外。Jared愣愣地数着他身上的光斑,话语含在嘴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这样的Jensen像座不让人接近的冰山,Jared挫败地发现,他从没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路上Jensen一直没发话,离开医院好久才吐了口气。 天气很好,碎金光渊遥遥晃动在小路尽头。Jared双手钳着方向盘,清晰可见的青筋一直蔓延到小臂,Jensen怀疑他的出格行动给小警员留下了心理阴影。那就很麻烦了,毕竟Jensen又不是心理医生,如果Jared每回见他都紧张发病,就很难再继续合作了。不带私心地说,再找一个Jared这么棒的搭档,难度不亚于拯救地球。Jensen认真地苦恼起来。 车停稳了,门却仍紧锁。Jared谨慎开口:“先别下车。” Jared恢复警觉坐直,看向公寓。 原本光洁干净的外墙和门板上被泼上触目惊心的红色油漆,各种不堪入目的话语蜈蚣般盘在红漆中央,围绕其中的青黑大门变成了吞噬人的血盆大口。看得出是刚画上不久,油漆还在往下滑落,宛如缓缓渗出的浓血。 是威胁。也许嫌疑人还在附近。 Jensen转动车门,被一只大手握住。 “我说了别下车。”Jared冷静吩咐,语气透寒。 “你在干什么?”Jensen横他一眼,“想指挥我吗?” Jared的气势瞬间就矮了,音量也低了几分:“我是说……你刚出院,门口就被画成这样,至少要等警察调查清楚再回去。” “我就是警察。”Jensen坚持。不仅如此,他家九代都是警察,平安住在这里那么久是有原因的。 “你也是潜在受害者。”Jared据理力争。 “那Sadie和Harley就不管了吗?”想到两只乖巧大狗,Jensen更坐不住了。 Jared冷冷一瞥:“在你决定挨枪子的时候她们已经被我寄养到Tal家了。” ……他又不是故意要挨子弹。Jensen忍住缩脑袋的冲动,咳嗽两声:“那你说,现在去哪儿?” “我家。” “你家挤得下第二个人吗?”Ackles警督太了解实习警员们的可怜生活了,虽然他没受过那种苦,但同僚的抱怨可没少听,实际情况肯定比抱怨要糟糕得多。 “当然……”Jared的声音突然弱下去,引来Jensen疑惑的目光。但这回逼视手法不管用了,Jared选择不再搭腔。 车缓缓开着,Jensen在死寂的车厢中麻木地看着前路,怀疑自己正要开往火葬场。终于一个小颠簸,车停下了。 眼前是一大片住宅区,错落有致的房屋占据了整个街区。这么大的地方,却鲜少行人,连活物的气息都没怎么出现。 “哪里是你家?”Jensen试图从这里面找个最穷最破的。 “这一整片……最里面的,最小那间。”Jared说着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取行李。 想也知道不会有多大。Jensen的同情心上来了,挺和蔼地朝Jared微笑:“你带路吧。” Jared点点头,一个人扛着大小行李走在前面,借住者Jensen慈祥地跟在后面,看着汗流浃背的行李侠在前面大刀阔斧地走。 只要有床睡,别的都不挑剔。Jensen想着,欣慰又轻松。 但是,上帝显然把这项祈祷处理得太随意了。

5. 一条沙发一张床,挤不开身小厨房。实习警员的穷苦Jensen本来以为自己很清楚,进了房间他才发现,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清楚。 挤,太挤了。 挤到搬回来的行李就只能扔在一把年岁久远的木椅上,挤到两只狗除了挨着身体缩在沙发前的地上就没地方落脚,挤到Jensen从沙发上站起来向左边一步就能打开冰箱,向右边一步就能摸到洗衣机。 进门之后一眼就看光的小公寓让Jensen立刻想转身离开,而迟疑的这一秒实习小警员已经把他的行李放到床边小小的衣柜旁。 “你晚饭想吃什么?还是喝粥吗?照理说刚出院应该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差不了半米就头顶天花板的实习警员刨着乱糟糟的头发,苦恼地看着光他一人就转不开身的小厨房。 Jensen靠着沙发背冲霉菌点缀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晚饭两个人叫了外卖,Jared就坐在沙发前的地上,小媳妇儿一样地把汤里的青豆一颗颗挑出来——他也不知道Jensen誓死不吃这玩意儿啊。Sadie和Harley还万般不高兴Jared抢了他们的位置,趴在Jared两边不时用脑袋拱他大腿,像是在询问Jared什么时候能滚开。 Jared深深后悔选了这间房子。可能就是成为正式警员必经的劫数吧,他深沉地想着。 两个人吃完饭收拾好行李已经接近午夜,小破房子的热水不多,夜间水压更是不如人意。Jared本着一切以上司需求为先的原则,催着Jensen进了浴室。 洗澡时Jensen在水声中隐约听见悉悉索索的杂音,他回身仔细看了看洗手池,又看了看连着下水道的水管,就是没有找到老鼠。等他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Jared正皱着眉头打电话,小警员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麻烦,脸色特别难看,是他以前从来没在警局也没在他家见过的严厉和怒气。虽然听起来很像洗澡时的杂音。 “Jeff,你答应过的!现在这是怎么回事?”Jared质问电话另一头的人,Jensen站在那里有些尴尬,不知是不是该回避。可是转眼一看,除了热气氤氲的浴室,根本没有他回避的空间。 好在Jared很快结束了通话,神色也没有刚才那么难看。他在沙发上让出一块空间,示意Jensen坐到旁边。 警督撇了撇嘴,一个实习警员岂能对他召之即来。 实习警员叹了口气:“Stephen发了同事们在你门口拍的照,你不想自己看看吗?” 警督坐了过去,抓着小警员的破笔记本浏览起了家门口的照片。惨不忍睹。只能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鲜红的油漆在洁白的墙壁上写满了刺目的大字。 “叛徒”、“懦夫”、“杀手”几个单词看得Jensen莫名其妙,跟照片一起发来的还有他们离开Jensen公寓期间的监控录像。警督住的是高级公寓,监控和管理都十分到位,进出公寓的人全都会被摄像头拍下来。但偏偏他们那段时间里没有任何陌生人在那栋公寓里出入,而监控录像也始终如常,没有任何动过手脚的痕迹。 “安保的人说这段时间大楼里没有出现除了Jared以外的任何陌生人。”Stephen的邮件里把Jared的名字标红加粗,像是生怕Jensen不知道一样强调。 公寓门口的字当然不会是Jared所为,事发当时Jared应该在医院里对他进行“强制暴力扣押”。 警督冥思苦想,想不出来会有谁在他公寓门口做这些无聊事。要说是以前被他抓捕的嫌犯肆意报复,这不是没有发生过。每年被Jensen送进监狱的罪犯至少一打,他遇到过枪击、绑架甚至车祸,但就是没有被泼油漆这种下三流的混混手段对付过。 黑道有黑道的规矩,罪犯有罪犯的坚持。打击报复这种事当然也是有层次有组织有等级,不然黑帮就不叫黑帮,而叫乌合之众。“泼油漆”这种手法,一般是用在赌徒——特指欠了一屁股高利贷的赌徒身上。用鲜红醒目的大字向赌徒施加心理压力,达到恐吓对方收回赌债的目的。但这幅油漆既没有写“欠债还钱”,也没有写“没钱还命”,而是些跟Jensen完全不沾边的词。 太奇怪了。 警督的大脑里有个和警局档案室不相上下的罪案存档,此时此刻他沉浸在脑海中的档案室,试图拎出一个可以怀疑的对象。然而从百到千,暂无所获。 Jared皱着眉头把思绪从脑子里那团乱麻上转开时,不得不无声地、用力地吸了口气才维持了房里的寂静安稳。不然他一定会从沙发上跳起来,让屡次中招的头顶在天花板上结结实实地撞出个窟窿。 不是因为正在沉思的警督突然长出了六支胳膊、三个脑袋,也不是像寻常晚上有老鼠正从冰箱底下自由奔跑。 头顶昏黄的灯光洒在Jensen因为潮湿而坍塌的金发,发梢上的细小水珠在光线下晕出熹微光圈,惹人眩晕。没有T恤遮盖的皮肤被热水烫成粉红,在小块紧实的肌肉上惹人注目。过近的距离让还未散去的热气轻而易举地扑到Jared身上,让他头冒汗手发抖。 他现在一定是在某个不可告人、不能言说的过分春梦里。Jared自问,心脏不可避免地用力跳动起来,像要试图打破此刻顿生的寂静,像要从他肌肉厚实的胸腔里冲出来。Jared想起灶上沸腾的热水,想起蒸汽时代“隆隆”开启的火车,想起青春期第一次接吻之后的男孩,偏偏想不起自己。 “你有什么头绪?”上司在会议上才有的询问声音传来,Jared如梦初醒,恍惚以为自己在警局会议上打了个盹,大狗一样一甩头,定睛向前屏住呼吸。 刚才让他发呆让他迷茫的东西一样没少。警督那张不许人夸、但不瞎都看得见的漂亮脸蛋正3D全裸无死角搁在他眼前不到两英寸处,Jared一口气实实在在喘不上来。 Jared喘不上来气也说不上来话。上司定定看着自己进入痴呆状态的下属,下属也定定看着进入迷惑状态的上司,两英寸缩减为一英寸。 到头来,Jared头顶还是和他的天花板做了个百分百亲密接触。 脸跟脸之间只剩一英寸时Jared率先“悬崖勒马”,箭一样从沙发上窜起,撞上硬板之后向右边一倒,整个人摔在了洗衣机上。 Jensen也如梦初醒,草草盖上Jared的电脑,把脑袋埋进浴巾里当起了鸵鸟。眼角余光看着可怜的小警员一瘸一拐摸着脸上的瘀伤头顶的大包走进浴室,耳朵怪异地烫起来。 Jared在浴室里捶胸顿足,狼窝里长大的人从不会把到嘴的吃食放走,接受家族教育二十多年,刀尖上都舔过了血怎么还怕起了近在眼前的唾手可得。一英寸,就那么一英寸,还没他小手指长,还没他头发丝长,还没他头顶到天花板的距离那么长。可他就是闪开了,他蹦起来了,他就是把嘴边的肉放跑了。Jared一场澡洗得心不在焉,只想搞清刚才为什么没直接在天花板上撞破脑袋,好看看那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才会让他在紧要关头逃开。 等Jared凄苦地用半温的水洗了个透心凉的澡,心如死灰地从浴室里“爬”出来的时候,Jensen已经不在沙发上了。Jared心里慌张了刹那,然后发现了小房间的好。比如沙发后面的床上隆起了一块。他安下心来。不是仇家寻仇,也不是上司受不了离他出走。只是夜深了,上司非常不客气地占了床。 Jensen半夜惊醒,梦里全是大红色方块在头顶没玩没了地转,像没干透的血,又像放坏了的番茄酱。醒过来一伸手就碰到了床沿,才想起来自己搬到了小警员破落的单人间。 视线一转,不远处一双腿伸出沙发很远,再差一点就能直接弯下小腿踩在地上。另一头,实习小警员睡梦里都皱着眉头,第一天就被他扯过的半长棕发凌乱地撒了一脸,早些时候洗衣机上撞出的淤青此刻在月光下十分扎眼。 小警员翻了个身,不到十秒又翻了个身,警督看着小警员皱着眉头,松开,又皱上。看着小警员那双大得出奇的脚把洗衣机撞出一个坑,撞出又一个坑。 Jensen叹了口气,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悲痛。 等一下,结婚证是真的没错,但他们明明只是假夫夫啊。 Jensen在小警员又一次翻身时又叹了口气。他下了床,捂住隐隐作痛的枪伤走到沙发背后。 “Jared。” 被点名的人正在做一个关于过去的梦。他梦见自己还没有通过考试,没有成为实习警员,抓捕东区犯罪分子,迎娶顶头上司,走上人生巅峰的苦日子。 “我是个警察。”Jared深沉地说。跟在身后的一班人额上浮出三根黑线,面前一身黑衣的女友Sandy翻了个让Jared怀疑她眼球都不会再转回来的白眼。 “你在胡说什么呢亲爱的,”Sandy露出一个娇俏的笑容,没继续说话但脸上写满了“你在发傻快别说话了亲爱的”。 “我没有胡说,我马上就要去警校上课,很快就可以升职加薪,成为正式警员,抓获全东区的犯罪分子,走上人生巅峰!” “Jared,你在发傻。”Sandy慢慢收起笑容。 “不,我没有,你看。”Jared笑着举起手里的警校录取通知书。 Sandy长久地看着Jared:“……你是个疯子。” Jared摸摸鼻子,颇有些得意:“不少人这么说过。” “啪!” Jared脸上挨上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嘿!我可是警察!”Jared生气地冲Sandy说。 “我知道,我还能让你当不成警察。”清冷的声音在瞬间将Jared从梦境里拉离出来,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扇了自己一下的是春梦常驻主角,警局的顶头上司,名义上的丈夫——Jensen Ackles。 “对不起,长官。”Jared揉着脸,语气像是被踢了几脚的小狗。 Jensen一时有些心虚。他受伤时救他的是Jared——出于搭档的责任,他住院时照顾他的是Jared——出于下属的关心,他家被人泼油漆时让他暂住的依然是Jared——虽然房子又挤又破。 Jensen清了清喉咙:“那个,你来床上跟我一起睡吧。” “啊?我……这……你……那……”Jared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飘出来了。 “我不是要跟你行‘夫夫’之实。”Jensen咬牙切齿。 “哦,好。”这个有点失望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 Jared等Jensen睡进靠墙的那边床垫之后才轻手轻脚躺上自己的床,拘谨得恨不得拿绳子捆自己四肢——停下,Jared Padalecki你脑子奇怪画面太多了。 Jensen因为枪伤侧躺着,Jared睡觉也习惯侧躺,所以不算窄小的床没有给体型都不小的两个人造成太大困扰。深秋半夜里毛毯裹在身上,暖融融的很舒服。Jared长长舒出一口气,把自己裹进毯子里,应和着Jensen绵长而平稳的呼吸沉入梦乡。

6 作为一位通灵女性的哥哥,Jared在蟒蛇缠身的梦境里叹了口气,并在醒来后如愿以偿看见横过胸口的手臂。不止手臂,半个身子都要压上来了。他屏住呼吸,在心跳震醒Jensen前观察了一下形势,然后发现是自己的锅。简单来说,是他受某种不可抗力驱使,一路往里滚,几乎把Jensen压成了墙上的肉饼,逼得对方在梦中还竭力对抗,不向邪恶势力低头。 如果缠住你的是蛇,表示你受到了性骚扰。Megan捧着掉了封面的旧书念叨。 Jared在枕上蹭了蹭脑袋,努力把妹妹念的经甩出脑海。 他们还有用不完的漫长白天时,Jared最喜欢去靶场,主要原因是热衷于分享玄学的小妹妹很少闯进那儿。直到Megan长到十六岁,能一边拿下射击最高分一边跟他络绎不绝。 更可靠的理论是,梦见蛇表示你欲求不满。Megan摘下护目镜,居高临下瞥向生无可恋的Jared,撇嘴。问题是,她是谁。 Jared当然记得,那天晚上他去了地盘外的酒吧,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瞪着衣着暴露的Megan和试图搭讪她的陌生人身上,剩下的时间里,他认识了Sandy。而三年后Sandy用一个巴掌宣布恋情结束,他再也没跟家人见面。 已经有段时间没回想往事,Jared有些出神,直到一条腿狠狠压上肚子。 他险些跳起大叫。 但当转过头,一阵南美旋风从胸口刮起。Jared的鼻尖恰恰抵在Jensen额头上,闻到了初夏清晨的乔木,每个细胞都苏醒过来。接着他意识到那是家里的洗发水。Jensen住在他的屋子里,睡在他床上,带着跟他一样的味道。电流涌向小腹,Jared低喘一声,向后逃离。 而Jensen的手脚还搭在他身上,让他无路可退,还无助地想起跟鲸海底大战的巨型鱿鱼。那副残暴惊险的画面现在完全是另一种氛围,毫无知觉的Jensen一改平日冷漠,紧贴的皮肤正随呼吸微微摩挲,光滑小腿堪堪停在他大腿内侧。潮湿热气扫过锁骨,Jared难耐地动了动,干渴的喉咙徒劳吞咽。他脸上红得厉害,只能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并祈祷警督在罪行发生前醒来。 熟睡的Jensen显得毫无防备,百叶窗漏进的光横在他浓密的睫毛上。Jared浸泡在他身上的热意中,感觉后背的汗湿透了睡衣,心跳一波波漾开在皮肤上。他想起几个小时前,想起灯光在Jensen唇上的阴影,想起他错过的唾手可得。 房间里涌起静谧的海,在意识到自己做什么之前,Jared缓慢地、一点点靠过去,碰触到Jensen的嘴唇。 下一秒他真正地弹了起来,直接从床上滚到地板,并成功地弄醒了Jensen。 警督慢慢坐起来,艰难地眨了眨眼,看起来不高兴。 “几点了?”他问。 闹钟尽职地指出离起床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一般情况下Jared就该哭着请罪了。但这时的他什么都顾及不来,脑袋里像有一百个人轮番在撞大本钟,他像个即将笑出声却忘了该用哪个系统发笑的病人。 Jensen嘴唇的柔软触感还在舌尖,像啤酒升腾的白色泡沫、香烟碾碎的薄荷珠、撞向码头的船壳,像所有危险与美好兼具的形容词,不存在的海浪来回包裹着胸腔。他想闭上眼仔细回味,他的贪心在舌根撺掇,如果不再尝一次,他就会因前所未有的虚空死去。 他想。他那么想。 但别说再来一回,即使只是刚才的行为被发现,他也肯定会被判袭警罪。 小警员退后一步,又一步,又一…… 撞倒的桌子认命摔在地上。 “怎么了?”终于清醒的Jensen睁大眼。 “没事,没、没事!你别过来,别起来!我去买早餐!”Jared爬起来,带着撞疼的腿一瘸一拐走向门口,庆幸上衣下摆足够长,把裤子上的拱起遮得严严实实。 问题是,他是谁。 就像Sandy事件昨日再现。 也许比Sandy还严重。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Jensen感情变质的呢,什么样的混蛋才会对尊敬的上司抱有欲望啊。Jared捂住额头蹲在浴室,十分想放声大哭。 离家出走报名警校的时候,烈日下击中第九十个靶子的时候,泥地里被障碍栏钩破裤子的时候,他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在他过去的二十多年人生中,没想过有一天烦恼和愉悦会因为一个人而同时涌出心脏。 但那个人正因为自己而遭殃。 心中翻涌过一场海啸的Jared站起来,决定在理清一切前,赎罪为上。

TBC

薄荷糖

cp:赤琴

正文: 他突然想吃薄荷糖。 那是一种晶亮的,半透明绿色的糖果,干脆而坚硬。 他不是甜食爱好者,平日的进食也并不讲究,但在此时此刻的深夜里,他突然想吃薄荷糖。 于是他的心里开始咒骂,咒骂在这个时候想吃薄荷糖的自己,咒骂想起薄荷糖的自己,最终所有的怒意都转向了那个吃薄荷糖的人。 赤井秀一。 或者说。 莱伊。 彼时彼地,组织里新来了那个叫做诸星大的家伙,他真正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某一天贝尔摩德那个女人领着那个男人朝他款款走来, 他在那个女人脸上读到了玩味品到了戏谑,就是没有半分前来传达那位先生命令的意味。 “莱伊,你的新搭档。”贝尔摩德一边说一边把一杯未经调配的威士忌放到他面前。 男人顺着他的眼神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杯,好看的眼睛和嘴角一起上挑,“纯正的威士忌都是直饮更有味道哦。”声音里的轻佻和毫不见外被他听出了个十成十,不过也未让他给予一个多余的眼神。 他看向贝尔摩德,女人又把酒杯朝他推了推,“Boss说,你需要一个搭档。” 他嗤笑了一声。组织里的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搭档,既是搭档,也是间谍。他们彼此协助,也彼此监视。就算所有人都觉得他对组织忠诚到组织就如同他自身一般,那位先生也仍然会给他一个搭档。 他无所谓,他的搭档与枪和子弹一样是消耗品,好用的时候就用,不好用就直接丢掉,换成新的。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他,他也没有任何可被人抓住的把柄。 他一口喝下那杯酒,转而划燃手里的火柴,昏暗的酒吧突然变得有些吵闹,他点燃咬在嘴里的七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去3号码头。”他说。 于是黑色长发的新人声音响亮地应了一声,“好的,大哥。” 哎呀,这个酒吧好像是禁止宠物入内的。贝尔摩德想。 从3号码头开始,莱伊跟他出入各种场所。酒吧、仓库、码头还有酒店。搭档之后琴酒才慢慢想起,在他们未有接触之前,组织里就流传着这个新人的传说。他是加入组织之后最快拥有了自己酒名,并轻而易举地成为了琴酒搭档的人。 这位琴酒。

太阳很大,说得上毒辣。他隐蔽在被太阳烤得发热的高楼顶层,不时看一眼狙击镜,确认贝尔摩德还没把目标带进狙击范围。 琴酒就在离他一两米远的地方,毫无一个黑道大哥自觉地坐在一片阴影区的地上,比他的环境好上那么一点。 小弟的处境比大哥难受辛苦得多。他一个翻身咸鱼似的躺在地上,抬起右手手臂盖住被刺眼阳光晒得发疼的眼睑。 “看好你的狙击枪。”不知道为什么,男人无论说什么,都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倒轮不到有人来教他在等待目标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左手在外套口袋里摸索,好半天才摸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接着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了起来。琴酒抬眼看他,又撇过头去抽着自己那支快燃到底的烟。 吃吗?他问。 琴酒抬头看到他把什么绿色的东西递到自己眼前,一颗糖果。献宝一样。 不用了。琴酒说。 他偏过头看着琴酒,看起来是要好好琢磨参悟一下琴酒的拒绝是认真的还是虚假的,却又旋即剥了糖果包装,把那颗晶亮绿色,在高温里有些黏腻的糖果丢进了嘴里。 5分钟后贝尔摩德把目标带进了狙击范围,距离700码,一枪毙命。 那颗糖在他嘴里慢慢融化。

他们的任务也不都是杀人,偶尔有不那么血腥的时候。 某位大人物的别馆是这次的潜入目标,地下室保险箱里的文件是最终的目的。 大人物不在,大人物的家人也不在。但大人物之所以是大人物,无人居住的别馆日常也有十来个佣人在进行常规工作。 他们趁着夜色掩护进了房子。 时间还没有特别晚,因为深夜的安保系统会比其他时间段运行得更加严格。莱伊算了一下这次有30分钟时间表演,而所有关于别馆建筑和安保的资料,都来自波本。 他不信任波本。琴酒不信任任何人。 他有点嘴痒地想吹口哨,因为要见琴酒脱下一次黑色风衣是件难得的事,把头发梳起来藏进帽子里亦然。 琴酒用眼刀让他隐隐作动的嘴闭上,顺便补了个不屑一顾的表情。 他只能笑笑,每次都是。 绕过右侧厨房的走廊,往前走10步是书房。他轻松地按照大脑里呈现的房子平面图迈步向前,在走廊拐角的地方被琴酒抓住手肘处的衣服布料。 一分钟之后,脚步声渐远。 “蠢货。”他听见琴酒幽幽地说。 不够完美啊莱伊。他在心里不咸不淡地批评自己,转头冲自己的大哥赔上一个笑脸。 如果不够及时,他要赔上的可能就是自己的性命了。这不是允许发生的结果。 书房的门极好打开,他轻而易举地关闭了未触发的警报,拧开地下室暗门的开关之后,才又给了琴酒一个标准的笑。 他训练多时的,连嘴角弧度都经过精心计算的笑。 文件到手得轻松,用扫描仪直接扫描之后传到琴酒的手机里。或许他们离开这里的同时,那份文件就传输给了那位大人,同时消失在琴酒的手机里。 他们出来时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脚步杂乱无章地出现,并且离他们所在的房间越来越近。 他转身利落地探身出窗,抓着墙边的排水管开始攀爬。 他听见琴酒低声的咒骂,确信那不是针对他。 踩在两层楼之间的排水管上他们意识到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别馆中灯火通明,有人在整栋房子中翻来覆去地搜索,他们不能留在这里。 “跳下去。”琴酒说,跟他们偶尔一起叫餐时吩咐他来一份随便什么都好的语气一样。 别馆建在半山,这个方向是背靠的森林,下面是些嶙峋的怪石。 他率先跳了下去,琴酒落在了他身上。 他或许断了几根肋骨,3根或者4根。有根趾骨好像也没有幸免于难。 “如果你要杀我,完全可以换个方式的,”他说,带着痛苦的呻吟,又不得不因为人影幢幢的别馆压低声音,“我觉得我的肺被肋骨戳破了。” 琴酒并没有比他好多少,虽然他的确是被琴酒当了垫背,但是两个人硬邦邦的肌肉和骨头撞在一起的力道超出了琴酒的预估。 他们暂时不能轻举妄动,趴伏在草丛里,如同两头在林间蓄意捕猎的猛兽。 “如果我真的要杀你,”琴酒掏着口袋说,“我会用伯莱塔对着你的下颚,那样一枪可以打穿你的头骨。” 他咏叹着,似乎已经感觉到莱伊的头颅在手指间流出温热血液的触感。 可惜他换衣服的时候忘了带烟,他看着没从口袋里掏出任何东西的琴酒想。 他问琴酒:“你要吗?”他在自己的口袋里摸索着,皱起眉头。 琴酒看着他,等着他掏出一盒两个人都抽的七星。 他把绿色的包装递到琴酒面前:“吃吧。” 薄荷糖。他也忘了带烟。 琴酒不再看他了。 他们一左一右地伏在草丛里,他断了几根肋骨,而琴酒即使没有也摔得不轻,两个人几乎动弹不得。 几乎。 他伸出手捧住琴酒的脸,他那混血儿的脸庞五官深邃,皮肤白皙,却偏偏十分符合杀手身份得带着凉意。 他把琴酒的脸转过来。月色照得树影晃动,摔伤令他头脑不清,而琴酒疑问而无防备的表情让他断然行动。 男人脸上的表情实在难得。这个恨不得睡觉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便随时开枪把靠近他的生物打成烂肉的人,在此时此刻跟他一起趴在草丛里时居然没有防备。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他这才发现对方不是没有防备,而是不需要。 伯莱塔坚硬的枪口就抵在他断了的肋骨下方几厘米,只要琴酒想,一秒都用不到就可以给他的内脏开个洞。 他靠得更近,动了动舌头,整颗薄荷糖都被他喂进了琴酒嘴里,嘴对嘴。 他退回去,耸耸肩,牵动伤口疼痛,“没烟抽的时候就吃颗糖。” 他说得无辜。实际嘴唇凑近的距离,眼神投入的深度,舌尖推开齿列的力道都算得仔仔细细。 和狙击枪法一样,和笑容幅度一样,和喊“琴酒”的声调一样。 有些东西,藏在每个字的平仄韵脚,揉进每句话的起承转合。 “喂,死得了吗?”琴酒问他。 他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未知,接着又凑了过去。 薄荷糖在他和琴酒嘴里渐渐化了。

他在莱伊修养肋骨的三天里去了趟柏林。 任务是他以前做惯了的军火交易,组织里一个给他开过几次车的大块头跟他一起前往,短暂地代替了莱伊的位置。 回来的时候他刚在组织的酒吧坐上10分钟,贝尔摩德就迫不及待出现在他面前。 女人装扮成一个二十来岁少年的样子,轻浮地坐到他的位置旁边,一副想要泡他的表情。他不耐烦地看着女人越靠越近,指尖碰到大衣里的伯莱塔枪柄。 “你家那只受伤的小狗,”她拖长了声音,掩盖不住愉悦,“被捕了呢。” 他皱起眉头,端起自己的酒杯,“哦,资料给我,我去清理掉。” 尽快清理组织里被捕的蠢货,也是他的工作。 “啊拉,真绝情啊。” 女人用那副少年的面孔摆出受伤的模样,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 他咬着烟,“别恶心了。” “是要救他的哦。”女人咬了根烟。 他这才转过头去看着贝尔摩德,对方看起来笑得特别开心,施施然把一叠资料推到他面前。 是警方到目前为止的调查卷宗。 内容蠢得可怕。 莱伊这几天住的那套房子隔壁发生命案,调查下来在可能的死亡时间里接触过死者的只有他。监控录像拍到他在楼道里的背影,一来一去的时间,恰好就是行凶的时间。 莱伊杀这个人干什么?莱伊杀了这个人之后会被警察抓到? 单单是这两个问题在琴酒这里就足够让整个杀人事件不成立,也难怪Boss的命令是营救而非清理。 不过,会因为这样愚蠢的命案被捕,直接清理掉会不会更省事。

看守的狱警是个面色和善的中年男人,右边额角在几年前因为阻止监狱里的斗殴而留下了一个不小的伤疤。 他跟在莱伊身后进了刑讯室,和善而有礼地朝莱伊的起诉前律师打了招呼之后坐到了墙角的椅子上。 莱伊彬彬有礼,带着手铐的左手伸出,“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律师也伸出左手,“请多指教。” 很巧的是,两个人都有一头保养得当的长发。

负责刑讯的警察一直在重复案件前因后果——大多是警方根据已有线索的推演;反复询问莱伊在作案时间的动向;轻微的恫吓和可笑的威胁。 莱伊只是沉默,连带作为律师出现的琴酒也所言不多。 “我想跟我的辩护前律师谈谈,单独。”沉默的嫌疑犯终于开了口,向警察下了逐客令。 两位警官都走了出去,琴酒知道这里多少都有几个他们的人,也不担心刑讯室的监控会暴露什么。 “真差劲啊,莱伊。”他终于嘲讽了出来,从听说莱伊被抓时就想说的嘲讽。 莱伊没反驳,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是他已经习惯了的笑。 帮帮我吧,律师。嫌疑犯“虔诚”地请求他的律师。 我没杀人。他又说。 那就解释清楚监控和你的不在场证明。 他没有不在场证明。监控拍到了,时间也对得上。他一个人在那里养伤,也没人能给他作证。更何况,他当时就在案发现场。 “你得帮我呀,律师。”他摸着自己的口袋,“查清案子的真相,把我弄出去。” 他的尾音拖长,腔调是一派的事不关己。琴酒甚至想当场离去,不管他的死活。 这是报酬。他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东西。 一颗薄荷糖。 蠢货。辩护前律师咬牙切齿。 谢谢您了,律师先生。莱伊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把那颗琴酒没有接的糖果扔到了自己嘴里。毫无真心。

一个嫌疑犯身上还能装着糖? 琴酒又一次查看了案子的卷宗资料,除了莱伊闭口不谈的楼道监控和不在场证明,实际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就是凶手。 他没听说组织最近有命令要杀掉某个人。 莱伊为什么不能解释他出门的原因?他去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卧底?跟人接头传递消息? 他连敷衍他的借口都没有。 贝尔摩德,莱伊在进行什么任务?琴酒直接打给了之前通知他莱伊出事了的女人,基本确信所谓的“被捕”不过是个骗局。 以他对莱伊的了解,如果他真的是卧底或者有其他事想要隐瞒他,也绝对会找一个精致的他都找不到破绽的借口。 贝尔摩德失望极了,“这么快就猜到啦,难怪莱伊说这个游戏没意思。” 任务。他森然重复。 本来就是个极简单的任务,贝尔摩德三言两语就讲清楚了全部。 任务是保护某个无意中目睹了一位组织想要对付的议员重要罪证的狱警。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明面上的正常,让这位狱警身边随时能有几个自己人。 距离合适又刚好在休假的莱伊遇上了一桩凶杀案,凶手也聪明,把尸体泡在冷水里,还打开了整个房子的冷气,以此误导警方真正的死亡时间。只是没料到隔壁就有个黑道成员刚好能利用他制造的尸体。 莱伊关掉冷气,稍微动了一下现场的线索,再被监控拍到进出家门的场景。所以监控,死亡时间,刚好都对得上。 “非常蠢的计划。”琴酒评价。 新闻里正播到某位议员被逮捕,收受贿赂的证据确凿,重要证人是一位某天下班时喝得微醺在公园长椅上假寐而捡到了一份文件的狱警。 “我还以为你会帅气地找到证据查清真相,还我一个清白。”莱伊伸手帮琴酒点上咬在嘴里的烟,半抱怨地说道。 我找到了真相,真相就是你跟贝尔摩德联合起来欺骗我。 我最恨欺骗。琴酒说。 莱伊拿下他嘴里的烟点燃自己的烟,只是笑笑,还是那个弧度。 “不能有下次。”琴酒警告他,隔着两个人之间的烟幕看着莱伊。 再有下次,我一定杀了你。 莱伊伸手,把刚剥的薄荷糖塞进琴酒嘴里,在对方动怒之前,勾起嘴角。 下次。

接下来的日子看起来正常,但对莱伊来说却显得到了瓶颈。 毕竟他归根结底不是黑衣组织的莱伊/诸星大,而是FBI的王牌赤井秀一。按部就班地完成组织任务,和组织大哥和平相处,积极完成组织工作的另一方面是他卧底工作的停滞不前和在底线的疯狂试探。 无论琴酒对他的纠结是否察觉,这段时间都显得心情不错。兴许是数量不多,并且不太惊心动魄的任务,又或者是他已经发现了自己搭档苦闷的情绪。 要让琴酒问出他是否心情不好的问题实在痴人说梦,但他到底还是希望对方可以问一问,否则他准备好的说辞就无用武之地了。 琴酒的确没问。没发现没兴趣还是不在乎,不管哪个结果都足够让他更加郁闷。 毫无进展。 半夜他躺在床上冥思苦想下一步计划。总的来说他现在有些被动。 莱伊的一切是个谎言。用在明美身上进入组织的方法并不能有效地帮他在琴酒身边立足。 除了太过聪明之外,琴酒在感情上的不为所动实在让人无法可想。 他可以装傻充愣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对琴酒忠心耿耿的搭档,可惜的是琴酒从来不缺这样的手下,也更不在乎这样的搭档。 要想有所进展就得出其不意,所幸的是在琴酒经历过的诸多搭档之中,他的确是爬得最快的,活得最久的,能力最强的。 也最不按常理出牌的。 “我本来以为他会直接杀了你来着。”上次任务他们跟琴酒开了那个被捕的玩笑之后,他活生生地站在贝尔摩德面前时,那个女人真实惊讶地说。 所以如果琴酒因为那个玩笑直接杀了他贝尔摩德反而觉得顺理成章。 你怀疑过我是老鼠吗?他当时这么问琴酒。 他问得直白只显得坦然,语气如何对琴酒的答案都不会有影响,这点道理他清楚明白。 我又没确定你是自己人。琴酒答得理所当然。 于是他耸肩撇嘴做了个国际标准的无趣无聊无所谓的动作,装成刚才那个问题只是诸多单纯玩笑里的一个。 但琴酒所说即是他心中所想。这个男人从来没把这个在组织里飞快上升,因着一个女人的名头而进入组织的人纳入自己人的范围。 话又说回来,在他心里谁会是自己人呢? 这就是莱伊跟琴酒其他搭档的不同之处。 他们始终彼此怀疑,彼此戒备。 这感觉并不好,他所有的招式都被对方无形化解。而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握在琴酒手中,何时落下不得而知。

转机出现在第二天晚上的任务。任务之前他厚着脸皮开着玩笑跟琴酒说同生共死,转头两个人就一起被困在了塌方堵死的楼道里。 这次真的同生共死了。 说同生共死也不太恰当。他知道成员对于组织来说就像棋子,危急关头说弃也就很轻易地放弃了。但FBI则相反,哪怕一个普通职员也会尽力挽救,更何况赤井秀一好歹是FBI的王牌队员。 现在定论生死为时过早,但眼前情况就是他跟琴酒两个人被困在砖块堆积的方寸之间,自救无门。 “还活着吗?”两个人都在自己周围摸索搜寻良久,确认找不到任何方式离开这里之后,终于卸下力来。 琴酒坐在他的对面,伸直的那条长腿紧贴在他身侧,隔着两层布料传来温度。 死不了。琴酒点烟,漆黑的空间里暖黄的火光闪烁了一刹。 他听见烟盒落地的声音,猜测刚才点燃的那支是琴酒的最后一根七星。 不管FBI还要多久才能把他救出去,此时此刻他或许能够有点进展。 星点的火光随着琴酒的吞吐明明灭灭,火光亮时勉强能够看到他脸颊的轮廓。莱伊向后靠去,发现砖块堆积得嶙峋,硌得他脊背疼痛。于是又坐直了起来,曲起一条腿,把胳膊搭上去当做支撑。 “贝尔摩德会来救你吗?” “她如果来了,救你的可能性比较大。”琴酒打趣。 莱伊知道他说的实际,贝尔摩德是个绝对的利己主义者。他的死活不在女人的考虑范围之内,琴酒的也不。 “这可不太鼓励人,”莱伊抱怨,“我也就算了,你好歹是组织干部,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琴酒的烟已经燃过一半,他看着所剩不多的烟草,自己的烟瘾突然就跟着上来了。 “没区别。”琴酒语气冷淡,亮了一瞬的火光照出他朝着旁边转过了头。 莱伊想或许琴酒有足够的自知之明,也明晰自己在组织里的价值。在这样的组织里,冷漠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没有人会在意另一个人,因为在意的结果不是心碎,就是身死。 “我有点想吻你。”莱伊说。 琴酒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觉得自己此刻表情应该是真诚。 “你在幽闭空间产生幻觉了吗?”他看见琴酒愣了一秒,足够他品位的一秒。 他没有产生幻觉,他只是真的想去吻他。 为了进展。 于是他不回答琴酒的问题,在毫秒之间朝前扑去,像头灵敏的,铁了心扑杀猎物的黑豹。 琴酒估计想骂他。他猜测。 面对琴酒他总是只能猜测,又什么都猜不到。 但无所谓,哪怕琴酒现在真的想骂他,也没有骂他的余地。 他在扑过去的时候迅速地拿掉琴酒嘴里的烟头,毫不在意地扔到一边。于是全然的黑暗降临,他的嘴唇直接又匆忙地撞在琴酒的下巴上。 那痛死了。 但他是优秀的FBI,疼痛是家常便饭。对于琴酒来说也是如此。 牙齿磕破了嘴唇,他尝到血的味道。只是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琴酒的。 这不太像接吻,更准确的形容是撕咬。 他有颗尖利的虎牙从琴酒的嘴角划过,像锋利的匕首的触感。 琴酒高大挺拔的身躯被他压在胡乱堆积的砖石上,他感到一双微凉的手捧上他的脸颊,如果不是过重的力道阻止着他肆无忌惮的动作,他差点要以为是哪个温柔的情人在接吻时捧住他的头颅。 琴酒的手指停在他的颈动脉上。没有用力,也没有推开。 又出现了。达摩克利斯之剑握在琴酒手里。 “我现在没兴趣跟你干这个。” “那换个时候你是有兴趣的?” 在这片全然的黑暗里他也能感觉到琴酒在瞪他。 “我就是想吻你。”他拿捏语气,真诚掺上请求和委屈。 他们两个都知道他在做戏。 然后他又吻上去,一开始只亲到琴酒的鼻尖,是混血儿才有的挺立。 于是向下,他还记得对方嘴唇的触感,回忆的不是刚刚,而是那次别馆后山薄荷味的亲吻。 琴酒回应他,仿佛终于无事可做只能让自己沉进吻里。 唇舌互不相让,在令人疼痛的砖石中你推我搡。 他感到自己硬了,他又猜琴酒也是。 临死前跟琴酒做爱这个选项意外的诱人,他在心里嘲笑自己不过也是欲望的俘虏。 喘息声交织的空间里突然传来其他声音,琴酒像是突然从某个极深的梦境中醒来,不慌不忙地推开了他,整理起自己的头发和衣服。 来了个组织的大块头。 他说他叫伏特加,他把对琴酒的担心都写在脸上了,他看都没看莱伊一眼。 他倒不在乎这个,重要的是琴酒也没看他。 大块头声音里都是担心,他喊:“大哥。” 莱伊差点笑出来,他猜琴酒也感觉到他想笑。但琴酒面无表情。 琴酒让大块头把车开过来,两个人站在原地等。 他觉得有点尴尬,而琴酒当然不。他只是不说话。 他想起来刚才黑暗里的吻,想起更早之前那个薄荷味的吻,最后想起他要进展。 于是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一颗晶亮透绿的薄荷糖,撕下包装塞进了琴酒嘴里。 黑色保时捷停在他们俩面前,大块头下了车。 琴酒把钥匙收回去,转头让伏特加离开。他理所当然地坐进了副驾驶座。琴酒开车。 “我现在有兴趣了。”琴酒说。 他知道薄荷糖和吻和他的进展都在琴酒嘴里融化。

他突然想吃薄荷糖。 那是一种晶亮的,半透明绿色的糖果,干脆而坚硬。 他不是糖果爱好者。薄荷糖跟他训练过的笑容幅度,喉咙里来回滚动的字词句子一样,都是要让自己与众不同的谎言。 他在相隔700码的大楼上看见一个人。 他想起疼痛,想起谎言,想起薄荷味的吻。 他透过狙击镜,看见疼痛,看见谎言,看见薄荷味的吻。 看见他亲爱的,亲爱的宿敌,恋人啊。

一个被勒索的人

CP:赤琴

正文: 【赤井秀一, 你最想要的东西在我手里,给我我想要的,或许我会把它还给你。从开始开始。G】 他在成堆的信件中看到了这封不算标准的勒索信。他见过很多真正的勒索信,在秘密处理政要名人们遇到的绑架或者恐吓时,随便翻出档案里面的一封都比他手里这封要来得更加专业。 信是寄信的人亲手写的,不用拿去痕检科做什么检查,他知道对方是怎么写成的这封信。 他想寄信人带着黑色的手套,不算流利地在这张随处可见的A4纸上写下简短的内容。没有指纹,不带任何可追踪的线索,除了笔迹。 但笔迹毫无用处,对方用手写不过就是光明正大地宣告身份。好像会写这样一封勒索信的人除了他还会有别人一样。 这封信最初的笑点在于,对方知道他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而他自己不知道。 其次在于,他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他不确定他所以为的是否就是对方想要的。 最后,从哪里开始? 这些问题都无人可供他询问。有些事情他可以对大头小侦探毫无保留,有些事情则必须讳莫如深。孩子终归是孩子,非黑即白的人才有赤子之心,而他是早已经踏入灰色领域的成年人。

那么,从哪里开始? 来信人是琴酒。一切的开始是他以诸星大的身份加入了组织,如果要从这里再算出一个开始的话,恐怕就要回溯到他刻意出现在明美面前时,发生车祸的路口。 但是来信的人是琴酒。那个男人对明美不感兴趣,对他和明美的过往更加不感兴趣。无论是什么开始的开始,都不会是诸星大和宫野明美故事的开始。 是他执行的第一个任务? 任务很简单,只是某个政治掮客的信息交换,他需要做的是和某个同样底层的同事提着箱子,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把箱子转交给另一个人。 跟琴酒无关,跟他自己关系也不大。他在这个任务里充当的角色不比一辆交通工具来得重要。 他把其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信件一股脑扫进抽屉里,办公室另一边朱迪正在赶一份报告,其他人也机械而缓慢地在这个夜晚赶着不知道也不重要的日常工作。 他跑去请假,跟詹姆斯说报告他明晚一定赶好,刚在上个任务里痊愈的枪伤让他还有些吃不消,目前需要休息。 詹姆斯把他从上到下仔细检视了一番,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准了他的假。他会相信才有鬼。 相信与否不重要,他现在有时间可以来解决这封勒索信的事,不算那份他逃不掉的报告的话。 所以开始是从哪里开始? 他从车库离开,在萦绕脑海的众多答案里进行筛选判断。最后决定赌一把琴酒说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开始。 第一次见面是在某个任务的开始。 行动开始前的晚上他收到了一个女人的短信,对方称呼他莱伊,还自我介绍说她是贝尔摩德。 于是从那个时刻起他有了酒名。当他还在思考这意味着什么时,另一条短信又传了进来,他以为还是贝尔摩德,但换成了另一个人。 “凌晨2点,3号码头。——琴酒” 他看到最后的来信署名时血液突然在体内急速涌动,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比他拥有了Rye这个代号来得更激动人心。 琴酒,那个琴酒。 他回复了两个字,收到。他落款,写上,莱伊。 从这里开始。

他在11点的时候到达3号码头。 3号码头在近几年基本处于废弃状态,偶尔看到的几个人影,不是流浪汉就是小混混。而当初他们进行暗杀任务的区域还明亮而空旷得存在着。 他去那里等着,看海水在霓虹下面波光荡漾。夜风吹得他裹紧了身上的外套,他记得几年前那个深夜跟现在如出一辙。 他先到达了码头,在这里等着。他不能说清他的等待是归于琴酒还是即将要暗杀的可怜家伙。 凌晨一点半的时候他听到脚步声,警觉而谨慎地敲打着地面,在深夜的这片旷然空间里无法掩盖。 琴酒从白色的墙体后面走出来,手里握着伯莱塔,斜举在自己的头侧,只要手腕一个动作,就能立刻射击。 莱伊。他自报名字,绿色的眼睛觑着穿一身黑色的男人。 对方没有回话,也是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要见识见识这个在组织里蹿升极快的家伙。 他感觉得到他的眼神发冷,冷淡而轻蔑地审视他。他相信多数人会在这审视中败下阵来,自觉畏缩。 他看回去,用同样的,审视而轻佻的眼神看回去。 这或许会激怒琴酒,也或许不会。 琴酒收敛了视线,嘴角勾起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察觉到了莱伊的本质。 他想这很正常。他们是同一类人,所以看到对方就像看到自我,而他们都很清醒地知道他们的自我是什么模样。 琴酒。他终于说了自己的名字,他接着说:现在开始,我们是搭档了。 所以,这是开始的开始。

他在3号码头等到凌晨一点多时,手机因为连续几个小时的贪吃蛇游戏而电量告急。他正扯着针织帽想接下来怎么打发时间,脚步声就响了起来。 时间回到了几年前那个夜晚。 是他的错觉。他错觉回到了过去那个夜晚,他错觉过去几年时光并不存在,他错觉自己是刚得到酒名的组织新人,即将第一次见到他的宿敌。 没有人来,电量告急的手机接收到一条短信。勒索人没那么轻易妥协,至少在折腾被勒索人这件事上,乐趣不小。 【既然开始了,那么,明晚表演个才艺吧。赤井秀一先生。】 短信这么写着。他差点一头栽进身后的海里。

第二天他在FBI的办公室里疯狂赶工,誓要将堆积在手头的所有工作在下班时间来临前处理妥当。平日里就编得离谱的报告此刻更是写得一塌糊涂。 但他不在乎,FBI的王牌好歹也该有点特权吧。 有特权的FBI王牌先生仍然加了班,只是时间算早,比起平时的没日没夜,一天的赶工看起来卓有成效。 他在将近十点时赶到了某间酒吧。在出发前他翻出了自己所有的歌曲卡带,在车上囫囵听了一遍。 握惯了手枪,手风琴演奏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了。现在再去演奏,恐怕会被台下观众的倒彩赶下舞台。 琴酒大概是想看他出丑,这不过对方那点小小的恶趣味。难得被要求,因为那封勒索信,他也只能再次去试试。

手风琴演奏是段美好的回忆,那代表着他已经相当遥远的少年时光。他自然不是伤春悲秋的人,但业已远离的过去,只要稍微带点美好,就总归令人怀念。 最早是十岁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一家人还在英国。他在父母的教养下成为人群中的佼佼者。同时跟着父亲赤井务武学会了手风琴。 初学是一时兴起,他学什么都快,没用多久就能表演上几曲,逃脱不了在圣诞节时来个全家人面前的表演。 决定前往美国留学并在毕业后加入FBI,赤井玛丽并不支持,母亲叫嚣着要断绝他的经济来源,母子俩你来我往地在彼此脸上留下了打斗痕迹。 幸好他当初偶然学了手风琴,想来父亲当年是否已经预见终有一天他跟母亲两个人会产生分歧,让他提前学习了能够谋生的一技之长。 手风琴记得他求学时的大段时光。除了原本的课业,和查找父亲下落不明的真相,在酒吧演奏手风琴赚取生活费占满了他全部的闲暇时光。 那时候他一个晚上会在两个以上的酒吧表演超过5小时,将那些烂熟于心的乐曲反复演奏到他记得每一个音符的形状。连手腕处也被手风琴的带子勒出淤痕。 但那时候比起现在,单纯得多,至少手风琴是这样。

他走进酒吧的时候人不算多。也不确定这个酒吧是否还属于那个几近覆灭的组织。 经理欣然同意了他上台演奏的要求,顺从得像是早就受到了什么人的吩咐。想来琴酒也心知肚明他会去哪个酒吧,那位黑道大哥要给一个酒吧经理分配这样一件小事自然算不了什么。 看,他的每一步都在琴酒的算计之中。他顺着琴酒划定的路线一直向前,因为他被勒索了。 他把手风琴抱好走上了台。虽然久不演奏,但对于他来说自然从来没有怯场这一说。台下观众偶有几个注视他,但都是因为纯粹的好奇。 琴酒在哪里? 他在台上将酒吧里目之所及看了个遍,银发男人的身高不允许他躲藏在这个酒吧里他看不到的角落,而那头银发更应该忠实地告诉他琴酒到底在哪里。 他没看到他。 他或许没来。 他开始演奏,乐曲从他的手指间自然地流淌出来,在那之前他甚至都没有确定自己要演奏什么。 绅士交谈,烈酒红唇,烟雾上升,光线朦胧。 他跟琴酒在意大利的一个小镇结束了一个磁盘的交货任务。因为任务完成得过于顺利,他们凭空多出来一个晚上。 他在琴酒打算直接把剩余那点时间睡过去之前拉着对方出了门。用尽了一个FBI王牌能够想到的所有耍赖手段。 男人兴致不高,他却觉得更加愉快,好像以给琴酒添堵为己任似地拉着他到处走走停停。 他想,如果男人真的那么不愿意跟他一起出来打发时间,那大可以直接转身回去。 他想,他的手段好歹是有用的。 他随意带着琴酒拐进了一家酒吧,酒吧里的手风琴正演奏到曲子结尾处,交谈声合着音乐声营造出一股和谐的宁静氛围。 于是他向酒吧经理走去,在琴酒杀人般的目光里径自走上台拿过了台上那位乐手的手风琴。 他在开始演奏前还没确定自己要演奏什么,一旦开始动作,乐曲就那么自然地流淌出来。 他看着琴酒。男人坐在下面,手指间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香烟,表情冷淡地看着他。 烟雾上升,光线朦胧。 对方森冷的绿眼睛里映照着酒吧暗淡的光,看起来熠熠。 那一刻他想起香烟在嘴里滚动的感觉,想起银色的发梢拂过指尖的感觉,想起伯莱塔的枪口抵着下颚的感觉。 他演奏着,手风琴的带子勒得他手腕发痛。烟雾上升的瞬间,他看见光。 还有抵着手风琴用力跳动的心。 琴酒没有在台下。他演奏结束,台下掌声零星,但没有一个人异样。

【糟糕的演奏。大雪的好处在于可以掩盖所有痕迹。】 他叹了口气。前言不搭后语的短信又来了。 当一个被勒索者的坏处就是:无论你有多么精明强大,都得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如果你不想失去勒索者所掌握的东西。 他衡量了一下是明天早上给詹姆斯发短信请假,还是现在就发。然后回家倒头睡过去,现在他可没有什么精力来搪塞自己的上司。 他从衣柜深处找出今年还没穿过的羽绒服装进行李箱之后出了门。去一趟北海道要花的时间并不多,而他的工作暂时来说也没那么紧急。 一路向北气温肉眼可见地下降,车窗外的景色从残留秋意到裹上银装。 快到站的时候乘务员体贴地提醒乘客在下车前记得穿上准备好的厚外套,他从善如流地套上带来的黑色羽绒服,沉默地离开车站。 这里并没有好回忆。当然,这要看怎么定义。 他租了车开到城郊的一个仓库,仓库建成不过几年,现在这个时节也鲜少有人踏足。他在里面绕了三圈,没有找到琴酒。 他绕到第五圈的时候才终于在盖着建筑遮雨布的一栋未完工大楼顶层找到已经被捆在水泥柱上一天一夜的琴酒。 本来只是一场谈判。因为Boss让贝尔摩德带着他和组织的另外2个同事一起去进行另一个任务,所以陪同琴酒的是那个叫伏特加的大块头。 等到了第二天,他见到的只有手臂中弹的伏特加,而琴酒在哪谁也不知道。 连贝尔摩德这个女人都收起了玩笑,跟他说务必得找到琴酒,否则他们都会有麻烦。 这自然不用女人提醒,在她有所行动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回溯这个任务相关的所有线索。 他在那个阴暗昏沉的下午找到琴酒。男人被谈判对象偷袭打晕之后带到了无人的建筑工地,还把他绑在露天的顶楼吹了一夜冬日的寒风。 这真不是个好回忆。 他用匕首割开琴酒身上的绳子,对方已经冻僵,手脚都无法也无力动作,直挺挺地朝地下摔去,幸好他动作灵敏接住了。 他脱掉自己的黑色羽绒服裹上琴酒,扶着他去避风的地方坐下,不敢贸然移动担心会有所损伤。 他们坐在楼梯的避风处,他低下头捧着琴酒的双手哈气,轻柔而快速地摩擦他的双手,等待组织的其他人救援。 那个时刻有雪飘下来。他在发现眼前第一片雪花时抬起头来,恰好对上冻僵者的眼睛。 他想起酒吧里,烟雾中,昏暗灯光下的眼眸,于是他顺着那道视线看回去。 然后,平日里说话都充满了杀意的组织干部,牙齿发着抖,尽量平稳住自己的声线说:大雪的好处在于可以掩盖所有痕迹。 大雪的好处在于可以掩盖所有痕迹:血腥、暴力、死亡。 还有一颗原本冰冷却在此刻勃然跳动的心。 他拢住自己的双手摩擦着哈气,北海道的坏天气一如既往,裹紧的黑色羽绒服没多大用处,原本在建的大楼已经投入使用不短的时间,仓库的保安在开着暖气的小屋里昏昏欲睡,不愿起来。 一场大雪之后,这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决定主动出击,顺着发来短信的手机号拨过去,没有人接。 这倒也不让人意外,如果琴酒真的接了这个电话,他反而会无话可说。 对方突然没有了消息,这让赤井秀一伤了脑筋。线索中断,他追了这么几天的东西可还没拿到呢。 不过想来他的回忆之旅在北海道也告一段落。如果真的要他承认,这是他在组织里最后的温情时刻。 随着那场大雪一起到来的,是最终的试探和最后的背叛。 那之后他跟琴酒没有了交集。他仍然做他的FBI王牌,偶尔听说疑似琴酒的男人在某时某地又犯下了什么血腥罪行。但他知道,能够最终和琴酒对垒的。 只有他。 他在FBI里漫不经心地度过了两年,终于接到了关于组织调查的调令。 他回到日本。 在分离了近千个日夜之后,他看到了琴酒。 从隔着700码的狙击镜里。

他从北海道回到东京,下车之后寄存了行李,打车前往米花町五丁目。 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日,他在拥挤的下班电梯里,逆行登上一栋办公楼的顶层。 琴酒没有发来任何消息,但他想对方一定想让他来这里。 他在这里举枪射击,从狙击镜里清楚的看到对方的神情从惊讶到了然。他享受那一刻。倒不是说他享受开枪伤害琴酒。他更享受的是对方脸颊带血,因为子弹冲击防弹衣而身体疼痛时却仍然能够一脸稳操胜券的表情。 子弹伤害不了他,知道开枪的人是赤井秀一也不能。 比起不理性的情感,将对方视为宿敌,全力以赴地与对方对抗似乎才是他们的相处之道。 这是他跟琴酒的默契。 他双手撑在天台栏杆的边缘,夕阳正好,染得天空泛红。风从身后吹来,如果再从这里打出一颗子弹,到达对面那栋700码外的大楼时间会更短。 但他当然没有带着狙击枪。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听见铃声的时候他想自己应该是猜对了。 在他接起电话之前,有子弹贴着脸颊飞过。 一阵灼痛。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他因为突如其来的子弹而微微怔愣。原来子弹擦过脸颊留下划痕是这样的感觉。 他接起仍然在响的手机。 “赤井,秀一。”男人低沉冷淡的声音。 他笑起来,和当初对方中弹发现他后时的表情一样了然,甚至带着得意。 “啊,亲爱的宿敌先生。”他不用狙击镜也能猜到对面楼开枪的家伙翻了个白眼。 “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你可以。”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你这次的活儿是勒索,可不是谋杀。” “我什么时候在意这个了?”他并不经常反问。 他索性坐在了栏杆上,背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用枪指着的惬意。 “你不用在意,”他说,“可你带着我这么团团转了几圈,总得把承诺我的给我吧。” “你不如去死好了。” 真是不可爱啊,连见面地点都要说得如此凶狠不委婉。 他听着手机里断线的提示音无可奈何又满怀期待地叹了口气。

他开车去了来叶崖。 总得来说不特别糟糕,但就算只是一场表演,被爆头焚尸的经验还是谁爱有谁有吧。 这经历拜琴酒所赐,倒显得没有那么不可多得。 远处的路灯坏了两盏,他从车里下来,转身看着对面的山崖。 他记得,上次琴酒就是在那里。他知道,水无怜奈用枪举着自己时,那个人就在对面山崖,坐在他的保时捷356A里发号施令。 身体上一枪,脑袋上一枪。糖浆制成的血包黏腻地流了他一脸,他还损失了一顶挺喜欢的黑色针织帽。 是琴酒要他死啊。 就像他也想要琴酒死。

你来了。熟悉的声音在脑后响起,他回头时不出所料地被一把伯莱塔指着头。 他来了。 他敷衍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愉快地看着对方勾起的嘴角。 “你不会只是想要杀了我吧?”他问。 琴酒拿枪的手动了动,“我可以只是杀你。” “目前来说组织覆灭只是时间问题。朗姆被捕后没有什么硬骨头,我以为聪明如你,应该早就找好了退路,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朗声说着组织的现状,并不担心激怒对方。 “谁说我没有退路?”这次他的反问里竟然带了笑意。 “杀了我并不会让FBI停止计划,”他突然犯起蠢来,“组织成员极多,牵涉很广,这个工程很大,因为朗姆已经给到了足够多的信息,所以抓捕你目前也不算特别紧急。只要你想,以你的风格,能够在半天之内让世界上再也没有琴酒这个人。” “只要我想。”琴酒干巴巴地重复。 “没错。你可不是什么会为了组织殉道的人,我敢肯定你从在组织做事的第一天起就留好了退路。” “谁说我没有退路。”他笑起来,并不同于以往举枪杀人时的冷漠嗤笑。 “你的退路……” “赤井秀一,你以为,我在跟你勒索什么?” 他想他是有点震惊的。但宿敌之所以是宿敌,总归会有点出其不意吧。 他被勒索了,他就是退路。 琴酒把保时捷的钥匙丢给他,自己坐进了副驾驶。 他还没有全然消化琴酒的话,但也习惯性地钻进了驾驶位。 习惯是可怕的东西,此时此刻他好像是莱伊。 他应该直接把车开回FBI,亲自给琴酒戴上手铐,把他送进监狱。 他不能,他被勒索了。 一个被勒索的人在得到他要的东西之前,不能贸然处置勒索人。

“你要怎么保证不会被抓到?”他问。 “几个小时之后你会给FBI的同事发消息,说你在来叶崖击毙了我,同时你的车子起火,我的尸体也在里面。” “我可不会天天给你画假妆。”赤井秀一看了一眼开始点烟的人。 琴酒把头转向窗外,“在这一点上,贝尔摩德可比你优秀多了。” 他学得比赤井秀一更专业,更无破绽。 “我能定制外貌吗?” “你想死吗赤井秀一?” 被勒索的人又被勒索。来叶崖被抛在他们身后。 如果你成为一个被勒索的人,你就要付出代价。

盆栽、难吃的菜和我们 CP:赤琴

正文: 他不是事务所里最晚下班的人。 眼看着岁数就要用4开头,男人远没有刚进事务所的时候那么拼命。不过所幸他能力出众,才华横溢。项目成果和同事人情都处理得极为得当。 一如既往,毫无破绽。 他在下班前叮嘱最后离开的人记得关冷气和灯,记得检查门锁和电闸。他声音平淡,只是日常的叮嘱,言辞并不恳切,态度也不殷殷。 后辈们习以为常,出于对他的尊重,一如既往地回应。 赤井前辈是个完美的存在。在后辈们的眼里。 事务所大半拿奖的建筑项目出自他手,前辈们里他是唯一一个不端架子,不装腔作势的人。起初他们以为前辈只是不跟同事做朋友。相处时间长了,偶尔也会在事务所之外的地方偶遇,综合来看,前辈似乎表里如一。 在事务所时的样子,就是他平时生活里的样子。 平静。冷淡。孑然一身。

赤井秀一,或者说,冲矢昴。 两个不同的名字,差别倒也不大。FBI那边的工作结束之后他索性用冲矢昴的工科研究生身份学了点东西,毕业之后进了目前这家事务所,一呆就是六年。 所以如今他顶着赤井秀一的名字和样子,过着冲矢昴的生活。倒也不觉得无趣。 下班回家的时间不算晚。他没有约会;也不用见家里人。 母亲和妹妹都回了英国,弟弟结婚之后他们的联系比以前更少。赤井家本来就不是那种温情脉脉的家庭。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购物。一次买了两包七星,十罐啤酒,还有一份便当。 打开家门时里面漆黑一片,他想起早上出门前没有拉开客厅落地窗的窗帘,外面的光亮漏不进来。 他开了灯,把购物袋丢在桌子上,啤酒罐丁零当啷地倒下。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关了一天紧闭的空气开始流动。 他有点饿了,于是用微波炉加热便当。他也不是每天都吃得这么不健康,至少在成为冲矢昴之后他花了不少时间研究料理。 但今天他觉得累,所以偶尔的放纵并不是不可取。 等晚饭加热的时候他去阳台收衣服,发现一直放在角落的盆栽叶子枯黄了一枝。 他皱起眉。良好的记忆力告诉他,他没有忘记任何一次浇水,也在看过盆栽的照料事宜之后没有做错过任何一个步骤。 它应该茁壮生长,生机勃勃。 它枯黄了一大枝,剩余的部分也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枯败侵袭。 他端上自己的晚饭蹲到阳台,和那盆盆栽大眼瞪小眼。 你不能这么任性。他冲盆栽说。我按时给你浇水,准时给你驱虫,规定时间还给你铺了花肥,书上怎么写的我就怎么做了,你不能枯死。 他有点无理取闹。

便当难吃极了。他检查了一下包装上的保质期,发现今天是最佳赏味期的最后一天,他买的时候没太注意。 吃到变质的食物就可能食物中毒;喝到没处理好的牛奶就可能拉肚子;哪怕一日三餐规律进食,日夜作息进行良好。一个人还是可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而不舒服。 盆栽开始枯败。他得想办法让它活下来。 他扔了那份便当,开了一罐啤酒,走到盆栽面前坐了下来。阳台的地面不算干净,他还穿着西装裤,但他不在乎。 是哪里出了错?他盯着半枯的盆栽。 每天光照超过六小时,夏季两天浇一次水,冬季四天。春天的时候会在水里掺上杀虫剂,秋天的时候会在土里铺一层花肥。 怎么就枯了呢?他捏着自己的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你得活下来。他说。 其实死亡很简单。根须停止吸食水分,营养不再供给,害虫咬穿枝叶,任意一个就可以要了一盆植物的命。 人也一样脆弱。一次进食,一场车祸,一颗子弹,就能轻而易举地要了一个人的命。 一颗子弹。 你得活着。赤井秀一说。 盆栽是这个家里除了他之外唯一的活物。世良上次和上上次回日本来看他的时候都想给他买个宠物,说是让他的房子有点活气。 他两次都指着阳台这盆植物,理直气壮地跟他妹妹说,你真没礼貌,盆栽可是听着呢。 世良不再提买宠物的事,只是神色古怪地看着他,像是赤井秀一不是赤井秀一似的。 “你说你的日子过得多好啊,有什么活不了的。” “阳光、水、肥料、杀虫剂,所有你的生命所需我都按需按量给你了。这么幸福你还不知足?”他像在教训一个孩子,“多少人缺了很多东西还在活着,所以你有什么可死的。” 很多人不会得到幸福。人们理应得到食物、水、栖身之所等等维持生命必须的东西,但幸福不在其列,幸福并不是生存所必要的东西。 至少他没有,他也活得好好的。 平静。冷淡。孑然一身。

他一口气喝下一大口啤酒。刺激性的液体化成千万根针在他的嘴巴和喉咙里乱扎,他咂着嘴掏出手机开始查询濒死盆栽的挽救方法。 嘴里还残留了一些刚才便当里鳗鱼的味道,有些腥苦,妨碍了啤酒的麦香。但是还好,这不是他记忆里最差劲的鱼的味道。 那次他们在欧洲某个小国的海岛上,和一个毒枭谈些生意。开始的几天对方不打算见他们,两个人作为游客在小岛上游荡了好几天。 小岛有些荒芜,住户没有几家,餐厅更是唯一。无所事事的第三天餐厅关了门,他们发现两个人吃饭突然成了个大问题。 倒不是不能忍受饥饿。但两个都是身高将近一米九的大男人,要硬生生地在随时可能需要跟人交手的情况下饿一整天——明天餐厅开不开也是另一回事,这实在让人不太能够接受。 于是他作为小弟当然自告奋勇,去当地住户家里买了几条鱼,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毁了一条鱼之后开始试验第二条。照理说一双手端得狙击枪,耍得了截拳道,偏偏进了厨房遇上砧板就变得不知所措。 没用的废物。屈尊进了厨房的大哥给出了合情合理的评价。 他条件反射般侧身,似乎觉得自己可以在听见这句话的同时躲开应该随之而来的子弹。但当然没有子弹,对方只是发表了一句客观评价。 最后那餐饭他们以吃主食为主,听起来像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桌上的两道菜,两位主厨都只是伸出筷子各尝了一口之后就再也没有理会过。 然后那股怪味道就一直留到了晚上刷牙。然后赤井去吻他,被推开了脸,对方还顺手把他嘴角留下的牙膏泡沫抹了下去。 他还记得那股怪味道的味道。还记得牙膏的味道把怪味道赶走,还记得泡沫糊在嘴角的感觉,还记得一根手指重重地从他嘴角抹过的感觉。 他把剩下的一口啤酒淋到盆栽上。离开阳台时拉上了客厅的窗帘,明天出门时他也不会拉开它,这样狙击枪就不会看到射进屋子里的任何位置。

离开FBI转行做建筑设计师这件事是在一秒之内决定的。 那一秒钟,子弹从他的枪口,准确射中了距离他将近800码外的人。不是爆头,而是打穿了膝盖骨,不能行走的黑道大哥突然变成同伴的累赘,他们纷纷弃他而去,但显然他们也都已落入天罗地网。 他透过狙击镜看着镜像里面的人膝盖崩出血液,无法支撑如巍峨山峦轰然倒地的模样。场面本该滑稽,但回忆兀自加了无声而缓慢的处理,整个画面细致又深刻地跑进他的脑子,誓要让他永不相忘。 那个人出现在狙击镜里的下一秒他就已经知道了将要发生的一切。 子弹飞过去洞穿他的膝盖。被捕,刑讯,审判,刑罚。 下一秒发生的事情他料得准确。下一秒之后发生的一切脱离他的掌控。 膝盖趴摔在地的男人挣扎着起来,转过身后坐在地板上,同伴们在他的允许下离他而去。他脱掉常年戴着的黑色礼帽,银色的发梢沾到了膝盖上的血迹。 他看了一眼膝盖,他抬起头来,他向远处望去,即使自知自己看不到700码之外的人。 然后他笑起来。一如既往的,充满了对死亡的狂热,对世界的不屑,对赤井秀一的轻蔑的笑。 赤井看着那个笑容,无可奈何地承认这样的笑容只属于他。 一秒后他的表情僵在嘴角,熟悉的伯莱塔调转了以往的枪口,严丝合缝地抵在自己主人的心口。 子弹飞过去洞穿他的膝盖。伯莱塔的子弹飞出去洞穿他的心脏。没有被捕,刑讯,审判和刑罚。 赤井秀一决定离开FBI找个别的什么工作做。

第二天赤井秀一没去事务所。 同事们并不奇怪,尽管赤井前辈平时在工作上兢兢业业,完美无缺。但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请假。 听说是去墓地祭扫。 有同事在墓地遇到过他,出于好奇还在暗处观察了好一阵,但没发现他停留在哪个墓碑前悼念。 事情真相同事是否知道无关紧要,至少他是建筑事务所的前辈,是才华横溢的设计师,是事务所的王牌这件事毋庸置疑。 没有墓地,也没有墓碑。他在偌大的墓园逛了一圈又一圈。看到每一个他过去几年在这里见过的名字,看到他曾经没见过新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他离开墓地。回家的路上去买了植物营养剂,处理腐烂根须的剪刀,还有一条鱼。 他绕路去了最初售卖那盆盆栽的商店,店主大叔居然还记得他。 好久不见了,没跟你的男朋友一起来吗?店主问。 他挑着营养剂,像是刚想起来自己有男朋友这回事,语气平淡地说:啊,盆栽快死了,他会生气嘛。 他这才回忆起来,盆栽是他还在组织卧底时某次任务用来伪装的附加品。 他想,能活下去,那盆盆栽能活下去。晚餐他打算做煎鱼,用来配昨天买的啤酒一定不错。

配对:盖勒特•格林德沃/阿不思•邓布利多(斜线有意义) 分级:NC-17 原作:哈利•波特1-7&神奇动物在哪里1,2 警告:本文人物之性格与揣摩完全建立于《哈利•波特》与《神奇动物在哪里》的几部电影之上。有bug。 弃权声明:人物不属于我,都属于J.K.Rowling 梗概:格林德沃的监狱生活

怨恨 一开始的时光总是比较好打发。在他的行动范围被限制在纽蒙迦德城堡顶上那一方小小的监狱房间之后,一开始的时间总是过得比之后要快得多。 他是在一个深夜被送进来的,由那个很快又躲回了霍格沃茨的决斗胜利者亲手送来。从他们进行决斗到威森加摩结束对盖勒特•格林德沃的审讯并最终得出将他终生监禁在纽蒙迦德的审判结果之间,历时两个月,胜利者除了其中三天需要他作证时出现在了法庭之上,其他时候都不见踪影。 当然了,那时候既不是寒假也不是暑假,对胜利者来说没有什么能比他的那群傻瓜学生更加重要的存在——格林德沃绝对不是。 最终审判当天,阿不思•邓布利多也在法庭,他沉静地听完了所有应该/需要/想要发言的那些“政治家”的发言,听完了首席法官在念完了盖勒特•格林德沃冗长的罪状之后,宣布的最终审判结果。然后他将带来批改的论文作业装进施放了空间伸展咒语的公文包里,负责配合威森加摩将格林德沃送进了纽蒙迦德的监狱。 如果不是邓布利多要求尽快结束收押,恐怕全欧洲加上英伦三岛和美国的诸多政要们,会在纽蒙迦德城堡的空地上举行一个欢庆仪式。他们大概的确需要这个,巫师和麻瓜世界都刚结束战争,整个世界几乎像是建立在一片废墟之上,他们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更多的阴谋算计、更多的权利攫取,更多的龟缩自保。 而那个圣人,还有更多的作业要批,更多的小崽子要教育。 几个奥罗用漂浮咒把他弄进了那个几平米见方的屋子,那里仅有一张足够单人躺下的石床,一个不能称之为窗户,而是装着铁栅栏的,高而小的方形石洞。 一些能够跟着上来的相关人员站在门外看进来,他们在走廊上窃笑着张望,看起来欲言又止。而邓布利多不看这个监狱房间,也不看这个监狱里的犯人。他的眼神投注在铁门上,石墙上,冰冷的地板上。他的嘴里念念有词,他挥舞魔杖的样子看起来优雅又随意,他的发梢在纽蒙迦德凛冽的风中颤抖。最后他迅速地结束需要他做的一切,提着那个放着一堆论文作业的公文包,离开了。 他施放完最后一个咒语的时候,一个声音飘到他的耳边:这就是结束了吗? 格林德沃仍然语气炽热近乎癫狂,但失败者的挑衅连让对方动作稍微凝滞一瞬都没做到,人潮很快散去。像突然崩塌的积雪,像迅速溃败的纽蒙迦德,像往昔的夏日余烬。 天才的大脑没法停止转动,即使身躯被困于小小一隅,从知事以来就无法停止思考的盖勒特•格林德沃,现在有大把的时间不被打扰地进行思考了。 更伟大的事业倒是不怎么需要思考了,他不是那种喜欢回顾过去,还去吸取经验教训,让一个现在的自己站在上帝视角去对过去的自己指手画脚的那类人。那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他最讨厌被人指手画脚,就算是现在的自己对过去的自己也不行。 他不思考他过去的事业,他的现在与未来也明晃晃地摆在这里,就在他的脚下,这所监狱。于是他撇开事业,撇开事物,去想一些人。 首当其冲的,是各国魔法部的政客,他对他们的看法并不比他对麻瓜的看法要好。看看那些发动战争的麻瓜吧,至少他们在科技上比魔法部那群守旧的蠢货要高明得多! 其次自然就是麻瓜了。这群愚蠢的,没有魔法的,肮脏的普通人。他们研究出自己根本无法驾驭的力量,他们作为比巫师低等的存在却在疯狂的迫害巫师,毁灭这个世界,格林德沃毫不怀疑用不了多久,他们可能就会用自己发明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把整个世界给弄没。 最后是,自然是,那些一个个的,让他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的人。没有几个,那些圣徒算不上,那些魔法部官员没有资格,默默然不值一提。 难道还能不清楚吗?格林德沃自问: 你难道不清楚你究竟是因为谁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是谁在这个监狱周围布下重重咒语?是谁故意说服威森加摩的陪审团放弃死刑反而对你进行终生监禁?是谁在决斗中打败了你让你束手就擒?是谁总是派出一个毫无长处的雀斑小子来阻挠你? 又是谁本应该站在你的身边却选择了你的对立面?本应该跟你一起闯荡却躲进一座堡垒,本应该完善你的纲领,细化你的政策,发展你的事业,本应该如承诺那样彼此永不伤害,本应该牵着你的手,亲吻你,深爱你,用那双大海一样的蓝眼睛看着你。 他打败了你,背弃了你,隔离了你,放逐了你。 你恨他,你应该恨他。 于是这便是一开始的主题,在这个陡立的囚室,在这个方寸的地狱,格林德沃最初思绪中的主题便是怨恨了。 他的时间很多,他可以只恨一个人,恨很久很久。

+ 欲望 接下来,是欲望。 欲望是只比世界上其它一两样东西少那么一点,但比大多数东西都多很多内容的东西。它事关人•物•情•事。它高尚时关于恨与爱,而关于金钱、性爱与其它时,也不见得就低劣。总之,在纽蒙迦德城堡顶层,注定要被囚禁终身的盖勒特•格林德沃,在怨恨的同时迎回了欲望。 不是那种普通人的,长久的独处、内心的寂寞,对漫长孤寂时光的恐惧。不是那种在战争的间隙里,深夜偶尔的一寸时光,不是那种在演讲动情处,回忆起的旧日情形。是当一个领袖终于有时间闲下来,他已经没有比回忆往昔更有趣的事情做,没有比怨恨的同时用曾经的欲望来提醒自己他现在失去了多少东西更有用的事情做。 欲望,他有的。一直以来都极为强烈的:成为死亡的主人,打破保密法,巫师统治世界,麻瓜沦为奴隶。他的欲望是他的理想世界,他的欲望是凌驾众人,他的欲望是他的革命最终吹奏起的凯歌。 当这些欲望沦为奢望,那些曾经被遗忘的情欲却回来了。他已经忘却了它们好久好久。盖勒特•格林德沃在几十年中几乎没有与什么人发生关系。位居高层的圣徒以为他是全身心投注于事业而废寝忘食;低层一些的跟随者便开玩笑似的觉得他们的领袖或许本来就没有情欲。 当然,格林德沃自己知道,他所有的爱欲的火焰都在16岁的夏日里烧了个干干净净,把他的情欲之海蒸腾得干涸枯萎。 一开始时,他尝试随便找一些不认识的男人女人解决,然而一个不耽于情欲又分外强大的人,要随便利用他人解决性事是件非常麻烦的事。首先是圣徒作为下级并不能为他解决这件事;其次是那些想要攀附他的贵族不能让他被拿捏;而最后则是,那些人无一例外都太过空洞愚昧。 最不幸的是,总是有人对领袖心存幻想。以为爬上他的床便是在他身边争得了一席之地,以为格林德沃与古往今来无数昏庸野心家一样,会为情欲所困。他疲于面对这些耽溺于幻想的傻瓜,纾解之后又流露出更多的叹息。 接下来,在长久的时间里他随便用手解决生理问题,尽力避免在那些时候让脑子里面出现他不想它们出现的,红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略显羞怯但掩饰不住意气的表情。 那是唯一不符合他后来碰过的男男女女任何一项的人,那是唯一一个知识渊博如同厚重古籍;甜美温柔如同新鲜蜂蜜;又带着些许狡黠调皮如同赤红狐狸般的人。 是唯一可以跟他平起平坐,并身而立的人。 他的回忆很少,数十年间充斥着他与属下的谋划,他对别人的游说,他朝敌人的攻击。这些重要的事,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他私人的、独自的、曾经那一段鲜为人知的时光,被封存起来之后,连他自己都不再回顾。 现在他能想的事情太少,而时间又太多。于是他不可避免地把那段金子般的时光拿出来回味咀嚼,这一切又让欲望回来了。 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恨到什么程度,却仍然无法丢弃、遗忘、抽离掉他们曾经的美好回忆?至少,格林德沃发现自己没有做到,他以为自己一向能够完成对自己的要求。 他记得太清楚了,这比看书过目不忘痛苦,比熬煮魔药按部就班烦人,他一直引以为天才的记忆力,在这时化成折磨。他记得,他幻影移形结束时感受到的山谷第一缕风;他踏上山谷的小径时青草溢出的香;他听从姑婆召唤来到客厅时门口耀眼的红。 “你好,盖勒特•格林德沃,我是阿不思•邓布利多。” 从这里一切开始,那声音里染了阳光,浸了蜂蜜,和着夏日的风钻进格林德沃的耳朵里。在将近五十年后的今天仍然风铃般脆生生地在他的脑海里叫他。 很显然,阿不思·邓布利多是个极其卑鄙的小人。格林德沃坐在自己囚室冰冷的地板上,因为他漫长的刑期,他目之所见变得极为有限,他的思绪所及也开始往前回溯,寻找过往的点滴。而那怕就只是在这方小小的囚室里,他都能因为目见种种,而想到太多跟阿不思·邓布利多有关的记忆。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或许精准计算的话,他们相识还没有超过48小时,而在这两天里,他们已经聊了很多其他这个年纪的巫师一辈子都不会探讨的内容。格林德沃喜欢坐在他房间里那张不知年岁的木头椅子上,让椅子的前腿悬空,他的双腿搭在放着书籍、坩埚和魔药器皿的长桌上,前后晃荡着椅子。 阿不思对他这个十分没规矩的动作没发表任何评论,他在跟格林德沃对话的同时,不是在翻看手里的书,就是在搅动桌上熬煮的魔药,但那丝毫没有妨碍他说话的流畅,思考的快速。那些独到的见解,天才的解答就那么下意识地从他玫瑰色的嘴唇中吐出,让格林德沃一边晃悠着身体,一边不由自主地把目光锁在了那双嘴唇上。 “接下来,盖勒特,我建议你规矩一些坐好,因为我的魔药需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环境里熬煮了。”霍格沃茨的优秀毕业生以一种明显的故作的严肃说道。 格林德沃当然没法为他这样的语气有任何被冒犯的想法,相反,他愉快地收回他那双长得过分的双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衣领子,然后“规矩地”坐到了邓布利多所坐的长凳的另一边。 他们在不到48小时的时间里迅速地成为了好朋友,格林德沃意识到,他从来,自他出生以来,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如同邓布利多这样的懂他。这不是那种你还没开口我就知道你想要什么的“懂得”,而是那种更深层次的,灵魂上的完全契合。仿佛他的一生都在为了遇到这个人做准备,仿佛他此前所做的一切举动——例如在学校做危险实验被开除——都是为了让他在正确的时间来到正确的地点,遇到这个唯一正确的人。 他想要他。思维向来领先众人,能够迅速剖析出每一个人内心欲望的格林德沃,在不到24小时的时间里就确定他想要他,他想要得到邓布利多。 那邓布利多呢?他也一样吗? 年长他两岁的青年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他身上,至少没有格林德沃那样全神贯注。他手里捧着一本从巴沙特那里借来的古籍,右手也从不停止正确地搅拌坩埚,仿佛宇宙一切都系于他的两手,一本古籍,一锅魔药,仅此而已。 当然,现在处于囚室的格林德沃已经知道当时并非如此,他很快就会知道。 格林德沃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把自己的手自然地放到邓布利多的胳膊旁边,他试图让那接触看起来是完全无心,纯属巧合的。他当然成功了,邓布利多看起来完全没有感到被打扰,被触碰。 太阳开始西斜,山毛榉的影子被太阳投射到窗框上悠闲地摆动着。房间里只有魔药熬煮的“汩汩”声,邓布利多翻动书页的声音久久没有再次响起。 接下来就要发生些什么了,格林德沃想,这是一种不需要拥有预言能力也能知道的。 紧接着,邓布利多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同时,他另一只手上珍贵的古籍摔在了地上。 那一刻的格林德沃太高兴了,因为手心交握时比夏天还要热烈的温度。以及,以及邓布利多为了能够握住他的手而摔在地上的古籍。 他多爱我啊,16岁的青年感叹起来,他的学究先生摔掉他姑婆的一本珍贵古籍,仅仅是为了牵住他本来就没打算放开的手。 后来发生了什么来着?囚犯的回忆落在那本古籍上,后来发生的一切就像是那样的古籍里才会记录的魔法一般。 他们接吻,邓布利多的脸颊染上酡红,他松松地抓着格林德沃手臂上的衬衣布料,格林德沃把握着他的肩膀,让他们的距离越来越小,直到胸膛相贴,唇舌相抵。 囚犯在坚硬的石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一床小小的毯子只够让他在这个施了恒温咒的监牢里刚好不觉得寒冷。决斗胜利者太贴心了,为了不让战败者就这样死去,甚至会在这个冰冷的、雪山顶上的监牢里施放一个持久的恒温咒。 邓布利多总有一些没有道理的坚持,那从来都让格林德沃不耐烦。霍格沃茨的优秀毕业生坚持结束他们的接吻继而去打理他的魔药;坚持捡起那本珍贵的古籍试图让它看上去毫无损伤——事实上任何咒语都对这本书没用;坚持他得跟格林德沃分开一些坐着。 “回你的椅子上去,盖勒特,现在的天气可不适合这么靠近。”他的语气完全不认真,格林德沃轻而易举就能听出他的口是心非,他的掩饰,他的逃避。 于是原本就难得听话的辍学生再次叛逆了起来,他扫开那本古籍,抽出邓布利多握着的魔杖丢到一边,拦腰抱住皱起了眉头的优等生,轻松地将他丢到了就在旁边几步的,他夜晚睡觉的床上。 古旧的四柱床发出不祥的呻吟,红头发的精灵用手臂撑起身体,满脸羞愤全无冒犯地看着金发的青年。 “现在的天气,非常非常,适合燃烧。”格林德沃靠近他,一双异瞳里装着毫不掩饰的欲望,他太会阅读人心了,在邓布利多牵起他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得到了他此时此刻又或许是今生今世最想要的东西。 接下来,便是欲望,更多的,全然明亮翻涌滔天的欲望。

+ 做梦 在监狱中,长足的睡眠为梦提供了温床,囚犯被困一方天地,但梦和思绪一样不受挟制,甚至连能够控制思绪的做梦者本人都无法控制梦境。 格林德沃是个天选的预言者,他的梦境里有未来的提示,有人生的指引,也有太多太多常人所无法理解,但在未来切实会发生的片段。 早年间,当他寻找死亡圣器、求取圣徒信任、蛊惑各方巫师的时候,因为劳累与睡眠时间的缺失,他其实不太做梦。 除了预言,梦境对他的生活毫无帮助,对他的事业毫无助力。他本人倒是乐见其成,革命需要时间与精力,如果能够连虚假的梦境都一并摒除,还有比这样的人更适合的领袖吗? 更何况,他想要在梦境里见到的东西,实在是乏善可陈。光辉的未来在他稳步的事业行进中是可以预料的,预言在梦境之外也有了利用头骨进行展示的方式。格林德沃是个梦想家,但他是个十足十务实的梦想家。他的每一个想法都不是在空想,他会把它们付诸实施,并一步步达成目的,所以格林德沃总能得到他想要的。 而他得不到的,他也就不愿它们再出现在他的梦里。 但无论如何,成为囚犯之后最是身不由已,不仅是人身自由受到限制,连梦境都会有其自己的想法,无论格林德沃想与不想,有些许久不现的梦境,终于又卷土重来。 因为雪地反射回来的光,纽蒙迦德的月亮比其他地方的要更亮一些,在一丝光源也没有的监牢里,格林德沃只能看到那一小方窗格照射进来的明晃晃的月光。他在这样的月光里睡去,听见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有果香挟带着草汁的气息在夏夜的风中奔跑,金发的青年任由带着香气的风旋绕过他的发梢,拂过他的耳垂,期盼着那些香气在他身上留下一些痕迹,他好把它们带给自己的爱人。 二楼的窗户里刚刚熄下灯光,指节叩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意外得响,格林德沃漫不经心地敲击着窗户,看到一个身影在月光里急不可耐地扑犯了窗前。 红发的精灵在月光下出现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惊喜和甜蜜。实际上他们才分开不到一个钟头,格林德沃在回到姑婆家之后发现了一把飞天扫帚,眼珠一转便乘着月光在小小的山谷中飞了一圈,最后栖息到了爱人的窗户上。 “盖勒特,你怎么来了!”邓布利多的白色衬衫散乱地扣着,清亮的月光在他过于白皙的肌肤上闪烁着跳舞,世界在此刻突然纤毫毕现,格林德沃甚至清楚地看到了爱人耳垂上细小的绒毛。 金色的少年朝他伸出手,“上来阿尔,天气很好,我们去飞一会儿。” 优等生或许会告诉他未成年不应该在戈德里克山谷使用飞天扫帚,或许会觉得在夜里飞行太危险而拒绝他的邀请,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已经成年的巫师朝比他小两岁的男朋友伸出手,愉快地跨上了扫帚。 他们从邓布利多家二楼的窗户出发,飞过巴沙特的房子时还看见格林德沃的姑婆正在吹熄桌上的蜡烛,他们贴着那棵高大的山毛榉飞过时,格林德沃伸手扯了一大把树叶,破碎树叶的汁水染绿了他的手指,他把手伸到邓布利多面前,想要跟他分享树叶的芬芳。他们飞到戈德里克山谷那条终日潺潺的小溪,格林德沃把扫帚压得越来越低,让邓布利多忘记穿鞋的脚掠过清凉的水面,他们贴着水面飞过,看月亮在溪水里碎成一地的钻石。 接着他们向上,朝着月亮的方向。邓布利多回过头来看他的金发的青年,看他肆意张狂的笑,看他含情脉脉的眼,看他那副想要把整个世界的美好捧到自己面前的神情。而格林德沃也看他,看他满足时眼角的皱起,看他快乐时嘴唇的弧度,看他那副看着格林德沃像是看着全世界的神情。 “世界是我们的,阿尔,不会很久,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你跟我。”格林德沃雄心勃勃地说,“我们会拯救巫师界,我们的改革必将成功,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少年时意气,觉得什么都简单,什么都容易,什么都唾手可得,更何况已经抓在自己手里的。 邓布利多没有反驳他,眼睛笑得更弯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月亮是我们的,盖尔。” 少年时浪漫,看什么都是诗歌,什么都美丽,什么都温柔无害,更何况是给自己光又让自己爱的。 “我真想现在就带你走。” “去哪儿?” “哪儿都行,你想去哪?” “月亮上。” “那我们就要到了。” 月亮一直都在那,但格林德沃最终也没有带走那个本应该永远跟他在一起,站在他的身边,实现他理想的人。 他去不了月亮,也只能梦到他。醒来时天仍旧没亮,已经住惯了纽蒙迦德的囚犯向来少眠,睡意跟月亮一起没了踪迹,铁栏中露出狭窄天空中的几颗星星,数量少得连格林德沃都没法拿来占星预言。 他已经很久不做预言梦,也很久没有看到过来自天赋预言的零星片段。这座曾经出自他手的高塔,禁锢他,压制他,连他原有的天赋都在被点滴剥夺。 梦变得频繁而预言在减少,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梦境哪些是预言。他再也没有梦到过跟自己有关的预言,而出现在他梦里的人是否会经历他梦境中所梦到的事,这些并不为格林德沃所知。 这在他决斗输给邓布利多的那一刻都是可以预见的,而他在那愚蠢的决斗里落败之后,居然就真的心甘情愿地被抓了来。他的梦想本没有凋零到那个地步,他的事业也尚未衰落到只能放弃,而他选择在失败的决斗后结束。 十几年过去了,囚室的墙壁已然划满了记刻时间的划痕,头顶角落的蛛网破了又满,格林德沃却和纽蒙迦德的积雪一样终年不变,他的时间在这里凝滞,整个世界都停在了1945年的某个深夜。 冬季的纽蒙迦德天气总是昏沉,风声在各个山峰来回撞击,发出响亮的咆哮。曾经是城堡的监狱在这片昏暗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在晦暗不明的傍晚将这里变得更加荒凉。 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堡底部响起,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棕色的牛津皮鞋叩击在城堡前的小路上,只要用心也能听到来者的迟疑。 城堡大门上曾经雕花烫金的标语已经因为保护魔咒的褪去以及风雪的侵蚀和这座城堡一样变得斑驳开裂,格林德沃在睡梦中梦到来者在那句已经不会有人在意的标语面前站定,看见他伸出手将墙上的字母挨个抚摸过去,好像在抚摸一本珍贵的古籍,好像在抚摸一幕珍贵的回忆。 “For the greater good。”来者嗓音低沉的念叨,格林德沃也跟着他念。 红发的教授蓄起了胡须,他的鬓发也夹杂了灰白,一些皱纹爬上了他的眼角,却让他越发像块经过了打磨的温润宝石。 梦里格林德沃以为他会走进城堡,人生中第二次踏进那个顶层的监牢,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儿,长长矗立,久久凝望。 For the greater good,在带着这句标语的那封信里,邓布利多还写了什么来着? ——这就是你在德姆斯特朗犯的错!但我不该抱怨,因为如果你没有被开除,你我就无缘见面。 圣人曾经这样说。他为黑魔王犯的错欢呼,他为与黑魔王的相遇而倍感幸运,他为黑魔王制定了他的革命纲领。却在某个时刻选择退出,企图当做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仍然道貌岸然地坐在那群伪善者中间,并最终彻底地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格林德沃因此恨他,而经年累月的怨恨却在漫长的囚禁时光里变得越来越没有力量,现在黑魔王做了这样的梦,梦到他曾经的爱人/死敌,满怀心事地来到纽蒙迦德,站在自己曾经提出的标语前温柔呢喃。 他在醒来后甚至不用细心分辨便能知道这是个纯粹的梦境,谁会将必不可能发生的梦境归类到预言里呢? 天生的预言者格林德沃总归也是会做梦的。

+ 死亡 革命伴随着流血。早在格林德沃收服他人生中第一个信徒时,流血事件便不期然得发生了。不是那种他曾经在德姆斯特朗进行的小打小闹的黑魔法试验,也不是后来他按部就班推行政策时的血腥镇压。 那是任何人都未曾预料,也绝不想它发生的意外事件。但无论如何,那是杀戮。 久居纽蒙迦德的囚犯获得了一些宽赦,或许是因为格林德沃已经被关了太长时间,或许是因为新的黑魔王早就代替他成了各国魔法部心头大患。 时过境迁,一代黑魔王在后辈的认知里已经缩小到巧克力蛙片背后的一记败仗。老囚犯对此毫不知情,长久的牢狱生活让他形销骨立,即使监狱的各类魔法仍然跟刚施放的那天一样强劲——这点倒不让格林德沃觉得惊讶,环境恶劣的监牢对他的影响却不可避免地越来越大。 格林德沃并不惧怕死亡。没错,他从年少时便开始执着于死亡圣器的寻找,但那并非因为对死亡的惧怕,而是因为他狂妄的念想——成为死神的主人。他追求的不是永生,而是力量;并非长久,而是辉煌。 所以是的,他对死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惧怕、逃离或者热衷,他都不。但他在进行革命,革命的道路上死亡如影随形。不流血的革命如何称其为革命?就算是那个圣人,曾经也在写给他的信中指出:在争取统治的过程中,一些暴力流血是必要的,那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但可怕的是,格林德沃想到,当邓布利多在写这封信或者是他在阅读这封信,并为他的阿不思闪光的思想而神魂颠倒时,都没有想到最初的流血竟然是从邓布利多家族的小姑娘开始的。 当他们三个男孩儿各据在邓布利多家客厅的一方,并对着彼此施放魔咒时,谁也不曾预料到平时虚弱地难得下楼的女孩,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当阿丽安娜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格林德沃脑海里没有他的雄心壮志,没有他的统治事业,也没有他跟邓布利多的辉煌未来。灿烂夏日陡然蒙上全然黑暗的幕布,他看不到前方也看不到四周。 这就是他跟邓布利多的终点,亦或者说是他们同行之路的终点。一场死亡让原本要环游世界的邓布利多被困在山谷,让他们相遇;而另一场死亡,因他而起的死亡,让他们分道扬镳,命定的结局书写成仇敌。 健康日渐消亡的囚徒思考起死亡,首当其冲回忆起了阿丽安娜,小姑娘的死是横亘在他跟邓布利多之间最大的鸿沟,在那之后他们之间的一切似乎都已不可挽回。 其实格林德沃并不太懂,既然更伟大的利益的确可以诉诸流血与暴力,那么一场误伤又为什么能够有那么强大的力量,能够让邓布利多决定抛弃他、抛弃他们的梦想、抛弃他们的伟业。 因为不懂,所以他总是要求邓布利多来面对他,他要求那个躲进了城堡的圣人站到他的面前,像从前他们在一起时一样,把自己的所思所想说清楚,把他的大脑和心灵对他完全敞开,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是唯一能够理解他的人。 最懂他的人,唯一能够理解他的人。格林德沃曾经是,他觉得自己永远是,而且是那个唯一。但他不懂。他曾经以为邓布利多恨他,是因为他的逃离;但不是,那或许是一部分的原因,但当事情过去,年深日久,曾经说过自己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的邓布利多始终将自己关在霍格沃茨。他像是把自己囚禁起来,像是在服刑,像是在赎罪。像是因为阿丽安娜的死给自己判了刑。 他不是圣人,他是殉道者。 格林德沃试图厘清邓布利多的想法:他的悲痛,他的逃避,他的自我囚禁。 谁的死会让格林德沃感到难过呢? 阿不思·邓布利多。 这想法令老囚犯在寒风里打了个颤——恒温咒没有变弱,但他的身体已经需要更高些的温度才能觉得不冷了。如果邓布利多死了,格林德沃很少去想这个可能性。没错,他们曾经决斗,他们被外界称为死敌——那意思大概就是他们之间应该不死不休。 但很显然,他跟邓布利多曾经是年少的爱人,尽管中间经历了那么多的背叛、逃离、攻讦,乃至到最后的决斗,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致对方于死地。 如果,格林德沃这时候思考了这个可能性,如果邓布利多死了,无论是死在他的手上,还是死在别人手上,他会是什么感觉? 首先,是愤怒。 对死神,对命运——尽管格林德沃不相信命运,对夺走他生命的人——不管是他,还是别人,如果是别人他会更加愤怒。阿不思·邓布利多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他不能被除了格林德沃之外的人打败,死神也不行,命运也不行。所以,他愤怒。 其次,是悲伤。 这大概是自然的。失去一个全世界唯一了解他的人,唯一能够跟他对话的人,唯一能够看到他灵魂的人,他唯一爱的人。是的,他会悲伤。 最后,是思念。 所幸的是,最后这项他早已习惯。他思念他,从他离开戈德里克山谷的那一刻就开始思念他。在他们分别的岁月里,在决斗后又分别的时光里,他思念他,一直思念他。 冬天又到了,距离他第一天被囚禁在纽蒙迦德的顶层已经过去了五十年,这时间已经超过了他们从相识到决斗的时间,这五十年间他红发的精灵除了梦境,再也不曾来过这里,而他知道,他再也不会来了。 在冬日最深沉的夜里,有黑影朝纽蒙迦德的监狱袭来,格林德沃大概猜到了是谁,那也是他最后一个预言梦中所梦到的内容。 新生的黑魔王为了永生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除了嘲讽,格林德沃对他没有任何其他情绪。 “阿不思·邓布利多已经死了,我给你个机会,说出老魔杖的下落。” 首先,是愤怒。阿不思·邓布利多居然因为一个怕死的小鬼而死了;其次,是悲伤。阿不思·邓布利多死了,他唯一的爱人已经死了;最后,是思念。但不会太久,他很快就能再见到他。 “我从没有拥有过它,我很高兴去死,但是我的死不会带来你所寻找的东西,有很多东西你不明白。那根魔杖决不会,永远不会是你的——” 死亡的感觉其实不赖,他似乎从他腐朽老久的躯体中离开,又变回了16岁的年轻人,他的金发在纽蒙迦德的月光下闪耀,像是100年前戈德里克山谷月夜里的金子;他穿过黑魔王丑陋的身躯,踏进风雪,他要回到戈德里克山谷,回到他红发的精灵身边。 死亡是另一场伟大的冒险,死亡让他们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