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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右翼ii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八七三一伯度,一四零七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距離聖戰結束已近一年。這一大戰持續了五千年,終於在路西法宣告投降的情況下停止對峙。

戰後,魔界和天界分別封鎖閉關,處理戰後問題及內政。路西法去世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在一整年內都沒有停止過。他的畫像遍佈各大報紙和書籍封面,所有種族帶著不同的複雜情緒討論他,還有他傳奇的一生:不論是在天界還是魔界,不論是曾經狂妄想要在天界起義叛變,試圖改變神族千萬伯度不可動搖的制度,還是墮落之後處處和天界對抗,始終把持著一些偏見的政治觀念,帶領魔族從低迷走向繁盛……他都是一個爭議性極大的人。唯一沒有爭議的是,他曾經是最強大最美麗的天使,是魔界歷史上最偉大又無法超越的君王。

魔界失主,雖然許多事路西法生前已經安排好,瑪門也順利繼位,但是瑪門畢竟只是初涉政事的力量型人物,和路西法絕對無法相提並論。外加路西法在魔界就相當於神在天界的地位,痛失帝王,整個魔界在各方面都變得蕭條而低迷。有神族提議說,這是一個最好一舉攻破魔界的時刻。再等下去,恐怕魔界元氣恢復,天界又將陷入尷尬的境地。可令人出乎意料的是,神並未下令再攻打魔界,天界的一切又漸漸恢復肅穆。

只是,事情都過去一年了,我依然不願相信他已經死去的事實。路西法離去得太突然,太匆忙,又太不真實。不真實到我總是覺得,他有一天會回來。

新的一年即將到來,天界歷史悠久,習慣百年一祭創世日。所以,大家都只是在耶路撒冷外,梅丹佐的別院中聚會。

耶路撒冷確實是我最喜歡的城市。上面的天空太耀眼,下面的太荒涼。而白晝與夜晚,熱鬧與寧靜,光明與黑暗,黑翼和白翼,耶路撒冷都有。所以,我可以站在城堡的陽台上,看著耶路撒冷的夜景。涼風乍吹,城堡內的歡聲笑語皆被拋在鬧後。越過茂林修竹,可以看到被移植回伊甸園的生命之樹,濃蔭蔽天,幾經風霜。園外很遠,隱約露出兩條河交錯,河面閃著纖微的輝芒。一架小橋橫跨它們,橋邊長滿長梗水草。是基訓河與比遜河。將身體往前探一些,再往右看,可以看到耶路撒冷。尖尖的城堡眾星拱月地圍著哈尼雅的雕像。哈尼雅懷抱聖經,輕閉雙眼,年輕的臉沉積了大戰後的空沉,與寥寞。

彎彎的月在他的頭頂懸掛。

如今,他坐在天界最高的地方,離上帝最近的位置。

四下依舊無聲,彷彿世界暫停。天上的星星明明暗暗,一如無數雙扇合的眼睛。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我驚訝著回頭。身後的人抹了抹脖子,笑道:“大天使長,您要一直這麼沒防備,很可能會被我捅掉。”

“今天突然想安靜一下。”我笑笑。

天國副君的位置是很微妙的。與上面不能太近的同時,也要與下屬保持距離。像這樣的聚會,副君是能免則免。如今,我仍是大天使長與天使軍團指揮官,將副君的位置讓於哈尼雅,已自由不少。而且自從我離了那個位置,原本追隨我的人更加衷心,不少尖銳的人也開始慢慢接近我。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

仰頭看看星空,萬點寂靜。

要到哪一天,我才能變成像你那樣的人呢?

其實心中很清楚地知道,已經不可能了。因為我人生中最輝煌的年代早已過去。這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你哪天不是這麼安靜?”然德基爾笑得很無奈,“不過,你確實是我所知道的上位天使裡,自控能力最好的一個。尤其是這一年,生活非常檢點,酒也喝得適量,錢花得不多不少,就連在戰場上,滅敵也是不多不少。”

“我年紀大,沒你們年輕人能幹了,行了吧?非要我說出實話。”

“你要不行了,那些天使幹嘛還用如飢似渴的眼神看你?”

“都知道比自己最無能的地方。我兒子才是極品。人家是真正的天使,你們這群淫魔就別瞎比了。”

然德基爾臉上果然閃過一絲不悅,隨即笑道:“真不知道你讓他坐這個位置,居心何在。”

“小孩第一次飛翔也很危險,難道你就不讓他學飛了?”

“米迦勒殿下,你又變了不少。”

“這是成熟的表現,請讚美。”我笑著伏在雪漆欄杆上,“對了,聽說尚達奉寫了新書。”

“猜他寫的什麼?”

“你那是什麼表情?與我有關?”

“那是自然。”

“那算了,我不想知道。”

那傢伙能寫什麼?《副君退位的真實》?《大天使長不為人知的過去》?《神之王子的陰暗》?《米迦勒在聖浮里亞的孽行》?

“好,你不想知道也行,一直待這裡也不好吧,回大廳湊湊熱鬧。”

我點點頭,隨他進去。

上百座琉璃燈盞輝耀,明光滿廳。一下由黑暗到光明,寂靜到喧囂,反倒有些不適應。

這個別院就是聚會專用,已足夠大。卻不夠大。華冠麗服,金銀玉飾,人來人往,殿頂中央一個鑽石燈座,閃得整個世界都充溢著金光銀芒。緩慢舞動的翅膀,偶爾飄落的白羽,隨著樓梯旋轉而下。無數張熟稔的臉龐,笑臉盈盈。路過猶菲勒,卡麥爾,亞納爾,拜丘等人,一一打了招呼。烏列正在和一名天使攀談,我的存在等於空氣。他的存在對我來說也是空氣。

梅丹佐卻沒有說話。見我下來,他抬頭衝我笑笑。我回他一個笑容:“好久沒見了。”

“我還以為對小米迦勒來說,一年是很短的時間呢。據說你已經開始提前養老了,小心別人也養成老的。”他說話還是一點沒變。

“對老年人來說,一年確實很短,因為再沒有新鮮的事發生了。”

“說得你好像比我還大似的。”

我依然只是笑。

梅丹佐想了一會兒,有些遲疑地說:“當年他娶莉莉絲的時候你都不要命了一樣。其實,我一直以為這一年你會很消沉。但是你的反應真的讓我意外。”

“別人說,當聽說至親之人死去的消息時,一般人剛開始會震驚和不適應的佔多數,要過一段時間才會意識到這是一件多麼悲痛的事,才會開始難過。”

“你這一段時間也太長了一點。”

“難說,說不定以後會哭到天界都被我的淚水淹沒?”

“小米迦勒,你真嚇人。”

“哈哈,開玩笑。”我難得笑出聲,拍拍他的肩,“我想我是自我調節能力變好了。”

梅丹佐琥珀色的瞳孔明亮而深邃,看著我的眼神也是有些複雜。其實我和他彼此都很了解對方,但一到真正溝通的時候,竟都顯得有些笨拙。而這個時候,有兩名天使走過來,動作緩慢,卻讓我足實後退一步。加百列衝到我面前,板著臉說:“剛才你消失了?”

“我一直在陽台。”

“不管這麼多。”她拉過身旁的尚達奉,笑道,“他有東西要給你看。”

尚達奉拿出一本書,遞給我:“我的書。”

很厚一本書。金色的封皮,銀色的字,簡簡單單寫著書名:永恆。

我疑惑地看他們一眼,翻開硬殼書皮,雪白的紙張上寫著一行字:僅將此書,送給我們偉大的米迦勒殿下,以及他的戀人,魔王路西法陛下。——尚達奉

慢慢咬緊牙關,不讓任何人看到。我抬頭,朝他們笑一笑,再翻一頁。這一頁多了一行字:

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無論是遠古與未來的交接,真實與夢想的邊緣,歲月點撥的堅壁,時光照亮的容顏。天堂地獄,我終尋得永恆,你與我的聖蹟。——路西法

“讓他拿回去看吧,免得某些人在這裡哭鼻子,那就不好看了。”加百列分外體貼地替我合了書頁,對我笑笑,“這是歷史書,但你和他的事佔了不少分量。”

“不,不用了。”我把書閤上,還給尚達奉,“謝謝,不過下本書再送我吧。關於路西法的事,我不想回憶太多。”

之後,我在陽台上吹風,王者蒼穹繁星閃爍,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道身影。低頭一看,發現在樹林間站著一個白髮男人。枝椏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身影,讓我看不清他的相貌。我提起防備,本想提劍下去捉他,但仔細一看,他並沒有什麼殺氣,而是依偎在樹下,小心翼翼地偷窺著隔壁陽台上站著的一群大天使。不一會兒,他就大膽地走近一些,也走出了月光。我也總算看清了他——那是拉斐爾。我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並沒有看錯,他的頭髮不再是晨曦的金色,而是真的變成了霜雪的白色。不僅如此,連他的眼睛也變成了半透明的。此時此刻,這雙眼睛盈滿悲傷,仰望的地方,既是……

隔壁的陽台上,梅丹佐正巧走了出來,對我揮了揮手:“嘿,小米迦勒,發什麼呆呢。”

他這一聲響起,拉斐爾慌亂地看了我一眼,發現我正在看他,做出一個“噓”的動作,然後收起翼,重新躲回樹林中。我忙不迭地跟梅丹佐打了個招呼,再次看向樹林,那裡只剩下了一片空曠。

拉斐爾並不想梅丹佐知道,他來過這裡。

他一生心善,敬畏父神,虔誠而感恩,也曾做了罪大惡極的事,都只有一個目的。他曾是最卑賤的人,自尊也曾被踐踏到泥土中。可是,他還是有尊嚴。

當神族的頭髮和瞳仁褪去顏色,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壽命即將結束了。

我思考了很久很久,也沒有把他來過的事實告訴梅丹佐。因為我站在他的角度想了想,如果我是他,梅丹佐是路西法,經歷過這些事,我也不會希望路西法看見自己的狼狽。我會希望他記住我最榮耀的模樣,也不希望他知道我已經不在世上。

這一日開始,梅丹佐沒有再見過拉斐爾。

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我與拉斐爾到底是誰更幸運一些。他曾得到過梅丹佐的愛,卻不能得到梅丹佐的忠貞與尊重。而我和路西法曾經修成正果,但我到最後都不知道,他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翌年,我以振翅的形式創造了一個女兒。在理論上,她和我是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但是非常意外的是,這孩子竟然跟我一樣,擁有深藍色的瞳孔和番紅色的長髮。神認為她的甜美和與我的相似是一種恩賜和緣分,所以親自為她取名,叫做芭碧蘿。

剛好離開副君之位以後生活空閒很多,我花了大量的時間陪她。她非常聰明,非但生來 便有振翅出生的天使少見的黃金四翼,而且學習說話走路的速度都比別的小天使快很多。所以,在她生下來之後沒多久,天主給了我一個天大的機會,我都放棄了。

一次朝會後,他問我是否願意重生一次。我沒有理解。他解釋說,天界的時空之門一千年打開一次,只要進入那道門的神族都可以回到出生的那一刻,重新開始人生。不過進入時空之門有兩個缺點:一是回到出生的時候,記憶會全部消除;二是回去的一瞬間,就是現在時空裡“我”死去的瞬間。

也就是說,選擇回到過去,從我出生到回去這一段時間,將在漫無盡頭的時空中無限循環。就算我回去,人生重新開始了,還是會經歷我這一生原本經歷過的事,到最後,依然會在八七三一伯度一千四百多年選擇回去,然後再經歷一次我經歷過的事。也就是說,再沒有未來可言。

我問他,那有沒有可能我回去以後改變自己的命運,或者改變路西法的命運。

天主說,沒有。這已經是過去,過去永遠無法改變。一切事會和你經歷過的一模一樣。路西法依然會叛變,墮落,到最後依然會因為同樣的原因死去。

我說,那麼我肯定不會走這條路。無限循環的同樣的悲劇,比自殺還要痛苦。沒有了路西法,我不是不能活下去,也不會活得悲哀。況且,我要照顧芭碧蘿長大。

天主說,或許以後你會明白,為什麼你從小就如此愛慕他。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我很莫名。但是我沒有多問。有時候我想,他們真的是太低估我的智商,回憶我都有了,如果不能改變,為什麼還要再去經歷一次?

而且,如果想要聽路西法的聲音,其實很簡單——去魔界,蠱惑之路,我可以聽到最真實,最清晰的他的聲音。

最關鍵的是,隨著我的心情改變,隨著我想要的東西的改變,蠱惑之路上,那個聲音每次說的話都不一樣:開始他說“伊撒爾,其實我沒有死,你回頭看看我,我就在你的身後,我們又可以重新在一起了”;過了一段時間,他說“我沒有死,我再過一百年就會回來,你要等我”;再過一段時間,他說“我不知道是哪一天,但是我會回來,只是我們不能再在一起了”;又過一段時間,他說“我們再不能見面,可是我時刻都在想著你”……

到最後,他似乎再不能組織言語。那個聲音只是在無盡的深淵中輕輕迴盪著:

“伊撒爾。……伊撒爾。”

從那以後,那個聲音似乎只會叫我的名字,再不會做別的事。然而為了聽這樣簡單的一個名字,我去了魔界千萬次。每次都只是靜靜地坐在路口,靜靜地聽他的呼喚。

幾年後,我聽說了瑪門和貝利爾和好的消息。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和好,我並不了解,也並未嘗試過去了解。路西法死去之後,我對這個世界彷彿也失去了興趣。唯一一點點盼頭,就是明天芭碧蘿是否又會多認識幾個字。

後來芭碧蘿開始上學了,她死活不肯留在希瑪讀預學班,也不願意去伊甸園。最後她選了第三天,帕諾附近的一個小村莊的學校。雖然有的人會說她很沒志氣,但是我卻更加喜歡她這樣與世無爭的性格。

我去過她的學校很多次,每次去她的教室,都會有一幫略顯含蓄的小天使在她的身後探出一顆顆圓圓的腦袋,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我。芭碧蘿經常對我說,有這樣一個父親真是太令人驕傲了,她所有同學都非常羨慕她。

有那麼一次,她放學回來,興致高昂地問我:“父親,我今天和同學研究以後去哪裡學魔法的問題,他們都說最好當然是要您的學校。不過您是什麼學校的呢。”

我笑:“神法和七天我都有讀過。”

“還有幾個不知好歹的小子說以前魔王的學校更好,我說什麼魔王呀,我只知道現在的魔王是羅德歐加皇家騎士學院的,我們總不能去魔界讀書。結果他們居然笑我孤陋寡聞,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了。”

“他們說的魔王應該是路西法。你出生的時候他已經去世了,對他沒有了解是正常的。” “路西法?”芭碧蘿撲打著小小的翅膀,兩隻小手伏在我的腿上,“魔界的前任魔王是路西法?我認識的每個人都有提到過這個名字。我一直以為他是以前的副君或者大天使什 麼的……”

“確實是這樣。”

“什麼?您剛不是才說她是魔王麼?”

“他最開始是大天使,也是天神右翼,也就是哈尼雅現在坐的位置……”然後,我用淺顯的語言,向她大概說了一下路西法的經歷。也不知道她是否聽懂沒有。

“總而言之,路西法以前也在希瑪讀書?”

“是的。”

“那他讀的是什麼學校呢?”

“哦,他讀的是……”說到這裡,看著芭碧蘿期待的眼神,我突然說不下去了。

不是不願意說,而是……路西法以前讀的是什麼學校呢?搖了搖腦袋,過了很久,我才繼續說:“他似乎是讀的七天學院。”

那天晚上,我看了很多書。然後告訴剛和朋友玩耍回來的芭碧蘿:“我記錯了,路西法 神法和七天兩所學校都讀過。”

芭碧蘿懵懂地點頭。我知道她肯定已經忘記了,我在意的也不是這個。推開桌面上一堆雜亂的關於路西法和天界史的書,我有些恍惚地坐在窗旁,看著耶路撒冷城中央哈尼雅的雕像。

時間永無止境地蔓延,吞沒了很多很多的記憶。如今,人們提起路西法,情緒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複雜,帶有強烈的恨與愛。路西法這個名字,漸漸變得越來越只像一個名字,或是一個歷史的標誌。我也知道這個世界終會將逝去的人遺忘。

可是,為什麼連我也……

路西法……難道我已經開始忘記你了麼?

雖然不喜歡太多上級天使的地方,但是芭碧蘿最後還是選擇了希瑪,進入七天學院。這孩子天資聰穎卻相當不喜歡魔法,反倒很喜歡打打殺殺的活兒。去了七天之後,我隨她一起搬到了希瑪,住進了一個老式小區。

但是芭碧蘿人長大了,脾氣也跟著長了不少。剛住進去沒多久,她就對我說,父親,您的年齡確實不小了,但是在大天使裡應該是最小的吧,怎麼表現像個老頭似的。我苦笑問她哪裡像了。她說,天天坐在窗前發呆,反複說著已經說了幾百遍的話題,還不像?我說,這些年我都只跟你在一起,也沒有見朋友,當然會像老人。她說,您是大天使長,應該有很多朋友才對。為什麼每次去聖殿都是很快就回來了?我笑著,繼續看書。

這之後幾日,芭碧蘿回家以後,話突然變少了很多。我主動和她說話,儘管很溫和,她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甚至帶著一些憂傷。她很早睡了,可是我很害怕她這樣的表情。一個晚上都輾轉反側,想著第二日如何去安慰她,開導她,第二日她卻恢復正常了。

很快迎來了百年一祭的創世日。創世日上,我依然和別人沒有太多交流,大天使們看到我,打過招呼之後,也只是默默嘆息。

創世日後的第一個清晨,芭碧蘿居然破天荒地衝進我房裡,把我拽起來,說:“父親,我昨天做了一個夢,一個很好看的叔叔跟我說話!”

我揉揉惺忪的眼,口齒不清地說:“小壞蛋,這麼小就夢到好看的叔叔了?”

“可是那個叔叔真的很好看,雖然他是墮天使,可是他比我見過的所有天使都好看。他和您一樣好看。”

“墮天使?”稍微清醒一些了。芭碧蘿怎麼會夢到墮天使?難道她背著我偷偷去了魔界……

“是的,但是他好壞,老在那說伊撒爾伊撒爾的,我都告訴他了,伊撒爾是我父親的暱稱,他不可以隨便亂叫。但他還是自顧自亂叫。”

“……什麼?”我慢慢坐直身子,“他長什麼樣子的?”

“黑色的衣服,長長的黑髮,眼睛是深紅色……舉止很優雅,哦對了,他衣服很華貴,還戴了黑手套。”

她根本沒有開歷史課,沒道理見過路西法,可是——

我頓時一絲睡意也沒了,立刻翻身下床,急沖沖地拿下一本《魔界通史》,迅速翻到第一頁,指著路西法的頭像問她:“是這樣麼?那個人是這樣的麼?”

“是的……”芭碧蘿驚詫地看著那本書,“怎麼可能?這是什麼人?我沒見過這個人啊。” “他說什麼,他在夢裡對你說什麼了?”

“他就問我是不是您的女兒,還問您最近過得怎樣,還說會再來看我……然後已經是清晨,很快就醒了。我就記得他特別好看。”

幾日過後,芭碧蘿非常驚嘆地對我說,原來她夢到的人是路西法,她分明從來沒有見過他,夢到他的模樣卻和路西法本人沒什麼區別——這些也都是我非常好奇的。

而這件事並未對我造成太大影響。我只是一時感慨。

又是一百年過去。

創世日過後,芭碧蘿告訴我,她又夢到了路西法。在夢中,他告訴了她以前和我的故事,複述出的許多事甚至連我自己都差不多忘記了。然後這名已經長成美麗少女的小女兒摟住我的胳膊,微笑著說,原來父親和路西法陛下有著這樣深的羈絆。 而我根本無法留心她究竟說了什麼。

這一切都令我太詫異。同樣的日子,為什麼芭碧蘿會再次夢到他?

我嘗試尋找原因,可是找不到。心情卻莫名變得雀躍起來,我的生活也有了很大改變:以前只為朝會的聖殿,以前的朋友們,似乎都變得格外親切起來;每天的生活也不再只是坐在窗前發呆,會經常看書,也常去參與天界要事的討論;開始喜歡上街走動,甚至開始計劃去魔界旅遊的事……

這樣的改變,梅丹佐他們比我發現得早。加百列還開玩笑說,原來死而復生就是這樣的。

他們都認為我從傷痛中走出來了。

其實,傷痛早已過去,我只不過是覺得生命又變得有意義並且多彩起來。

又一百年過去,我終於知道上天總會眷顧積極熱情的人。

芭碧蘿依然夢到了路西法。這一回,她說她被路西法帶到了一個深淵中,周圍空氣冷冷的,環境也很陰森,她感到很害怕。可是,路西法卻對她很溫柔,說這是他靈魂停留的地方,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幾百年了。

聽完這句話,我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連提前通知都沒有,就衝到了魔界。打倒了所有看門的守衛,直奔第九獄。

第九獄依然如同以往,黑森森的一片,空氣中只蕩漾著寂寂的風聲。從路西法拔劍以後,這裡比遺忘更加陰冷,黑暗。我一直往前走,到橋樑的對面,看著那個空空的高台,還有兩個巨大的洞,許久,才輕聲說:

“你在這裡,對麼?”

如我預料,沒有人回答。

“我知道你在這裡,不過我看不到你。就像以前我在你身邊那樣,是麼?”我頓了頓,又說,“你讓芭碧蘿告訴我的話,我都收到了。今天來,也沒有別的事,就是想告訴你,我很想你。”

淒冷的風彷彿是從深淵底部刮上來,顫動了我的羽翼。其實我知道,很可能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但不想放棄任何機會。

“還有,如果你一百年才有一次機會說話,就算是只能靠別人轉述,就算永遠這樣下去,就算再也看不到你,聽不到你說話,我也會一直等著的。只要你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無論是以怎樣的形式,我都已經很滿足,很開心了。”說到這,鼻尖有些酸澀,但沒有眼淚,也感到莫名的堅強,“真的,路西法……這是我這幾百年來最開心的時刻。”

我想真的或許是太開心了,導致我根本沒有留意到身後站的人——淚流滿面,又拼命壓抑住聲音不讓我發現的芭碧蘿。

從那以後每一百年,芭碧蘿都會夢到路西法。漸漸的,我相信那不是巧合,那一定是路西法的記憶,或者靈魂。而生活也變得更加多姿多彩。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變回了少年時代,他還在我身邊的日子。

儘管所有的人都在漸漸將他遺忘,但是我再不會了。雖然路西法在芭碧蘿的夢中沒有時常提到我,也沒叫她向我轉述他想說的話,雖然會覺得寂寞,但我不會讓自己難過。因為,很可能他就在我身邊,看著我。

但我始終不明白的是,為什麼芭碧蘿看著我的眼神總是一天比一天沉重感傷?

直到三千一百年後,創世日過去,芭碧蘿剛好成年。她一如既往對我說,她又夢到路西法了。我同樣一如既往地雀躍著,問她他說了什麼。

“芭碧蘿,如果你的父親還記得我,替我對他說,我愛你。”

——這是他說的話。

然後,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

不是感動,不是憂傷,也不是惆悵。腦中其實是空白的。像是一種本能,聽到這三個字,就自然而然哭泣。

意識到自己在女兒面前失態,我連忙擦去眼淚,朝她微微一笑。她卻抱著我,很感傷地哭泣起來:“父親,我愛您。”

“我也愛你。”我回抱著她。

“您的生活中還有神,那麼多朋友,崇拜者,還有我……不要再只為他活了,可以麼。” “我不會只為他而活。”

然而,又一百年過去,芭碧蘿卻沒有夢到路西法。

這一年我在焦慮中度過,再次等來了又一個一百年。

可是,芭碧蘿卻依然用隱忍而傷感的眼神看著我,說,父親,對不起,我還是沒有夢到他。

再一百年,得到的答案是一樣的。

開始的不安漸漸變成了絕望。

直到某一日,我發現了一個真正令我絕望的事實。

那一天電閃雷鳴,整個天界被驚天轟雷籠罩在陰沉與恐懼中。這一日剛好我在耶路撒冷,而芭碧蘿剛離開家沒多久,去了希瑪上課。她是戰天使,魔法本來就很糟糕,又似乎被我影響過深,學劍術都朝著火係發展,對水系魔法完全提不起興趣。

所以,不會操縱水的她,肯定已經變成了落湯雞。

我去了她房裡,準備替她拿幾件衣服送過去。可是,剛打開衣櫃的時候,一個厚厚的本子卻從櫃子裡掉了出來。我蹲下身去撿起來,準備裝回她的衣櫃,卻看到上面有路西法的名字。

是芭碧蘿的字跡。我掃了一下那一段話,大概是關於路西法的生平簡介。我正感到納悶,又看到下一頁一排書目、日期和圖書館名,有的書名上劃了叉:《魔界之王:路西法》《天神右翼:三代副君的歷史》《魔族帝國的崛起》《路西斐爾與路西法》《墮天使名單》《史上最強大的天使》《米迦勒:天界最優秀的指揮官》《米迦勒本傳》《七原罪》《路西法》《光耀晨星》《神族之最》《末代大天使長》《魔界第一個王子》……

而這些書,最早的兩本《魔界之王:路西法》《天神右翼:三代副君的歷史》,是三千一百三十多年前,在耶路撒冷大圖書館借的。

我頓時渾身發冷。

這說明了什麼?我低估了芭碧蘿的智力。早在她還是個小孩子,在夢到路西法之前,就已經看過關於他的書,還有他的畫像。卻在做了那個夢之後問我,這個人是誰。

難道,難道……

我不敢繼續想下去,只是麻木不仁地看著那個本子後面記載的內容——全是與路西法和我有關的雜亂不堪的筆記,還有他簡單的畫像,有少年和成年的,旁邊還標註了身高和羽翼顏色數量甚至大小。

看到這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她曾經跟我描述夢中的路西法:“路西法看上去好高,我才到他的胸口,而且羽翼也比我的大很多,我想他以前沒墮落的時候一定是個很厲害的角色。”

我搖搖頭,單手扶在櫃子上,幾乎站立不穩。

“怎麼可以隨便亂動我的東西!”

這時,芭碧蘿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我抬頭看向她,她渾身濕透,卻以驚人之速衝到我的面前,奪走我手中的本子,憤怒說:“父親,您太過分了,居然不經過我的允許就進入我的房間,還亂翻我的日記!”

“這是日記麼?”我有氣無力說道。

她怔怔地看著我,不說話。

“這是日記麼。”我直視她的雙眼,憤怒到自己都無法想象,“你說,這是日記麼?!”芭碧蘿的臉頰和紅髮都已溼潤,聲音微微顫抖:“您……都看了?”

“你從來都沒有夢到過路西法。”

芭碧蘿迅速迴避了我的視線,看向別處,又用非常不堅定的口吻說:“我夢到過。” 我笑著,拍拍她的肩,走出房間。

天漸漸黑了。我坐在窗邊,看著壓抑的天空。

夜空深邃,空氣變得愈發沉悶。像是脫韁的野馬,狂風與怒雷正以滔天之勢奔馳,閃電如同火蛇一般劃破天空,擦亮了混沌烏黑的雲層。霎時間,整個耶路撒冷的建築變成了刺眼的銀白。接著,模糊的雨絲漸漸覆蓋了視野,密集的雨聲漸漸覆蓋了萬物的聲響。 對芭碧蘿的怒氣與埋怨只維持了不足半個時辰。

然後,我發現了一個早該意識到的事實:芭碧蘿的謊言,不過讓我逃避了悲劇,卻不曾改變這個悲劇——

路西法早死了,早在三千多年前就死了。

這三千多年來,沒有奇蹟發生,什麼都不曾改變。從夢中他在魔界的最深處與我道別後,他就和魔劍聖劍同時消失在這個世界上,而且再也不會活過來。

遲來了三千年的悲痛在這一剎那擴散。我渾身失力地滑坐在椅腳,嘶聲大哭起來。 哭得連眼睛都開始脹疼,整個頭皮猶如撕裂一般劇痛,都無法停止。

這一個夜晚,和三千多年前聖戰最後一日,是多麼的相似。

那個晚上,是羅德歐加最孤寂的夜晚。路西法在窗外,淋著大雨,用那樣空洞的眼神看著我。那時候,我卻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原因。

我死了沒多久,他就把魔劍和聖劍插在罪孽之淵,然後等待五千年過去,百分之五十的幾率他讓世界毀滅的咒語實現,或者百分之五十的幾率世界自然毀滅。

也就是說,他沒有做沒把握的事。他就是要摧毀一切。

可是,五千年還沒到,我活過來了。他對我的冷漠,排斥,還有許多時候不帶任何言語的憂傷目光,是否都不是因為他討厭我,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就要死去?

再回想他和神決戰之前的對話。

最後,神只說了一句話,他便改變了主意。

——“即便你身後那個天使,一定會在這一場毀滅中死去?”

然後他回頭看見了我,離開了戰場。

我一直以為他變化很大。

其實他沒有變。他依然什麼都不願意說,不願意解釋。

雷聲停了,雨卻越來越大,像是永無止境,會一直這麼連綿不斷地下下去。雨水很密,密到讓人無法辨別點滴。落地窗上倒映著我仰頭靠在椅旁的身影。

最後,芭碧蘿帶著哭腔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父親,求求您……不要離開我……”

那彷彿已是過了千萬年的事。

我又等了兩個世紀。

創世日的當日,我帶著黃道十二宮軍團去了魔界,見過了魔力強大到威震魔界的貝利爾,還有愈發穩重嘴巴卻依然不饒人的魔王瑪門,和他們促膝長談了一整日,也聽了瑪門對九天後的墮天日華麗的安排,拒絕了他的邀請,當晚趕回天界。

在高空飛過一片雪白的時候,我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發現那居然是雪月森林——不是被摧殘過光禿禿的山脈,而是雪月森林幾千年前的樣子!我一時間以為時空倒流了,於是俯衝下去,化身魔族,詢問路邊一對魔族老人雪月森林是怎麼回事,是路西法回來了嗎?

“路西法?您是說,傳說中的路西法陛下?他已經是歷史書上的人物了啊,怎麼會回來呢?”魔族老頭咳了兩聲,指了指雪月森林說道,“倒是幾千年前,他用魔法把森林封印隱藏起來,現在魔力隨著時間消散,森林也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他的老伴挽住他的手,補充道:“這個森林對那時的魔王陛下來說,可是一份寶貴的記憶,當時不知他是為了什麼才把它藏起來……但大家都說,路西法陛下的時代結束了,他的思念卻是不會結束的呢……”

我抬頭看了一眼雪月森林。原來,冰晶般的世界,七瓣的雪花,月光灑落的冬季森林……這些都已經是被思念的東西,都是已經過去的回憶,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

是啊,路西法陛下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或許,我的時代也應該結束了——不,應該說,我本來就不屬於這個時代。

回來的時候,天界正迎來新世紀的最大慶典。聖浮里亞也在這一個特殊的日子擁有了眩目的夜空。雖然我已經看過太多的創世日慶典,雖然依然是滿夜空的金色馬車,展翅飛行的獅鷲獸和天使,但這一晚,一切都變得好像不一樣了。

神聖的鐘聲陣陣迴響。那些徐徐飛行的馬兒和獅鷲獸,似乎在這一夜格外矯健雄壯;在空中砰然綻放的禮花和星光,似乎在這一夜是最閃耀的;矗立在世界最高點的撒拉弗建築群,還有正中間的聖殿,似乎在這一夜變得最為神聖,雄偉……我的兒子,神之美哈尼雅此時必然坐在御座一旁,與天主共同輔佐著萬能的造物主。

我在希瑪停下,和黃道十二宮的天使們聊了幾句,祝他們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便和他們道別。同一時間抬頭,看見了梅丹佐和加百列的馬車一前一後從高空飛過。

我垂下頭,強忍著,不再看他們,展開六翼,飛到希瑪城門口。

兩個世紀,我確定自己已經足夠理智,將一切都考慮清楚了。

天主站在那裡,雙手碰在胸口。

“殿下。”我停在他的面前,“時空之門已經打開了麼?”

“是。”天主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悲憫與慈愛,“米迦勒,你想好,這樣下去只會是一個死循環。再回去,你將會重新得到你想要的東西,而且感情會越來越深。這樣一來,你再失去那些東西的時候,就會越來越痛苦。你不會後悔麼?”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這不是我第一次經歷這樣的輪迴,對麼。”

天主只是閉上雙眼,沒有回話。

“當初您說,總有一天我會知道為什麼從小就如此愛慕路西法。”我禁不住繼續問,“這不光是由於我出生身份的原因,還有由於之前就經歷過輪迴很多次的原因,對麼?”

天主依然沒有回話。

“抱歉,這些問題我不該問的。”我垂下頭,“如果可以,下次我再做出這種選擇的時候,殿下能夠提前提醒我進入時空之門,不想再這樣無意義地等待三千年……”

“我已提醒過你。”耶穌說。

我頓然大悟。

他在三千多年前確實有問過我。

果然,現在的我……也不過只是存在於不可改變的輪迴中麼?

“快去第一天吧,午夜前時空之門會關閉。”

我飛到第一天,看見了天界之門外,濛濛深黑中的一團灼目銀光。

這一刻,我竟再也不感到難過,只有釋然的解脫和喜悅。

因為,我就要和他重逢了。

從第一天,依稀可以看見最遠最高的天空上,有光球一團團炸開。此時此刻,聖殿中一定是掌聲雷動,歡聲鼎沸。神的兒女們一定團聚在一起,帶著滿心的虔誠唱著讚美的頌歌。

那是一片榮耀之地。記載著整個神族億萬年的輝煌。

走入時空之門的一刻,我終於知道了天主話裡的含義。我自出生就愛慕路西法,原來不是回憶造就,而是因為伴隨著靈魂的思念。

漫長的一生,一生中的點點滴滴,在這一瞬,凝結成永恆。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瑪門消失了一個星期,路西法不見客一個星期。不知是否和心中所想有關,肚子總是會時不時痛一次,而且頻率在慢慢增加。在閒暇的時間,把羅德歐加逛了逛,順便把自己在魔界所見所聞紀錄下來,回去總會用到。

一個星期之後,瑪門仍未回來,路西法出現了。他依然戴著手套,但無論怎麼追究手的問題他都不回答。

他把我帶到卡德殿的寢宮,叫我先到一旁坐下。

“路西法,為什麼你知道亞特拉家族的秘密?”

“你丟了三個水晶球,想不想把第三個球裡的事也記起來?”

我一愣,說:“你知道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球在你那裡?”

“球在我這裡,但你曾在球上加過封印,從我這無法看到你的記憶。”

“為什麼到現在才給我?”

路西法拿出一個墨黑盒子:“讓你活在記憶中,你會暫時忘了現在的事,這裡的痛苦你也感覺不到,這樣你可以不必忍受接下來幾個月的痛苦。”

他輕輕掀開蓋,幽幽藍光照映在他的臉上:“其實我一直都很自私,我只容許我的光芒留在你的眼裡。把它還給你,就意味著你將……”他說到這,忽然低下頭,眨了眨眼,卻沒再抬頭:“意味著你將離開我。”

我再不能看他的表情,轉眼望向窗外。大雪已停,帝都難得一片清寂。

“躺在床上吧,這段時間我會照……我會命人照顧你。”

我在床上坐下:“你告訴我,你的手是怎麼回事。”

路西法坐在我身邊:“這不是什麼大事,等你想起來了就會知道。”

我抱住他,用自己最大的力氣。他回抱我,聲音斷斷續續:“你醒來的時候,大概就是你回天界的時候……”他頓了頓,“所以,我希望能送你離開。”

他並沒有給我開口的機會,光芒已經溢滿視野。

然後一切歸於寧靜。

黏的,濕的,滑的,軟的……順著臉流下來,我下意識揉揉臉,撥開旁邊軟綿綿的東西。但是很快,黏濕滑軟的東西又靠過來,貼得我哼了一聲。

“咕咕……咕咕……”

咕咕?

我慢慢睜開眼,猛然對上一雙加倍大的藍眼睛,還圓溜溜的。藍眼睛的下面,是一個尖尖小小的鼻子,再下面,就是噁心的所在。

是個奶娃娃。

沒錯,纏在我身上的是一個奶娃娃。

一頭軟軟的紅髮,圓眼大到讓人覺得他的臉上就只剩眼睛。

我坐起來,擦掉臉上溼嗒嗒的口水,順便把這小屁孩子從我身上推開。小娃娃背上背著四支雪白的小翅膀,穿著開襠褲,雙手撐在雲煙中,左爬爬右爬爬,轉呀轉呀轉,轉得我頭暈。

這是……哪裡?

娃娃從雲煙中找出一個奶嘴,含在嘴裡,嚼了幾下:“咕咕。”

底下有人喚道:“米迦勒殿下醒了!”

米迦勒。

我晃晃腦袋,僵直了身子。

我能想起多少?

米迦勒是我的名字。我是天界軍團最高指揮官,大天使長,是亞特拉家族的榮耀之子。我的稱號有很多,我曾經替天界除掉一個最大的禍患,進而提升為天國副君。

小娃娃翅膀收緊,放開,收緊,放開……最後在空中抖了抖,就像小狗洗完澡甩毛。

還有,還有……

我現在住的地方是光耀殿,是撒拉弗的右殿。我有一個關係不明的朋友叫梅丹佐,雖然我不喜歡他,但和他生過一個孩子,名叫哈尼雅。

哈尼雅長得特別漂亮,唯一的缺點就是吐……口水……?

我慢慢慢慢回頭,慢慢慢慢看著身旁的小孩,顫抖。

這……這是我孩子……?

我……就有兒子了?

可是,我怎麼總覺得不大對勁呢?

我再用袖子擦掉哈尼雅又撲過來舔的口水,拎著他的領子就對下面喊:“把他帶到他天父那裡去。”

一個四翼天使飛到半空:“米迦勒殿下,現在仍是朝會時間,梅丹佐殿下應該不在家裡。”

“朝會?天,我錯過朝會了。”

“不用擔心,梅丹佐殿下已經替您請過假。”

我這才舒緩過來,把哈尼雅放到四翼天使手裡:“小孩帶走。”

四翼天使小心翼翼地捧走哈尼雅,另幾名天使替我送來衣服。

我換上衣服,飛下雲床,一邊梳洗一邊努力回想過去的事。

怎麼就記得曾經發生過的事,還有其他大天使的名字,卻記不住他們長什麼樣了?包括梅丹佐……

打理完畢,飛到金鳳鑲邊的巨鏡面前看看,瞧那美麗的紅髮,瞧那海一般的藍眼,瞧那雪峰似的鼻樑……唉,不愧是天界最帥的人,讓我再自戀一會兒。

朝窗邊走去,呼吸一口新鮮空氣,扶著高大的窗欄往外看去。滿目金色哥特式建築,天界帝都聖浮里亞繁景盡收眼底。但一看到遠處金混深紅的建築,我有些不自在地後退一步。

沒看到沒看到,全是幻聽全是幻覺。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有人說:“米迦勒殿下,猶菲勒請求晉見。”我應了一聲,回頭等著猶菲勒進來。

不過多時,藍色的四翼天使進來,恭敬地欠了欠身:“米迦勒殿下的事梅丹佐殿下已經聽說了,他說既然你願意放棄過去,他就大方地給你一次機會。”

“放棄過去?給我機會?”

猶菲勒有些愕然:“殿下不會連丟掉水晶球這樣的事都跟著一起忘了吧?”

“水晶球?”

猶菲勒扶了扶額頭,輕聲說:“果然在梅丹佐殿下意料之中……”

“啊?”

“沒沒。是這樣的,殿下曾經有一段不願想起的過去,自從跟梅丹佐殿下在一起有了哈尼雅殿下以後就覺得人生應該重新開始,然後殿下選擇性放棄了部分記憶……殿下能明白嗎?”

不好意思,完全沒弄明白。但是為了面子我還是點頭了。

“啊,對了,梅丹佐殿下叫我交給您一封信。”

“信?不會是情書吧?”

猶菲勒曖昧地笑了笑:“可能是哦。”

我攤開手。他放上來。我打開一看,反複讀了兩遍,是情書,還是短小精幹型的:

親愛的小米迦勒:

你我好比和平鴿呀,比翅雙飛鬧天界,鬧天界!

梅丹佐

我把“情書”放回猶菲勒手裡:“替我謝謝他了,你還有事嗎?”

“怎麼了?殿下不喜歡嗎?”

“喜歡喜歡。”

“其實殿下已經做了這樣的事,就該和梅丹佐殿下好好相處啊……”

我點頭。無奈了。

這真是太強人所難了點。我不知道自己曾經遇到過什麼“慘痛”過去,可以慘痛到讓我把記憶都放棄,但我真沒一點想跟他發展的慾望。

梅丹佐在天界混得好,人緣用三字形容就是好到爆。確實他在天界威望已經登峰造極,地位再高的天使也都對他頂禮膜拜,最好的旅店把免費招待他視為至高榮譽。他在天界一到六天任何一座城市溜達,當地的最高級神族則要到城門很遠以外去恭候。因此,這人生活相當奢侈,經常搞那種燒錢的聚會和晚宴。

還有,他花心是出了名的,還冠冕堂皇地說什麼他並不是濫交,其實他是一個忠貞的人,不過對象是一群人。

這樣的人居然會說出“大方地給你一次機會”這種話,他那沒有根據的自信究竟是從哪來的?

在光耀殿裡徘徊了一陣,還是決定要去給他表明我的觀點。

走出門口,飛了長長的一段路,到了聖殿的階梯下面。身後白花花的水簾飛流直下,潺潺水聲幾乎蓋住所有聲音。

等了一會兒朝會結束,樓梯上走下來天使群,一看到我都紛紛過來打招呼。

事實上,在天界的和平年代,戰天使是非常受鄙視的,尤其像我這種只能治療小傷的全攻型天使。對神族來說用武器去和敵人殺來殺去是非常粗魯的,他們喜歡居高臨下的感覺,一道悶雷劈糊一群人,會更符合他們優雅華麗的氣質。

不過我確實是例外,因為我是天國副君。

前面的座天使展開柔軟巨大的翅膀,一路飛翔至羅馬柱,後面出來的才是人物。 自從上一次大變革,七大天使作了調整。現在變為我,梅丹佐,拉斐爾,加百列,烏列,然德基爾,亞納爾。其中,加百列和烏列還入了黃道十二宮,分別掌管水瓶和天平。

此時六名天使一起下來,氣勢都壓倒一片人。

中間的那幾張老友臉都整齊甩過來,正中間那位神采飛揚的大天使的視線與我相交。 一看到梅丹佐那副新眼鏡,我就又一次為天界金庫默默流淚。

加百列笑:“米迦勒殿下!”

拉斐爾微笑:“米迦勒殿下。”

烏列一張棺材臉:“米迦勒殿下。”

然德基爾雙手交疊在胸前:“米迦勒殿下。”

亞納爾小聲說:“米迦勒殿下。”

梅丹佐又一個媚眼:“小米迦勒。”

無視最後一個,按捺住自己腦袋上不要蹦出青筋,對他們微笑。他們走到我身邊,身後的天使群目光刷拉聚集到這裡。烏列斂聲正色:“最近麻煩事很多,希望殿下還是多參加朝會。”

“我只欠過這一次朝會,謝謝。”

拉斐爾說:“烏列也是心急,殿下別在意。”

“怎麼了?”

拉斐爾說:“殿下還記得所羅門嗎?”

“你是說萬魔殿門前那個?”

“是的。最近有消息傳出,說路西法在那裡建立了七十二根魔神柱,他用魔法戒指在惡魔脖頸上打印,驅使它們為自己服務。據說這些惡魔將是除了地獄七君外,最為有力的七十二名王公貴族。”

“七十二柱魔神已經填滿了?”

“現在填了六十三柱,上面的名字隨著每一年的墮天日競技結果而變化。上個星期路西法才在上面添了瑪門的名字。”

“不可能,瑪門頂多比哈尼雅高兩個頭。”

“可是他的力量已經能跟薩麥爾相媲美了。”

“薩麥爾?怎麼會!”

“我們都在懷疑這小孩被他爸餵了奇怪的藥,那麼丁點大就能舉起毀滅之鐮,長大以後不知道該怎麼辦。”

亞納爾:“唉,大惡魔……我恨大惡魔。”

一直沒說話的梅丹佐忽然笑道:“別擔心這麼多,反正說什麼戰爭都不能避免,要真打起來了,我們七個一起上,我就不信我們會輸。”

“你盡胡扯,我們七個一起上了誰守御座?”

烏列:“這個是老規矩確實不能動。但是魔界的發展令人擔心,這才過了多少年呢,路西法就已經把羅德歐加弄得差不多了。”

亞納爾:“現在他們政治越來越完善,加上路西法在魔界深得人心……唉,難辦。”

烏列:“靠臉博的人氣,有什麼好驕傲的。”

加百列橫他一眼:“長得漂亮就是靠臉了?你長得也不差,你去試試啊。”

烏列:“你……”

梅丹佐:“話不能這麼說,路西法的實力不能否認。但是我們也不要擔心太多了,新生事物發展總是快,但等級越高發展越慢,懂我意思了?親愛的大天使們。”

我點點頭:“確實沒什麼好擔心的,想超越神之一族,哪是這麼容易的事?我們有的不僅是強大的力量,還有神的護佑,根本不用擔心。但是我想問個問題……路西法是怎麼墮天的?”

他們整齊地回頭看著我,半晌後面面相覷,搖搖頭,整齊地說:“哎……”

梅丹佐反應最快,打頭一個說:“小米迦勒,不見你這麼玩的,連不該丟的都丟了。”

“你跟我說這些廢話不如直接跟我說事實。”

“果然是強大的新任火之大天使,說話都跟著了火似的,糊了沒?過來,我聞聞。”

他作勢要抱我,我重重拍落他的手:“放肆!”

真的不喜歡他。非常不喜歡。

梅丹佐也不在意,對大家笑笑:“這就是小米迦勒追我的態度了,真特別,不過我喜歡。”

“梅丹佐,我今天來就是想給你說明一件事,以後我過我的,你過你的,我和你沒關係。哈尼雅最好你養,就這樣。”

梅丹佐擋在我面前,與我湊得很近:“不不,哈尼雅是我生的,該你養。”

“好,我養,不過我們沒有關係。”

“小米迦勒,你是長期禁慾才會導致火中的。”  加百列說“梅丹佐殿下,您能再惡心一點嗎?”

拉斐爾笑:“你該看看米迦勒殿下的表情。”

梅丹佐扶扶眼鏡,清清喉嚨,對著我正兒八經地說:“好了,不開玩笑,米迦勒殿下除了想要撇清和我的關係,還有事要交代嗎?”

我搖頭。

梅丹佐看著我,他們都看著我。

梅丹佐聳肩:“然後呢。”

“沒有然後。”

又是一陣沉默。

梅丹佐指了指我身後的光耀殿:“殿下意思是需要一個護花使者嗎?請先。”

“不了,我自己走。”

迴光耀殿轉了幾圈,替哈尼雅換了套衣服,抱著捏了幾下,倒提著抖了抖,旁邊的天使一個勁地說我和兒子關係真好。玩夠了孩子,看時間還不晚,飛到希瑪的光輝書塔翻書,結果發現大部分珍貴資料都變成空的。我還以為是發生靈異事件了,匆忙跑去問了別人,才知道是路西法墮天時把它們都帶走了。七天學院裡的學生也少很多,走在學校裡都空蕩蕩的。

沒別的辦法,只有去耶路撒冷買書。

別的地方可以不繁華,聖浮里亞一定繁華。別的地方可以不熱鬧,耶路撒冷一定熱鬧。這裡真是無論什麼時候都是人來人往,隨便挑家書店也有一群人站著看霸王書。 我去了一家最大的書店,剛上樓想找關於魔界的文獻,一看到站在裡面那個身材很好但是人特煩的六翼天使,轉身就走。

“米迦勒殿下,又見面了。”梅丹佐如是說。身邊還跟了個猶菲勒。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周圍的人目光都凝聚在我們身上。

梅丹佐對著我笑,眼睛跟北極星似的亮晶晶:“殿下也來找魔界的東西?”

我很沒力氣地點頭。

“現在只要弄到任一撒旦發下的證書就可以進魔界,我想改天去那裡看看。”

我隨便拿了一本書:“魔界的地形都不大好,想在那裡發展應該不容易。”

“不。”他把書夾在腋下,兩手比了一個正錐形:“魔界是這樣的形狀,越到底下地域越廣。”他用手點點手心:“剛好最底層是魔都,到上面又面臨海域,對任一方面的發展都十分有利。”他接著又比了葫蘆狀的手勢:“天界是這樣的形狀,帝都同樣是最大的,參差不齊的路線對用腿走路的生物來說不容易,但是對我們來說不存在,只是飛的時候要繞道。不過我們的第五天和第一天幾乎都是荒廢的,而路西法把魔界每一層都拓展得很好。原本他們最大的弊病也克服了。所以這樣發展下去,我們的情況並不樂觀。”

“最大的弊病?你是指魔族的種類問題嗎?”

梅丹佐一擊掌說:“啊哈,這個我都忘了。是這樣,魔族太雜,又愛亂□,所以越來越多的種類生出,很容易產生內部矛盾。”

“不是說他們很講究人權麼。”

“人權豈是說講就講的?只要有君王,平等一說就永遠不能成立。而且,魔界這才發展多久,要真能人人平等了,我自己砍了翅膀。”

“起碼他們還懂得追求人權。”

“小米迦勒,你太天真了。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地位,這你懂麼。”

“那是你的想法,別強加在我身上。”

“以後你會懂的。”梅丹佐揚著嘴角笑笑,靠過來在我額上吻了一下。

我終於打了他悶響一拳。他痛得直捂著肚子抓著櫃子。

“知道痛了不?”

“知。”

“那就行。”

“痛……並快樂著。”

路西法的墮天是何其重大的事。眾說紛紜,每個人的說法都頭頭是道,當然不乏那些說得讓旁聽者聽了都尷尬的言論,也不知道那位高傲的魔王聽了會不會崩潰。自他墮落後,天界各處的書都是關於他的,扭曲的中肯的都有,反正是流行趨勢。沒有頂著輿論活的膽,也幹不出點事。

買了一本名叫《魔界之哉》的書,講的是關於路西法墮天和成為魔王的事。作者又是尚達奉。雖然這傢伙總愛寫八卦,像梅丹佐的風流往事就被他翻得乾淨,不過他正經寫的東西還是能看。

想看看路西法墮天的理由,在付錢的時候隨便翻了翻書,結果被內容震倒。我匆匆交了錢,邊飛邊看,直到飛回光耀殿,整個人都還處於暈眩狀態。

坐在月白色的長桌旁,古銅色的書殼往上一撂,埋頭苦讀,喝完一杯茶,總算把路西法墮天的全過程都看完。沒錯,這本書是尚達奉難得寫出的歷史類,文字都很官方化,不帶任何個人色彩,可是平鋪直敘的故事也讓我深刻地發現一件事:我就是一人渣。

首先,我在認回自己亞特拉後裔身份前,名字叫伊撒爾,和梅丹佐曾是伴侶。後來我晉升為藍四翼天使,遭貶,再爬,再貶,再爬,再貶……最後還是貶。在這個時機,我和路西法好上了,書上對我們感情的描寫是“可以連續同宿數日不離殿門”。再來,我又晉升了。最後,路西法叛變時,我捅了他,達到最後一次大飛升。

難怪那些大天使一聽到我問這個問題,都顧左右而言他。

難怪我之前要丟掉記憶。做過這樣的缺德事,睡覺都會不安穩吧?

尚達奉寫這麼客觀我都受不了,真不知道別人該說成什麼樣。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搬了板凳坐到我身邊。我隨口說:“我不餓。”

身旁的人說:“我餓了。”

“關我什麼事。”

“所以,讓我吃了吧。”

我頓了頓,抬頭。

梅丹佐手撐在下巴上,坐得還特隨意。

“你真耿直。”

“得到米迦勒殿下的賞識,是我的榮幸。”

我繼續看書:“你來有什麼事?”

“來問你要不要我侍寢嘍。”

我聽到自己額頭上青筋爆炸的聲音:“不要,你給我出去。”

“你在看什麼書?”

“關於魔界的,路西法的……他是個自我意識很強的人。”

“嗯。”

書面上寫著路西法說的話:不要為自己的獨特想法而感到恐慌,因為我們見的所有常識都曾是獨特的看法。

“他喜歡革新,是個工作狂。缺點應該是自信過頭,所以他叛變失敗。”

“路西法的叛變實際不像書上說那麼簡單,他那時不叛變就是死。”

“為什麼?”

“神不需要革新者。”

我稍微警惕了一些:“什麼意思?”

梅丹佐想了想,忽然笑了:“你太緊張了。理由很簡單,神族永遠不會被任一種族超過,因為我們有神,他是萬物之主。”

“我父親生了我,他未必就有我強。”

“嗯,這麼說也有理。”

看上去還真像被我說服了那麼回事。我頓了一下又說:“梅丹佐,你覺得我是追逐名利的人麼。”

“不是。”

“那我為什麼會出手傷路西法?”

“逐他出境和殺了他,你肯定只能選前者。”

“很冠冕啊,當初我和他是戀人不是?為什麼不隨他而去?”

“因為亞特拉家族的後代都流著忠誠之血,如果背叛神,你的下場會很慘。而且神譴是分男女的,你是熾天使,所以如果被懲罰了,二者齊中。”

“那無所謂,我本來就不可能背叛神。”

“嗯,小米迦勒,不要去學路西法做那些瘋狂的事,他的上進心不小。記住,名利與權位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殺人武器。平凡才是幸福。”

我聽了差點笑出聲:“上進心不小?這是什麼說法?野心就野心吧,他的野心確實不小。你野心也不小,不過都拿去狩獵情人了。”

梅丹佐笑得很無恥:“是別人狩獵我。”

“行了行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吧,我覺得你們都太偏激,我站中間。”

“我找人弄了通行證,或許過兩天我會去魔界看看情況。”

“幫我弄一份,我也要去。”

“好,我最後說一個事。”

“你說。”

“我好久沒有碰你了。”

“你可以退下了。”

兩天後我在神聖祭壇附近又遇到梅丹佐,他和一個穿著短水紅衫的大天使站在一塊兒。我過去和他們打了個招呼,回過頭的是然德基爾:“米迦勒殿下,最近情況不好了。”

“怎麼說?”

“有人說你是魔王留的奸細。”

“哦,那就是吧。”

然德基爾看看梅丹佐,又看看我:“這不是開玩笑的,現在很多人都這麼懷疑了,再這樣下去,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反對殿下。”

“會帶頭反對的人只可能是經常出入聖殿的天使,要別人不懷疑,除非我和路西法沒有那一段過去。”

梅丹佐輕咳一聲:“小米迦勒,自己清楚就行,不用考慮這麼多。”

然德基爾:“唉,怎麼會這麼麻煩,現在弄得人心惶惶的,主要是您又處在這個地位……”

“如果不在這個地位,就沒人懷疑。”

梅丹佐:“哈尼雅在哪裡?我想他想得肺都疼了。”

然德基爾:“也是,主要是殿下晉升太快,別人會不服。”

“服不服我都升了,不服找神降去。”

然德基爾:“殿下有沒有覺得這些人在嫉妒你?”

我看他一眼,咂咂嘴,微笑。

梅丹佐:“小米迦勒,不帶無視人的。”

“你兒子在哪我怎麼知道。”

“你連肺都沒有。”

我扯了扯嘴角:“梅丹佐殿下,不要再說這種沒有意義的話。”

“這兩天忙什麼呢?”

“看書。”

然德基爾看了一眼梅丹佐:“米迦勒殿下,梅丹佐殿下,你們先聊著,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然德基爾走了以後,梅丹佐長吁一口氣:“小米迦勒,我不可能天天待你身邊的,只求你少出來閒逛。”

“然德基爾不就是來探我口風的麼。”

“知道你還說這麼多?”

“不說回去做什麼?憋著?我是副君他是副君?”

“在這種節骨眼上,你只有忍耐。以你現在的能力,壓不住他們。你必須博得更多的追隨者,才能和他們抗衡。”

“沒辦法,就受不得欺負。以前路西法怎麼做的?”

“路西法剛當副君的時候一樣有人反,他是忍過去的。後來漸漸穩定了,他都是底下……”他在脖子上抹了一下。

“這麼拽?神不管他?”

“路西法以前受寵,神都睜一眼閉一眼。”

“你又怎麼做的?”

梅丹佐笑:“我?我魅力無極限,沒人整我。”

“一是你地位不是最高的,有人替你當擋箭牌。二是你‘表面’看去無所事事,別人覺得你不是威脅。三是你兩袖清風明哲保身誰也不得罪。我說的沒錯吧?”

“冤枉,你把我想得太複雜了。”

“沒錯吧?”

梅丹佐摸摸我的臉:“好了好了,米迦勒殿下,不要太尖銳。即便你是我們老大,很多話也不能亂說的。”

“我在你面前說這些話,意味著什麼,你懂?”

梅丹佐微微一怔,靠過來在我唇上親了一下:

“我知道你壓力大,以前一身輕鬆的忽然背上這麼多擔子,可是你不再是伊撒爾。”

“壓力?我沒壓力。”

梅丹佐說:“好好,沒壓力。愛逞強的小鬼,你不要隨便打我就行了。你每次動手打我,我都會在天上飛兩個小時才下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梅丹佐殿下,調節氣氛不一定要通過講笑話的方式,你知道麼。”

“再給你講一個笑話吧:一條小草魚如不長成大鯊魚,就會給人吞得骨頭都不剩。” 我回頭看看祭壇下方層樓疊榭的金色建築,象徵性地笑了兩聲。

忙過一段時間後,我和梅丹佐一起去了魔界。魔界很多地方也在搞修築,所以能進來絕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不知道梅丹佐怎麼把通行証弄到手的。為了防止別人認出他們憤恨之極的紅髮大天使長,我變成了少年的模樣。

我們直接抵達第五獄尤拉部落,停下的位置是一棵古樹腳。

樹的根基像一隻雄鷹的巨爪,深深盤繞伸入地面,扣住風化千年的石土。所羅河上飄著雁行的小舟,並不華麗,但混著清澈的河水,倒像極一幅疏密有致的畫卷。

會飛的魔族們將木製擎天的階梯一個個運來,架在枝椏上,然後由牛頭羊魔們爬上去搬運材料。幾個墮天使在旁邊使用新學的黑魔法改造屋脊和裝飾,看著腐朽變神奇,真跟看魔術表演一樣。

仰頭往上看,露珠彩虹交錯,枝繁葉茂,稀稀碎碎的晨曦從縫隙中落下,整個部落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我和梅丹佐都穿著黑斗篷,腦袋都蓋得嚴嚴實實,遠遠看去,估計像倆變態陰森的傳教士。有人跑過來跟我們搭話,估計都把我們當墮天使了,那態度真叫一個誠懇熱情,使我立刻想起了七天的那些可愛的孩子。

但是,七天?

七天?

有那麼一點印象又想不起來的感覺真是夠鬱悶的。

老遠就聽到有人在大聲說話。

“為什麼不要?你嫌棄我不成?”

“不要!”

“大姐,這個!我特地從幻影城買來的!這個!是路西法陛下才製的新品種!我說你架子也擺得太大了點!你說說你到底要什麼?”

這聲音……真耳熟。

我和梅丹佐一起轉過頭,都被驚了。

站在那裡的人,居然是魔化過的薩麥爾。還有……一個蒙了面紗的女人?

薩麥爾手裡拿著一束花,黑玫瑰和冰玫瑰混在一起,上面漂浮著金色的星砂。確實很漂亮。只是那個面紗女人似乎完全不給他面子,轉身就朝我們這裡走過來。

“莉……莉莉!不要就不要吧,不要就不要!我扔了還不成?”

那個被叫做莉莉的女人剛走到我們面前,又停下來,回頭說:“我再說一次,你送什麼禮物不重要。像你這種大男子主義,一輩子都別想碰我一根寒毛!”

這女的膽子也太大了,薩麥爾怎麼說也是地獄七君之一。

薩麥爾站原地,愣了。

周圍的人唰唰把目光投在他們身上。

她仰起頭,頭也不回地大步走掉。

莉莉一跑,薩麥爾也跟著跑,果然戀愛中的人都是白癡,從我旁邊走過去居然都沒發現這裡站的什麼人。他們一跑,我興致也來了,拉拉梅丹佐跟著他們去。

因為尤拉部落建在樹上,樹下就被忽略了。這裡的路面很不平,走兩步就會踩到樹根,莉莉在前面昂首挺胸走得那叫風雨無阻,薩麥爾跟了兩步快跌了,總算忍不住,飛起來,擋在莉莉面前,張開雙臂,玫瑰花瓣飛落在河面上。莉莉更拽,揚手一個漏風鍋貼拍去,薩麥爾一個後仰又錯過了她。

梅丹佐笑:“明顯這薩麥爾不懂女人心,選了浪漫的東西態度該強硬時不強硬,不該強硬的時候又太強硬,能追到手那真是世界奇蹟。”

“哦,那該怎麼追女人?”

他拉了拉我的手,防止我踢到面前的樹根,順便掃一眼前方的兩人:“一般女人喜歡有宏圖遠志的男人,他不一定要有所成就,但是一定要自信,要對夢想有藍圖。當然,有了成就更完美。”

我點點頭:“嗯,繼續說。”

“還有,該隨意的時候隨意,該收斂的時候收斂,彬彬有禮,會玩浪漫……”

我想起了《魔界之哉》裡提到夜之魔女莉莉絲過生日的時候,路西法給她弄的魔法禮花,又想起那些照片,禁不住說:“照你這麼說,全天下的女人都該為路西法死了。”

“據說魔界的女人提到他的名字都要發瘋。”

“不過我想追他的人應該不多。”

“連加百列和他講話都會緊張,你說呢。人還是不要站太高了,有親和力一點比較好。”

“你是說拉斐爾。”

梅丹佐點點頭:“拉斐爾呢,就是那種讓你時時感受到陽光的人。他在黑暗裡一笑,感覺比燈泡還亮。”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一覺睡到天亮,就聽到有人在耳邊輕聲說話。我搖搖腦袋,翻身。沒隔多久,那人又走到床的另一邊,輕聲說:“起來了……小懶蟲。”

一雙冰涼的手伸到被窩裡撓我的癢癢。我收了手,夾住他的手,卻被拎起來。我打了個哆嗦,微微睜開眼睛,身子立刻被被子裹住。絲衣一件件加上,睡成雀巢的頭髮被梳子理順,最後一雙雪白的絨毛小手套戴上,一件狐裘小衣套在最外層。

“真該起來了,這樣出去會感冒。”瑪門放大的臉和臉上的玫瑰赫然浮現在我面前,“快起來,不然我要親你了。”

我快手快腳地從他身上跳下來,撲撲翅膀飛到地上,衣服上的小絨球跟著飛起來,落下:“你給我買的什麼衣服?”

“童裝。魔界很難買到白色的衣服,你不知道我找了多久。”

“為什麼非要買白色的?”

瑪門雙手撐上床頭,仰頭輕笑:“你穿白色很好看。”

我笑了笑,用小手套指指門口:“那我們走了?”

瑪門點點頭,蹲下來勾住我的膝蓋彎,又把我抱起來,坐在他的手臂上。

“你讓我飛著吧,速度不慢的。”

“天冷,凍著對孩子不好。”

我都沒在乎,他在乎個什麼勁……

剛走出拜修殿,就看到從卡德殿走出來的路西法。飛雪中,他皮膚蒼白得幾乎和身上的雪花同色。身後跟著一群人,但是道路上的人目光都轉到他身上了。

瑪門喊了一聲:“老爸!”

路西法停了停,回頭看著他。

瑪門抱緊我,加快腳步跑過去,停在他面前,揚揚下巴:“要去哪裡?”

路西法看看我,又看看瑪門:“議會廳,最近魔礦資源不足,他們打算安排多點人手去克里亞城工作。”

“墮天日剛過,肯定會比較忙的。有沒有我能幫忙的?”

“不必。”

“每次問你你都是這個回答,操勞過度小心老得快。”

“那你去龍怒之谷幫我弄點魔晶石,紫色,大一點的比較好。”

我看看瑪門:“龍怒之谷?那裡很危險,會出事的。”

路西法拍拍瑪門的手臂,頗驕傲地笑笑:“不會,我兒子很強。何況不讓他出任何事情,就等於不讓他做任何事情。”

瑪門睜一眼閉一眼,表情特淘氣:“恐怕出事的是龍。”

我愣住。

是這樣嗎?那我教導哈尼雅的方式錯了?瑪門和他一樣單純,卻比他擔待懂事得多。不,哈尼雅學到的知識很多……我居然對自己的兒子都沒自信起來,真是……

路西法看了我一眼:“你們現在要去哪裡?”

“這個小天使長要去上面找東西,要我帶他去。”

“哦,那回來以後給我打聲招呼。保護好米迦勒殿下,不要讓他受傷了。”

“我知道。”

路西法又看著我:“要不你不要去了,想找什麼讓瑪門幫你找。”

我皺眉,堅決搖頭:“不。”

“瑪門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需要我陪嗎?”

我使勁皺眉,非常堅決地搖頭:“不!”然後轉過身,撲到瑪門身上,勒住他的脖子。

瑪門嘆氣:“老爸,你想多了,這傢伙強得像頭牛。”

“我不放心。”

我回頭,惡狠狠地瞪著路西法:“不要你管!讓我和瑪門走!”

尖尖細細的童聲迴盪在高空,我差點被自己的聲音震倒。

路西法怔了怔說:“那好吧。”

我拉了拉瑪門的尖耳朵,指著遠處:“走!”

瑪門從路西法身邊走過的時候,臉上明顯露出了笑容:“老爸,你真不討喜。”路西法什麼反應我沒看到。再走一段,瑪門放低聲音說:“你怎麼突然變這麼多?”

我一愣,發現真是這麼回事。怎麼會像個小孩一樣?而且,真是完全控制不住的改變。難道真像瑪門說的那樣,人變小了行為也會變得幼稚?

難怪路西法變小了總會做出很多奇怪的動作,瑪門就更別說了。

瑪門喚來他那隻名叫安拉的坐騎龍,抱著我坐上去。安拉展開黑翼,從地面倏地飛起,很快與許許多多的奴隸船並排翱翔。腳下的羅德歐加變成了一張精心繪製的橫臥圖,擎天柱拔地而起,直衝入高空。

沿著所羅河岸飛行,路過巨大的沙利葉薩麥爾山座,赤紅的火山,被熔岩包圍的萊姆城,與四處逃竄的黑色蝙蝠一起到達第五獄,穿過滿目流水樹城,風車黑蝶,曼珠沙華,最終抵達了目的地。

再往上走,天空中烏雲密布,雷電交加,腳下哥特式的建築看去分外熟悉。 枯萎的樹梢上,陰森的房頂上,密密麻麻排滿烏鴉。

雷城史米爾,墮天使的基地。

安拉在城門前停下,黑鐵門欄成了裝載城內景象的牢籠。瑪門拍拍安拉的身子,抱著我走進去。

剛一進去,就看到遠處靠近一個東西在空中閃爍。

它在我們面前停下,左右搖晃。

我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一個黑鐵懸空路燈,方型透明的燈壁裡點著一根快要燃燒完的蠟燭,光並不很亮,卻足以照明。在它搖晃的時候,給人的錯覺就是裡面的蠟燭快掉出來。

瑪門指了指遠處深黑色的建築。

它往前跳,我們跟著走。

一路走去,道旁盡是綠瑩瑩類似鬼火的東西,烏鴉呱呱叫得人心涼。瑪門拍拍我的背:“天界沒有這種地方吧?”

我點點頭。

“這裡說是墮天使的大本營,實際上連個影子都難碰到,所以都快變成荒城了。”

“真是完全無法想象,他們原來在天界生活,怎麼能習慣這麼黑暗的地方。”

“不能習慣的早死了。”

這時,路燈停在那座最大建築的鐵門前,往上使力一躍,燈座勾上頂上的鐵欄,成了吊燈。燈光隱隱照亮後面的景物,荊棘繞建築生滿一圈,烏鴉又開始發出粗嘎的叫聲。 “這就是歷史博物館,裡面或許有你要的東西。”

走入鐵門,面前一座巨大的古堡坐落在我們面前。幾點微弱的光芒從上方透在森冷灰暗中。拱門上方,發亮的鋼鐵牽引著象徵撒旦的羊頭圖紋,兩旁的台階上半蹲著面容猙獰捧著小盤的惡魔雕像。入口處有一個和門差不多高的石碑,碑後黑森森的一片,隱約看得到一些似靜似動的影子,就像一個鬼洞。

瑪門抱著我踏上階梯,掏了二十歐里的硬幣放在右邊的惡魔塑像手中。然後他又繼續往上走。

忽然,數道長滿刺的黑色荊條從門欄兩旁飛出,交叉封鎖了道路。

瑪門回頭看看那個惡魔,疑惑道:“怎麼回事?魔法失效了?”

入口的石碑上刻滿密密麻麻的小字,其中一行字此時變大,冒出熒熒金光:墮天使和大惡魔請在右邊的盤中投三十歐里,其他魔族請在左邊的盤中投入十歐里。

其中,“三十”和“十”的字是血紅色。

瑪門一愣,蹙眉道:“有沒有搞錯?”

“怎麼,漲價了?”

“以前投的位置不一樣,但是價格都是二十歐里。憑什麼?三倍!三倍!”

“既然叫你們投在不同的位置,很明顯就是為了調整價格。大惡魔和墮天使都比較有錢,收高一點也沒什麼吧。”

“怎麼還搞種族歧視啊?三倍!”

“你走一步的時間恐怕金庫都會有上萬倍的利息給你吧?不就三十歐裡嗎?”

“三十歐里等於八個銀幣一個銅幣!你們神族都這麼有錢?”

這傢伙的代換能力不是一般強,果然是出了名的摳門。確實八個銀幣對六翼以下的天使來說都相當貴了,但是瑪門在魔界的有錢程度估計和梅丹佐在天界差不多。

他一副割肉似的表情,又扔了十歐里進惡魔手裡,荊條退去。他把我抱嚴實了點,往裡面走去:“哼,一看就知道是我爸乾的好事,他天天吼著魔族人人平等,實際還是在搞這種事,哼。”

“瑪門,平等這個概念,似乎對低級魔族還要重要些,你嚷嚷什麼?”

“哼。”

我搖搖頭。這傢伙根本聽不進我的話。

繞過石碑,廳堂豁然開朗,卻寂靜到能聽到外面悲惻淒厲的風聲,一陣陣撞開古堡內的窗戶,聲音突兀到使人心臟亂跳。

黑暗中有東西在緩緩穿行,一絲絲牽動人的血液。

我看看四周:“看樣子這裡很少有人來。”

“羅德歐加的圖書館裡有很多古物,還都是魔界的。這裡的東西都是天界過去的,所以那邊修好以後,這裡就很少有人來了。”

我挑挑眉:“你們不是最不驕傲的種族麼,天界的東西不屑學了?”

“學,當然學。但是我們關心的是現在的天界。對於天界的文物,我們打算等那裡成為我們的領土後再說。”

我笑:“那真遺憾,看來我們永遠沒有溝通的一日。”

“死撐什麼,真固執。”

“沒你固執。”

“大天使長,你怎麼這麼羅嗦?”

“沒你羅嗦。”

“再說我親你。”

“你敢我就殺了你。”

“就你這樣,能麼?”

“就憑你個魔法盲,能麼?”

瑪門咬咬唇:“我真想把你扔在地上,讓那些鎧甲砍了你!”

“鎧甲?”

瑪門指著黑暗裡移動的東西:“那些都是死靈鎧甲,沒有身沒有頭的,只有一個空鎧甲。它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砍天使,見一個砍一個,撕得越碎它們越高興。”

我聽得雞皮疙瘩直冒:“瑪門,就你這個爛性格,總有一天會吃大虧。”

“你再說我就把你扔出去。”

我和他對瞪許久,最後把腦袋別到一旁,白毛絨球跟著一起飛。

瑪門拍拍我的臉:“唉,你能不能可愛一點?”

不理。

“米迦勒。”

不理。

“米迦勒。”

還是不理。

“到底是誰的性格爛?真是……不要生氣了,乖,瑪門哥哥給你買好吃的。”

我撲到他身上,絨球撲通一下砸下來:“走!不然就回家!”

“是是是是。”

一路走著,那些鎧甲都被我們忽視,前門進後門出直通到底。從後門出去,面前立著一個更大的古堡,瑪門說:“這裡陳列的東西都比較重要,裡面也很危險,到處都有魔書。”

“魔書?”

“全名是飛行魔書,是很危險的魔物。它們會在空中遊走,書越厚就越厲害。記住不要和它們直視,一旦你看了它們書頁中的眼睛,它們就會撲過來咬你,甚至會把你吞了。”

我點點頭,抱住他的頭。

“米迦勒殿下。”

我嗯了一聲。

“把你的手拿開,我看不到路。”

我哦了一聲,往下縮縮,抱住他的脖子。

他帶著我進去,這邊樓房角落裡的蜘蛛網又白又厚,空中確實有上下浮動的書本,深棕,深藍,深紫,深灰……暗色系的顏色基本都佔遍了,但是封殼無一不是鑲了金邊銀邊。

書本飛行一段,就會微微翻開頁面,透出邊緣鋒利的鋸齒,及一雙四處打量的眼睛。瑪門的眼睛看去就像漂亮的深紅水鑽,可這些魔書眼睛佈滿血絲,瞳孔少眼白多,而且越厚的書越明顯,也因此顯得越可怖。

瑪門還真能當什麼都沒看到,抱著我走上寬而長的階梯。一層層上去,進入正對的大廳,裡面陳列著滿滿的書櫃,各式各樣的古物,房腳的燭火是熒綠色,頗像鬼火。 我們走過一架架書櫃,看著上面的分類:混沌時代,創世時代,神使時代,分族時代,黃金時代,白銀時代……

“如果從這裡找,不知道要找多久了。”

瑪門停下來,把我放在地上:“不要四處瞎看,知道麼?” 我點點頭。他踮腳起來,抽出上面幾層的書,開始翻目錄。我在底下翻,剛走出去一步,身後就有一本魔書擦過去。

我全身緊繃,翅膀緊收,站著動都不敢動。

瑪門似乎沒看到,還在一本本翻看。

魔書的硬殼撞到我的身上,立刻停下來。

我抓緊衣角,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但是很快,它又優哉游哉飛走了,速度慢得像蝸牛爬。還好,還好……我長吁一口氣,隨意回頭瞥它一眼,卻發現它正一動不動盯著我。

我當場就愣了:“瑪……”

魔書猛地轉身,以驚人之速朝我衝來。

書頁被翻得嘩嘩作響,那種速度比它晃悠時起碼要快六七倍。

我立刻撲翅飛起來,使力拉瑪門的衣服:“瑪門!瑪門……”

魔書跟著往上飛起,朝我張開滿書頁的,尖銳的鋸齒。我幾乎驚叫出來,閉著眼睛不要命地往上飛。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巨響。

我已經抱住瑪門的腰,整個人跟吊鐘似的掛在他身上。腳下傳來撲撲的聲音,我低頭一看,它被另一本厚書砸到地上。瑪門一腳踩上去,一手把我勾起來抱住。黑色的小靴子在書上左擰擰右擰擰,很快就把那本魔書踩變形,最後鋸齒往外翻出,一灘濃黑色的血從書底流出。

直到它徹底不動了,瑪門才鬆開腳,抖了抖。他皺著眉,在我臉上輕輕拍了一下:“不是叫你不要亂看嗎?” 我垂頭:“對不起。”

瑪門輕嘆一聲,把我扛上肩,繼續翻書。我抱著他的頭,身子跟著他踮腳的節奏抖來抖去:“它死了?”

“嗯。”

“翻開來看看?”

“天使不都不怎麼喜歡血腥的東西麼。”

“它變什麼樣了?”

“眼球爆掉是什麼樣它就變什麼樣。”

我收緊翅膀:“哦。”

翻了半天,我幾乎靠著瑪門的頭睡著。他抱著我走來走去,毫不顧忌地在那灘血上踩來踩去,最後忽然停下來,看著遠處。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並排的兩個書櫃間,縫隙窄窄的,卻大抵能看出那裡有個坐著的人影。

瑪門朝那揚揚下巴:“看看?”

“哦,好。”我往下一滑,纏到他的背上。

“你跑我背後做什麼?”

“萬一你要動手怎麼辦?”

瑪門回頭無奈地笑笑,手指輕輕握成拳,往前慢慢走了一段。

那裡的人影越來越明顯,似乎穿著公爵服,但是因為光線太暗,也只能看到這麼多。瑪門吸吸鼻子:“你可以到前面來了。”

“為什麼?”

“那是個骷髏。”

“你眼睛這麼好?”

“不,那裡沒有血和肉的味道。”

“血……肉?”

“大天使長,你參加過這麼多次戰爭,連這個都不知道?”

這小子過分漂亮的外貌讓我忘了他是個大惡魔。大惡魔就是在血腥與生肉的薰陶中長大的,對血腥的味道特別敏感,只要是血肉在幾十米外都能聞到。所以哪怕是瞎了的大惡魔,殺傷力也和沒瞎的沒有太大區別。

我輕嘆一聲,半飛半爬地掛到他的胸前。他把我提起來,抱到懷裡,順帶捧住我的翅膀,垂下頭吻了一下。

啪!一巴掌。

“不准隨便碰我的翅膀!”

瑪門邪邪地笑笑:“我又不知道神族吻翅膀和某種行為一樣親密,你讓我親一下有什麼。”

我卡著他的脖子,使力勒使力搖晃,瑪門呀呀叫了兩聲。我抱著瑪門的脖子指著前面吼:“走!”

那個穿著公爵服的人影果然是個白骨,身後還蜷縮著兩支翼骨,渾身纏滿了厚厚的雪白的蜘蛛網,手裏還捧著一本攤開的書。

瑪門抱著我走近了些,抓住它身上的蜘蛛網,扯下來。

頁角微微捲起,泛黃的書頁露出來。

瑪門抬起他的下顎,喀嚓一聲,落了一地灰。骷髏的胸前垂著一個逆十字架項鏈,蒙著灰,但透出的暗金光絲毫沒有生鏽的痕跡。

瑪門扯著他的衣服,擦擦十字架,低聲說:“純金……應該是傑利。”

“你說的是?”

“飛行魔書沒有被封印的時候,你不跟它對視它也會來攻擊你。而且那時它們力量比現在強很多,又多到氾濫,有不少人在這裡喪生,傑利也是一個。他是個大惡魔,在我爸來之前,他一直是這裡的領主。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屍骨會在這裡。”

“其他死去的人去哪裡了?”

“都埋了吧。”

“只讓他一個人躺在這裡,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應該是為了讓別人警惕吧。”

我恍惚地點點頭。

瑪門蹲下來,我抱著他的頭。

他把書拿起來,骷髏的手骨立刻就垮下來,癱在一旁。他隨便翻了幾下:“是這本嗎?”

我接過書,發現那本書都快有我半個身子大了。這是四大元素天使的傳記,書頁的顏色也不一樣,火紅水藍風黃雷紫,其中紅色佔的面積最大。

我翻了幾頁,字寫得很小,內容很多,抱了一會手就有些痛了。我把書放在地上,蹲下去看。瑪門把書抬到我看去最方便的位置。

“謝了。”我頭也不抬地答道。

前面都是關於他小時候的內容,這些我都讀過,基本只有讚揚。突然想起路西法說的殺死英雄論,禁不住打個哆嗦。翻到目錄,大標題“奇蹟之子”下,有一條小的標題“忠心”。我飛速翻到那一頁,書都差點從瑪門手上翻掉下來。

瑪門揚揚頭:“冷靜點,笨。”

右下角最後一段內容如下:“占卜師的預言無疑是對副君的威脅,雷諾為表對神與副君的忠心,在祭壇做了儀式,發誓自己將終生效忠神,並且在身體中注入忠誠之血。自此,只要是身上流著亞特拉家族血液的神族,就必須生生世世為神做事,否則將會受到神譴。對於亞特拉家族的男子來說,如果做了背叛神族的事,將會失去力量,千夫所指。對於亞特拉家族的女子來說,她的……”到這裡,翻頁。

但是當我看到下一頁的時候,徹底僵硬。

沒有標點,沒有空格,沒有轉行,滿滿一篇字母,統統被打亂。翻翻後面的內容,到這一章完了都全是亂碼。

我和瑪門對視一眼,異口同聲說:“為什麼會有封印?”

又對看很久,瑪門說:“魔族的封印是把每個字都變為馬賽克。這是天界的魔法。那麼,不可能是傑利。”

“有人在他來之前就把內容封了。”

“如果是在我爸墮天前,那根本查不出來。”

“不會是墮天前。路西法把書上有序的文字都用魔法帶走,沒用的內容他不會取。” 瑪門若有所思地點頭:“那封印是在傑利死前還是死後?”

我搖搖頭,湊近看傑利的手。

右手的形狀很怪,微微彎著,像捧過一個大籃球。身上有很多細細的齒印,衣服上有很多破洞,骨頭也有明顯的摺痕,應該都是與魔書肉搏時留下的。關節有淡淡的黑紋,是黑魔法的痕跡。

“他死的時候應該被分屍了。魔書有這麼強麼。”

“有的,當你被一群魔書圍攻,骨頭被咬碎都有可能。我也看出來了,骨頭都是接上去的,連脖子都是。”

我下意識看看他的脖子,喉嚨處同樣有一道黑紋。

“他死的時候一定很慘……”

“在以前的魔界,再慘的死法都有,只是你沒見過而已。”

我抬頭看看他,看著他的脖子。忽然一下撲到他身上,一口咬住他的脖子。

瑪門被我撞倒在地,按住我的胸膛就想推。

我喊道:“不要動!”

瑪門愣住,真不動了。

“不要動啊,連頭髮都不准動。”

“大天使長,原來你們天使的頭髮都是可以動的。”話雖如此,他還是非常聽話。

我退後一步,拉住他的手:“你看,你在推我。”

瑪門微微一怔,又看了看骷髏的手骨:“有的人或許是拉的。”

“脖子被咬斷時所擺的姿勢,應該就是死亡的姿勢。”

“飛行魔書是方的。”

我摸了摸骷髏的頸項:“瑪門殿下,魔界有人會白魔法嗎?”

“有,我爸,阿撒茲勒,桑沙揚……以前座天使以上的到這裡都還會一點,怎麼了?”

“這個骷髏脖子上有光魔法的痕跡。”

“我怎麼看不到?”

“你為什麼能看到?”

瑪門橫我一眼:“會魔法了不起。”

我把手掌彎起。手心爆出一團火焰,輕輕捧到骷髏的頸項處。

星光火光相互輝映,燃燒而過的地方,旋轉斷裂的痕跡漸漸露出。

“這個白魔法肯定不是路西法弄的,他的魔法我破不了。這個骷髏的頸骨是擰斷的,是三百六十度大旋轉。誰喜歡用這種方式殺人?”

“我。”

我白他一眼:“他是你殺的?”

“和阿撒茲勒。”

“先不忙下定論。”我拉住瑪門的衣領,把他扯到骷髏旁邊,“你看看,這個像是被阿撒茲勒擰的嗎?”

瑪門湊近了看看,說:“你真把我當神了,通過這個怎麼看得出來?不過阿撒茲勒擰別人脖子是用魔法,你看這個像是手弄的嗎?”

“時代太久遠了,看不出來。你多講講傑利的事。”

瑪門大致說了說,反復想想他確實有被殺的可能。以前傑利是魔界的領主之一,自路西法墮落以後他就一直不服氣,想找機會扳倒這個新魔王。他曾不止一次在背後說路西法虛偽又高傲,還說路西法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過去。只是,路西法對別人的非議一般都是持無視態度,應該不會怒到殺人,除非他真是碰了他的死穴。

還是說,阿撒茲勒有什麼事瞞了路西法?

想到這裡,我突然直了背。

伊羅斯盛宴上的五芒星!當時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那個旁邊,或許他的話有問題,或許那個魔法陣根本就有問題!

阿撒茲勒不惜血本搗亂我和路西法的關係,是為了什麼? 越想越頭疼。

瑪門回頭,在身後的櫃子上四處打量,我隨手抽出一本比較醒目的書,又隨便翻開看看。翻了幾頁看到裡面是空的,正覺得奇怪,再翻一頁,忽然看到裡面露出一雙眼睛。 一雙血紅的眼睛。

它正往下看。

而這時,它的目光飛速與我正對上。

這一刻,我連叫都來不及,狠狠把書扔出去。

它在空中打了一個旋,刺眼的鋸齒一根根立起,又在眨眼之間飛衝過來。

眼看那一雙血眼離我越來越近,已經衝到我的面門,忽然一個東西橫過來,送入兵刃般鋒銳的鋸齒間。

瑪門悶哼一聲。

他居然把自己的手臂送進去了。

書本在一絲絲合攏咬緊,瑪門的黑衣中滴落鮮血。

他從懷裡掏出煙桿,往縫隙裡狠狠一戳,書本抖了一下,繼續使力合併。瑪門拔出煙桿,在裡面狠戳了幾次,肉體撕裂的聲音一陣陣響起,圓潤的黑色血珠大片大片飛濺出來,落在地上。

只是幾秒的時間,魔書抖一抖的,忽然就不動了。

瑪門隨手扔了煙桿,重重靠在書櫃上,大口大口喘氣。

我毫不遲疑變回成人模樣。雖然帶有魔法的衣服會隨著人的變化而變化,但是這種款式的衣服實在……

剛把手伸過去想要看傷情,他猛地收回去。看著他手上的血亞馬孫河似的流,我聲音都抖了:“很疼?”

瑪門朝額頭處吹了一口氣,不屑地說:“疼?哈,笑話!”

“讓我看看……”我再伸手過去。

他飛速收手:“不要過來,我自己來!”

“傷著骨頭了?”

“你不要過來!”

“啊,你後面有什麼?”

瑪門剛把頭轉了一半,又突然回頭:“不要想轉移我的注意力!走開,我自己來!”

“我好歹比你多吃幾千伯度的飯,不要動。”

瑪門愣了愣,慢慢伸出手:“輕點。”

我點點頭,輕輕扣住魔書的邊緣:“你怎麼不像剛才那樣用書砸?居然塞自己的手進去。”

“一急就忘了。”

我輕嘆一聲:“謝謝你,要不我早死了。”

我慢慢提起鋸齒,瑪門的血流得更多了。我抬頭看看他,他嘴唇抿得死死的,一張小白臉白得更徹底了。

“會很痛,忍著點,一會就好了。”

瑪門頗乖巧地點頭,額上冒了細汗。

本來想玩徹底一點,狠狠把整本書都提出來,但是那樣他肯定會痛死過去。於是只有慢 慢往上提,提得我都開始冒汗。

瑪門小聲說:“米迦勒。”

我剛一抬頭,他的兩片唇就一下咬了上來。

我驚詫,卻不敢動彈。

他撥開我的手,抓住書殼往外一扯,果決乾脆。他低哼一聲,繼續在我的嘴上亂啃,尖牙啃得我嘴皮發疼。但我忍了,在心中默念咒文,捧了一團光靠近他的手臂,周圍的景物迅速被點亮。但很快瑪門慘叫一聲一下撞在身後的書櫃上。

“怎麼了?怎麼會這樣?”

“米迦勒,你是不是瘋了,你是在救我還是在殺我啊!”瑪門齜牙咧嘴地捂住傷口,“還好你是戰天使外加光屬性魔法也不怎麼樣,要換了拉斐爾,挨下這麼近距離的治癒魔法,我現在可能已經斷氣了!”

我這才遲鈍地反應過來,對魔族而言,任何光魔法對他來說都具有超強殺傷功能。瑪門是大惡魔,是絕對黑暗的存在,100%光屬性的治癒魔法簡直就是他的致命弱點。可惜治癒魔法大部分消耗魔力多、施展魔法範圍小,和大惡魔對抗的時候保持遠距離用魔法打拉鋸戰又是法天使的獲勝關鍵,所以治癒魔法在戰場殺肉搏系魔族並不實用,通常只有用在被大惡魔近身最後爆發一次和對方同歸於盡的時候。

這下瑪門的傷不僅沒治好,還流血更多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一著急忘記了。”看著他大量流出的鮮血,我有些急了,“現在我扶你回去。”

“不用。”瑪門撕了一塊衣服在傷口上擦擦,粗枝大葉地把傷口包了起來,“破皮流點血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看見他那麼硬撐的樣子,我敢保證這是認識瑪門以來,第一次認定儘管他是魔界小王子,但還是和所有神族魔族的青春期美少年們沒什麼差別:打扮時髦,身材瘦長,細皮嫩肉,愛裝酷裝大人,偶爾也會真的爆發出特別懂事讓人吃驚的一面,但總體說來底下就是個小屁孩子。

他現在這模樣當然也是在裝酷,換了同齡的魔族花季花痴小女孩,估計看了會又心疼又尖叫又崇拜,但在我看來,這孩子是可愛到了極點,於是,看他的眼神也慈愛了很多。 “你這樣看我做什麼?”瑪門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詫異地看著我的嘴,“怎麼流血了?”

“哦,你沒有接吻經驗,把我咬傷了。”我無意識地擦擦嘴,“你還是先看看自己的傷。” 瑪門身子板直了一些:“誰說我沒有經驗了?那只能說明我技術太好太激烈,都吻得你流血了。你是老人家,接吻缺乏激情啊。”

“瑪門,接吻不是亂啃人。你見過誰接吻是一個勁用牙齒咬對方嘴皮的?”

“我是不想像其他人那樣吐舌頭吞別人口水,而且魔族和神族接吻方式也不一樣啊。”

“……還是先看看你的傷吧。”

“不要轉移話題,你憑什麼說我接吻沒經驗?你難道不知道我和阿撒茲勒是魔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我上過的女人比你見過的女人還多!”

“性經驗和接吻經驗是兩回事。你可以上一百萬個女人,但還是可以一次戀愛都沒談過、初吻還沒獻出過……哦,這麼一想,你的初吻是給了我。”

瑪門呆了一下,小臉忽然泛起了一些粉紅色:“你胡說!和女人上床,怎麼可能不接吻!”

“這要問你自己了。我們別浪費時間,走吧。”

“你今天是一口咬定了我沒經驗是不是?米迦勒,今天你如果不跟我解釋清楚,我就賴在這裡不走了,你也別想回去。”

這孩子怎麼這麼煩人……

我嘆了一口氣,拍拍他的臉:“嘴張開。”

“呃?”瑪門雖然好奇,但還是微微張開嘴,露出尖尖的小牙。

我扣住他的脖子,靠過去將舌探入他的口中,輕輕挑逗他的舌尖。瑪門身體微微一震,居然沒敢有太大動作,挺秀的鼻尖頂在我的臉頰上。我側過頭,以便探得更深。

沒想到這孩子接吻經驗是張白紙,學東西居然很快。我才吻了他不過十秒,他就很快抱住我的腰,把我往懷中攬了一下,與我熱情纏綿地交吻起來……

鬼火被白魔法的星光掩蓋,瑪門在交換唇舌的時候忽然低低地說道:“米迦勒……”然後自然而然地把手往我身下摸去。

當他微微擺動下身,用手指碰到不該碰的地方時,那整個背脊到大腦觸電的感覺就完全不像接吻時的青澀了。

一個未成年魔族,私生活到底要亂成什麼樣,才會有和他老爸不相上下的愛撫技巧?

我推開他的腦袋:“發情找別人,謝謝。”

瑪門愣了愣,停下動作,特不高興地說:“土包子大叔天使,就知道你放不開。算了,我會等。”

“你的煙桿不要了?”

瑪門抽出另一根一模一樣的煙桿:“我有備用的,家裡還有幾百根。”

“……”

和瑪門一去第二獄,水中城又名幻影城的後方,滿滿的白雪堆積了世界。街道很窄卻很熱鬧,熱鬧卻又不喧嘩。苦惱河的河水從兩邊流過,白霧雪花撒網似的落下。

艾肯雪山腳下停著一排排鹿拉的雪橇,旁邊站著車夫。鹿的毛髮是白色,斑點和角是銀色,背後還長著梅枝般的白色骨翼。

瑪門抱著我跑過去,給車夫一安拉,坐在雪橇上:“直接到雪月森林吧。”車夫應了一聲,摸摸鹿身,在它耳邊嚷嚷幾聲,雪鹿拍拍翅膀,拉著我們往天上飛去。

我睜大眼看著離我們越來越遠的地面,還有正朝我們微笑揮手的車夫:“他不跟著上來?”

“不,一會兒雪鹿自己會下去。我們可以坐其他雪橇下來。”

“真像聖誕老人。”

“別在魔族面前提聖誕。”

飛得越高,雪花顏色就越接近海藍,飄搖旋轉,就像暗夜中的繁星從天而降,縱橫交錯,漫天蔽野。

蒼莽的世界,大雪把回頭路模糊。

越往上走,天際就越黑,不見明月,卻見在夜空下散發出寶石藍光的雪地。雪花飄像纖細的絨毛,像舞蹈的精靈。樹木孤單的軀殼隱忍冰冷,如同魔界君王的背影。

雪月森林,冰藍的世界。

七瓣的雪花,鵝羽一般翩翩落下,隨著風飄飄灑灑。

森林是一片平野,瓊枝玉葉在樹上輕輕抖動,偶然抖落一片玉雪,幾顆淚珠。

我和瑪門從雪橇上走下,靴底踩碎了殘雪。

千里大雪把腳下的世界染成銀白。

現在是魔界至冷的時候,不會魔法的人來這裡絕對是自己找罪受。瑪門就是個例子。他抱緊我,指尖不斷打顫。重點是,他死活不肯承認他冷。我實在無奈,只有一直用小火球將我們兩個圍住。

一輪明月出現在森林盡頭,一個個玉一般的精緻冰雕發出水晶的光。

月前有兩個緊緊相擁的美麗身影。

男子展開黑色的六翼,將女子裹在懷中。她依偎在他胸前,安靜幸福地躲風。

雪花在巨大的輪月前旋轉,一片一片又一片。

他的身材高挑,跟她站在一起尤為明顯。他跟她說話的時候,需要微微低下頭。

雪落在這銀色的大地上,模糊了回去的道路。

瑪門停下腳步。我下意識抓緊他的領口。

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只聽到莉莉絲的聲音輕軟,在路西法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話,然後滿足地把頭埋進他的胸口。

路西法的視線在月下顯得十分溫柔:“你如果還想來,我隨時有空。”

瑪門小聲哼道:“色狼老爸,平時我說什麼他都沒空。一遇到老媽就甚麼都忘了。”

莉莉絲輕聲說:“可是……我們的孩子怎麼辦?”

我的手握緊到生疼,瑪門也愣住了。

路西法緊緊抱著她,把下巴枕在她的頭頂:“我以後會天天守著你,不讓你操勞。你呢,只需要躺著休息就好。”

莉莉絲有些哽咽:“可是,你不要我生下他。”

“那是我糊塗,對不起。以後不會這樣了,我發誓。我們的寶寶會健康長大的。”

兩個人的身體貼得更緊了些。

路西法放開她,垂頭吻她。

她露出修長的白手套,輕輕摟住他的脖子。

他們吻得很纏綿,很漫長。

長到我忘了思考,長到我徹底鬆開了手。

“我想給你說一件事,不可以發火。”路西法輕輕捏著她的臉,直到她點頭了才繼續,“其實懷孩子的時候,還是可以……”接下來湊到她的耳邊說話,再聽不到。

莉莉絲頓了頓,狠狠在他身上捶了一下:“你!”

路西法微笑:“當時在天界的時候,你不是告訴我無所謂麼。”

“但是騙人就不對。想什麼就老實說,我又不是不讓你……”

我這一回徹底被弄糊塗了。

怎麼他們的對話越聽越詭異?什麼在天界的時候?難道路西法在天界時已經和莉莉絲……

瑪門抓抓我的手,指了指遠處的冰雕:“怎麼會……這樣?”

定睛一看,一排一排,全是天界建築的塑像。

光耀殿,光輝書塔,希瑪的城門,希瑪的住宅小區……然後它們的中間,擺著一個四翼天使和六翼天使的冰雕。四翼的是纖細活潑的少年,六翼的是美麗優雅的男子。

他們手牽著手,手腕上都戴著冰製的銀鏈。

路西法拉著莉莉絲,走到另一個雕塑面前:“我準備把你的新雕塑換上去,你看這個怎麼樣?”

莉莉絲抓緊他的手,喜悅溢於言表:“像……真的太像了。”

他摟著她的腰,慢慢走到樹下,就像月下精靈的舞蹈,盛大繁麗的華爾茲。

他們身後的雪花漫漫落下,新的那一個雕塑依然站原處,莊嚴而高貴。長髮從肩落下,直垂到腰際,背後的翅膀變成了六支。腰間一把聖劍,額心一粒寶石。動作與耶路撒冷的塑像相差不大,卻因冰晶的透明顯得溫柔許多。

“開心嗎?”路西法的聲音大提琴一般緩慢哀傷。

我看到她非常用力地點頭。

“伊撒爾,我錯了,不要生我的氣。”

“不生氣不生氣。”

“重新開始,好不好?”

“好。”她彎著眼睛。

他把她推到樹上,臉與臉之間的距離隔得很近。

後面說了什麼,卻聽不大清楚。

“知道知道知道,你好羅嗦了。”她有些俏皮地拉了拉他的長髮,假怒的表情很快散去。她仰起小臉,雖然在笑,可是分外認真:“路西法……我也愛你。”

火球在清月中跳躍,照亮瑪門的臉。瑪門眼望莉莉絲,抱著我,輕手輕腳後退幾步,直退到樹後。捲捲的額髮垂下,蓋住澈亮的眼,顴骨上的玫瑰因蒙了銀藍而變為紫紅。 風過,碎雪從樹上震落。

我一下抱住瑪門的頭,小雪絨球晃蕩就像雪花。我使力搖住牙關,覺得自己真的有必要變回成人的模樣。人變小了,居然會動不動就想哭。

瑪門面無表情地大聲說:“放開,放開,我看不到前面的路了!”

我當下鬆開手,知道他的目的,然後跟著說:“臭小子,走!”

瑪門頓了頓,抱著我轉身繼續朝路西法那邊走去。路西法和莉莉絲已經站回冰雕前,一起回頭看著我們。瑪門故作驚訝地說:“爸?媽?你們也在這裡?”

莉莉絲笑:“嗯,你們來這玩?”

路西法淡淡看了我們一眼,沒有說話。

“爸,我想和媽單獨說幾句話行嗎?”

路西法毫不介意,點點頭。瑪門看著莉莉絲,久久,才把手臂彎起,讓莉莉絲搭上。他拉著莉莉絲離開,於是空寂的月華下,只剩我和路西法。

“陛下經常與莉莉絲陛下來這裡玩?”我撲著翅膀在空中飛,這樣才能與他平視。

“嗯。”路西法的表情如水澄淨,彷彿剛才我們所看到的都只是幻境。

“最近不忙?”

“再忙的人,也有時間陪一陪妻子吧。”路西法笑笑,“你和瑪門去過龍怒之谷了?”

“還沒。我們先去了歷史博物館,可惜除了看到傑利殿下的屍體,一無所獲。”

“那真遺憾。傑利去世很多年,怕只剩骨頭了。”他轉身細細觀察身後的六翼天使的冰雕,對冰雕的原形卻視若無睹。我再不想抬頭去看他的眼睛,甚至連雕像都不敢看。

“陛下,我先退去變回成人的模樣好了,這樣實在失禮。”

“假裝看不到這些東西,然後給我機會,讓它們消失,是不是?”路西法伸出手,輕輕撫摸冰雕瘦削的臉,“米迦勒殿下,我都不害怕,你怕什麼?”

我愣了愣,有些發窘:“你什麼時候發現我們的?”

“我們靠在樹上的時候,瑪門走路的聲音不小。”

“陛下,容我說一句不中聽的話。”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手,“你不覺得做出這種事,很自欺欺人麼。”

有大而飽滿的雪花壓上睫毛,世界一片斑白。

我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忍耐,不去看他,不去看任何與我們有關的東西。就怕一個失神,又會因為衝動將他抱住。

路西法悠然而笑:“不覺得。”

“莉莉絲她自己是否有意識?”

“莉莉絲有意識,我的王后同樣有意識。”

我驀地抬頭:“什麼意思?”

“米迦勒殿下,你問的太多了。”

忽然腹部一陣刺痛。鋼針刺穿身體一般的痛楚傳到後腦勺,我的臉上頓時寒毛直立。我下意識捂著肚子,又飛速把手縮回去。

路西法瞥了我一眼,表情僵硬:“怎麼了?”

我輕閉嘴唇,搖搖頭。

路西法皺著眉,慢慢朝我走過來。

就在這個時候,瑪門和莉莉絲回來了。我們倆回頭看著他們。瑪門放開莉莉絲,若無其事地說:“爸,媽在哪裡?”

“你是問莉莉絲在哪裡,還是問生你的人?”

瑪門面露詫異之色。

“如果是莉莉絲,那你恐怕找不到她。她現在應該在人界,具體在哪個位置,去問薩麥爾。”

“薩麥爾?”

“薩麥爾是她的丈夫,應該最了解她的去處。”

瑪門搖搖頭:“爸……你到底在說什麼?”

“莉莉絲是薩麥爾的妻子,是潔妮的母親,這句話很難理解麼。”

薩麥爾的妻子?

芭蕾舞劇《天鵝湖》裡,同時飾演黑天鵝和白天鵝的那個女人?

瑪門看看路西法,又看看身邊的莉莉絲:“那她是誰?”

路西法淺笑:“你已經知道,又何必問我?”

瑪門身邊的莉莉絲這時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面帶微笑,彷彿聽不見別人說話。瑪門說:“你的意思是,你跟這個傀儡……生了我?”

路西法看我一眼,沒有說話。

“我不信……你騙人的……”瑪門失控地搖頭,抓著我的手就往回走,“米迦勒,我們回去。”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從鼻口中冒出白霧的速度卻飛快。

“瑪門,放開他。”

瑪門停了停,把我抱在懷中繼續往前走。

“瑪門。”路西法聲音不大,卻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十分清晰,“生你的人是我。”

瑪門徹底滯住,連表情都沒有。

我抓住瑪門的領口。

路西法清冷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你跟你哥哥是雙胞胎,可惜你保住了性命,他沒有。”

瑪門轉過身,譏笑:“爸,你想告訴我,你,原來的大天使長,米迦勒,原來的四翼天使,生出了一個兩支骨翼的我?你還想告訴我,我哥哥是墮天使,而我是大惡魔?”

“是,這也是你活下來的原因。忠誠之血本身對黑暗產生抗力,隨著年齡增長會減少,但是嬰兒無法承受。沒有抵抗力,加上墮落和我身體的問題,喪命是必然。當初我的昏迷就是因為強制使用了黑魔法,把你變異成大惡魔,可你哥哥沒有。所以他受到了亞特拉家族的詛咒,去世了。”

“你還想告訴我,我以前是天使?”

“墮天使依然有一半神族的血液,只要身上流著神族的血,就會受到契約的束縛。大惡魔生命力頑強,救你性命的唯一方法,就是讓你徹底變為魔族。”

“對不起,我不信。”

“瑪門,你看看魔界所有的大惡魔,哪一個不是長得兇惡可怖?就算再是英俊的大惡魔,都是五官剛硬、肌肉發達、眼眶深邃又有些陰鷙——你的朋友都是大惡魔,一般大惡魔長什麼樣你應該比我還清楚。你以為你長出天使的臉,是因為巧合?”

“我不信。”

“你臉上的,我胸前的玫瑰,是聖劍火焰留下的痕跡。這個永遠也消失不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儘管你變成了大惡魔,從生物基因的角度上說和米迦勒已經沒有血緣關係了,但他確實是你的父親。”

“說完了?我可以走了?”瑪門抱著我轉身就走。

“瑪門,等等。”我拉了拉他的衣領。

瑪門像沒有聽到,繼續往前走。

我變回原來的模樣,擋在他的面前。

瑪門的身後是一片透明的冰雕,襯著乳色的月,更顯瑩白。路西法眼神淡漠地看著我們。

我摸了摸他的留海,指尖順著他的額頭撫到眼角,到臉上的玫瑰花,到漂亮的小下巴……一直覺得他眼熟,原本以為是太像路西法的緣故。我卻從未發現,他臉上倔強的神情與以前的我竟真有幾分相似。

瑪門的臉色漸漸變了。

我把他攬到懷裡,緊緊抱住:“你是我兒子……我連偶爾幻想一下都會害怕的事,居然會成真。”

瑪門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相信我爸說的話?”

我閉著眼,把頭埋進他的發:“只要是他說的,我都相信。”

瑪門沉默。

路西法微微斂神,眼神空洞,就像已經失去了靈魂。

瑪門推開我,握住我的手臂:“好,那你告訴我,你希望我怎麼做?叫你爸?就算他說的是真的,我們也沒有血緣關係!”

“我不會勉強你。”

瑪門狠狠撥開我的手:“米迦勒,今天的事我當沒有聽到!以後你也不能在我面前提,聽到沒有?”

未等我反應,瑪門已經摟住我的脖子,把我重重撞退一步,吻住了我。

路西法快速往前走了一步。

瑪門放開我,擦擦嘴唇,揚頭挑釁地笑:“再說一次,我們完全沒有血緣關係。別想用這個來束縛我。跟我走。”他拉著我的手腕就往下拖。

我一動不動:“你先回去吧。”

瑪門頓了頓,拉著我繼續走。

“瑪門,我有話想和你父親說。”

瑪門回頭,湊近了些,拉了拉我的衣領:“今天晚上我會再來找你,要像在博物館時那麼熱情,知道麼。”

我匆忙看看路西法。

瑪門舔去我嘴角的血,轉身。我把那件放大版的兒童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身上。 他一路往前走去,沒有回頭。

看著瑪門的身影消失在大雪中,我隨口問道:“沒有想過隱瞞真相?”

“掩蓋真相往往要費更大力氣,不是麼。”

“那倒也是。”我笑笑,踢去了地上的雪渣,“莉莉絲是什麼時候走的?”

“殿下,請允許我擁有個人隱私,謝謝。”

寒風刮過,我禁不住打了個冷噤:“這麼說你什麼都不願告訴我。”

“冷嗎?”

“還好,謝謝陛下關心。”

“我們回去說吧。”

然後我,他,還有那個一直在微笑的女人,一起坐上雪橇,離開雪月森林。往下飛行的時候,冷風愈發冰寒,路西法使了火魔法替我們取暖,效果比我這個打過折扣的要好得多。

回到羅德歐加,拜修殿,對著古老卻華美的壁爐坐下。路西法叫人送了熱牛奶,一人抱著一杯,坐在雍容的雪白狐裘中,體溫總算上來了一些。可路西法右手依然戴著手套。

我指指他的手:“還冷麼?”路西法點頭。

火爐裡的星渣亂跳,一時兩人又陷入沉默。

最後還是他先開口:“你有考慮過瑪門麼。”

“我一直把他當成我的兒子,沒想到真是。”

路西法垂下頭,又點點頭,似乎在極力控制臉上的笑意:“哦,那真是遺憾。”

“路西法陛下,你掩飾的水平確實不大好。”

路西法嘴角的笑意更明顯了些:“不過瑪門現在已經長大,不用你再負責任照顧他。”

“你一直覺得撫養子女是很痛苦的事麼。”

“對我來說不是,對你來說未必。”

我有些惱怒,提起一口氣,半晌才緩和過來:“對你來說,比這個重要的事多了吧。”

“人到快要結束生命的時候,才會發現他最在意的是他所愛的人。我現在提前重視他們,為的是不讓以後後悔。”

“那你最愛的人是誰?”

路西法喝一口牛奶,斜斜瞥我一眼:“你希望我說什麼?”

“什麼也沒希望。”

“我已經放棄你了。”

“我也一樣。”

“雖然我還經常想起你。”

我眼睛直直地看著壁爐:“我也一樣。”

路西法站起來,拿起外套:“最好不過,心裡有個念的,總比無所追求來的好。就這樣吧。”

我跟著站起來,送他走到窗前,忽然說:“路西法,我經常會想起你,然後想,我想你的時候你會不會也在想我。”

他回頭看著我:“很弱智的問題,我拒絕回答。”

我聳肩,剛想和他道別,就看到窗台上有一個亮晶晶的東西。

我拾起來看,是一顆黑珍珠。

“瑪門來過。”我喃喃道,抬頭看著路西法,“他來過……但是沒有和我打招呼就走了。”

路西法說:“讓他去。”

我搖搖頭:“不行,我要去找他。”說完轉身就去拿衣服。路西法抓住我的手:“瑪門已 經很亂來了,你希望他變成一個任□撒嬌的大姑娘?”

“萬一他出事了怎麼辦?不行!”我使力扯開他的手,卻不小心帶落了他右手的黑手套。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手。

森白的手,沒有肉的手。那是一只骷髏的手。

路西法搶回手套,戴回去,一語不發地想要飛出窗外。我擋在他的面前:“怎麼回事。” 路西法冷冷地說:“讓開。”

“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路西法不耐煩地把我往旁邊拖。

我抱住他的腰,使了吃奶的勁不放手:“不准走,不准走!!”

路西法重重地把我推到地上,頭也不回地飛出去。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清晨,落地窗上傳來砰砰的響聲。我坐起來,揉揉眼睛,飛到窗前處拉開長簾,立刻看到一張妖媚的小臉。這一下,我愣了,他也愣了。我慢慢拉開窗戶:“瑪門?找我有事麼?”涼風刷的吹進來,我打了個哆嗦,立刻撲回床上躺著。

瑪門走過來拉起我的頭髮,放下,拉起,又放下:“米……迦勒?”

我裹在被子裡,整一個猛虎臥地式:“這兩天身體不大好,變小了節省體力。”

瑪門伸手到我的被窩裡摸,探到我的手,握住,然後使力把我往外拖。

我奮力掙扎:“我睏得要命,讓我再睡會。”

“都十二點過了,你還睡?”

我唰地坐起來:“十二點過?”

瑪門指了指窗外黑色鐘塔:“自己看。”

我直僵僵看著外面,我還想七點起來,養好身體再考慮下一步活動,結果……

瑪門石榴紅的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後他慢慢靠近,捏了捏我的手臂。我抬頭看看他,他繼續毫無顧忌地捏我的胳膊。我再看看他,他又開始捏我的肩膀。

最後,他點點頭,總結發言:“好小……”

我撥開他的手,坐起來整理衣服。他把手放在我的腋下,提起來抱到他腿上坐著。我習慣平視人,這時卻只能看到他頸子上掛著的銀鏈,最下端垂著一個鑲有黑珍珠的撒旦之子墜。我把腦袋仰了四十五度,才看到他的臉。

瑪門眼睛彎成了新月。他捏捏我的臉,又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圓溜溜。”

“好了,放我下來。”這孩子是戀童癖嗎?

瑪門笑吟吟地把我抱起來,轉了幾圈,我就看到自己的小衣服跟著飛啊飛。最後他放我回床上:“你就一直這樣吧。”

“為什麼?”

“這樣我好欺負你。”

他輕輕理了理我的翅膀,捧在手裡摸了幾下,還揉來揉去。

我一巴掌拍到他的臉上,但掌聲細弱蚊鳴,完全沒有殺傷力。瑪門笑了笑:“行了,我們不在這裡鬧,我帶你出去玩。”

“去哪裡?”

“人骨教堂。”

我微微一怔,說:“為什麼?”

瑪門沒說話,撈了衣服就給我穿上。他彎曲著手臂讓我坐在上面,一路往潘地曼尼南的北邊飛去。寒風颳得人臉有些疼,大雪把羅德歐加渲染成了童話裡冰天雪地的世界。我抱著他的脖子,依偎在他胸前,半晌才發現自己忽然變得喜歡依賴人,很快隔他遠了些。

瑪門橫了我一眼:“身體不好逞什麼能,抱緊了,不然我扔你下去。”

“你扔吧,反正我能飛。”

瑪門惱得在我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我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他大聲抽氣,我在他面前晃了晃V形手勢。

大教堂聳立在帝都正北方,塔頂就像一根尖而細的魚骨頭。這裡有不少人看守,站在門前一排排真跟人骨似的不說話。瑪門抱我走進去,穿過一道長長的,暗灰色的行廊,一股陰寒的肅殺之氣迎面襲來。

再一抬頭,我徹底驚住了。

放眼望去,全是骷髏頭。

道路左右的蠟台全是上百塊白骨做的,正前方有一個七八層的墮天使骨架,每一層中間擺著一個頭顱。天花板,牆壁上舖的是四肢骨,花毯也用翼骨裝飾,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天使骸骨,我下意識抱緊瑪門的脖子。

難得平時嘻嘻哈哈的瑪門也默默不語,逕直走進教堂深處。

教堂的規模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就連吊燈都是由數百根小腿骨垂下,又由數百個手骨連接而上,每一顆骷髏頭都被磨得極薄直至透明,裡面燃燒著淡青火焰。

最大的吊燈下,是一座神壇。由大大小小的人骨堆砌。六芒星、王冠、垂帶等裝飾,均由骨頭拼湊而成。神壇下方是一個椅子,椅背後是張開的六翼骨頭,就像被撕碎的蜘蛛網。面前的高台上,擺放著一個小天使骷髏。

瑪門帶著我走到它面前,輕輕撫摸它的頭骨:“這就是我的哥哥,原本該叫瑪門的孩子。他死了以後,老爸就把他給弄到這裡來了。”

那個骷髏真的很小,就像一個初生的嬰兒。身後的四支小翅膀微微展開,雙腿彎曲,跪在高台上,十指交叉相扣,似乎正在做祈禱的動作。

空空的眼眶,空空的嘴,無血無肉……只是一個森白的骨架。

瑪門說:“那天晚上我太激動了些,說了許多過分的話,其實我是很喜歡他的,儘管我只見過他這個模樣。米迦勒,我向你道歉。”

我搖搖頭,掙扎離開他的身,飛在半空,手指一絲絲撫過他身上的每一根骨頭,僵冷的,堅硬的,但是覺得分外親切。

我握住他合住的雙手,在他額上吻了一下,小聲說:“兒子,你一定長得很漂亮。”

“聽說他是長得很好看的……起碼比我好看吧。所以,他是我爸的心頭傷。這教堂修建了幾千年,我爸只來過一次,就是把他的骨頭架在這上面。”

“他叫什麼名字?”

“亞歷克。”

眼眶有些熱了,指尖顫抖。我握住他的手,最後終於忍不住將整個小骷髏緊緊抱住。

亞歷克,如果你還活著就好了。

門外傳來響徹帝都的號角聲。瑪門側頭傾聽了一會,拍拍我的肩:“有貴客來這裡,我們得走了。”

我點點頭,把身上的小外套脫下來,披在小骷髏的身上,繫好扣子,最後摸了摸他的腦袋,在他的顴骨上親了一下,飛到瑪門身上坐著。

瑪門抱著我飛出去。

小骷髏身上披著雪白真絲衣衫,依然維持著剛才的姿勢,靜靜地跪著祈禱。 越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

雄偉的宮殿橫臥在羅德歐加,潘地曼尼南正方寬闊的入口處站滿了魔族高官。我繼續消耗法力變為成人模樣,跟著瑪門往前走去。

遠遠就看到路西法站在黛色的台階上,披風長長得拖在靴口處。他身後站著地獄公侯,面前站著長長的天使大隊。帶頭站著兩名六翼天使,一名座天使,一名熾天使,前者頭戴花環身著黑衣,後者留著及肩金髮,色澤可與聖浮里亞的金玫瑰相媲美。路西法跟身邊的人說了一句話,那人就飛速走下台階,剛走兩步就看到我們,又倒回去看看路西法。

路西法指了指我這裡,帶頭的熾天使和座天使立即回頭。果然是拉斐爾和尚達奉。他們兩朝我走過來,身後跟了一個主天使,定睛一看,居然是猶菲勒。

“你們怎麼來了?”

拉斐爾:“哈尼雅擅自帶隊回天界,被神禁足暫時不能離開。梅丹佐殿下擅自私訪魔界,今早被父神召回去後也被禁足,所以派我和尚達奉過來。我們來這裡,一是把天使軍團交還與你,一是給你交代兩件事。”

“這麼說,我還不能回去?”

尚達奉:“是。”

“為什麼?我已經把任務都完成了。”

“知。”

“你怎麼了?”

“對。”

拉斐爾笑笑:“最近他的結巴被眾人彈劾,之後為防止再犯,他都只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話了。”

“……”

拉斐爾說:“然後有兩件事……”

“頭一件就是神對我的談判結果感到很滿意,第二件就是神以及天使們對過程大大不滿。”

拉斐爾微微一怔,神色有些黯淡:“是。殿下居然都猜到了。不過神沒有怪罪你,只是眾天使在反對而已。”

“感謝神。那我什麼時候才能回去?”

“現在是緊要關頭,我建議你避避風頭。起碼過半年再回去。”

“我知道了,還有別的事麼。”

拉斐爾看看猶菲勒。

猶菲勒上前一步:“米迦勒殿下,請跟我來。”

我給瑪門使了個眼色,他點點頭,朝我拋了個飛吻,又斜倚在身旁的雕塑上,挑釁地看著拉斐爾。

我和猶菲勒繞到一個人少的地方,他匆忙說:“半年時間絕對不夠。您不要輕易回去,最好等梅丹佐殿下來接您……”

“可是梅丹佐被禁足了,那要等多久?”

“我也不知道,但回去以後可能事情會很糟糕。殿下,有一次梅丹佐殿下和拉斐爾殿下聊天,我無意間聽到他們說,您的第三顆記憶水晶球在魔界。如果您覺得沒事做,可以在魔界尋找這顆水晶球。”

我愣了愣,才想起自己的記憶並不完全,還未來得及說話,拉斐爾的聲音就出現在我們身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我爭取找找,其實我並不急。”

拉斐爾:“雷諾殿下曾許諾把亞特拉家族的軀體都奉獻給神,不知道米迦勒殿下對這件事的具體過程有興趣沒有?”

我猛地抬頭:“你知道什麼?”

“主說,原本這部分內容記載在光輝書塔的藏書中,可現在去天界翻書,裡面都是空白。那是因為路西法墮落的時候,把書裡的文字都用魔法封存帶到魔界。”

“謝謝。”

拉斐爾微笑:“不客氣,只不過殿下知道這個估計也沒多大用吧。倒是可以通過書籍看看過去。畢竟記憶不完全。”

我這才反應過來,就算這個“賣身契”解除了,那又能怎樣?

背叛神,成為墮天使?來這裡當第三者?太滑稽了。

又閒聊了一會,拉斐爾等人離開。我回到宮殿門前,看見靠在雕像上污染空氣指數的小煙鬼。瑪門朝我勾勾手指頭,我無奈地搖頭,走過去說:“你平時就這麼遊手好閒?”

“誰說,我有工作的好吧。”

“什麼工作?”

“理財嘍。”

瑪門不僅是皇家騎士團最高指揮官,還是魔界的財政大臣和金庫掌管者。聽上去挺忙的,但不知道現在怎麼有時間在這裡揮霍。

瑪門取下煙桿,一手搭在我肩膀上:“米迦勒,不要當什麼大天使長了,墮天吧。神最愛做的事就是把你最好的東西拿走,時時刻刻提醒你得到的東西太多,以此操縱你們。那樣的天界,有什麼地方值得你留戀的呢。”

“不,父神把最好的東西拿走,是想給我們另一件更好的。你看,我失去了名譽,卻得到了家鄉的和平。”

“那是天界,和你本人有什麼關係?”

“那是天使的國度,也就是我的國度,你說和我有什麼關係?”

瑪門立刻木在那裡,跟電影特寫定格似的。沒過多久,他忽然笑得彎了腰:“你果然和所有天使都一樣,是個集體主義者啊,還說得這麼認真……太,太好玩了。”

“在這方面我和你沒法溝通。我有事要找你父親,先走了。”

“慢慢慢,急什麼急。”瑪門抱著我的腰,把我攬回去,“米迦勒,你力量強大,熱愛族 人,有自己的信仰。你意志堅定且美麗,你很勇敢,有時還很可愛。還有,你的智商比較低。這些都是你的優點。”

我背上一陣冰涼,無奈力量不夠不能揍人,只趕緊點頭想擺脫掉他。

難道我要死了,他給我搞個終生成就獎?還附帶智商低的優點?

“你很癡情,痴情得讓我這裡看了都痛痛的。”瑪門揉揉自己的胸口,說得還真像那麼一回事。

“這件事就不要提了。”

“有優點,我給你指出來,你該虛心接受。”

這……是什麼邏輯?

瑪門在我耳邊喃喃道:“但是,你有兩大致命缺點。第一,意志堅定但是不懂反抗。”

“這話不是很矛盾嗎?”

“不矛盾的。命運由你不由天。”

“那是因為你年紀還小。”

“我爸比你老多了,他的看法和我一樣。”瑪門笑了笑,露出兩顆尖牙,“第二個缺點,你太善良了。”

半天,我才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善良也可以是缺點?你沒問題吧?”

瑪門抓下我的手,耳朵那排銀環閃亮閃亮:“可是,回顧一下歷史,過於善良的英雄主義者,幾乎都是以悲劇結束自己的生命。你想早死麼?”

我抽出手:“別逗了。我還有事找你父親,先進去了。”

瑪門親了親自己的食指中指,又把那兩根指頭放我唇上,衝我拋個媚眼:“你要硬撐也沒問題。我可以隔著你的殼溫柔、溫柔,用盡我全身心的溫柔,撫摸你,撫摸到你替我打開你自己……”

我一拳打在他的臉上:“你真的徹底變態了!”

瑪門一臉壞笑:“我不是變態的人,但我變態起來不是人。”

…………

找到路西法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

臥室鋼琴旁擺了一個不大卻極其精美的架子,裡面裝滿古老或嶄新的琴譜。

依然只能從琴架的縫隙中看到他半垂的眉眼。隨著朗潤輕圓的琴聲傳出,他的手臂微微擺動,卻因我這裡的角度看不到他的手指。

我輕手輕腳走到他旁邊,他彈錯了幾個音,卻沒有抬頭。

他光著左手,右手戴著手套,修長的十指在黑白分明的琴鍵上輕輕敲擊,舞成極美的形狀。

“米迦勒殿下有什麼事麼。”就像是盛宴上的事沒有發生過,他的態度和藹得出奇。

“只是想來跟陛下說一下,可能我暫時走不了。因為體質的問題,我們不能去人界。如果陛下這裡不方便……”

“我非常開心你能在這裡住下去。”

“謝謝陛下。”我頓了頓,“那我先走了。”

琴聲忽然變得單調。我垂頭看去,見他把雙手垂在身旁。琴鍵上,他左邊的黑手套仿佛有了生命,在鋼琴上輕快跳躍。

我驚道:“真神奇。”

路西法抬頭看看我,微笑道:“你帶手套了嗎?”

我點點頭,從腰間取出自己的一對白手套。路西法拿過我的右手套,放在琴鍵上,用另 一隻手在上面點了一下。一道藍光繞著它轉了一圈,很快消失。

白手套也跟著動起來,音色又由單調變得豐富。

而兩隻手套一黑一白,依依難捨,就像密密麻麻的琴鍵。

路西法看著我,窗外飄零的雪瓣似自他身後落下。

“回不去,是不是因為有人開始反對你了?”

“嗯。”

“是……因為那件事?”

“不。不論我怎麼做,都會有人不滿意的。”

路西法往旁邊挪了些:“過來坐吧,給我說說怎麼回事。”

我遲疑片刻,想起剛才和被神派回魔界的2/3天使軍團。在神的命令和我的地位壓迫下他們不能提出不滿,說話比以前客氣了很多,眼中的熱情與敬佩消失了。我和他們安排了接下來在魔界的一些活動,讓他們早點去休息,有一個天使嘀咕了一聲“總算結束了”,還被旁邊的人推了一下,兩人不約而同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又快速溜了。

他們是我的部下,都是從戰場上下來的精英戰士,他們的承受能力比一般神族高很多很多,能表現得如此情緒化,真不敢想象天界的神族子民們又會怎麼想。

我走到路西法身邊坐下,長長嘆了一聲:“有時候真希望自己能創造奇蹟,不讓任何一個人在矛盾與選擇中徘徊。走向理想的過程比小時候想得要困難得多啊。”

其實不該和路西法說這麼多,畢竟他是我的敵人。可是已經很久沒放鬆過神經了。人在筋疲力盡的時候,連敵人看上去都如此和藹和親。

路西法笑:“副君殿下,有時候你太大公無私了。這個世界不會允許英雄存在,譜寫歷史的人,都是殺掉英雄的人。”

“瑪門果然是你的兒子,想法和你一樣。”我的肩膀放輕鬆了一些,忍不住笑了,“其實我覺得英雄的地位並不是很重要。可是,有多大的權利就該有多大的責任,為那些弱勢的人付出是應該的。畢竟飽受饑荒與戰爭的人比我痛苦多了。”

“誰會在意你英雄的地位呢?他們在意的是你優越的感覺。”

“是嗎?”

“高者寂寞,耐住寂寞才能更高,越高越寂寞。不是人人都能達到你這樣的高度,所以你永遠不能被所有人理解。”

“那這世界上最寂寞的人豈不是陛下和神了?”

“還沒覺得,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發展魔界,進攻天界,滅了我,滅了耶穌,滅了神,統一三界,把全天下的美人都攬入懷中……這些事都完成以後呢?”

“你說得我好像是個除了野心□就什麼都不知道的大混帳。”

“哦,原來是我誤解。那陛下有什麼打算?”

“現在我最心煩的事就是別西卜他們開始不滿了,得想辦法處理。”

“這事我不會道歉,是你先對不起我。說點別的,最大的願望呢。”

“那個不可能實現,就不說了。”

“哦。”隔了許久,我又問,“陛下酒量很好,昨天怎麼會喝醉?”

“你看到了?”

“嗯。”

但路西法沒有回答。

雪花拍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冰渣破碎的聲音。

鋼琴上的兩隻手套優雅地舞動,很像兩個人伸出手在合奏。

我輕聲說:“陛下,如果你有了孩子,會為他取名叫什麼?”

鋼琴上的手套也彈錯了音。路西法壓著聲音說:“這才是你想問的,是不是?”

“不,不是。我隨口問的。”

廳堂空蕩蕩的。

雪越下越大,如同銀柳的花瓣,紛紛擾擾。路西法飛快取下鋼琴上的黑手套,戴在左手上,然後把白手套扔到我的手中:“為什麼要這孩子?他不是梅丹佐的。”

我竭力按捺住自己的火氣:“……這明明是你故意的!”

黑色的琴架上倒映出路西法清秀的側臉。路西法左手輕輕握住右手,把手套邊緣往上提 了些:“如果我不故意,你永遠不會考慮這個問題是麼。那你可以拿掉他。”

“什麼?”我錯愕。

他緊緊握住自己的右手,沒有說話。

“路西法,你再說一遍。”

路西法輕輕倚在鋼琴上,黑髮落在琴鍵上,依然沉默著。

“我仔細想過了。路西法,我只是活在過去中,不斷暗示自己,你還是當年的你。你也是在這麼暗示自己的,對不對?事實上,這麼多年,誰都變了。現在與過去早已截然不同。”

路西法輕輕敲擊著琴鍵,叮叮咚咚就像心靈的撞擊。

“米迦勒殿下,只有你改變了。謝謝。”

“不,你也一樣。你說的話,沒有一句實現過。”

“我記不住了。”

“我也記不清了。那就這樣算了吧。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因為先放手的人是我,背叛者也是我,我沒有資格怪你。而且你也說了,那時你很愛我,對不對?”

“嗯。”

“既然如此,你不算騙我,是我對不起你。而且我們的孩子死了。你那時有多難受,我能想像得到。”

路西法展開右手,又輕輕握上。

“嗯。”

“現在,你當著那麼多的人報復了我,解氣了麼。”

“嗯。”

“忘掉所有不愉快的事,忘記過去。路西法陛下,我們以後再不干涉彼此的事,好不好?”

“……好。”

“所以,這個孩子我會留下。”我輕輕吁了一口氣,“我不要你養他,對他好,甚至連看他都不用。我完全有能力照顧他。而且,我不會告訴別人他是你的孩子。”

天開始暗去,灰濛濛的一片天,白茫茫的大片雪,連暖目的黃昏都沒有。房內的溫度逐漸降低,逐漸冷到連血液都快凍結。路西法抿了抿唇,形狀姣好的唇瓣蒙上了一層霜白:

“我現在只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在宴會後說的那句話是真的,還是為了讓我自責?”

廳堂裡空蕩蕩的,餘音迴繞。

我開始恨自己的衝動:“我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了。”

路西法黑漆漆的眸子正對著我:“你說你愛我,是不是真的?”

我苦笑:“不要再問這種沒有價值,沒有意義的問題。”

“你喜歡梅丹佐,也喜歡我,你不是為了他來利用我的,是不是?”

我怔怔地看著他。

大雪漫天飛舞。

雪是瑩白的,天是寂黑的。

“算了,我不問這麼多。”路西法握住我的手,“但是我以為你會振翅把孩子生出來,但沒想到……總之,孩子不能生,你根本承受不了那種痛苦。”

“我能。”

“我不能。”路西法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髮,“你就算受一點輕傷我都忍不了,更不要說這個。”

我愣愣地看著他。

“有很多事我很想告訴你,有好的也有壞的,已經很多年了。但是,每一件都會成為你的負擔。因為我知道,我們是不同的人,一旦你失去天使的翅膀就不會再快樂。所以,我只敢俘虜你,不敢擁有你。”

我腦中一片空白,只知道點頭。

“我知道,等你在這裡待滿了時間,還是會飛回天界的。”路西法輕輕梳理我的髮,靜靜地凝望了我片刻,“所以,至少讓我吻你一下,好不好?”

我依然機械地點頭。

路西法微微一笑,輕輕捧住我的後腦勺,手指插入我的髮中。

雪花玉蝶般翩翩飛舞,玻璃窗上依稀有著冰碎的聲音。

他慢慢靠過來,雙唇覆在我的唇上。

寧靜的廳堂似乎又回響起動人心弦的琴聲。

那是雪花與靈魂破碎的聲音。

他停在我的唇上,安靜的,沒有入侵。就像要維持這個動作,直到滄海桑田,地老天荒。

…………

……

走出廳堂的時候,行廊上已被點點燈火照明。門外白雪漫天徹地,輕如嫩葉,重重疊疊,飛舞在整個夜空,就像與殿內是兩個世界。

身後的琴房裡悄然無聲。

越過明淨光亮的大廳,我看到鋼琴靜靜地站在原地,琴蓋已關上,英俊的男人站在琴架旁看向窗外的大雪,身材挺拔如松,卻沉默得彷彿已經變成了這幅美麗畫卷中的雕像。

一腳跨出門外,風雪鋪天蓋地翻捲而來。

被切割成一塊塊的水池凝成冰,深藍色的,裡面還伸出無數支黑玫瑰和四處飄落的花瓣。玫瑰亦結了厚厚的冰,晶亮晶亮,就像剔透的黑珍珠。雪花像棉被一樣,一層層蓋上玫瑰與冰,黑白相間,絢麗空幻。

滿眼的雪白中,有一個黑色的人影。

瑪門倚在雕塑旁,沒完沒了地抽菸。我加快腳步走到他面前:“怎麼還沒走?”

“不用你管。”他的嘴唇變成淡紫色,說話的時候那叫整一個抽拉。

“冷不冷?”

“冷?大惡魔都是冷血動物,會怕冷嗎?去。”

“你從哪聽來的大惡魔是冷血動物了?”

“我是大惡魔,我最清楚。”

我握住他的手:“唉,果然是連血都冷了。你不怕冷,我怕。我走了,你繼續在這裡待。”

我轉身走掉,瑪門立刻擋我面前:“米迦勒,我都等到天黑了,你不意思意思也得感謝一下好吧?”他的骨翼緊緊貼在身上,微微發抖。

“怎麼意思?”

“親我一下。”

要不是看他那張可憐的紫色小嘴,我絕對一巴掌甩過去。

“你到底有什麼事?沒事我真走了。”

“你搞清楚我是誰好不好?你找任何一個羅德歐加的居民打聽打聽,瑪門什麼時候等過別人?”

“我很感激你等我,但是你總該說有什麼事吧?”

瑪門兩隻大大的紅眼睛瞇成一條縫:“你真是……太沒情趣了,長得漂亮有什麼用!”

“謝謝,我走了。”

剛走兩步,瑪門又擋在我面前:“你現在想去哪裡?”

“去找兩件東西。”

“水晶球和關於雷諾的書?”

“你偷聽我們說話!”

“我根本沒動。可惡魔耳朵就這麼好,沒法的。”他聳聳肩,“你確定你要找回來?不覺得拉斐爾和那個四根翅膀的說話有問題嗎?”

“覺得了。拉斐爾不想讓我找水晶球,猶菲勒不想讓我找天界文獻。”

“而他們兩個,你選擇相信誰?”

“誰都不相信。我信我自己。”

瑪門手臂摟住我的腰:“米迦勒殿下,愛死你了。”

混身的雞皮疙瘩精神抖擻地站起來,我終於忍不住推開他:“夠了!噁心的小鬼!”

砰!

瑪門縮小了。

他在空中飛來飛去,搖來搖去:“不噁心不噁心,一點都不噁心。”

我已經確定他找到了我的軟肋。搖了半天,他又趁機撲到我懷裡,四肢纏在我的身上:“殿下,好凍凍,我要到你那裡睡睡。”

“不行!”

瑪門在我身上蹭上蹭下,還使勁搖相對身子大很多的腦袋:“要去要去就要去,我要去!米迦勒殿下,你怎麼忍心欺負一個可愛天真善良純潔的小孩子……!”

清脆的童聲迴盪,迴盪,迴盪……

在瑪門最後嚷出“凍凍”的時候,我的理智終於斷線:“好吧。” 唉,七千來歲的小孩子。

回去以後體力嚴重透支,我把瑪門放到床上以後,自己也變小了。瑪門那副無限嬌羞的模樣立刻變成張牙舞爪齜牙咧嘴,他沖我奸笑,還露出兩顆尖尖的小獠牙。我愣了愣,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他撲到床上。他騎在我身上,抓住我的兩隻手,按在枕頭上,兩隻眼睛彎起來,兩片小嘴噘起來:“米米米……麼麼……”

我一拳打在他的臉上。他一個後仰,呈大字型倒在床上。我翻身跳下床,因為身子太短腳還扭著了。鴨子似的打著擺子走了兩步,立刻就被人提住腋下,抱上床。

瑪門總算變大了,笑瞇瞇地摸了摸我的頭:“我去給你弄點水洗臉,乖乖躺著。”

我茫然點點頭,看著他瘦瘦長長的身子消失在門口。

沒一會瑪門端著水走到門口,回頭說:“你們明天早上準備點東西吃就好,不用麻煩了。”然後進來,擰了帕子,撥開我的留海替我擦臉,一邊擦一邊說:“如果想要一個健康的寶寶,就不要再去動你的武器,不要再去找刺激的事做,懂了?”

“你……知道?”

“熾天使是雙性,發生過那種事,你體力不支又天天捂著肚子,平時絕對不和我爸主動講話的都跑去說了,我要猜不出來我就跟你一樣笨。”

我點點頭,垂下頭。

瑪門把我的頭又掰起來,杯子靠在我的嘴邊:“我爸怎麼說的?”

我喝下一口水,含在嘴裡咕嚕咕嚕幾下,吐到臉盆裡:“這是我自己的事,我和他已經沒有關係了。”

“嗯,不要理他,生下來。”

“……你不介意?”

“介意。但是我知道你很珍惜。”

我擦擦嘴巴:“對不起。”

瑪門拿掉我的手:“慢慢,別用袖子,唉,怎麼變小還更笨了……你剛說什麼?”

我搖搖頭。

瑪門收拾好東西:“我去隔壁的房間睡,明天早上我們去史米爾看看,天界的文獻都在那裡。”

“你怎麼突然……”

他不是滿腦子都是那玩意麼?

“很奇怪嗎?所有魔族一旦想穩定,都會很認真的。”

“穩定?”

“問這麼多做什麼?再問我睡你這了。”

我立刻縮到被窩裡去。

瑪門熄了燈,在黑暗中衝我曖昧一笑:“晚安。”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小米迦勒,好久不見。”梅丹佐走過來,摟了一下我的腰,在我的臉頰上吻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路西法,對他微微頷首,“路西法陛下。”

路西法也點了點頭:“歡迎梅丹佐殿下。”儘管他什麼都沒說,但語氣很生分,彷彿已經在質問梅丹佐來魔界的目的。

梅丹佐卻只是轉過頭看向我:“沒有你的天界連夕陽都變成了灰色,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缺乏了紅色素。”梅丹佐捏了捏我的頭髮。

“……”

說實話他說了什麼我並沒有太聽得進去,只是覺得被他和路西法夾在中間心情很忐忑。路西法雖貴為王者,但即便心裡充滿了不屑表面功夫也不會落下,現在我背對著他,沒聽見他離去的腳步聲,但他也半晌一個字都沒說。

梅丹佐看到了多少我不知道,他的情緒一向不外露。他只是摟住我的肩,把我往他身上帶了一些:“人家魔族的活動你去攪合什麼,跟我在外面待著吧。”

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和路西法說,但不跟他走,裡面的情景也會有些尷尬。我站在原地進退兩難,路西法的聲音卻終於響起:“梅丹佐殿下,雖然說你這次是不請自來,但是看在副君的份上,你也可以一起進來參加活動。”

梅丹佐原本想開口,但路西法沒給他緩和的機會:“只是副君已經參加了盛宴,如果半路退出,恐怕就是不遵守魔界的遊戲規則。”

與其說是不遵守魔界規則,不如說是會觸犯魔王權威。路西法話說得輕巧,但梅丹佐果然很快改口道:“那真是謝謝路西法陛下的邀請了。”

我們三個人一起回到盛宴殿堂裡。梅丹佐和我一樣,這輩子從來沒在戰場外看到過這麼多魔族,剛進去看見蠻殿堂的大惡魔和墮天使,第一反應還是愣了一下。我看了一眼路西法,在梅丹佐耳邊低聲說:“你來這裡做什麼?不請自來你是想毀掉我之前所有的努力麼。”

梅丹佐摸摸下巴,嘴角上揚,看著我的眼神溫度忽然降了幾個調:“之前所有的努力,是指你和魔王身體上的努力?”

我愣住。

本來想質問他是怎麼發現的,但很快反應過來唯一的可能就是哈尼雅。雖然他當時和我睡在不同的房間,但我和路西法在陽台上會面他應該看見了。

梅丹佐應該也沒底。我不能這麼快亮出自己的底牌。

“沒想到連你也會因為這種小事吃醋?”我笑著拍拍他的肩,硬著頭皮撒謊,“你可以完全放心,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

果然,梅丹佐並不是很確定我是否有和路西法發生過什麼。他放鬆了一些,語氣也緩和了下來:“既然如此,今天晚上我陪著你。這個伊羅斯盛宴實在太亂,你別參加,不然可會被惡魔怪叔叔吃掉哦。”

“放心,我不會讓自己陷入窘境。”

“小米迦勒。”

“嗯?”

我轉過頭去,梅丹佐竟牽著我的手,直接靠過來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我微微一愣,下意識想去看路西法,但害怕梅丹佐看出來只有忍著微笑,腦子裡卻早已一團亂麻。

沒過多久,梅丹佐也繼續觀看台上的“表演”去了:“伊羅斯盛宴果然百年不如一見,真奔放。”

趁這個時候,我終於快速看了一眼路西法。

星光落滿了殿堂,他抱著手臂面無表情地看向我,一雙長而美麗的眼瞇了起來,眼珠卻隱隱泛著微微的紅色。

我立刻別開視線,但隨即又被梅丹佐捕捉到了偷看路西法的細節。梅丹佐牽住我的手緊緊握住,捧著我的臉頰湊過來一陣長吻……

“不要走神。”

他這樣交代後,我真的不敢再多看別的地方了,不想回天界後和他沒完沒了地吵。

直到阿撒茲勒的聲音傳過來:“下一組,4948號,米迦勒殿下和他神秘的戀人!”

人們紛紛把目光投到我的身上,毫不掩飾露出詫異的神色。梅丹佐也怔了一下:“你不是說你不會參加嗎?”

“你放心好了,我抽到的人已經答應過我,不會上去。”

“那你為什麼還要參加?”梅丹佐一臉不可置信,“是不是我不在這裡,你就會真的去玩這遊戲了?”

“不,我剛開始不知道遊戲規則。”

梅丹佐竟難得較真起來:“大家都在玩這遊戲,你怎麼可能會不知道遊戲規則?米迦勒,你是大天使長啊,這遊戲最後會和魔族發生性行為,這樣你也不介意?”

我壓低聲音:“對不起,這是我的疏忽。不過我確定不會有事。你放心,如果我上去再拒絕,他們最多說我老土保守。但如果連台都不上,意思就是另一層了。那是當著那麼多魔族不給路西法台階下,也會給這回訪問帶來不少麻煩。”

阿撒茲勒又一次喚道:“——米迦勒殿下?”

看向我們的魔族更多了。我如芒在背,鬆開了梅丹佐的手,但他又迅速將我的手握緊: “不行,你不能去!”

“如果我不願意,他們總不能強迫我。”見他沒有放手的意思,我又補充道,“這件事不能任性,事關神族的危機,你也不想發起戰爭吧。”

梅丹佐終於鬆了手。

我一步步踏上台階,接近耀眼銀光下的高台。

阿撒茲勒看了一眼台下路西法的位置:“好,現在請收到4948號牌子的先生或小姐上來。”

沙利葉繞到路西法面前,和他講了兩句話。路西法沒有回應他,只是雙眼微紅地看著我。

阿撒茲勒又一次宣布:“4948號的牛奶杯先生或小姐,請上來。”

半晌,路西法都沒有反應。阿撒茲勒大概猜到了是怎麼一回事,大聲說道:“不出現的話,就直接提問。原本只有五個問題,因為沒有伴,換作十個。”

十個?這也太霸王了點!

依然沒人回答。

我往後縮了縮:“沒人提問,我就下去了。”

阿撒茲勒指了指人群中的某一角:“急什麼呢,那不是有位女士舉手嗎?”

女惡魔被身邊的男人抱起,比旁邊的人多出半個身子:“米迦勒殿下,在羅德歐加,你認為最有魅力的魔族是誰?”

我沉默了一陣子,緩緩答道:“莉莉絲陛下。”

五芒星慢慢旋轉,發出明紅色的光,最後旋轉為正立。

五芒星是神族的象徵。在魔族看來,神族最擅長的就是做表面功夫。正五芒星代表心口不一。

阿撒茲勒譏笑道:“米迦勒殿下,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不要在伊羅斯盛宴上撒謊麼?請重新回答這個女士的問題。”

我看了一眼梅丹佐,咬了咬牙:“……是路西法陛下。”

五芒星終於又緩緩倒了回去。

第一個問題就如此具有八卦效應,群眾瞬間炸開了鍋,起鬨聲越來越大,梅丹佐看著我一動不動,路西法卻絲毫不見高興,還是靜靜地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站立。

阿撒茲勒:“陛下的魅力果然無限大,連神聖的大天使長都會神往一番。”

別西卜:“陛下,既然米迦勒殿下沒有配對的,您可以上去安撫安撫人家呀。”

路西法終於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謝謝米迦勒殿下的欣賞,這是我的榮幸。”

“不客氣。”

接下來就有人順水放船:“那米迦勒殿下和陛下是什麼關係?”

我看看路西法,想了半天才說:“是敵人。”

這一下,眾人都安靜了。隔了很久,眾人才開始竊竊私語。路西法的笑容淺淺淡去。

又有人說:“那你為什麼會覺得陛下有魅力呢?你們曾經有過曖昧關係嗎?”

“我……”

話還沒說完,路西法擊掌:“誰問的這個問題,給我站出來。”

所有人轉頭看向他。

一個男墮天使站出來,戰戰兢兢地看著他:“陛下,對,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問的,只是隨口說說。實在是對您的不敬。”

“給我說什麼?對誰失禮就給誰道歉。”

墮天使轉過頭,朝我曲了曲身子:“米迦勒殿下,對不起。”

我笑:“沒有關係。”

一個女惡魔又問:“請問殿下,你初夜是跟誰?什麼時候?”

“是在我還是能天使的時候,跟梅丹佐殿下。”

“啊,梅丹佐,那不是您現在的愛人嗎?”

“是的。”

女惡魔一愣,眾人譁然,均紛紛看向梅丹佐。

“米迦勒殿下,請問你和梅丹佐最後一次親熱是在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一個女墮天使問。

“是在我來訪魔界之前……在他家沙發上。”

人群開始起鬨。

路西法神色清冷,輕輕拽了著自己的右手手套,把它往上面提了些。

阿撒茲勒看看路西法,又回頭看著我,單手在倒五芒星陣中劃圈圈:“我有三個問題想要問殿下。”

“請講。”

“第一個問題,你曾經說過為了梅丹佐,你願意用聖劍砍斷所有魔族的脖子,包括我們的陛下,是真的嗎?”

“我不記得自己曾說過這種話。”

“這句話當時可是傳遍了整個魔界的,殿下居然說不記得?”阿撒茲勒不給我緩和的機會,連珠炮一樣說道,“第二個問題,有傳言說,你來魔界是和梅丹佐殿下商量過,想要利用路西法陛下對你的舊情來博取魔界機密,這又是真的嗎?”

路西法倏然抬頭看著我。

全場瞬間安靜。

這個問題涉及政治,我可以不回答。本來想敷衍過去,卻正對上了路西法的視線。一時情急,我迅速答道:“這是不可能的。”

阿撒茲勒嗤之以鼻,回頭看看倒五芒星。

人群裡又傳來了唧唧喳喳的議論聲。

“我沒有撒謊。”

“結界出錯率低於億萬分之一,難道米迦勒殿下這麼不幸,中了那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我真的沒有撒謊,這種事卑鄙的事我做不出來!”

“殿下當初如果沒有刺過路西法陛下,或許可信度更高——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你如果回答了五芒星不會直立,我立刻給你道歉。”五芒星又慢慢旋轉倒立,他耳朵上的羊角輕輕晃動,“米迦勒殿下,您和梅丹佐殿下已經在一起七千年了。我們都知道,要兩個人在這麼長時間內還要保持高度的熱戀狀態是不可能的。我就問問你,有沒有愛過他?”

路西法握著右手的手更緊了些。

而梅丹佐也迅速抬起頭來,似乎有些神經緊繃。

這個問題真的是太為難我了。

如果拋開身份和地位,這對我而言根本不算是一個選擇。路西法簡直已經快變成了我的夢想。

可是,不論發生什麼,不論我有多愛他,即便他又重新愛上我……我們也不會有機會重新在一起。

“感情是很複雜的東西,這個問題我很難回答。而且,我和梅丹佐都是非常不情緒化的神族,所以我回答出來的愛相較你們定義的愛就會少了很多激情。可是,這麼多年了,我們有了孩子,也有家庭維繫。我能確切回答的是……”我輕輕吸了一口氣,平靜地遵從自己的內心,說出了自己的選擇,“我和他會永遠住在天界,以家人的關係一直走下去。”

不是“是”或“否”的答案,五芒星無法判定正確與否。這番話不僅僅是在巧妙地迴避阿撒茲勒的問題,同時也是說給路西法聽的。

之前我和他之間的關係太曖昧了,藕斷絲連固然美好,卻也是最不妥當的處理方式。這樣一說,他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

看著五芒星又慢慢倒回去,我微笑著,盡量讓自己不失態:

“現在我回答正確,遊戲結束了吧。”

臉上雖笑著,卻有一種筋疲力盡的感覺。

“等等,問題還沒問完呢。”

阿撒茲勒一直不喜歡我,這一晚是咬定了要為難我。他原本走過來想攔人,但剛一靠近就看見了走上台的路西法,然後猛地後跌了一步,差點坐在地上。

我抬頭看了一眼路西法,也驚詫得抽了一口氣。

他的一雙眼睛泛著赤紅的光,竟連白眼球都全部被血紅色擋住。他輕輕捏住我的下巴搖了搖,嘴角揚起。

不是沒有見過完全魔化的魔族,大惡魔,墮天使,牛頭人,羊魔人……在戰場上見過無數次。每次看到他們的眼睛變紅,我知道自己可能又會渾身掛彩,但也不至於感到極度害怕。

而這一刻,我真的怕了。

魔王魔化……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路西法陛下,請您別動怒。”我幾乎是討好的口吻說服他,小聲說道,“今天回答的問題,我可以下去一個個向你解釋。”

“是麼。”

路西法歪了歪頭,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我試圖掙扎了一下,但發現手臂竟紋絲不動。 ——這是路西法?不可能的,他雖然有力氣,但跟我比一向都會弱一些。

我更加慌了,又努力想要擺脫他,誰知他不費吹灰之力地固定住我的手腕,伸手朝倒五芒星點了點,魔法陣慢慢橫放,在空中旋轉半周,飛速衝到我的身上。我未反應過來,身體已被束縛,頓時力氣全消。

我睜大眼:“你……你做什麼?”

路西法面無表情地抓住我的手腕,往台上拖。手骨幾乎被折斷,我猝不及防地跌了兩步,最後還是沒站穩,膝蓋磕在鋒利的階梯邊緣。關節處一陣麻痺,還未來得及站立,就又被他往上拖去,重重扔到那個座位上。

後腦勺撞上石製靠背,瞬間頭昏眼花。

眼前白一陣黑一陣,只隱隱看到路西法把寫有4948的牌子扔出去,阿撒茲勒伸手接住,眼睛卻不離我們身上。他說:“路西法陛下,你可以用別的……”

路西法低聲道:“滾。”

阿撒茲勒一驚,逃也似的下了台。

路西法微微拉了拉衣領,用手指擦擦嘴角,像撕紙一樣輕鬆地扯碎了我胸前的白色絲絹!

梅丹佐大驚失色,想要衝上來:“米迦勒!!”但很快被一群墮天使和大惡魔圍剿住,不得動彈。

我幾乎要起身反抗,但最後還是皺著眉閉了嘴,小聲哀求道:“路西法,看在我們過去的情面上不要繼續了。這樣下去,事情會很難收場,求你了。”

他的臉孔精緻但雙眼血紅:“如果我在他面前把你上了,你還有臉回到天界和他以家人的關係相親相愛下去麼?”

他一邊說著,一邊解開自己的皮帶。

“路西法,算我求你了。”我在黑魔法束縛下不得動彈。

他拉開我的雙腿,一絲一絲,就像在撕碎最後的自尊。直到最後,兩條腿的已經被拉到最大限度。

我使力推他的胸口,卻按不住他壓下的身體。

硬物在外面摩擦了兩下,勃然衝入體內!

“米迦勒——!!!”梅丹佐在台下大吼。

魔族的伊羅斯盛宴和婚姻家庭並沒什麼太大關係,只要在愛人允許的情況下,他們還是可以來這裡尋歡作樂。也就是說,只要我是自願的,這件事不會鬧大。

可是梅丹佐這樣一鬧,魔族隱隱察覺了氣氛的不對,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我看了一眼梅丹佐,朝他送去一個眼神,快速搖了搖頭。

梅丹佐原本被無數魔族攔住都想衝上來,但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的雙手不受控制地發抖了很久,最終鬆了下來。

我痛苦地閉緊雙眼,猛地仰起頭,頭髮凌亂地散在椅背。

極端的疼痛讓我收緊雙腿,卻又一次被路西法掰開。他腰往下一沉,進得更深了些。這一下彷彿連喉嚨都要捅穿了,我禁不住低呼一聲,緊緊抓住路西法的手。

如此卑微都無濟於事,我已經不想再求他。彷彿是被我的倔強激怒,他的眼睛更紅了一些,開始快速衝刺起來。儘管我沒有反抗也沒有叫罵,可是魔族們的氣氛依然詭異。

他們看得出我不願意,也看得出梅丹佐情緒不對。

紅色的長髮散亂在空中,隨著身體快速有節奏地搖晃,身上殘留的寶石一顆顆落在地上,就像垂落的淚珠。

我看了一眼梅丹佐,最後皺著眉搖了幾下頭,用天語說了一個字:“走。”然後,回頭抱住路西法的脖子,一咬牙,隱忍曖昧地說道:“陛下,你……你這樣太粗暴了,可以溫柔一些。”

雖然說得不大聲,但附近的魔族都聽到了——

“嚇死我了,剛才我還以為陛下在強暴副君殿下呢。”

“是啊是啊,我差點忘記了,神族是很裝模作樣的,他們再是興奮享受好像都會假裝不樂意。”

“陛下好樣的!用力幹他!乾到他哭!”

梅丹佐已經走了。

但這樣還不夠,路西法突然從我身體裡抽離,將我抱到腿上坐著,自己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揚起一邊眉:“自己坐上去,動給我看。”

每一雙眼睛都直直地盯著這裡。

銀光刺得人眼脹痛,我半垂著頭,幾乎要嚎啕大哭出來。但最後還是強忍著,在一片又一片的口哨聲中對著路西法完全甦醒的部位坐了下去……

帶頭的大惡魔興奮地紅了眼:“看不出來啊,米迦勒殿下居然這麼玩得起,大家快給他鼓掌啊!!”

台下的魔族不斷歡呼著,熱烈鼓掌。

這真的已經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範圍。而路西法依然不放過我,對我揚了揚下巴:“怎麼舒服就怎麼動,不用跟我客氣。”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臉,低聲說:“路西法……你徹底變了。你以前……從來不會做這種事……”

路西法輕輕一笑:“這種姿勢我們用過幾百次了吧,還害羞?”

我閉著眼睛,咬牙在他身上推動起來……

這一刻,所有魔語聽上去都無比尖銳刺耳。我動了幾下,終於無法繼續下去,停下來渾身發抖。

路西法臉上的笑容褪去,直接往上用力一頂。硬物再貫穿身體的時候,我痛得哼出聲。然後他持續著高頻率的衝擊。每一次被他塞滿,我都會控制不住輕哼一聲。

身體律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每一根神經都像隨時會繃裂。

寶石碎濺,銀沙旋轉。

藍寶石,貓眼石,玉珍珠,孔雀石……璀璨華貴的高等神族首飾像擊破的浪花,碎了滿天。

布帛碎裂的聲音迴盪在大殿。

底下是魔族們一陣陣起鬨的聲音。

一生中最羞恥的時刻,大概就是這一晚。

不知道過了多久。銀光刺得人眼脹痛。

強忍著痛楚,也在努力不要表現出痛苦的神情,我半垂著頭:“路西法,你滿足了麼。”

路西法眼中的血紅已經漸漸褪去,但他沒有說話。

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哭。

“什麼都毀掉了。”

眼眶越來越熱,就快要控制不住。

“我們的回憶,我們的孩子,還有我們……全部都毀掉了。”我閉著眼,被咬破的嘴唇流出了鮮血,“我很想留住這一切,但是……對不起。”

“別再說我們的事。”路西法一字一句說道,“我們早就已經完了。”

我吸了吸鼻子,視野裡模糊得一塌糊塗。

“……我知道。”

液體脫離眼眶,垂直落下,浸入路西法的衣服。

路西法陡然捏住我的臉:“你哭什麼?為了天界,你甚至不惜當眾成了個婊子,現在又有什麼好委屈的?”

“因為我愛你。”

我忍住最後的淚水,沉聲道:“現在你感覺如何?”

路西法身體微微一震,手忽然鬆了下來。

火魔法和星漢砂組成的吊燈,華麗繁複,在天花板上旋轉。

現在才知道當大天使有個好處,就是有六支翅膀。在聖殿的時候,神聖的朝拜儀式有一個動作就是用兩支翅膀遮眼,兩支翅膀遮腿,兩支翅膀飛翔。而現在,我可以用它來包裹住自己。

衣服已經變成一條條碎布,我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看著自己短小的兩條腿,微微一怔,又伸出兩隻手。白白嫩嫩,就像初生嬰孩的,蓮藕般的小手,只是皮膚上有掙扎時抓傷的血痕。

撲撲翅膀,從床上飛起來,速度顯然慢了很多,半天才飛到落地鏡前。 變小了,暫時還不能使用魔法。

番紅色的頭髮只及肩膀,滑滑亮亮,臉上仍有淚痕,眼睛腫得像兩顆小核桃,還是海洋般的深藍,比成人模樣大很多。身後的金色六翼變成一丁點兒大,羽毛軟了,拍打速度也比平時快。很容易想起那一年,依偎在我懷裡的路西斐爾。只是,身上處處是傷痕。 我輕輕動了動身子,劇痛刺得鏡中的小孩徹底白了臉。

裹著厚厚的浴巾,穿過寬闊的行廊,進入浴室,裡面的侍女看到我都有些驚訝。 我將她們遣散,自己放了些水替自己洗澡。身體完全泡入水中的時候,眼淚都快痛出來。

回到房間後,侍應送來報紙,表情很奇怪。

我剛接到最新的羅德歐加報,立刻就看到頭版上寫的大字:路西法與米迦勒伊羅斯盛宴忘情尋歡!

莉莉絲與瑪門無所表示?

魔王與大天使長的私情是否屬實?

天國副君米迦勒逃離盛宴的真正原因?

米迦勒來訪魔界的目的?

路西法是否因米迦勒引誘而出賣魔族?

……

後面的報紙題目五花八門,但是主題都不離盛宴上的事。

我只瞥了一眼就把報紙扔到一旁,撲回床裡縮成一團。

門外傳來一個魔族的聲音:“米迦勒殿下,晚上八點的皇族聚餐您要去嗎?”

“不去。”

“咦,怎麼會有小孩子?”

我愣了愣,把聲音調整了一下:“晚上我再給你答复吧。”

隔了許久,門口的人才應聲離開。

事後梅丹佐曾經多次要求見我,但我都拒絕,甚至讓魔族的守衛們把他趕回了天界。梅 丹佐的性格我很了解,他很少衝動。如果看不見我,一定會忍氣吞聲直到我出現再爆發。但如果看見我現在的樣子,大概會說出路西法強迫我的事實。

不管怎麼說,這個消息在魔族聽來最多只是勁爆的八卦,在天界卻會變成神族的恥辱。神族是世界上最高傲的民族,即便自己的口袋裡只剩下一枚銅幣,他們都會用它來買自己的尊嚴。

如果我是被強迫的,他們根本就沒有台階下,只能選擇硬著頭皮和魔界交戰,那路西法的計謀就得逞了。

他所謂的通過政治手段躲回我,就是想激怒早已沒了銳氣的神族,征服天界。 但他一定沒有想到,如果我是自願的……

幾乎無法想象當神族們聽說消息時的情景,只能將頭深深地埋入水中,維持大腦暫時的空白。

突然想起前一夜發生的事。熾天使與普通天使最大的區別就是體內有一個叫極鍵的部位,只要輕碰都會很痛,反復刺激那個部位,孕育是百分百的事,而且第二天還會變小。不過即便是如此,也可以通過振翅的方法生出來,或是用魔法控制讓它消失。

路西法……是故意的。

如果想振翅生子,黃昏前必須完成。

我輕輕捂著肚子,看著窗外被積雪覆蓋的帝都,慢慢閤上眼睛。

強迫自己又睡了一個下午,直到晚上才醒來。看看時間,還來得及參加聚餐。勉強施展稍微恢復的魔法讓自己變回成人的模樣,我一路走出去,想要找哈尼雅和天使軍團。

去了哈尼雅的房間,敲門,半天都沒有反應。

剛一轉身,一個僕人站我身後:“米迦勒殿下,哈尼雅殿下已經和梅丹佐殿下先返回了天界。今天中午他又回來過一次,把三分之二的天使都帶回去了。”

“怎麼可能?他沒有告訴我。”

“他沒有交代,我也只是從他們對話裡聽出來的。對了,有幾個天使叫我轉告你,永遠不要回到天界,乾脆墮天好好和陛下在魔界享樂吧。因為一旦回去,你一定會死無葬身之地。”

“他們叫什麼名字?”

“其中一個似乎叫哈雷特。他說,他對你失望之極,哪怕你平平安安回到天界,他都不會再追隨你的腳步,永遠與你為敵。”

哈雷特……我和他對話的次數並不多,但隱隱記得第一次對話時的情形。

“米迦勒殿下,我父母都叫我去神法學水魔法,但我自己堅持要學火魔法、還去了七天,最後他們氣得都不想看見我,好委屈啊。但是,七天和火魔法是你的選擇,那我也要這樣做!殿下,你在大天使裡是最年輕的,卻比所有熾天使都要強很多,你是我見過最優秀的神族!我以後也想變成像你這樣的男人!”

大概他真的很喜歡我,因此會觀察我的一舉一動,對我的了解比別的天使都多得多。每次我皺皺眉頭他都知道我在愁心什麼,實在是貼心得讓人想忘記都難。

也正是因為熱情太多,眼裡才容不得一點沙子。

這樣在腦海中自動把我完美化的小夥子,並不是只有他一個。

我望著上方輕輕嘆了一口氣,幾乎可以預見不久的將來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了。

天界,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啊……令人又愛又恨的家鄉,令人放棄不下的故土。

我很想把整顆心剖開放在他們面前看一看,讓他們知道自己並不是他們所想的那樣,讓他們知道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理由的。隨著時間推移,要顧慮的事越來越多,不能說出口的事也越來越多,就像我不能告訴路西法,自己當初為什麼要這樣狠狠一劍刺傷他。

千萬年的孤寂,我並不需要安慰自己的人,只想要一個了解自己的人。

可是,我能解釋什麼呢?

能說得出口的委屈,又怎麼能叫委屈。

人的一生,不論背負多少千斤重荷,累得多麼苟延殘喘,其實都是在為別人活著。能留給自己的時間真的太少太少了。

…………

……

走路依然不便捷,我一人朝聚餐大廳飛去。

空靜的大廳,一張極長的餐桌劈下,餐具懸浮,魔法的光柱旋轉在半空,牆壁上是大幅大幅典雅光麗的油畫。餐桌兩旁坐滿了貴族,莉莉絲坐在檔頭,她的身邊位置是空的。 大廳裡除了餐具的細微碰撞聲再無別的聲音。我剛一走進去,所有人都整齊回頭看著我,卻沒有一個人說話。莉莉絲叉了一塊肉,手上頓了頓,放在盤中。

離莉莉絲最近的位置,瑪門猛地坐直了身,看向我。

所有人的眼神都是詫異的。

我吞了口唾沫,微笑:“來遲了,非常抱歉。”

莉莉絲也笑了:“米迦勒殿下沒給我們答復,我們都以為你不會來了。沒有等你很不好意思,快請進來坐。”

瑪門朝我招招手,我走到他身旁坐下。空中自動落下一個盤子,接著大大小小的刀叉順勢叮叮噹噹落下來,擺平在盤兩旁。我剛拿起刀叉,就發現大家看我的眼神特別怪異。 這時,剛合上的門又一次被打開。

路西法快步走進來,邊走邊把衣服和黑絨毛手套脫下,交給僕人掛上,然後在莉莉絲身邊坐下。

從這裡隱約可以看到餐具倒映在他臉上的光斑,他微濕額發上的水珠。

“今天有點事,所以來晚了。”

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甚至連道歉都沒給一個。

所有人都很理解很寬容地點頭微笑,路西法脫掉左手的手套,一塊冰藍色的東西掉在盤中。莉莉絲拾起來一看,有些吃驚地說:“七瓣的藍雪花?你去雪月森林了?”

“嗯……”路西法突然頓了頓,掃了我這裡一眼:“沒有,只是路過。”

“下次出門不要一聲不吭的,我都差點以為找不到你了。”

“嗯。”

兩人講話的聲音很小,也就我們這一塊能聽到。

桌面上的餐具明淨雪亮,最大的餐盤就像一塊寶鏡。從裡面可以清晰地看到面前人的倒影。路西法優雅地切魚肉,熟練地剔骨頭,放入嘴裡,鼻樑漂亮得就像由鑽石雕琢而成。前一夜發生的事瞬間湧入腦海,我深吸一口氣。

這件事整個魔界都知道,而沒有一個人會提。

既然沒有人提,那我來。

沉默了許久,依然不知如何開口。盤中路西法的倒影側過頭,視線似乎是投到我這裡了。

然後他的目光漸漸往下移,移到盤裡。

我和他在裡面對視了不到一秒,他就輕輕鎖著眉別開了頭。

瑪門丟了幾塊肉在我盤子裡,小聲說:“你精神不大好,多吃點有營養的東西,一會我 叫人給你送點蜂蜜牛奶,一定要喝,知不知道?”

聲音雖小,口氣卻蠻橫得要命。

其實那件事,他也應該知道。

我回頭笑笑:“嗯,謝謝。”

“米迦勒殿下。”路西法的聲音在耳後響起。

未料到他會開口,我有些措手不及地坐正身子:“什麼?……陛下請說。”

全餐廳的人都抬了頭看著我們。

路西法看著盤中的食物很久,才轉目正視我:“昨天我太失禮了。”

我再一次防不勝防。根本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

大廳裡依然寧靜。

路西法握緊刀叉:“因為對殿下一直十分景仰,又受到殿下的賞識,加上喝了點酒……對不起。”

真是虛偽到不能再虛偽。我笑:“這件事你情我願,陛下真的不用介意。”

見路西法也有些僵硬,我又趕緊接著說:“路西法陛下,我曾經讀過出自魔族之手的書,幾乎本本都是精華,但是裡面有一些小小的紕漏。”

“請說。”

我用方帕擦擦手:“許多書都說神族欺負弱者,壓制窮人。我想說,這可能是過去時代遺留的產物,不過它確實誤人子弟。父神對於保護窮人或者弱者有著慈愛的責任感,拉斐爾殿下為代表的大天使們年年都會到底層天去祈禱,去救援那些無法自助的天使。”

路西法大概沒想到我會和他討論這個話題,愣了一下就從善如流地答道:“我想會有這類書的發行,是因為天界之門並不為外族打開,天界給人的印象也僅停留在過去的階段,才會有所誤解。”

“我們毫無疑問有自己的問題和缺陷,但也一直都在走向自己理想中的平等和正義。我相信神族每一個孩子所追求的和平,也是大部分魔族孩童心中所渴望。而父神愛著所有的孩子,絕不亞於陛下您。如果我沒有記錯,魔界前幾次攻打天界,給魔族們理由就是神族不夠平等吧?”

路西法淡笑:“不論背景家境如何,所有魔族甚至外族都有機會實現自己的夢想,並且由力量來推選出首領。任何人都可以支持及改變貴族的決策,就連戰爭也是經過百分之九十以上魔族同意才進行的。相信殿下在魔界待了這麼一段時間,也該有所感悟。”

“那我很想請問陛下,在一個自由的國度,怎麼還會有待遇與一般公民不平等的奴隸? 犯有同樣罪的墮天使大惡魔和小惡魔牛頭人,為什麼前二者的懲罰要重於後二者三至四倍?為什麼羅德歐加的居民幾乎沒有低等魔族?最後一點,連魔界最強戰士、撒旦之子瑪門殿下都以殘忍的方式砍殺神族,陛下卻還打著‘平等自由’的旗號攻打天界,這又算什麼?”

瑪門拉了拉我的袖子:“喂喂喂,怎麼扯到我頭上了?”

路西法:“那依殿下之意……”

“希望路西法陛下能做出承諾,一千年內不再對天界發動戰爭。”

路西法沒有說話。

別西卜:“米迦勒殿下,讓我來回答你你所提的問題……”

“停。”路西法擺擺手,“我接受。”

所有魔族高官都開始低聲唏噓。

我拿出一張紙,一隻白羽毛筆,放到路西法面前。他毫不猶豫寫了停戰書。

亞巴頓忽然站起來,怒道:“這麼重要的東西就擅自決定,陛下何必披著人道主義者的麵皮搞專制?”

“亞巴頓,你最好給我把你那張臭嘴閉緊了!這和陛下有什麼關係?”薩麥爾站起來,指著我,聲音越來越大,“要不是因為這個——”

“夠了!”路西法打斷道,“今天到此為止。”

他站起來,俯下身在我耳邊低聲說道:“米迦勒,我打仗的目的就是為了俘虜你。現在你回不了天界了,提出的什麼要求,我都可以答應。”

他態度冷漠地扯下衣服離去。

但是,在他伸出右手的那一剎那,我看到了他黑手套與袖口間的手腕,白森森一片。

我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但他已經走遠了。

…………

回到拜修殿,懶得喚別人,自己就開始收拾東西。可惜法力不夠,變成小孩模樣,手短腳短,做什麼都不方便。收到一半,擦擦汗,在床上坐下,發現自己兩條腿還蹬不著地面,鬱悶地倒下去。

我摸了摸肚子,想想小孩還真的麻煩,現在變小已經很煩了,真不知道以後會怎樣。

對了,孩子……

它還沒有名字呢。

我撲撲翅膀,飛到陽台上。

對面的窗戶難得把厚重的簾子挽上,露出大到看不到牆壁的房間,還有被紫黑光籠罩的臥室大床。床鋪已經整理好,黑天鵝絨的被褥齊疊著,壓在白生生的柔軟床單上。

房門忽然被推開,莉莉絲扶著路西法進來,按在床上坐好。

路西法身子微微晃了晃,似乎喝醉了。

這……難道是我的錯覺?他都有喝醉的時候?那魔界的酒不都得耗光了…… 莉莉絲脫掉外套,擦擦汗,開始替路西法脫衣服。

手剛一伸過去,路西法就一把扯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莉莉絲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給他死死抱住。他抱著她開始瘋狂親吻,然後反身把她壓在床上。

莉莉絲又象徵性地推了他一下,很快就屈服了。

帝都的巴洛克樓房重重疊疊,一片黑寂中透露出星點燈火。

繁複的華衣重重疊疊,一片黑絨中透出白雪肌膚。

看了看天上,銀河星斗灑滿夜空,光芒明似水。我轉過身,靠在欄杆上笑了笑。

孩子,原諒我沒有給你取名字。

天使與惡魔的孩子,注定不會得到幸福。

我很愛你,但是事到如今,我與他之間連彼此在一起的記憶都已成了負擔。

今天晚上,是我與你在一起的最後一夜。

孩子,雖然你再不會看到,但是我仍想對你說,聖浮里亞的陽光很美,很美。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帶著瑪門哈尼雅還有天使軍團走出去,看到魔王夫婦和一堆人站在馬車旁。我正準備上馬車,瑪門就跑過去問:“你們在做什麼?”

阿撒茲勒說:“我們正勸陛下帶我們逛逛第八獄呢。”

沙利葉兩隻眼睛快迸發出精光:“陛下,我真的好想去!”

路西法:“我說了,不行。”

瑪門:“老爸,我就只在剛修的時候看了一眼,我也想去。”

“不行。”

瑪門:“老爸!”

“黑珍珠。”

“小氣。”

“隨你怎麼說。”

我朝他們笑笑:“陛下,第八獄裡藏了什麼寶貝,都捨不得給我們看?”

薩麥爾立刻接嘴道:“嘿,藏了他對王后陛下愛的禮物。”路西法瞥他一眼。薩麥爾用手肘撞了撞沙利葉:“你有沒有覺得今天莉莉絲陛下特別漂亮,路西法陛下格外英俊。”

路西法:“其實那裡沒裝什麼。”

我戲謔道:“陛下說得越神秘,我們就越好奇。沙貝鎮什麼時候竣工?”

“大部分都已經修好了,除了空中花園。”

“原來是傳說中愛的花園。”

“認識米迦勒殿下這麼久,還沒看出閣下的愛好是打趣人。”路西法放開莉莉絲,朝我走近了些,輕輕扣住馬車門。手套在銀星下漆黑微亮,顯得他的手更加瘦長。

我怔了怔:“我隨便說說的,陛下不要介意。既然離竣工還早,那我們肯定是沒福分看到了。有空再說了。”

路西法揚起嘴角,笑得分外邪魅:“你想去麼。”

“如果陛下不介意的話。”

路西法的手指在馬車門沿上輕輕敲著鼓點,弄得我有些侷促。他輕聲說:“美麗的大天使長都說要去了,我怎麼忍心拒絕?”

後面的人開始歡呼,就沒聽到瑪門的聲音。

路西法回頭,把馬車門一拉,擋住我們兩個,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其實殿下也沒猜錯,那是我為我的愛人修的花園。”

我被他說得很鬱悶,最後長舒一口氣,湊近了些:“看樣子陛下的愛人一定會很感動吧。”

“嗯。”

“如果我告訴莉莉絲陛下知道昨天陛下的留宿之處,應該會更加感動吧。”我彎著眼,裂嘴笑。我的牙特別白亮,也因為這個原因,梅丹佐總說我露出一排牙齒笑就會給人特別討打的感覺。

路西法微笑著點頭:“你可以儘管告訴她,她不會介意的。”

“原來是莉莉絲陛下不會介意。看樣子魔王陛下的專一和忠貞也不過是傳言罷了。”

“你說呢。”

我提起一口氣,想忍下去。但是我終於發現,我的情商沒他高。我朝他走近了些,手伸進他的披風,狠狠在他的腰上來了一次橫劈。路西法身體一直。

“雖然昨天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但是辛苦陛下了。”我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走過。

也不知是不是和墮落以後成為男性有關,路西法反應居然非常劇烈。他快步走上來,攔住我說:“你說沒有感覺,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都那樣了,還沒有感覺?”

“沒有。”

“如果你感覺不對,那肯定是因為昨天出了意外。”大概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的評價,路西法一臉不可置信加尷尬,也難得如此認真如同孩子,“魔族的力量比神族要強很多,沒道理比以前差的。還是說……你覺得梅丹佐比較好?”

“陛下,冷靜。”

“肯定是技術上的問題,昨天有些太急了……不,今天晚上再試一次。”

本來心情很不好,他這樣一急,我反倒忍笑忍到內傷:“不用了,謝謝。”

“不行,我要證明。”

“真的不用了。”

路西法很少這樣堅持,甚至強迫性地要做一件事。實際上他說得沒錯,他確實比以前厲害了很多。他在這方面從來都是專家。只是作為報復,這個秘密我暫時不打算告訴他了。

抵達沙貝鎮的時候,我累得幾乎快要麻木。瑪門和哈尼雅跳下車,亦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我下車的同時,看到前面的馬車上,路西法伸手牽莉莉絲下來。

第八獄,魔界的發,魔王送給愛妻的新世界,魔族們心照不宣。剛往周圍看去,我就以為自己產生幻覺。水氣溟濛的山野環繞著沙貝鎮,鎮邊緣坐落著一座座田園式小房,圓圓的房頂、牆壁上爬滿了黃白相間的野花,煙囪裡冒出的不是炊煙,而是水晶泡和心型淺藍花瓣。所有建築都是雪白色,被四處瀰散的煙霧環繞,甚至模糊得看不清道路。 越往裡,房子樓層就越多。往往底下是兩個厚實的石頭小房間,中間隔了個空,堆積木一樣頂著上一層的木製三房樓層及頂上的三房樓閣。最下一層的倆石房中間的空隙可以乘涼,中間還可以開窗對望。

阿撒茲勒指著那些房子,回頭對莉莉絲微笑:“感謝我們偉大的樓房設計師莉莉絲陛下。”旁人開始鼓掌,莉莉絲頗驕傲地左欠身右欠身。這房子很漂亮是沒錯,可是……建築風格很眼熟。

我搖搖頭,並不完全相同,這不能算剽竊。

哈尼雅則不然,立刻就說:“怎麼這裡這麼像帕諾和希瑪的綜合版呢。”

薩麥爾立刻來勁了:“喲,神之王子的小王子不滿了呢。”

瑪門:“我媽在天界的時候只住過伊甸園,去過一次聖殿,別把好處都往神族身上攬。”

莉莉絲:“帕諾我根本沒去過,希瑪我曾經路過,但是沒有進去,難道哈尼雅殿下看到白色就要說是希瑪?”

哈尼雅:“可是真的太像了,沒有理由。”

我:“好了兒子,不要再說了。”

路西法:“哈尼雅殿下,這是我妻子費了很多心思才建立好的,話不能隨便亂說。否則,即便你是神族副使,我也不會客氣。”

他面帶微笑,可哈尼雅被威壓一般,不敢再說話。

我站到哈尼雅前面:“只是有些許相似而已,絕對是巧合。他口無遮攔,我代他道歉。”

路西法微微瞇眼,維持微笑:“殿下太客氣了。沒有關係。”

哈尼雅再有不滿,也閉了口。

一行人順著道路走,直到看見橫臥在鎮中央的塑像,我們才停下腳步。

那是一個美人魚抱小惡魔的雕塑。雕塑是銀製的,美人魚留著長捲髮,額髮微亂,魚尾輕翹,手中拿著一個瓢形大貝殼,耳朵上別著一個長長的小海螺。小惡魔頭髮短短碎碎,翅膀耷拉著,楚楚可憐地縮在她的懷中。兩個人臥在暗礁上,一人的一隻手被水草纏住,都閉著眼,表情十分恬淡。

瑪門說:“有人說這是我和我媽的寫照。行,我承認美人魚很像我媽,可是這小惡魔哪裡像我?”眾人整齊一致地點頭。

哈尼雅說:“他不像惡魔,像天使。”

“是啊,我就是變成小孩也是很有霸氣的好不好?”

“你那叫霸道,不是霸氣。有霸氣的是你爸。”莉莉絲一臉崇拜地看著路西法。

“媽,你這叫情人眼裡出西施。”瑪門轉過頭看向我,米迦勒殿下,你看那個小惡魔像我嗎?”

我一時說不出話。

這一個雕塑,實在太……我第一眼看上去的時候,完全看錯了。

美人魚耳朵上的海螺就像羽毛筆,大貝殼就像厚厚的《天界史》,魚尾就像因天冷而裹緊的被褥,暗礁就像雪白的小床。而她懷中的小惡魔確實一點也不像惡魔,那麼天真地舒展開細細的眉毛,還有安心纏在美人魚腰部的小手……確實很像個小天使。

而那縷將他們的手纏住的水草……

我把雙手背在身後,左手在右手手腕處輕輕握了一下。

“米迦勒殿下,你發呆?”

我搖頭:“不,不像。我倒覺得那個海螺很像一支筆。”

路西法看我一眼,很快又轉移視線。

瑪門:“咦?真的有點呢。”

路西法帶著人從我身邊走過去。瑪門也跟著去了。我回頭看著他的手腕,可他的披風擋住了整條手臂。我剛想回頭,他忽然舉起右手指了指遠處某個地方,跟沙利葉講話。

月色如洗,手鏈在黑手套上耀眼發亮。

我剛跟上去,沙利葉忽然倒回來,對哈尼雅和天使們說有事要找我,把我拉到一旁,塞了一個東西在我手裡:“陛下送你的。”

我拿起來一看,一個個旋兒,皂白色,細細長長,頂尖尖的,竟然是一支小海螺。

“這是陛下很多年前在雪月森林下買的。”

“可是價錢……”

“你該知道,那一塊連接水中城,離人魚世界很近,所以買來的東西都不貴,放心收吧。”

“那替我謝謝陛下了。”

“魔族都用黑羽毛筆,陛下也很少帶筆出來。哪知道你剛說那個海螺像筆,他就發現自己帶了海螺筆。”

我拿起海螺端詳:“這個是筆?”

“嗯,不過只能在魔界的紙和海草上寫字。就當留作紀念吧。”

我握緊海螺筆,點點頭:“嗯。”

“有的事我不能多說,可是你心裡應該有底。姑且不論你是否刺他一劍,那麼多年都過去了,你們都有了新的生活,在一起的可能性有多大我想你該很清楚。”

“沙利葉殿下,我沒打算做什麼,你想多了。”

“你老實告訴我,你還喜不喜歡他?”

我維持著笑容,不語。

“不方便回答?”

“這種問題沒有意義。”

沙利葉愣了愣,說:“好,我不問這個。其實陛下喜歡你很多年,已經遠超過我們的想像。他找來莉莉絲陛下,也是因為莉莉絲陛下和你長得像,這你應該清楚。”

“剛開始只是尋找慰藉,可是時間長了,他不可能不對這樣的女人動心。”

沙利葉又愣了一下:“你都知道。”

“然後他現在重新見了我,覺得當初的感覺回來了些,又有些動心了,於是暫時忘了已經成為他生活一部分的莉莉絲。可是,我如果和他在一起,也只是短期的刺激而已。我們不能靠激情維持一切。時間一長,鑑於跟莉莉絲生活上的習慣,還有子民和貴族們的壓力,他還是會回到莉莉絲身邊。如果我因此墮落,那到最後會一無所有。”

沙利葉這一次僵硬了很久才說:“殿下,我想說的全都被你說完了。”

“我覺得你太小瞧我了。路西法能有多理智,我就能有多理智。你放心,我不會在回到天界之前給你們添亂。”

沙利葉輕笑出聲:“我現在都有點仰望你了。”

這些道理誰不懂呢。我要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緒,天界恐怕就不是現在的樣子了。

而且如果能掌握他的情緒,對我,對天界,對神族都是好事。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吧。看到路西法,一定要冷靜,冷靜……

我輕吁一口氣,拿著那個海螺轉了半天。

只是那個美人魚和小惡魔的雕塑,讓人很懷念一些不可能再回來的過去。

在沙貝鎮裡轉了幾圈,從後門走出去一段,看到遠處半空中一片輝煌金光,因漆黑太虛顯得混沌,金光下仍是白色的建築,因浮花煙空顯得空幻。就像墮入魔界的七天。

瑪門:“老爸,那就是空中花園了?”

“嗯。那裡還沒修好,改天再去吧。”

“啊啊啊啊啊,路叉……不,路西法陛下!”

“啊,真是路叉,路西法陛下!”

這聲音……

剛一回頭,就看到兩個拿著鋼叉的小惡魔衝過來,蒼蠅似的圍著路西法轉。

這兩隻……還沒死呢?

“陛下陛下,啊,伊撒爾陛下也來了。”

“伊撒爾陛下,伊撒爾陛下!”

兩個小惡魔又圍著莉莉絲轉。

亞巴頓蹙眉:“伊撒爾?你們叫錯名了,她是莉莉絲。”

卡卡西:“西西卡,難道我記錯了?”

西西卡:“咦?為什麼我也記得她叫伊撒爾呢?路西法陛下不是告訴我們她叫伊撒爾嗎?為什麼要叫莉莉絲?莉莉絲不是王后的名字嗎?”

“哎呀,這個人為什麼會這麼笨呢。連王后和路西法陛下的心上人的名字都會搞錯。”

“是啊是啊,莉莉絲和伊撒爾差這麼多,他居然會記錯。我們相信路叉,不,路西法陛下!”

在場的除了三劍客,所有人都一臉疑惑。

阿撒茲勒:“你們先退下。”

卡卡西完全無視他:“陛下,您要先回答我們啊,我們說的有錯嗎?”

路西法:“退下!”

“卡卡西,陛下好兇!”

“真的好兇,五千四百八十三年前他明明抱著伊撒爾陛下在這裡叫寶貝的,嗚嗚。”

記憶力超好的代價原來就是低智商。兩個小惡魔抱在一塊乾打雷不下雨咆哮,像被人欺負了一樣,路西法也啞了。我終於知道IQ低也是有好處的,有點安慰。

我走過去,微笑:“那是她當時的名字,她現在叫莉莉絲。”

卡卡西和西西卡立刻不哭了,都轉眼看著我。

卡卡西:“可是,路西法陛下說伊撒爾是他的心上人。”

我耐心解釋:“她原來叫伊撒爾的時候,是路西法陛下的心上人。後來路西法陛下娶了她,並為她改名叫莉莉絲,這個明白了嗎?”

西西卡眨眨眼:“這麼說,伊撒爾現在已經不是路西法陛下的心上人了?”

原來,智商太低也不好……不多解釋了。

“嗯,現在他喜歡莉莉絲。”

三劍客看我的眼神那叫一個詭異。莉莉絲輕輕纏著路西法的胳膊,頭倚在他的肩膀上。路西法撥了撥她的留海,自己的眼睛卻被留海擋住。

卡卡西:“那你叫什麼名字?”

“米迦勒。”

西西卡:“米迦勒!”

卡卡西:“米迦勒?啊啊啊啊……你不要殺我!”

西西卡:“我討厭天使!”

他倆轉了半天,又停下來面面相覷片刻。

卡卡西:“但是,他很漂亮。”

西西卡用力點頭:“他的笑容是天使的傳統笑容。雖然他的翅膀和顏色很難看。”

卡卡西:“還是路西法陛下漂亮。”

西西卡:“是的,路西法陛下無人能比。”

……什麼叫天使的傳統笑容?

哈尼雅看了我一眼,無語了。

路西法:“走吧。”

卡卡西和西西卡還在那裡鬧,瑪門忽然晃到我身旁,小聲喚道:“伊撒爾。”我背上一僵,沒有答理他。

“嗯,還是米迦勒好聽。”然後他也走掉。

遊逛就這麼結束了,回拜修殿時已是午夜,我拉開窗簾去陽台上站著。透過對面下一層的窗子,我看到臨窗最大的座席。那是寬得可以讓四五個人在上面打坐的大桌子。上面除了魔王的金印,呼叫侍女的搖鈴以及黑羽毛筆、墨水之外,全被堆得高高的文書埋沒。

我飛下去,停在半空中,剛往裡面看了一眼就往上衝。衝到一半我聽到開窗的聲音,可沒人說話。

我下意識回頭,路西法正雙手撐在窗台上看著我。

我硬著頭皮再飛回去,懸在半空中:“陛下,這麼晚還在忙呢。”

“嗯,你不也在忙麼。”

“我只是看到這裡文書多,就好奇來看看。”

“進來坐坐吧。”

“好。”我朝前飛了一段,他往旁邊退一步。

我剛坐上窗台,他就伸出手,故作正經地說:“美麗的天使,請把手給我。”我笑著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再緊緊握住,跳下窗台。他伸手指了指門口,水晶石門自動關上。

他轉身走回桌旁,拿出一個空杯:“喝點什麼,咖啡?”

“牛奶吧,一會好睡覺。”

他莞爾一笑,把桌上的牛奶杯給我。我喝了一口,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他也跟著坐下來,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忽然停了。我說:“怎麼了?”

“界外不能少了守衛。明天是墮天日,全魔族都休假。”

“以前怎麼過今年就怎麼過麼。”路西法點點頭,繼續冥思苦想。

“我在你這裡口碑不好,但我不會做太卑鄙的事。”

“不是你的事。”

“神也不會做這種事。”

“我比你了解他。”

“好,那這樣,守衛輪流著來,一百二十人一大組,三十人一小組,每個兵種兩小時換一次,墮天使多一些,加上賞賜,絕對沒問題。”

路西法想了想,微笑:“很好。”寫了幾行字,字還是一樣漂亮。我繼續喝牛奶,喝完一半他也寫完了。他拉了拉我的椅座,把我連人帶椅拖到他身邊,摩著地面嘰嘰響。我抽了抽嘴角:“好難聽的。”

路西法抽出下一本文書,看了幾行,忽然轉過頭說:“我有事想要對你說,你後天有空麼?”

我想了想,說:“沒問題。在哪裡見?”

“第二獄可以嗎?”

“第二獄?”

“嗯,你不是想去雪月森林麼,我們可以去那裡。”

我打了個哆嗦:“那麼冷,在別的地方不可以麼。我不去。”

“為什麼?”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路西法輕笑:“你對那裡很神往,要跟著我去了,怕離不開我,是不是?”

我猛地站起來:“你胡說什麼!”

“你已經出不來了。”

“你要這麼想我也拿你沒法。我走了。”

路西法輕輕摟住我的腰:“急什麼?別忘記之前我說過,今晚要證明給你看。”

我大驚,猛地推開他,飛到窗前,頭也不回離開。但是他說的話還是一字不差飄到耳 裡:

“後天早上九點,雪月森林見。”

路西法曆,7021年一月十四日,即是傳說中盛大的墮天日主日,整個魔界從皇室至貴族,從貴族至平民,都徹底休息歡慶佳節。傳說這一天有接二連三令魔族們雀躍的節目,傳說這一天有一個令魔族們最最振奮的活動——伊羅斯盛宴。

伊羅斯盛宴幾乎已經成為墮天日的代名詞,是讓所有魔族男女砰然心動的,刺激而又浪漫的,發生在午夜至凌晨的,最具魔界特色的,追逐撒旦主義的活動。

開始我聽說這個宴會的發明者是阿撒茲勒,立刻汗如雨下。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sexparty?

後來我向一個僕人了解了大概情況,才知道是自己太低級。這是一個類似於交友的活動,在每一獄的主宮殿舉辦,地獄七君都聚集在潘地曼尼南。由於人數眾多,還要分成很多部分。

在活動裡,整個宮殿裡都流動魔法黑霧,你可以選擇當送禮者或收禮者。一人將禮物放在黑霧上,一人索取,兩人對上號後上台像TV的綜藝節目一樣做一些小遊戲。其中一人還要無條件回答台下人的任何問題,還不能撒謊。第一個活動是專門為巫師開設的。鬼王別西卜會弄出一個凌空巨大十字架幻術,底下將有人不斷上來挑戰,用自己的魔法將十字架逆過來,最後還弄幾滴血上去。

所有天使包括我都實在看不下去,去參加專為戰士開設的活動。瑪門高舉著一個S型金架,即是象徵著充滿光的閃電,又象徵撒旦的S。他再鬆開手,金架立刻長出一對黑色骨翼,蝙蝠一樣飛走。戰士們要做的就是爭奪它,卻不能傷害它。

這兩個活動的前十位勝利者將獲得進入伊羅斯盛宴最高殿堂的權利。

好不容易等到這兩個活動結束,整個潘地曼尼南都開始流動魔法黑霧,天也漸漸暗了。所有人重回正廳,每一獄的撒旦又帶來了當地特產節目:依布的笛鼓,水中城的人魚吟唱,克里亞的刀舞,米爾城的豎琴,尤拉的妖精之聲,萊姆的熔岩火焰魔法。每一個節目都設計得超凡脫俗,引得觀眾呼聲連連。

節目結束,黑霧散布在整個宮殿,總算輪到了伊羅斯盛宴。魔族們開始散去,尋找自己的殿堂。我正拿不定主意往哪兒走,別西卜過來說:“請問我們是否能邀請米迦勒殿下參加伊羅斯盛宴?”

“當然。我們是哪一間?”

“米迦勒殿下的話,自然是貴族才有權去的最高殿堂。但是人數未作調整,可能殿下只能再帶一個人。”

本想叫上哈尼雅,但他說自己太累,帶著天使們離開了潘地曼尼南。

別西卜攤了攤手,指著黑霧凝聚的最高殿堂:“殿下請先。”

我跟著他一路走去,路上有不少魔族少婦朝我們看來。走了一段,突然就有個女惡魔過來問:“米迦勒殿下要去最高殿堂?”我點點頭。

她撥了撥碎髮,無限風情地衝我一笑:“真希望和殿下搭檔。”衝我拋了個媚眼,又無限風情地走了。

別西卜笑道:“女惡魔很搶手,通常很少主動搭訕別人。米迦勒殿下果然很厲害。”

進入最高殿堂,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小得像隻螞蟻。一名墮天使拿著本子和筆走過來,放了一塊金屬小牌在我手上:“米迦勒殿下,您的號碼是4948,如果您選了禮物,請把牌子放回放禮物的位置。如果您想放禮物,請把這個牌子和禮物都交給大廳盡頭的紅衣惡魔。”

我點點頭,往前看去,發現殿堂最高處有一個寶石座,座位上有兩個微微凹陷的窩。扶手不在座位上,倒在座位前面。上面漂浮著一團黑霧。再順著滿堂黑霧看去,發現黑霧無論怎麼遊走,都會路過石桌不遠處的凌空倒五芒星魔法陣。倒五角星裡面有罪人山羊的頭象,角之間空白的地方有撒旦的象徵666。

我指了指那裡:“那個是玩遊戲的高台嗎?”

“是的,你可以選擇三種方式進行遊戲,一會兒會有詳細介紹。”

我剛走前幾步,很多魔族都回頭看著我,然後把視線凝聚到我的牌子上,笑得特神秘。

黑霧從大殿正前方正中心的孔中冒出,蜘蛛網一般散播,泉水一般流動,已經有禮物順著魔法傳送而出,速度飛快,就像衝湧進疾馳的湍流。黑霧中的禮物各色各樣,幾乎都是金銀珠寶,鑽石瑪瑙。

我第一眼就看中了第一個禮物,似乎是一個牛奶杯。

魔族們紛紛投擲黑霧魔法上去,勾下禮物,再換上號碼牌。

“要用黑魔法?”

“嗯。殿下有看中哪一個嗎?”

我指了指牛奶杯:“第一個。”

別西卜愣了愣,接過我的號碼牌,投黑霧團和牌子上去,纏繞牛奶杯下來,放在我手中,神色說不出的複雜:“這個,殿下為什麼會取這個?”

我看著杯子出神:“我也不知道。”

這個時候,一個嘲諷的聲音自我身後響起:“米迦勒殿下,真看不出來啊,你也會來參加伊羅斯盛宴。”我回頭,薩麥爾笑得比他聲音還拽。他身旁站著沙利葉,沙利葉看著我,瞳孔放大,又看看我手上的牛奶杯,瞳孔放得更大了:“米,米迦勒殿下,你什麼時候變這麼開放了,我,我都不知道……”

“我一直很開放好吧。”

沙利葉吞了口唾沫,指著我手上的牛奶杯說:“這,這個,很多年都沒人拿這個,你……”

“我隨便拿的。”

“殿下,你,你真的變強了。”

“謝謝。”

薩麥爾這時也看著我手中的杯子,驚道:“啊,啊啊啊……天啊。”

沙利葉拍拍他的肩:“果然是有緣人。”

薩麥兒繼續驚呼:“天啊。”

“唉。”

“天啊。”

“唉。”

“天啊。”

沙利葉默了。

薩麥爾抱著腦袋搖了搖:“不不不,不不不,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腦袋了,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畫面!”

沙利葉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眼,吞了口唾沫:“我也是。”

我眨眨眼:“這個,能解釋一下嗎?”

別西卜指了指正廳中央的圓形高台:“開始了。”

我剛一轉過頭,整個殿堂都黑了,只有禮物和倒五芒星發著微光。高台上一道銀光打下,阿撒茲勒飛上去,停在倒五芒星旁,站得筆直:“女士們先生們,一年一度的伊羅斯盛宴開始了,最令人心跳的時刻開始了。”

阿撒茲勒雙眼凝視著倒五芒星,臉上帶著邪氣的笑:

“撒旦主張放縱而非禁慾。

“撒旦主張現實生存而非精神上的空想。

“撒旦主張復仇而不是容忍。

“撒旦推崇那些能夠給人們帶來生理上、心理上和情感上滿足的所謂的罪惡。”

我怎麼越聽越嚇人?這不會是殺人晚會吧?

阿撒茲勒伸出雙手,彎曲中指無名指,用大拇指壓住,以食指小指指向發著紫紅光芒的倒五芒星,那是象徵邪惡及撒旦的手勢。五芒星緩緩轉動半圈,直立起來。

他的臉被銀紅交錯的光襯得十分詭秘:“是正?是異性?”

他稍微抬了抬手指,五芒星又轉半圈,倒了回去:“是負?是同性?”

他收手,掃了一眼台下,微笑道:“今晚,誰將成為你命運中的伴侶?”

我愣了愣,真的不對勁。

“誰將帶給你飛昇雲霄的極樂?”

“誰將帶給你浪漫墮天日最激情的夜晚?”

阿撒茲勒指了指身後的座位,非常平靜地說出最彪悍的話:“你可以選擇正常,騎乘,以及後背三種姿勢,上面的小窩將可放置你的臀部,或是膝蓋。”座位是靈活的,他將它旋轉半周,指了指上面的扶手:“進攻,或是享受,就決定於你是送禮或是選禮。女士們先生們,祝各位順利度過一個縱慾而□的夜晚!”

我在歡聲中顫抖,深深感受到來自北極的暴風雪。

阿撒茲勒拿起手中的號碼牌,搖了搖:“哪位美麗的小姐收到了我的骷髏戒指?請大膽地上來!”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低胸衣的墮天使就慢慢搖上去,牽了牽裙子,微笑道:“阿撒茲勒殿下好,我是愛瑪。”阿撒茲勒攤了攤手,還一幅頗有風度的模樣:“愛瑪小姐,請坐。”

愛瑪攏了攏頭髮,躺上椅子,雙腿搭上扶手,裙子滑到大腿根,黑霧卻把關鍵部位擋住。阿撒茲勒靠過去……

所有人開始歡呼鼓掌,激動得熱血沸騰。

我想想我的號碼牌,4948。真是吉祥數。

他們的遊戲是指這個?

他們瘋了,他們絕對瘋了!

我顫聲道:“不,不,我要走了,我不玩了。”剛想轉身,手腕就被薩麥爾拉住:“米迦勒殿下,你不知道只要參加了就不能反悔麼。牌上設置了黑魔法,你要一出去,可以立刻回天國。而且,你既然要求我們尊重你們的文化,不以身作則,不對喲。”

我使力搖頭:“不不不,我接受不了!”

“那你等著死吧。”

我往後退了一步,結果剛好撞上人,忙回頭道歉,呆掉。

路西法輕嘆一聲,拉著我走到一邊。

他理了理微開的領口,六芒星項鏈在肌膚上閃閃發亮:“你真的……我不知道說你什麼好,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就給騙進來了。”

“陛下,我不想參加……”

路西法用戴著黑手套的食指按住我的嘴唇:“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拿出一個牌子在我面前晃了晃,4948

“怎麼我的牌子會在你這?”

“牛奶杯是我的。一會點到你名字的時候,人家會要求送禮者也上去。黑魔法是我控制的,只要我不出來講話,人家查不出送禮者是誰,就不能拿你怎麼樣。”

我大驚。

“既然這樣,提問我沒辦法保你,只能你自己回答。如果人家問很尖銳的話題,你應該知道怎麼應付。”

我用力點頭。

路西法籲了一口氣,擦擦我的額頭:“居然急成這樣,被嚇著了吧。”

“有點……謝謝你。”

“不謝。”

再回頭看高台,阿撒茲勒已經和那位墮天使小姐結束遊戲,上去的另一對我不認識。

“當著這麼多人,他們不覺得……不習慣嗎?”

“會來這的人可能不習慣麼。”

“那倒也是。陛下也習慣了嗎?”

“還好。”

“說說感想。”

“沒有感想。”

“為什麼會沒有?”

身後有人說:“陛下從來沒有上去過,為什麼會有感想?”

看著阿撒茲勒過來,我立刻往後退了退:“沒有上去過?”

“如果像小王子那樣,放的是黑珍珠冠鑽石項鏈什麼的,估計就會有過了。不過陛下自己也不想玩吧,每年放的都是牛奶杯,放了幾千年了。哪個智力健全的人會選這個?”

對於他拐彎抹角罵人,我已經習慣。

“如果有人取下你的牛奶杯,你會上去麼?”

“不會。”路西法喝了很多酒,沒醉,但是說話聲音明顯變慵懶了很多,“但是我想,或許選這個禮物的人,會讓我動心。”

我一時不知如何接口。

“我想要一個王后。”路西法轉過身,推開窗戶,涼風拂上他的黑髮,“我在羅德歐加生活了幾千年,一直都是一個人。沒有人和我一同統治這個世界。”

巨大的窗戶外,一片火燭銀花,漆夜中漂浮著斑斕的旗幟,遠處的所羅河上星星點點,黑馬車滅景追風,飛龍展開骨骼突兀的黑翼穿梭在空中。華麗的巴洛克城堡一座座矗立在黑暗中,富繁景氣難以描摹。

“陛下不是已經有莉莉絲了麼?”

路西法眺望著窗外的夜景,淡淡笑著:“不想再愛莉莉絲了。”

“是麼……”

沉默良久,路西法才回頭說:“一會兒你上去以後要注意,倒五芒星陣中有阿加斯密咒,所以不能撒謊。如果撒了謊,就會被要求把答案說到對為止。不過,模稜兩可的答案不會被檢測出。”

“如果他們問天界的問題怎麼辦?”

“放心,政治問題不在問題範圍內。”

“那如果是感情問題呢?”

“這個是最容易敷衍的,感情這個問題本來就很模糊。”

黑茫茫蕩漭的天空中,大雪飄揚,如鵝絨,如降霧,浩浩漫漫,六出紛飛。星光雪光映在路西法側臉,形狀秀美的輪廓就像一幅名家精心描繪的油畫。

“你心裡其實最清楚,梅丹佐屬於你,而你屬於我。”路西法握著右手,對我溫柔地笑著,“米迦勒,告訴我,要奪回你,只能通過政治手段麼?”

星銀皎白,落了兩人一身。路西法的六芒星項鏈簪星曳月,在一片淵黑中抖閃瞥瞥。 如果說這一瞬沒有受到誘惑,那絕對是假話。

“就算死,我也不會墮落。”我抬眼,看著他,“我是神族,聖浮里亞才是我的家。這是身為神的兒女應該做到的……最基本的事。”

長長的垂地窗簾微擺。世界載滿了輝煌的星華。

路西法側過臉,繼續眺望窗外。

這時,有人很是時候趕來,打破尷尬的氣氛:“米迦勒殿下,瑪門殿下找您。”

我理了理衣服,平定了氣息出去。由暗殿走入燈火通明的長廊,有些適應不過來,瞇著眼往周圍看看,瑪門正倚在比他粗上三四倍的巨柱上,左腿搭右腿上,手裡夾著煙桿。見我來了,他反手將菸桿扣下,五指垂成極其清媚的形狀。

他仰頭笑笑:“沒想到米迦勒殿下也會參加伊羅斯盛宴。”

“不是這樣。開始我不知道是這樣進行的,所以誤闖了。”

“哦,殿下表演得怎麼樣?”

“我沒去。”我看了看身後,“你找我有什麼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了?”

他神情恍惚地吸了一口,吐出來,飛速抖了抖菸灰。總覺得他這會兒抽菸不像以前那樣 懶洋洋的享受,瞧那架勢就像想把煙桿吃進去一樣。

我突然想起了我和梅丹佐曾經的對話——

“小米迦勒,熾天使生小孩其實沒有那麼痛苦,那些害怕生小孩的都是心子大膽子小 的,別聽他們亂說,不然你頭上會長毛的。”

“我頭上沒毛麼?”

“你那不叫毛,叫紅毛。”

“別跟我開玩笑了,你老實把過程交代清楚。”

“熾天使不用子宮生,而是用心臟生,啊哈。”

“你有完沒完?再開玩笑我生氣了。”

“我沒開玩笑,我說真的。”

“真的?”

“要問幾次,我親愛的。它會從有生命那一刻起慢慢游上去,先在你的身體裡直立,雙腳踩小腹,羽翼近心臟,然後從你的心臟裡鑽出來。”

“那這孩子能不能不要?”

“能。頂級天使就這麼好,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你為什麼……”

“小米迦勒,你忍心叫我殺了自己四個月的孩子麼?不鬧了。親愛的乖,這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你站在一邊看著就好。等我們的孩子生出來以後,你就不會後悔了。”

“……”。

“不說話了?被我感動了?”

“梅丹佐,我以後一定不會再消極下去,我會好好對你。對不起。”

“誒,你別這麼說啊。我要孩子和你喜歡路西法並不衝突。我要你對哈尼雅負責,可不要你對我負責,那多沒勁。你這樣把我纏住,以後帝都的美人們怎麼活?”

……

心臟生出來的孩子……

瑪門在迷霧中瞥了我一眼,用指尖勾住我的衣領:“怎麼,一直盯著我不放。”

“生你的人,是你父親,還是你母親?”

瑪門盯著我瞧了許久,忽然笑倒在靠背上。笑著看我一眼,繼續笑,最後翻起來甩著煙桿玩:“那你告訴我你是你爸生的還是你媽生的啊?”

我愣住。看來我真是多想了。

煙霧燻得我屏住呼吸,瑪門的表情難以琢磨。

他反手抖抖菸桿:“不過聽老爸說,我有一個哥哥。剛生下來,氣都沒喘上幾口就死了。”

我驀地抬頭:“你有哥哥?”

“嗯,我也不知道是老爸還是天使的時候生的,還是他跟別人生的,反正肯定不是跟我媽生的。而且我知道和老爸懷他的一定是個天使,不管是黑是白。”

“為什麼?”

“我查過神族遺傳學資料,一對神族夫婦生下來的孩子,羽翼數量一定小於等於他們平均翼數,而且翼的顏色一定傾向於暗色的一方。他的生下來就有黑四翼。也就是說,和老爸有孩子的天使起碼有兩支翅膀。可我媽沒有翅膀。”

呼吸漸漸紊亂。

瑪門有哥哥。一個剛降臨到世上就失去生命的小天使……黑四翼的小天使。

我按住自己的額頭,耳邊只剩下清晰的呼吸聲。

“不過這事你可別和我老爸說,說一次他爆發一次。”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瑪門站直了身子,陰邪地笑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那個小天使死了是一件令人傷心的事,我也曾經覺得惋惜。可是現在不同了,他的死對我來說是喜訊。”

情緒一時難以控制,我提高嗓音說:“瑪門,那是你的哥哥!”

“是我哥哥又怎麼了?不是我媽生的對我來說什麼都不算。而且,我可不想因為有個哥哥而叫你爸!”

我驚詫得半晌無言。

“你跟我老爸過去有多麼驚天動地有多少海誓山盟我都不管,那只是過去。他的妻子是我媽,是夜之魔女莉莉絲。你如果想要再和他在一起,不管你肯不肯承認,不管你有什麼高尚的理由來推託,你都是第三者,只是第三者!”

這番話讓我震驚得一時間不知如何言語,只是側過頭低聲說:“瑪門,這件事……請你不要再問了。”

“與我無關?你想要破壞我們家庭幸福,這樣的事會與我無關?況且,米迦勒殿下,你對我爸的感情似乎也不是那麼單純的愛吧?你敢說你不喜歡梅丹佐?你敢說你沒有想利用我爸?你敢說你不想通過他來控制魔界?”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瑪門動怒的樣子,和他父親真的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可是,沒有反駁的餘地。

是……他說的都沒錯。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分離,我和路西法永遠沒法回到過去。

“現在不要考慮我媽還有我的存在,你告訴我,如果放棄哈尼雅和梅丹佐就能和我爸永遠在一起,你願意嗎?”

我看著他,張開嘴,卻無法出聲。

“大天使長,不要再打著愛的藉口來達到你無法用正常手段達到的目的!”

我屏住呼吸,盡量使自己溫和一些,平靜一些:“路西法能從低谷中站起,把魔界統治 得如日方中,需要多強的心理建設和準備,你應該比我清楚。愛情對他來說,永遠不會有家庭和魔界重要。況且,他早已從過去走出來。瑪門,你這麼懷疑你父親,是對他的侮辱,知道不知道?”

瑪門在白霧中輕輕皺眉,他突然壓低了聲音:“那你呢?你也忘記他了?”

“我沒有。”

瑪門怔了怔,又別過頭去,焦躁地抖抖菸桿,抽了一口菸。我剛想說要離開了,他忽然抱住我,狠狠咬上來。我一驚,別開頭推開他。

他擦擦嘴角,一副十分不耐煩的模樣:“為什麼還要堅持?你們根本不可能!”他剛一個轉身,就被來人一耳光扇去,重重撞到石柱上。

我驟然回頭,看到站在身後面無表情的路西法。

瑪門倚在牆上,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路西法朝他走近一步,拉了拉手套邊緣:“誰允許你告訴別人這些事的?”

瑪門捂著臉,咬牙切齒地說:“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他,他現在是在破壞別人家庭。爸,他想利用你控制魔界——”

“誰要你多管閒事?”

瑪門許久才回過神,用手臂擦擦臉,臉上五道指紋漸漸浮起來。他站直身子,聲音因為 過度壓抑而有些失真:“他接近你動機不純,他,我是替整個魔界著想。”

“誰用你替我管理魔界?”

“爸,米迦勒不是好人,你別被他騙了。”

“怎麼說出這種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話?”

瑪門又摸了摸臉上紅腫的地方,忽然嘴巴一抖,異常委屈地說:“爸,你從來沒有打過我。”

路西法走近他,瞇著眼睛說:“你再靠近他,下次我會殺了你。”

瑪門驚恐地睜大雙眼。

路西法指著殿門:“立刻消失在我的面前。”

瑪門側著頭,斜視著地上:“你還幫著他,你根本就不把我和媽當回事。”他倏然轉身,飛速離開大殿。

黑水晶質地的地面,透過鞋底,浸入心窩。

我站在路西法身旁,沒想著回頭,他亦沒有說話。

裡面一陣陣歡呼聲過去,路西法的聲音格外冰冷:“剛才的話,你都當沒有聽到吧,那些事早已過去。”

我也很想忘。

可是回憶已經變成了鎖,在腦中揮之不去。

那一年在光耀殿,路西法微笑著問我,如果我們有了孩子,該叫什麼名字。

幼年模樣的路西斐爾站在家門口,用小手捂著肚子,沒有說完的話。

是我殺了他,我親手殺的。

我親手殺了我和路西法的孩子。

歷盡九天墮落,雪白的小翅膀被染成黑色,無辜的孩子卻要背負不屬於他的罪孽。 小天使安靜地蜷縮著睡去。

沒有歡呼,沒有祝福。

沒有擁抱,沒有溫暖。

他一個人走上黃泉之路,是否會覺得寂寞?

那麼小,那麼孤單。

我拼命忍住眼淚:“我有一個請求,希望陛下答應。”

“你說。”

“對瑪門好一點,不要再讓他傷心。”

路西法頓了頓,說:“為什麼?”

“我們的孩子已經沒有了,我希望你的孩子能代他幸福生活。”

路西法看著我的眼神有些觸動。他皺了皺眉,伸手將我攬了過去,輕輕摟在懷裡。他這 樣一抱,我更有些忍不住了,眼眶發熱地回抱住他:“路西法,對不起。”

他輕撫著我的背脊:“別難過了,我們以後還有機會……”

忽然,這時候有人大聲說道:“米迦勒殿下,梅丹佐找您!”

我愣了一下,忽然推開路西法,轉過身去看著通報的使者。他剛進來沒多久,剛才收了六翼的梅丹佐就進來了。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帶著瑪門哈尼雅還有天使軍團走出去,看到魔王夫婦和一堆人站在馬車旁。我正準備上馬車,瑪門就跑過去問:“你們在做什麼?”

阿撒茲勒說:“我們正勸陛下帶我們逛逛第八獄呢。”

沙利葉兩隻眼睛快迸發出精光:“陛下,我真的好想去!”

路西法:“我說了,不行。”

瑪門:“老爸,我就只在剛修的時候看了一眼,我也想去。”

“不行。”

瑪門:“老爸!”

“黑珍珠。”

“小氣。”

“隨你怎麼說。”

我朝他們笑笑:“陛下,第八獄裡藏了什麼寶貝,都捨不得給我們看?”

薩麥爾立刻接嘴道:“嘿,藏了他對王后陛下愛的禮物。”路西法瞥他一眼。薩麥爾用手肘撞了撞沙利葉:“你有沒有覺得今天莉莉絲陛下特別漂亮,路西法陛下格外英俊。”

路西法:“其實那裡沒裝什麼。”

我戲謔道:“陛下說得越神秘,我們就越好奇。沙貝鎮什麼時候竣工?”

“大部分都已經修好了,除了空中花園。”

“原來是傳說中愛的花園。”

“認識米迦勒殿下這麼久,還沒看出閣下的愛好是打趣人。”路西法放開莉莉絲,朝我走近了些,輕輕扣住馬車門。手套在銀星下漆黑微亮,顯得他的手更加瘦長。

我怔了怔:“我隨便說說的,陛下不要介意。既然離竣工還早,那我們肯定是沒福分看到了。有空再說了。”

路西法揚起嘴角,笑得分外邪魅:“你想去麼。”

“如果陛下不介意的話。”

路西法的手指在馬車門沿上輕輕敲著鼓點,弄得我有些侷促。他輕聲說:“美麗的大天使長都說要去了,我怎麼忍心拒絕?”

後面的人開始歡呼,就沒聽到瑪門的聲音。

路西法回頭,把馬車門一拉,擋住我們兩個,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其實殿下也沒猜錯,那是我為我的愛人修的花園。”

我被他說得很鬱悶,最後長舒一口氣,湊近了些:“看樣子陛下的愛人一定會很感動吧。”

“嗯。”

“如果我告訴莉莉絲陛下知道昨天陛下的留宿之處,應該會更加感動吧。”我彎著眼,裂嘴笑。我的牙特別白亮,也因為這個原因,梅丹佐總說我露出一排牙齒笑就會給人特別討打的感覺。

路西法微笑著點頭:“你可以儘管告訴她,她不會介意的。”

“原來是莉莉絲陛下不會介意。看樣子魔王陛下的專一和忠貞也不過是傳言罷了。”

“你說呢。”

我提起一口氣,想忍下去。但是我終於發現,我的情商沒他高。我朝他走近了些,手伸進他的披風,狠狠在他的腰上來了一次橫劈。路西法身體一直。

“雖然昨天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但是辛苦陛下了。”我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走過。

也不知是不是和墮落以後成為男性有關,路西法反應居然非常劇烈。他快步走上來,攔住我說:“你說沒有感覺,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都那樣了,還沒有感覺?”

“沒有。”

“如果你感覺不對,那肯定是因為昨天出了意外。”大概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的評價,路西法一臉不可置信加尷尬,也難得如此認真如同孩子,“魔族的力量比神族要強很多,沒道理比以前差的。還是說……你覺得梅丹佐比較好?”

“陛下,冷靜。”

“肯定是技術上的問題,昨天有些太急了……不,今天晚上再試一次。”

本來心情很不好,他這樣一急,我反倒忍笑忍到內傷:“不用了,謝謝。”

“不行,我要證明。”

“真的不用了。”

路西法很少這樣堅持,甚至強迫性地要做一件事。實際上他說得沒錯,他確實比以前厲害了很多。他在這方面從來都是專家。只是作為報復,這個秘密我暫時不打算告訴他了。

抵達沙貝鎮的時候,我累得幾乎快要麻木。瑪門和哈尼雅跳下車,亦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我下車的同時,看到前面的馬車上,路西法伸手牽莉莉絲下來。

第八獄,魔界的發,魔王送給愛妻的新世界,魔族們心照不宣。剛往周圍看去,我就以為自己產生幻覺。水氣溟濛的山野環繞著沙貝鎮,鎮邊緣坐落著一座座田園式小房,圓圓的房頂、牆壁上爬滿了黃白相間的野花,煙囪裡冒出的不是炊煙,而是水晶泡和心型淺藍花瓣。所有建築都是雪白色,被四處瀰散的煙霧環繞,甚至模糊得看不清道路。 越往裡,房子樓層就越多。往往底下是兩個厚實的石頭小房間,中間隔了個空,堆積木一樣頂著上一層的木製三房樓層及頂上的三房樓閣。最下一層的倆石房中間的空隙可以乘涼,中間還可以開窗對望。

阿撒茲勒指著那些房子,回頭對莉莉絲微笑:“感謝我們偉大的樓房設計師莉莉絲陛下。”旁人開始鼓掌,莉莉絲頗驕傲地左欠身右欠身。這房子很漂亮是沒錯,可是……建築風格很眼熟。

我搖搖頭,並不完全相同,這不能算剽竊。

哈尼雅則不然,立刻就說:“怎麼這裡這麼像帕諾和希瑪的綜合版呢。”

薩麥爾立刻來勁了:“喲,神之王子的小王子不滿了呢。”

瑪門:“我媽在天界的時候只住過伊甸園,去過一次聖殿,別把好處都往神族身上攬。”

莉莉絲:“帕諾我根本沒去過,希瑪我曾經路過,但是沒有進去,難道哈尼雅殿下看到白色就要說是希瑪?”

哈尼雅:“可是真的太像了,沒有理由。”

我:“好了兒子,不要再說了。”

路西法:“哈尼雅殿下,這是我妻子費了很多心思才建立好的,話不能隨便亂說。否則,即便你是神族副使,我也不會客氣。”

他面帶微笑,可哈尼雅被威壓一般,不敢再說話。

我站到哈尼雅前面:“只是有些許相似而已,絕對是巧合。他口無遮攔,我代他道歉。”

路西法微微瞇眼,維持微笑:“殿下太客氣了。沒有關係。”

哈尼雅再有不滿,也閉了口。

一行人順著道路走,直到看見橫臥在鎮中央的塑像,我們才停下腳步。

那是一個美人魚抱小惡魔的雕塑。雕塑是銀製的,美人魚留著長捲髮,額髮微亂,魚尾輕翹,手中拿著一個瓢形大貝殼,耳朵上別著一個長長的小海螺。小惡魔頭髮短短碎碎,翅膀耷拉著,楚楚可憐地縮在她的懷中。兩個人臥在暗礁上,一人的一隻手被水草纏住,都閉著眼,表情十分恬淡。

瑪門說:“有人說這是我和我媽的寫照。行,我承認美人魚很像我媽,可是這小惡魔哪裡像我?”眾人整齊一致地點頭。

哈尼雅說:“他不像惡魔,像天使。”

“是啊,我就是變成小孩也是很有霸氣的好不好?”

“你那叫霸道,不是霸氣。有霸氣的是你爸。”莉莉絲一臉崇拜地看著路西法。

“媽,你這叫情人眼裡出西施。”瑪門轉過頭看向我,米迦勒殿下,你看那個小惡魔像我嗎?”

我一時說不出話。

這一個雕塑,實在太……我第一眼看上去的時候,完全看錯了。

美人魚耳朵上的海螺就像羽毛筆,大貝殼就像厚厚的《天界史》,魚尾就像因天冷而裹緊的被褥,暗礁就像雪白的小床。而她懷中的小惡魔確實一點也不像惡魔,那麼天真地舒展開細細的眉毛,還有安心纏在美人魚腰部的小手……確實很像個小天使。

而那縷將他們的手纏住的水草……

我把雙手背在身後,左手在右手手腕處輕輕握了一下。

“米迦勒殿下,你發呆?”

我搖頭:“不,不像。我倒覺得那個海螺很像一支筆。”

路西法看我一眼,很快又轉移視線。

瑪門:“咦?真的有點呢。”

路西法帶著人從我身邊走過去。瑪門也跟著去了。我回頭看著他的手腕,可他的披風擋住了整條手臂。我剛想回頭,他忽然舉起右手指了指遠處某個地方,跟沙利葉講話。

月色如洗,手鏈在黑手套上耀眼發亮。

我剛跟上去,沙利葉忽然倒回來,對哈尼雅和天使們說有事要找我,把我拉到一旁,塞了一個東西在我手裡:“陛下送你的。”

我拿起來一看,一個個旋兒,皂白色,細細長長,頂尖尖的,竟然是一支小海螺。

“這是陛下很多年前在雪月森林下買的。”

“可是價錢……”

“你該知道,那一塊連接水中城,離人魚世界很近,所以買來的東西都不貴,放心收吧。”

“那替我謝謝陛下了。”

“魔族都用黑羽毛筆,陛下也很少帶筆出來。哪知道你剛說那個海螺像筆,他就發現自己帶了海螺筆。”

我拿起海螺端詳:“這個是筆?”

“嗯,不過只能在魔界的紙和海草上寫字。就當留作紀念吧。”

我握緊海螺筆,點點頭:“嗯。”

“有的事我不能多說,可是你心裡應該有底。姑且不論你是否刺他一劍,那麼多年都過去了,你們都有了新的生活,在一起的可能性有多大我想你該很清楚。”

“沙利葉殿下,我沒打算做什麼,你想多了。”

“你老實告訴我,你還喜不喜歡他?”

我維持著笑容,不語。

“不方便回答?”

“這種問題沒有意義。”

沙利葉愣了愣,說:“好,我不問這個。其實陛下喜歡你很多年,已經遠超過我們的想像。他找來莉莉絲陛下,也是因為莉莉絲陛下和你長得像,這你應該清楚。”

“剛開始只是尋找慰藉,可是時間長了,他不可能不對這樣的女人動心。”

沙利葉又愣了一下:“你都知道。”

“然後他現在重新見了我,覺得當初的感覺回來了些,又有些動心了,於是暫時忘了已經成為他生活一部分的莉莉絲。可是,我如果和他在一起,也只是短期的刺激而已。我們不能靠激情維持一切。時間一長,鑑於跟莉莉絲生活上的習慣,還有子民和貴族們的壓力,他還是會回到莉莉絲身邊。如果我因此墮落,那到最後會一無所有。”

沙利葉這一次僵硬了很久才說:“殿下,我想說的全都被你說完了。”

“我覺得你太小瞧我了。路西法能有多理智,我就能有多理智。你放心,我不會在回到天界之前給你們添亂。”

沙利葉輕笑出聲:“我現在都有點仰望你了。”

這些道理誰不懂呢。我要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緒,天界恐怕就不是現在的樣子了。

而且如果能掌握他的情緒,對我,對天界,對神族都是好事。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吧。看到路西法,一定要冷靜,冷靜……

我輕吁一口氣,拿著那個海螺轉了半天。

只是那個美人魚和小惡魔的雕塑,讓人很懷念一些不可能再回來的過去。

在沙貝鎮裡轉了幾圈,從後門走出去一段,看到遠處半空中一片輝煌金光,因漆黑太虛顯得混沌,金光下仍是白色的建築,因浮花煙空顯得空幻。就像墮入魔界的七天。

瑪門:“老爸,那就是空中花園了?”

“嗯。那裡還沒修好,改天再去吧。”

“啊啊啊啊啊,路叉……不,路西法陛下!”

“啊,真是路叉,路西法陛下!”

這聲音……

剛一回頭,就看到兩個拿著鋼叉的小惡魔衝過來,蒼蠅似的圍著路西法轉。

這兩隻……還沒死呢?

“陛下陛下,啊,伊撒爾陛下也來了。”

“伊撒爾陛下,伊撒爾陛下!”

兩個小惡魔又圍著莉莉絲轉。

亞巴頓蹙眉:“伊撒爾?你們叫錯名了,她是莉莉絲。”

卡卡西:“西西卡,難道我記錯了?”

西西卡:“咦?為什麼我也記得她叫伊撒爾呢?路西法陛下不是告訴我們她叫伊撒爾嗎?為什麼要叫莉莉絲?莉莉絲不是王后的名字嗎?”

“哎呀,這個人為什麼會這麼笨呢。連王后和路西法陛下的心上人的名字都會搞錯。”

“是啊是啊,莉莉絲和伊撒爾差這麼多,他居然會記錯。我們相信路叉,不,路西法陛下!”

在場的除了三劍客,所有人都一臉疑惑。

阿撒茲勒:“你們先退下。”

卡卡西完全無視他:“陛下,您要先回答我們啊,我們說的有錯嗎?”

路西法:“退下!”

“卡卡西,陛下好兇!”

“真的好兇,五千四百八十三年前他明明抱著伊撒爾陛下在這裡叫寶貝的,嗚嗚。”

記憶力超好的代價原來就是低智商。兩個小惡魔抱在一塊乾打雷不下雨咆哮,像被人欺負了一樣,路西法也啞了。我終於知道IQ低也是有好處的,有點安慰。

我走過去,微笑:“那是她當時的名字,她現在叫莉莉絲。”

卡卡西和西西卡立刻不哭了,都轉眼看著我。

卡卡西:“可是,路西法陛下說伊撒爾是他的心上人。”

我耐心解釋:“她原來叫伊撒爾的時候,是路西法陛下的心上人。後來路西法陛下娶了她,並為她改名叫莉莉絲,這個明白了嗎?”

西西卡眨眨眼:“這麼說,伊撒爾現在已經不是路西法陛下的心上人了?”

原來,智商太低也不好……不多解釋了。

“嗯,現在他喜歡莉莉絲。”

三劍客看我的眼神那叫一個詭異。莉莉絲輕輕纏著路西法的胳膊,頭倚在他的肩膀上。路西法撥了撥她的留海,自己的眼睛卻被留海擋住。

卡卡西:“那你叫什麼名字?”

“米迦勒。”

西西卡:“米迦勒!”

卡卡西:“米迦勒?啊啊啊啊……你不要殺我!”

西西卡:“我討厭天使!”

他倆轉了半天,又停下來面面相覷片刻。

卡卡西:“但是,他很漂亮。”

西西卡用力點頭:“他的笑容是天使的傳統笑容。雖然他的翅膀和顏色很難看。”

卡卡西:“還是路西法陛下漂亮。”

西西卡:“是的,路西法陛下無人能比。”

……什麼叫天使的傳統笑容?

哈尼雅看了我一眼,無語了。

路西法:“走吧。”

卡卡西和西西卡還在那裡鬧,瑪門忽然晃到我身旁,小聲喚道:“伊撒爾。”我背上一僵,沒有答理他。

“嗯,還是米迦勒好聽。”然後他也走掉。

遊逛就這麼結束了,回拜修殿時已是午夜,我拉開窗簾去陽台上站著。透過對面下一層的窗子,我看到臨窗最大的座席。那是寬得可以讓四五個人在上面打坐的大桌子。上面除了魔王的金印,呼叫侍女的搖鈴以及黑羽毛筆、墨水之外,全被堆得高高的文書埋沒。

我飛下去,停在半空中,剛往裡面看了一眼就往上衝。衝到一半我聽到開窗的聲音,可沒人說話。

我下意識回頭,路西法正雙手撐在窗台上看著我。

我硬著頭皮再飛回去,懸在半空中:“陛下,這麼晚還在忙呢。”

“嗯,你不也在忙麼。”

“我只是看到這裡文書多,就好奇來看看。”

“進來坐坐吧。”

“好。”我朝前飛了一段,他往旁邊退一步。

我剛坐上窗台,他就伸出手,故作正經地說:“美麗的天使,請把手給我。”我笑著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再緊緊握住,跳下窗台。他伸手指了指門口,水晶石門自動關上。

他轉身走回桌旁,拿出一個空杯:“喝點什麼,咖啡?”

“牛奶吧,一會好睡覺。”

他莞爾一笑,把桌上的牛奶杯給我。我喝了一口,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他也跟著坐下來,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忽然停了。我說:“怎麼了?”

“界外不能少了守衛。明天是墮天日,全魔族都休假。”

“以前怎麼過今年就怎麼過麼。”路西法點點頭,繼續冥思苦想。

“我在你這裡口碑不好,但我不會做太卑鄙的事。”

“不是你的事。”

“神也不會做這種事。”

“我比你了解他。”

“好,那這樣,守衛輪流著來,一百二十人一大組,三十人一小組,每個兵種兩小時換一次,墮天使多一些,加上賞賜,絕對沒問題。”

路西法想了想,微笑:“很好。”寫了幾行字,字還是一樣漂亮。我繼續喝牛奶,喝完一半他也寫完了。他拉了拉我的椅座,把我連人帶椅拖到他身邊,摩著地面嘰嘰響。我抽了抽嘴角:“好難聽的。”

路西法抽出下一本文書,看了幾行,忽然轉過頭說:“我有事想要對你說,你後天有空麼?”

我想了想,說:“沒問題。在哪裡見?”

“第二獄可以嗎?”

“第二獄?”

“嗯,你不是想去雪月森林麼,我們可以去那裡。”

我打了個哆嗦:“那麼冷,在別的地方不可以麼。我不去。”

“為什麼?”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路西法輕笑:“你對那裡很神往,要跟著我去了,怕離不開我,是不是?”

我猛地站起來:“你胡說什麼!”

“你已經出不來了。”

“你要這麼想我也拿你沒法。我走了。”

路西法輕輕摟住我的腰:“急什麼?別忘記之前我說過,今晚要證明給你看。”

我大驚,猛地推開他,飛到窗前,頭也不回離開。但是他說的話還是一字不差飄到耳 裡:

“後天早上九點,雪月森林見。”

路西法曆,7021年一月十四日,即是傳說中盛大的墮天日主日,整個魔界從皇室至貴族,從貴族至平民,都徹底休息歡慶佳節。傳說這一天有接二連三令魔族們雀躍的節目,傳說這一天有一個令魔族們最最振奮的活動——伊羅斯盛宴。

伊羅斯盛宴幾乎已經成為墮天日的代名詞,是讓所有魔族男女砰然心動的,刺激而又浪漫的,發生在午夜至凌晨的,最具魔界特色的,追逐撒旦主義的活動。

開始我聽說這個宴會的發明者是阿撒茲勒,立刻汗如雨下。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sexparty?

後來我向一個僕人了解了大概情況,才知道是自己太低級。這是一個類似於交友的活動,在每一獄的主宮殿舉辦,地獄七君都聚集在潘地曼尼南。由於人數眾多,還要分成很多部分。

在活動裡,整個宮殿裡都流動魔法黑霧,你可以選擇當送禮者或收禮者。一人將禮物放在黑霧上,一人索取,兩人對上號後上台像TV的綜藝節目一樣做一些小遊戲。其中一人還要無條件回答台下人的任何問題,還不能撒謊。第一個活動是專門為巫師開設的。鬼王別西卜會弄出一個凌空巨大十字架幻術,底下將有人不斷上來挑戰,用自己的魔法將十字架逆過來,最後還弄幾滴血上去。

所有天使包括我都實在看不下去,去參加專為戰士開設的活動。瑪門高舉著一個S型金架,即是象徵著充滿光的閃電,又象徵撒旦的S。他再鬆開手,金架立刻長出一對黑色骨翼,蝙蝠一樣飛走。戰士們要做的就是爭奪它,卻不能傷害它。

這兩個活動的前十位勝利者將獲得進入伊羅斯盛宴最高殿堂的權利。

好不容易等到這兩個活動結束,整個潘地曼尼南都開始流動魔法黑霧,天也漸漸暗了。所有人重回正廳,每一獄的撒旦又帶來了當地特產節目:依布的笛鼓,水中城的人魚吟唱,克里亞的刀舞,米爾城的豎琴,尤拉的妖精之聲,萊姆的熔岩火焰魔法。每一個節目都設計得超凡脫俗,引得觀眾呼聲連連。

節目結束,黑霧散布在整個宮殿,總算輪到了伊羅斯盛宴。魔族們開始散去,尋找自己的殿堂。我正拿不定主意往哪兒走,別西卜過來說:“請問我們是否能邀請米迦勒殿下參加伊羅斯盛宴?”

“當然。我們是哪一間?”

“米迦勒殿下的話,自然是貴族才有權去的最高殿堂。但是人數未作調整,可能殿下只能再帶一個人。”

本想叫上哈尼雅,但他說自己太累,帶著天使們離開了潘地曼尼南。

別西卜攤了攤手,指著黑霧凝聚的最高殿堂:“殿下請先。”

我跟著他一路走去,路上有不少魔族少婦朝我們看來。走了一段,突然就有個女惡魔過來問:“米迦勒殿下要去最高殿堂?”我點點頭。

她撥了撥碎髮,無限風情地衝我一笑:“真希望和殿下搭檔。”衝我拋了個媚眼,又無限風情地走了。

別西卜笑道:“女惡魔很搶手,通常很少主動搭訕別人。米迦勒殿下果然很厲害。”

進入最高殿堂,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小得像隻螞蟻。一名墮天使拿著本子和筆走過來,放了一塊金屬小牌在我手上:“米迦勒殿下,您的號碼是4948,如果您選了禮物,請把牌子放回放禮物的位置。如果您想放禮物,請把這個牌子和禮物都交給大廳盡頭的紅衣惡魔。”

我點點頭,往前看去,發現殿堂最高處有一個寶石座,座位上有兩個微微凹陷的窩。扶手不在座位上,倒在座位前面。上面漂浮著一團黑霧。再順著滿堂黑霧看去,發現黑霧無論怎麼遊走,都會路過石桌不遠處的凌空倒五芒星魔法陣。倒五角星裡面有罪人山羊的頭象,角之間空白的地方有撒旦的象徵666。

我指了指那裡:“那個是玩遊戲的高台嗎?”

“是的,你可以選擇三種方式進行遊戲,一會兒會有詳細介紹。”

我剛走前幾步,很多魔族都回頭看著我,然後把視線凝聚到我的牌子上,笑得特神秘。

黑霧從大殿正前方正中心的孔中冒出,蜘蛛網一般散播,泉水一般流動,已經有禮物順著魔法傳送而出,速度飛快,就像衝湧進疾馳的湍流。黑霧中的禮物各色各樣,幾乎都是金銀珠寶,鑽石瑪瑙。

我第一眼就看中了第一個禮物,似乎是一個牛奶杯。

魔族們紛紛投擲黑霧魔法上去,勾下禮物,再換上號碼牌。

“要用黑魔法?”

“嗯。殿下有看中哪一個嗎?”

我指了指牛奶杯:“第一個。”

別西卜愣了愣,接過我的號碼牌,投黑霧團和牌子上去,纏繞牛奶杯下來,放在我手中,神色說不出的複雜:“這個,殿下為什麼會取這個?”

我看著杯子出神:“我也不知道。”

這個時候,一個嘲諷的聲音自我身後響起:“米迦勒殿下,真看不出來啊,你也會來參加伊羅斯盛宴。”我回頭,薩麥爾笑得比他聲音還拽。他身旁站著沙利葉,沙利葉看著我,瞳孔放大,又看看我手上的牛奶杯,瞳孔放得更大了:“米,米迦勒殿下,你什麼時候變這麼開放了,我,我都不知道……”

“我一直很開放好吧。”

沙利葉吞了口唾沫,指著我手上的牛奶杯說:“這,這個,很多年都沒人拿這個,你……”

“我隨便拿的。”

“殿下,你,你真的變強了。”

“謝謝。”

薩麥爾這時也看著我手中的杯子,驚道:“啊,啊啊啊……天啊。”

沙利葉拍拍他的肩:“果然是有緣人。”

薩麥兒繼續驚呼:“天啊。”

“唉。”

“天啊。”

“唉。”

“天啊。”

沙利葉默了。

薩麥爾抱著腦袋搖了搖:“不不不,不不不,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腦袋了,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畫面!”

沙利葉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眼,吞了口唾沫:“我也是。”

我眨眨眼:“這個,能解釋一下嗎?”

別西卜指了指正廳中央的圓形高台:“開始了。”

我剛一轉過頭,整個殿堂都黑了,只有禮物和倒五芒星發著微光。高台上一道銀光打下,阿撒茲勒飛上去,停在倒五芒星旁,站得筆直:“女士們先生們,一年一度的伊羅斯盛宴開始了,最令人心跳的時刻開始了。”

阿撒茲勒雙眼凝視著倒五芒星,臉上帶著邪氣的笑:

“撒旦主張放縱而非禁慾。

“撒旦主張現實生存而非精神上的空想。

“撒旦主張復仇而不是容忍。

“撒旦推崇那些能夠給人們帶來生理上、心理上和情感上滿足的所謂的罪惡。”

我怎麼越聽越嚇人?這不會是殺人晚會吧?

阿撒茲勒伸出雙手,彎曲中指無名指,用大拇指壓住,以食指小指指向發著紫紅光芒的倒五芒星,那是象徵邪惡及撒旦的手勢。五芒星緩緩轉動半圈,直立起來。

他的臉被銀紅交錯的光襯得十分詭秘:“是正?是異性?”

他稍微抬了抬手指,五芒星又轉半圈,倒了回去:“是負?是同性?”

他收手,掃了一眼台下,微笑道:“今晚,誰將成為你命運中的伴侶?”

我愣了愣,真的不對勁。

“誰將帶給你飛昇雲霄的極樂?”

“誰將帶給你浪漫墮天日最激情的夜晚?”

阿撒茲勒指了指身後的座位,非常平靜地說出最彪悍的話:“你可以選擇正常,騎乘,以及後背三種姿勢,上面的小窩將可放置你的臀部,或是膝蓋。”座位是靈活的,他將它旋轉半周,指了指上面的扶手:“進攻,或是享受,就決定於你是送禮或是選禮。女士們先生們,祝各位順利度過一個縱慾而□的夜晚!”

我在歡聲中顫抖,深深感受到來自北極的暴風雪。

阿撒茲勒拿起手中的號碼牌,搖了搖:“哪位美麗的小姐收到了我的骷髏戒指?請大膽地上來!”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低胸衣的墮天使就慢慢搖上去,牽了牽裙子,微笑道:“阿撒茲勒殿下好,我是愛瑪。”阿撒茲勒攤了攤手,還一幅頗有風度的模樣:“愛瑪小姐,請坐。”

愛瑪攏了攏頭髮,躺上椅子,雙腿搭上扶手,裙子滑到大腿根,黑霧卻把關鍵部位擋住。阿撒茲勒靠過去……

所有人開始歡呼鼓掌,激動得熱血沸騰。

我想想我的號碼牌,4948。真是吉祥數。

他們的遊戲是指這個?

他們瘋了,他們絕對瘋了!

我顫聲道:“不,不,我要走了,我不玩了。”剛想轉身,手腕就被薩麥爾拉住:“米迦勒殿下,你不知道只要參加了就不能反悔麼。牌上設置了黑魔法,你要一出去,可以立刻回天國。而且,你既然要求我們尊重你們的文化,不以身作則,不對喲。”

我使力搖頭:“不不不,我接受不了!”

“那你等著死吧。”

我往後退了一步,結果剛好撞上人,忙回頭道歉,呆掉。

路西法輕嘆一聲,拉著我走到一邊。

他理了理微開的領口,六芒星項鏈在肌膚上閃閃發亮:“你真的……我不知道說你什麼好,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就給騙進來了。”

“陛下,我不想參加……”

路西法用戴著黑手套的食指按住我的嘴唇:“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拿出一個牌子在我面前晃了晃,4948

“怎麼我的牌子會在你這?”

“牛奶杯是我的。一會點到你名字的時候,人家會要求送禮者也上去。黑魔法是我控制的,只要我不出來講話,人家查不出送禮者是誰,就不能拿你怎麼樣。”

我大驚。

“既然這樣,提問我沒辦法保你,只能你自己回答。如果人家問很尖銳的話題,你應該知道怎麼應付。”

我用力點頭。

路西法籲了一口氣,擦擦我的額頭:“居然急成這樣,被嚇著了吧。”

“有點……謝謝你。”

“不謝。”

再回頭看高台,阿撒茲勒已經和那位墮天使小姐結束遊戲,上去的另一對我不認識。

“當著這麼多人,他們不覺得……不習慣嗎?”

“會來這的人可能不習慣麼。”

“那倒也是。陛下也習慣了嗎?”

“還好。”

“說說感想。”

“沒有感想。”

“為什麼會沒有?”

身後有人說:“陛下從來沒有上去過,為什麼會有感想?”

看著阿撒茲勒過來,我立刻往後退了退:“沒有上去過?”

“如果像小王子那樣,放的是黑珍珠冠鑽石項鏈什麼的,估計就會有過了。不過陛下自己也不想玩吧,每年放的都是牛奶杯,放了幾千年了。哪個智力健全的人會選這個?”

對於他拐彎抹角罵人,我已經習慣。

“如果有人取下你的牛奶杯,你會上去麼?”

“不會。”路西法喝了很多酒,沒醉,但是說話聲音明顯變慵懶了很多,“但是我想,或許選這個禮物的人,會讓我動心。”

我一時不知如何接口。

“我想要一個王后。”路西法轉過身,推開窗戶,涼風拂上他的黑髮,“我在羅德歐加生活了幾千年,一直都是一個人。沒有人和我一同統治這個世界。”

巨大的窗戶外,一片火燭銀花,漆夜中漂浮著斑斕的旗幟,遠處的所羅河上星星點點,黑馬車滅景追風,飛龍展開骨骼突兀的黑翼穿梭在空中。華麗的巴洛克城堡一座座矗立在黑暗中,富繁景氣難以描摹。

“陛下不是已經有莉莉絲了麼?”

路西法眺望著窗外的夜景,淡淡笑著:“不想再愛莉莉絲了。”

“是麼……”

沉默良久,路西法才回頭說:“一會兒你上去以後要注意,倒五芒星陣中有阿加斯密咒,所以不能撒謊。如果撒了謊,就會被要求把答案說到對為止。不過,模稜兩可的答案不會被檢測出。”

“如果他們問天界的問題怎麼辦?”

“放心,政治問題不在問題範圍內。”

“那如果是感情問題呢?”

“這個是最容易敷衍的,感情這個問題本來就很模糊。”

黑茫茫蕩漭的天空中,大雪飄揚,如鵝絨,如降霧,浩浩漫漫,六出紛飛。星光雪光映在路西法側臉,形狀秀美的輪廓就像一幅名家精心描繪的油畫。

“你心裡其實最清楚,梅丹佐屬於你,而你屬於我。”路西法握著右手,對我溫柔地笑著,“米迦勒,告訴我,要奪回你,只能通過政治手段麼?”

星銀皎白,落了兩人一身。路西法的六芒星項鏈簪星曳月,在一片淵黑中抖閃瞥瞥。 如果說這一瞬沒有受到誘惑,那絕對是假話。

“就算死,我也不會墮落。”我抬眼,看著他,“我是神族,聖浮里亞才是我的家。這是身為神的兒女應該做到的……最基本的事。”

長長的垂地窗簾微擺。世界載滿了輝煌的星華。

路西法側過臉,繼續眺望窗外。

這時,有人很是時候趕來,打破尷尬的氣氛:“米迦勒殿下,瑪門殿下找您。”

我理了理衣服,平定了氣息出去。由暗殿走入燈火通明的長廊,有些適應不過來,瞇著眼往周圍看看,瑪門正倚在比他粗上三四倍的巨柱上,左腿搭右腿上,手裡夾著煙桿。見我來了,他反手將菸桿扣下,五指垂成極其清媚的形狀。

他仰頭笑笑:“沒想到米迦勒殿下也會參加伊羅斯盛宴。”

“不是這樣。開始我不知道是這樣進行的,所以誤闖了。”

“哦,殿下表演得怎麼樣?”

“我沒去。”我看了看身後,“你找我有什麼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了?”

他神情恍惚地吸了一口,吐出來,飛速抖了抖菸灰。總覺得他這會兒抽菸不像以前那樣 懶洋洋的享受,瞧那架勢就像想把煙桿吃進去一樣。

我突然想起了我和梅丹佐曾經的對話——

“小米迦勒,熾天使生小孩其實沒有那麼痛苦,那些害怕生小孩的都是心子大膽子小 的,別聽他們亂說,不然你頭上會長毛的。”

“我頭上沒毛麼?”

“你那不叫毛,叫紅毛。”

“別跟我開玩笑了,你老實把過程交代清楚。”

“熾天使不用子宮生,而是用心臟生,啊哈。”

“你有完沒完?再開玩笑我生氣了。”

“我沒開玩笑,我說真的。”

“真的?”

“要問幾次,我親愛的。它會從有生命那一刻起慢慢游上去,先在你的身體裡直立,雙腳踩小腹,羽翼近心臟,然後從你的心臟裡鑽出來。”

“那這孩子能不能不要?”

“能。頂級天使就這麼好,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你為什麼……”

“小米迦勒,你忍心叫我殺了自己四個月的孩子麼?不鬧了。親愛的乖,這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你站在一邊看著就好。等我們的孩子生出來以後,你就不會後悔了。”

“……”。

“不說話了?被我感動了?”

“梅丹佐,我以後一定不會再消極下去,我會好好對你。對不起。”

“誒,你別這麼說啊。我要孩子和你喜歡路西法並不衝突。我要你對哈尼雅負責,可不要你對我負責,那多沒勁。你這樣把我纏住,以後帝都的美人們怎麼活?”

……

心臟生出來的孩子……

瑪門在迷霧中瞥了我一眼,用指尖勾住我的衣領:“怎麼,一直盯著我不放。”

“生你的人,是你父親,還是你母親?”

瑪門盯著我瞧了許久,忽然笑倒在靠背上。笑著看我一眼,繼續笑,最後翻起來甩著煙桿玩:“那你告訴我你是你爸生的還是你媽生的啊?”

我愣住。看來我真是多想了。

煙霧燻得我屏住呼吸,瑪門的表情難以琢磨。

他反手抖抖菸桿:“不過聽老爸說,我有一個哥哥。剛生下來,氣都沒喘上幾口就死了。”

我驀地抬頭:“你有哥哥?”

“嗯,我也不知道是老爸還是天使的時候生的,還是他跟別人生的,反正肯定不是跟我媽生的。而且我知道和老爸懷他的一定是個天使,不管是黑是白。”

“為什麼?”

“我查過神族遺傳學資料,一對神族夫婦生下來的孩子,羽翼數量一定小於等於他們平均翼數,而且翼的顏色一定傾向於暗色的一方。他的生下來就有黑四翼。也就是說,和老爸有孩子的天使起碼有兩支翅膀。可我媽沒有翅膀。”

呼吸漸漸紊亂。

瑪門有哥哥。一個剛降臨到世上就失去生命的小天使……黑四翼的小天使。

我按住自己的額頭,耳邊只剩下清晰的呼吸聲。

“不過這事你可別和我老爸說,說一次他爆發一次。”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瑪門站直了身子,陰邪地笑笑:“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那個小天使死了是一件令人傷心的事,我也曾經覺得惋惜。可是現在不同了,他的死對我來說是喜訊。”

情緒一時難以控制,我提高嗓音說:“瑪門,那是你的哥哥!”

“是我哥哥又怎麼了?不是我媽生的對我來說什麼都不算。而且,我可不想因為有個哥哥而叫你爸!”

我驚詫得半晌無言。

“你跟我老爸過去有多麼驚天動地有多少海誓山盟我都不管,那只是過去。他的妻子是我媽,是夜之魔女莉莉絲。你如果想要再和他在一起,不管你肯不肯承認,不管你有什麼高尚的理由來推託,你都是第三者,只是第三者!”

這番話讓我震驚得一時間不知如何言語,只是側過頭低聲說:“瑪門,這件事……請你不要再問了。”

“與我無關?你想要破壞我們家庭幸福,這樣的事會與我無關?況且,米迦勒殿下,你對我爸的感情似乎也不是那麼單純的愛吧?你敢說你不喜歡梅丹佐?你敢說你沒有想利用我爸?你敢說你不想通過他來控制魔界?”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瑪門動怒的樣子,和他父親真的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可是,沒有反駁的餘地。

是……他說的都沒錯。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分離,我和路西法永遠沒法回到過去。

“現在不要考慮我媽還有我的存在,你告訴我,如果放棄哈尼雅和梅丹佐就能和我爸永遠在一起,你願意嗎?”

我看著他,張開嘴,卻無法出聲。

“大天使長,不要再打著愛的藉口來達到你無法用正常手段達到的目的!”

我屏住呼吸,盡量使自己溫和一些,平靜一些:“路西法能從低谷中站起,把魔界統治 得如日方中,需要多強的心理建設和準備,你應該比我清楚。愛情對他來說,永遠不會有家庭和魔界重要。況且,他早已從過去走出來。瑪門,你這麼懷疑你父親,是對他的侮辱,知道不知道?”

瑪門在白霧中輕輕皺眉,他突然壓低了聲音:“那你呢?你也忘記他了?”

“我沒有。”

瑪門怔了怔,又別過頭去,焦躁地抖抖菸桿,抽了一口菸。我剛想說要離開了,他忽然抱住我,狠狠咬上來。我一驚,別開頭推開他。

他擦擦嘴角,一副十分不耐煩的模樣:“為什麼還要堅持?你們根本不可能!”他剛一個轉身,就被來人一耳光扇去,重重撞到石柱上。

我驟然回頭,看到站在身後面無表情的路西法。

瑪門倚在牆上,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路西法朝他走近一步,拉了拉手套邊緣:“誰允許你告訴別人這些事的?”

瑪門捂著臉,咬牙切齒地說:“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他,他現在是在破壞別人家庭。爸,他想利用你控制魔界——”

“誰要你多管閒事?”

瑪門許久才回過神,用手臂擦擦臉,臉上五道指紋漸漸浮起來。他站直身子,聲音因為 過度壓抑而有些失真:“他接近你動機不純,他,我是替整個魔界著想。”

“誰用你替我管理魔界?”

“爸,米迦勒不是好人,你別被他騙了。”

“怎麼說出這種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話?”

瑪門又摸了摸臉上紅腫的地方,忽然嘴巴一抖,異常委屈地說:“爸,你從來沒有打過我。”

路西法走近他,瞇著眼睛說:“你再靠近他,下次我會殺了你。”

瑪門驚恐地睜大雙眼。

路西法指著殿門:“立刻消失在我的面前。”

瑪門側著頭,斜視著地上:“你還幫著他,你根本就不把我和媽當回事。”他倏然轉身,飛速離開大殿。

黑水晶質地的地面,透過鞋底,浸入心窩。

我站在路西法身旁,沒想著回頭,他亦沒有說話。

裡面一陣陣歡呼聲過去,路西法的聲音格外冰冷:“剛才的話,你都當沒有聽到吧,那些事早已過去。”

我也很想忘。

可是回憶已經變成了鎖,在腦中揮之不去。

那一年在光耀殿,路西法微笑著問我,如果我們有了孩子,該叫什麼名字。

幼年模樣的路西斐爾站在家門口,用小手捂著肚子,沒有說完的話。

是我殺了他,我親手殺的。

我親手殺了我和路西法的孩子。

歷盡九天墮落,雪白的小翅膀被染成黑色,無辜的孩子卻要背負不屬於他的罪孽。 小天使安靜地蜷縮著睡去。

沒有歡呼,沒有祝福。

沒有擁抱,沒有溫暖。

他一個人走上黃泉之路,是否會覺得寂寞?

那麼小,那麼孤單。

我拼命忍住眼淚:“我有一個請求,希望陛下答應。”

“你說。”

“對瑪門好一點,不要再讓他傷心。”

路西法頓了頓,說:“為什麼?”

“我們的孩子已經沒有了,我希望你的孩子能代他幸福生活。”

路西法看著我的眼神有些觸動。他皺了皺眉,伸手將我攬了過去,輕輕摟在懷裡。他這 樣一抱,我更有些忍不住了,眼眶發熱地回抱住他:“路西法,對不起。”

他輕撫著我的背脊:“別難過了,我們以後還有機會……”

忽然,這時候有人大聲說道:“米迦勒殿下,梅丹佐找您!”

我愣了一下,忽然推開路西法,轉過身去看著通報的使者。他剛進來沒多久,剛才收了六翼的梅丹佐就進來了。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在瑪門回來之前,我就已經叫人捎個信給他說我先走了。

回了拜修殿,哈尼雅一見了我,興奮地眼睛都笑成了縫兒:“父親居然走出來了,真開心。”瑪門那把鐮刀的破壞力我是很清楚的,可我居然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恢復,我也感到奇怪。

哈尼雅站窗邊看星空。碧色的星光灑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淡淡的光暈中。他將長髮輕繫在身後,幾縷紅絲直而碎地落在耳旁,襯著美麗的側顏,百合瓣一般的肌膚。就連帶翼上柔軟的羽毛,也在夜光中顫抖。

我微微抬頭:“想家了?”

“想人,但是不大想回去。這裡很好玩。”

“想你天父了?”

“嗯。還有神,加百列殿下,拉斐爾殿下,尚達奉殿下,然德基爾殿下,摩羅乃,愛爾 麥蒂……太多了。啊,還有一個銀色長髮的大哥。”

“銀色長髮的大哥?”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哥,可能還是叔叔伯伯呢。我只在第六天替別人加翼的時候看見他的身影。”

“天界哪有什麼銀髮的神族……我怎麼沒見過?”

“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就蹲在祭壇旁邊,頭髮比祭壇的水還晶亮……只不過隔得太遠我沒看清他的長相,只知道他的嘴唇和臉都沒血色,看去不大好接近。”

“你小心點不要被別人騙了。”

“不會的。”哈尼雅跑到我身邊,“父親,我以後一定要多來魔界,我還要去海底,人界……把我所能到的地方全部走過,然後學會最好的東西帶回去。我,你,還有天父,一家三口一定要振興天界,把那群腐朽的小混帳給教訓一通。”  “傻小子,你還在怨瑪門。”

“是他太過分。”

“瑪門在有些方面還是很懂事的,他怎麼說也比你大。”

“父親,你又偏他。”

我撥了撥他束起的紅髮,微笑道:“什麼時候變成小醋缸子了?我好好和你說,以後你出去打拼,我和你天父就窩在聖浮里亞養老,你去帶了新東西,就弄來給我們兩個老頭子看,好吧?”

“神啊!保佑我父親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我抱著被子把他裹住,勒得他直叫喚。

鬧了一陣,他忽然翻身過來,雙手伏在我的肩上:“你不會不要我和天父吧?”

“我現在所做的一切努力,不都是為了你和你天父麼。”

哈尼雅心滿意足地笑笑,靠在我身上淺淺入睡。

他仍是少不更事的年紀,還會有一些奇怪的強迫症,例如叫我承諾一些事。其實他只是缺乏安全感而已,就像當年的我總逼那個人對我作出承諾。

他說過,無論遇到什麼事,就算我要殺了他,他都不會放手。

他說過,他會讓我把所有不愉快都忘掉,會把他能給的快樂統統給我。沒人能分開我們,誰也不能。

他還說過,他會永遠愛我。

我摸摸腦袋,確認自己沒發燒。但是那一年我絕對燒壞了,這麼八點檔的台詞居然都相信,還感動得淚如瀑布,恨不得為他跳河以表我心永恆。

我把哈尼雅平放在床頭,蓋上被子。

披著衣服走上陽台,外面很冷。

從窗口看著對面的卡德殿,裡面燈火仍亮著,路西法應該在和莉莉絲親熱吧。想想我確實老活在過去,現在他們的生活那叫浪漫又甜蜜,所有夫妻最嚮往的相處模式他們都來玩個遍。哪像那一年,我跟他兩個嫩得要命,為個老婆老公的稱呼都可以吵很久。當時我曾經在手心裡悄悄寫上他名字,用他喝過的牛奶杯泡咖啡,緊抱他穿過的衣服不肯放下,在他剛離開的沙發上坐下……簡直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

裡面的燈忽然熄滅了,落地窗簾掀開,有人出現在寬闊的陽台上。路西法端了一杯牛奶放在窗台上,卻猛地抬頭看到我。

在瑪門那的事弄得大家都很不愉快。對於下次該如何面對路西法,我想了一整個下午,也練了一整個下午,所以這會兒見了他,很自然地就笑了出來:“陛下,這麼晚還沒睡?”

路西法點點頭,有些恍然。

“莉莉絲陛下睡了嗎?”

“剛睡。”

親熱前後都要洗澡,路西法有這種習慣。見他頭髮微濕,脖子上還搭了一條浴巾,我原想打趣他一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路西法隔了半天才點頭:“你不睡麼。”

“陛下先睡吧。”

“我不睏。”路西法倚靠在陽台上,眼中滿盈了星光,“……你回去以後應該比較忙吧?”

“還好。”我撲撲翅膀,金黃的羽毛落了幾片,飄入黑暗中,“陛下一個人喝牛奶,也不替我準備一杯?”

路西法喝到一半忽然停了:“介意我過來麼。”

我往旁邊退了一步:“當然不。”

他展翅飛過來,停在我的面前。夜風揚起他的髮絲,儘管他表情淡漠,但暗紅色的眼還是有一種居高臨下的黑暗氣息。一抹銀色月光中,他的黑羽比夜色還要深暗,卻因羽毛表面平滑而泛著明亮的光澤。

我第一次看見路西法把黑色六翼都展開的樣子,這讓我想起了當時在第六天看見他展翅的某一個瞬間。

當時我就覺得,連聖浮里亞都容不下他的翅膀。

而此時此刻,他的六支羽翼在空中緩緩舞動,就像連地獄的夜幕都已被他龐大的黑色翅膀吞沒……

在月色下凝望著我,眼睛猶如深紅的寶石,背著光也微微發亮。抬頭和他對視的瞬即,我從未有哪一刻如此深刻地感到——現在的路西法,並不是染黑了頭髮和羽翼的路西斐爾,而是駕馭著整個地獄的權利極位者,魔王路西法。

不過他只在那裡待了小片刻,就把牛奶遞到我的面前:“我只喝了一口,你用這一邊喝就可以了。”

我接過牛奶杯,一時有些出神。他喝過的那一邊還有奶汁順著透明杯壁流下。我把杯子轉了一圈,中邪一樣含住他喝的那一處杯口,沒有舔,也沒有喝,就只是這麼輕輕含著。

路西法睜大眼看著我。

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立刻仰頭喝了一口牛奶。

彼此的距離不遠,我能清晰地看清他的臉,他年輕而白皙的皮膚,精緻如畫的臉龐。我晃晃腦袋,把牛奶杯放回他的手中:“陛下,我想我得睡了。”

然後飛速轉身,逃也似的往房裡跑去。

“伊撒爾。”

他在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的眼眶幾乎是立刻模糊。

“伊撒爾。”他的聲音被涼風吹得微微顫抖,“有沒有人告訴過你,這個名字是誰給你取的?”

我深深吸氣,鼻間被冰涼空氣刺得發疼:“我的父親。”

隔了很久,路西法才回話:“那你知不知道,伊撒爾在古老的天語中是什麼意思麼。”

“不知道。”

“是‘太陽的光輝’。”

“沒錯。你是光明之子,這從你出生的時候已是定數。當初你母親做出占卜結果的時候,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們兩人無法共存於一個世界。在知道你是米迦勒的時候,我曾經想過,或許一切可以改變。但是我錯了。”

我回頭,看著小雪粒從天上紛紛揚揚落下,溶化在地面。

“我跟莉莉絲瑪門過得很幸福,你知道麼?”

“我知道。”

“所以,不要再做那些無意義的事了。”

“我做什麼了?”

“今天下午和我情緒化地發洩脾氣,到處打聽我的消息,我就是去一趟史米爾城,你也要問個清楚……殿下,我妻子都不曾這樣關心我。”

一時尷尬得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他都發現了。

“請不要誤會,我沒有任何企圖,我只是……我知道我來這裡是錯誤的,當初也不知為什麼,神派下這個任務的時候,我就……”自己反而開始語無倫次,我頓了頓,理清思路,長長吐一口氣,“我會離開。”

“我早已走出來了。”路西法站在黑暗中,笑容苦澀,“你為什麼還要將我拉下去?”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中破裂。

我衝過去,緊緊抱住他。

我靠在他的頸間,紅髮絲絲縷縷落在他的黑衣上。黑夜中只有我們呼吸聲,深深淺淺迴盪在寂寞的空氣中。

“我不要求多的,請讓我抱你一會兒。只要一會兒就好。”捨不得離開。即便是再多說一個字,也會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深深感激命運讓我能再觸碰他。

這種幸福就像脆弱的水晶杯,輕輕一碰就會破碎。

早已能勇敢地面對失去他的生活,早已習慣在一個人的夜晚微笑著想他。現在我只希望能常常看到他微笑,看他神采飛揚地談論自己的夢想,未來,希望。

至於是不是我的,那不再重要。

知道這樣做是在背叛神的旨意,也沒有任何意義,可是還是無法控制,將整個臉埋入他的懷中。

路西法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

“你知道麼,我已經不再是神族了。我有了新的生命,新的生活,我屬於魔界和黑暗。而你,米迦勒,是我的敵人。當初你將我從創世山上推下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不是麼。”

冷空氣包圍著我們,冰花細細碎碎,落了路西法滿肩,又固執地不肯化去。 無法解釋。

很想告訴他一切。可是以現在的身份,我什麼都不能說。說了又能如何,我離不開天界,他離不開魔界,注定要遺忘彼此,還不如少一些眷戀的負荷。

“既然選了,就走下去,不要後悔。”他輕描淡寫地說著。

“我不後悔。”我抬頭看著他,咽喉中似乎塞了沙粒,“路西法陛下,你已經把魔界發展成了一個人人嚮往的理想國度,你真的很偉大。我對你的仰慕和以前一樣,絲毫沒有變過。”

所以也知道,我已經成為過去了。

路西法凝視著我的雙眼。

其實很清楚,多看他一眼,自己就會多痛苦一些。可是,只要一和他的視線對上,便再也無法挪開。

“今天的事,請當作沒有發生過……對不起。”我輕聲說。

“對不起有什麼用。你就只是憑著衝動抱我一下,卻不知道我又要用多久的時間才能忘記。”路西法沒看著我,只是望著飄著細雪的星空淡淡嘆了一口氣,“……又一個七千年麼。”

星辰在夜中旋轉顫抖,六瓣冰花於冷風中重疊飛舞。

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我靠近一些,握住他的手,漸漸加重了力道。而他終於回過頭來看著我,從我來到魔界後就一直冷淡的眼神不見了。他用溫柔卻憂傷的眼神看著我,微微側過頭,嘴唇便覆在我略微顫抖的唇上。

那一瞬間,像是靈魂已被這一個淺淺的吻抽離,到了另一個世界。理性在崩塌的同時,排山倒海的眷戀將我整個人淹沒。我捧著他的臉小心翼翼地回應,很快就與他濕吻到不能自己。

這一個晚上很美麗,也很令人害怕。

因為,沒有人會再來打擾我們了。

…………

……

雖然羅德歐加幾乎沒有白晝可言,但是常年燈火通明,看燈盞的數量便知道是幾點。所以我知道,次日我醒的很早。

金色和黑色的羽毛散落在柔軟的被褥中,大紅的地毯上。路西法赤身摟著我,黑色的羽翼將我們兩人包住。我就一直靠在他的胸口,看著他,直到他醒來再裝睡,見他輕手輕腳起身披了一件外套,替我掖好被子,在我唇上吻了一下,再展翼飛出寢宮。

我躺在床上,想起了在陽台發生的事,更覺得這張床四四方方空曠清冷,只敢用被子把自己赤裸的身體裹起來……

其實,和他發生關係並不是我一開始的意願。雖然和他接了吻,但接吻和身體出軌是兩層意思。我當時是想,吻過他就趕緊離開。

只是我們雖然分手多年,但身體上的契合度卻絲毫沒減。兩人很自然地在陽台上一路親回了臥房,又在臥房自然地脫光了衣服。等意識到我們玩得太上火後,他已經覆在我身上準備進行最後一步。

我捂著頭和眼睛,不願意再回想當時的情景。

可是,前一夜的記憶猶如烙印一般深深刻在我的腦海……

“不,不要了。對不起,今天我頭太昏了,怎麼會變成這樣……”我推他的胸膛,想要從尷尬的情形中解脫。

他並沒有強迫我,也沒有離開。只是埋下頭來繼續深吻我,手指溫柔地在我身上流連,並且套弄取悅我。只要被他觸碰的地方都像是不再聽大腦指揮一樣,麻木地顫抖著。沒過多久他見我放鬆了防備,又一次將重量放下來。我再次警醒著想推開他,他依然頂在入口處不退不進,與我持續著長時間的接吻,撫摸著我的每一寸肌膚。每次我反抗一點,他就往裡面進入一些,我再次反抗,他就會再次深入。他的身下堅硬滾燙,但意志力好得驚人,就像是一台機器一樣很知分寸。

路西法的尺寸一向是短時間內難以適應的東西,身體有被撕裂的痛苦,我竟完全沒察覺自己正在被一絲絲攻陷,只是下意識往後退縮。沒想到他再往前輕輕一頂,竟就停了下來。

頓時飽脹得像是身體都快無法承受,我急促地呼吸:“我說了不要做啊。你……你進去了多少?”

路西法撥開我額前的髮,像是哄孩子一樣微微笑了:“大概三分之一吧。要我退出來麼?”

有一種精神錯亂做了大錯事的感覺,我搖搖頭:“出去,現在就出去。”

原本扭動著下身想要離開,但不小心拉動了他的腿,他一個不穩往前靠了一些,反而又進去了一段。我臉上一陣冰涼,看著他已經說不出話。

“現在進去了一半,其實做不做都沒什麼區別了。”

雖然這樣說,他還是往外抽了一些,但並沒有全退出去,反倒握住我的分身開始套弄起來,輕輕一笑:“小閃電居然長這麼大了。”

“住嘴!它從來都沒有小過!”我臉上發熱,但很快就因為路西法熟練的技巧粗喘起來。一波接一波的快感滾滾而來,讓我幾次差點射出來。

很晚才察覺到路西法的呼吸也有些亂了。等真發現的時候,他已一邊取悅我,一邊緩慢而溫柔地插了進來。這一回無論我說什麼他都沒再退讓,只是抓著我反抗的手,一直進入了最深處。

像是心臟都被填滿了,我提著一口氣,還沒有機會說話,他已經抽離出去,又沉重飽滿地進入。循序漸進地,他加快了速度,加重了力道……

這場原本只是模擬和試探的性愛,到最後還是變成了真槍實彈。

而且,路西法變成魔族以後不僅性別從雙性變成了男性,連體質都變了。一般魔族有多強,他墮落後就會翻倍,到天亮的時候,說自己是身心疲憊也不足為過。

我用手背蓋住全部視線,想著自己被他一次次霸道佔領的瞬間,還有他在興奮時忘情親 吻我耳垂的樣子,居然會有一種極度羞恥的感覺,強烈到讓我幾乎忘記了歡愛時的快感。只恨不得自己趕緊忘記所有的事。

忽然,我意識到了這種羞恥感來自於何處。

——那是住在對面宮殿裡的莉莉絲,還有此時不知道在哪裡瘋鬧的瑪門。

這樣被激情與性衝昏了頭腦,到最後的結果還會是一樣。

儘管他已經走了,房門開著,周圍一個看守的魔族也沒有。我卻被囚禁在這充滿他味道的監獄裡,毫無抵抗之力地淪落為他的俘虜。

已經成為了大天使長又如何,當上天界副君又如何,路西法已經變成了敵人、魔王又如何……無論做什麼都無濟於事。

即便生活在天堂,長了六支可以穿越七天七獄的黃金之翼,最終,我也依然飛不出他的牢籠。

晚上,瑪門來接我們去歌劇院。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王子服,肩膀上還帶著金片,難得看上去不那麼邪氣,有了幾分縮小版路西法的味道。

一路乘著馬車而去,穿過人來人往的街道。雪比前一日大了些,白皚皚撒鹽一樣落下,染白了擎天柱,古老的鐘樓和巨大的六芒星。街道微濕,走著走著會聽到嚓嚓的碎雪聲。道路兩旁立著銀製的圓柱,柱頂蹲著地獄犬的塑像,口中叼著金星絲線,連接在半空,中間掛著繁複的金花,上面寫著街道的名字。

歌劇院整體是銀白帶金色,門口種著一排排葉片會發光的樹,樹頂還漂浮著上下擺動的蠟燭。歌劇院門口有不少長椅,供行人休息。

我們直接在歌劇院門口停下,瑪門先下車,站在院門前,負手而立。我跟哈尼雅及其他天使隨後下來。瑪門手腕彎曲,放在胸前,向我抬起手肘:“女士請。” “瑪門殿下真風趣。”

瑪門愣了愣,瞇著眼湊過來說:“你在別人面前就裝吧,看我一會兒把你打回原形。” 我們似乎來遲了些,已鮮少有人往裡面走去。我搖搖頭,伸手扣住瑪門的手臂,手套和衣服一黑一白對比倒明顯。瑪門奸笑一下,回頭衝哈尼雅挑挑下巴:“兒子你也跟緊了。”

哈尼雅不高興了:“你真失禮!”

瑪門兩耳通風,拖著我就往裡面走。

剛到門口,一個女惡魔快速走過來。瑪門自動往旁邊站了站,微笑著伸出手。女惡魔受寵若驚,牽著裙子行了個屈膝禮,面帶桃花地進去了。

我看著那離去的女惡魔,對瑪門說:“你優點挺多。”

“你說得像在努力發現我優點一樣。”

哈尼雅說:“這是他僅剩的優點。”

“哈尼雅殿下,我只對女人這樣。所以我對你也可以這麼好。”

“你……

瑪門臭屁地哼了一聲,把神族的邀請函掏出來給侍衛。

我和他一路進去,問:“怎麼我的邀請函在你那裡?”

“幫你保管了,誰叫你是我老婆了?”

“唉,你說什麼?”

“我說今天晚上月亮很美。”

“今天晚上有月亮麼。”

“沒有。”

“……”

歌劇院分三部分:音樂廳,戲劇廳,餐廳。通往音樂廳的行廊上,處處站著英雄雕像。雕像手中捧銀盤,盤中擺著稀稀拉拉的魔法小顆粒,發出劈啪的燃燒聲,火焰跳躍。 我們進入音樂廳,停在門口,廳堂裡一片漆黑。大紅的幔布用絲絨緞子挽起,寬闊的舞台頂上垂下絲線,吊著暗紅的燈,樂隊站在舞台邊緣,剛奏了個開頭。舞台正對著的觀眾席密密麻麻坐滿人,左右兩邊是貴賓席,離我們最近的左右座位上下各三層,再近一些是兩層,每層的台子都雕滿獨具匠心的圖紋。離舞台最近的是貴族席,只有兩個華美的包間,絲簾上還有金獅的雕像。

瑪門帶著我繞道往後走,上了三層,路過不少貴婦人和小姐時,這小子幾乎快被青睞的目光淹沒。

隨從都在外層,地獄七君及其妻室坐在左邊的貴族席,其他地位較高的人都坐在右邊。瑪門帶著我去左邊打招呼,所有人都轉過來看著我們。

薩麥爾忽然站起來說:“瑪門小王子,米迦勒殿下,哈尼雅殿下,難得你們也遲到。”坐在旁邊一層的賓客都往這裡看來。

瑪門:“還沒開始,怕什麼。”

亞巴頓:“不,你遲到有兩點不對,一是對路西法陛下和莉莉絲陛下的不尊重。二是會給在座的女士小姐們帶來不便。”瑪門哦了一聲,沒說話,倒回頭看看哈尼雅。

哈尼雅最見不得別人玩金面,這會心裡不爽就直接說了:“那依閣下的意思,打算怎麼做?”

阿撒茲勒:“按道理說,你應該離開這裡。”

“走就是了。”哈尼雅有些發窘地拉拉我的手臂。我剛想說話,阿撒茲勒就說:“不過,你都已經進來了,再出去,還會打擾年輕女士們,就請站這裡,等歌劇結束吧。” 後面的人開始輕聲發笑。

哈尼雅窘到進退兩難。

路西法端著一杯酒,輕輕倚在沙發上,眼望舞台。莉莉絲坐在他身邊,一手放在他的大腿上。

我算明白了。這一幫人早串通好的。

我笑:“阿撒茲勒殿下,聽說今天來的是最具傳奇色彩的頂尖舞團。”

“是的,你將看到魔界最優秀的芭蕾舞。”

“芭蕾舞很優雅,皇家的貴族們一定都很喜歡。”

“是的。”

“魔族的紳士們風度不凡,女士們優雅迷人,以路西法陛下和莉莉絲陛下為代表,確實令人欽佩。”

“殿下說得沒錯。”

路西法回頭看我一眼。

“那以路西法陛下和莉莉絲陛下為代表的魔界貴族,一定不會做出刁難別族,欺負孩子這種低級的事。你們的這個笑話我領悟了,但哈尼雅還只是個孩子他聽不懂才較真了,真是失禮。”我推了推哈尼雅,“兒子,快給別人道歉。”

“啊,是這樣嗎,對,對不起。”哈尼雅反省也很快。

眾人啞然。

這會兒連莉莉絲也在看我。

路西法輕吐一口氣,搖搖頭轉過頭去。 阿撒茲勒頓了頓說:“呃,是的。”

我在瑪門的腰上狠狠,狠狠捏了一把,聽到他倒抽氣以後,滿意地拉著哈尼雅往前走:“路西法陛下和莉莉絲陛下為你留了最好的位置,快去坐下謝謝他們。”然後我把他帶到原本瑪門的位置上坐下。

雙簧管節奏婉轉動聽,溫柔略帶幾絲滄桑,一群穿著白天鵝衣裳的魔族芭蕾舞者赫然浮現在眼前。

我對這個著名的劇本其實只有個模糊的印象。大概就是某王子愛上某變成白天鵝的公主,還錯把黑天鵝當作白天鵝。結局有兩個,一個是傳統白雪公主結局,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另一種是白天鵝被氣跑後王子找到她就跳了湖,兩人淒美的被淹死後再淒美地一起變成天鵝衝出水面飛出去。也不知道魔界會選哪一種。

序幕開始。

背景和燈光都是用魔法製造而成,舞台上出現城堡與湖水的幻境,在靜靜的湖畔,公主奧杰塔正在採摘鮮花。突然,由墮天使扮演的魔王羅特巴爾特披著黑色斗篷出現,揮一揮袖口,就把公主變成了白天鵝。奧杰塔身體不受控制似地搖擺,悲傷地蜷縮成一團,光漸漸暗下,場景切換。

第一幕,第一場。眾舞者上場,場景是王子齊格弗里德成年的生日宴會,王宮的花園中。這個舞團果然很強悍,女演員都穿著尖鞋,腳背與小腿拉出筆直的線條,畫面感也很強,而且,他們還用魔法把芭蕾舞鞋尖木塊撞舞台的聲音消音了,看上去更加唯美。 我看了看路西法,他撐著下巴看得起勁。莉莉絲纏上他的手臂,聲音放得很輕很溫柔:“我看她們跳,自己都有腳痛得感覺了。”

路西法寵膩地摸摸她的臉:“她們都已經習慣的,不用擔心。”

莉莉絲把臉湊到路西法側臉旁:“轉過來。”

路西法回頭,她飛速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後靠在他的身上,那真是無比小鳥依人。

舞台上,王子和宮女們尋歡作樂,王后穿著雍容的舞裙出場,勃然大怒,命王子早日成婚,歡樂的舞蹈被終止了。

這時,王子看見一群天鵝在空中掠過,王子就告別了朋友,向天鵝飛走的方向追去。

然後換到第二場。

夜,湖面上一群天鵝在默默的漂游。她們都是中了魔王的魔法被禁錮的姑娘。

王子來到湖邊,天鵝群振翅掠過湖面。大提琴緩緩響起,白天鵝上了岸,變成了白裙的姑娘,奧杰塔的美麗令王子深深著迷。豎琴和弦樂交織而起,奧杰塔踮足慢慢走到王子身邊,訴說了自己不幸的故事,並告訴他只有忠貞的愛情才可以將自己從詛咒中解禁。 接下來響起了搞笑的音樂,四小天鵝舞曲。雖說是“小”天鵝,可台上的魔族女子哪怕只是小女孩,身材都好到要暴。四個姑娘一樣高,跳起來的高度也都完全一樣。在他們的陪襯下,王子感動不已,握住她的手與她進行了《天鵝湖》中最出名最優美的雙人舞,並向她山盟海誓。

肢體柔軟的幅度,悠然輕靈的音樂震撼在場的男男女女,周圍的情侶都抱在了一起,只有莉莉絲突然冒出一句:“他們跳得這麼費勁,地板不會破嗎?”

這一句話煞倒了所有人,只有路西法溫柔地搖頭。

其實……她的想法倒是和我差不多。只是我不會問而已。

魔王再次出現分開了兩人,奧杰塔掩面悲傷地離開舞台。

接下來是第二幕。

城堡中,王子挑新娘的舞會上。齊格弗里德在眾多美人中徘徊,卻無心挑選任何人。就在這時,魔王帶著她的女兒奧吉莉來到了舞會。

莉莉絲回頭看看薩麥爾,笑道:“你妻子上去了。”

薩麥爾笑吟吟地看著台上的女子:“老婆終於肯回來了。”

沙利葉拍拍他的肩:“哎,替你鬱悶一把,女兒為個男人跑了,老婆為了好玩跑了。”

薩麥爾惡狠狠瞪他一眼,又惡狠狠瞪瑪門一眼。瑪門厚臉皮一笑,繼續看舞。

原來黑天鵝奧吉莉亞的扮演者是薩麥爾的髮妻。在這裡看不大清楚她的容貌,只看清她個子比較高。興許是因為她純黑的舞裙和筆直的背脊,她站在人群中竟比白天鵝還顯眼。

莉莉絲:“這個奧吉莉亞很漂亮。”

阿撒茲勒不冷不熱地:“祝這兇女人的三十二轉能成功。”

薩麥爾:“你是嫉妒。”

莉莉絲拉了拉路西法的衣領:“什麼是三十二轉?”

“黑天鵝以單足尖旋轉三十二次,是芭蕾舞裡最困難的舞技。”

“這麼說,黑天鵝比白天鵝還難演?”

“是這樣。黑天鵝的舞者必須是功力最高深的。不過,你們都沒發現黑白天鵝的問題麼?”

莉莉絲看看舞台上的黑天鵝,搖搖頭。所有人都疑惑了。

路西法微笑:“等演完再說吧。”

三十二轉是舞者決勝負的關鍵。成功了可以獲得掌聲鮮花,失敗了就會被嘲笑得一無是處。

黑天鵝站在舞台中央,她慢慢抬起一條腿,雙手展開,指尖翻出極柔美的形狀。周圍的眼中露出了羨艷的神色,奧吉莉亞微微瞇著眼,妖艷地將目光投到王子身上。王子痴迷地看著她,白色的足尖往前邁了一步。

黑色的舞鞋與白色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奧吉莉亞踢了踢腿,鞋尖與地板碰撞的瞬間,驚人速度的旋轉開始,黑天鵝在舞蹈中如同張揚的火鳳,交叉的舞鞋緞帶漆黑如夜,飄逸著,飛舞著,彈跳著,燃燒著深紫邪惡的火焰。

人美只是一小部分,那是心靈碰撞的舞蹈。

黑天鵝沒有翅膀,可是她展臂時的一瞬,整個音樂廳就似被陰邪黑暗的雙翼疾速籠罩。

震撼人心的三十二轉倏然停下,久久不絕的掌聲響起。在開始旋轉的那一剎那,她的微笑充滿自信,表演之後,她顯得放鬆而陶醉——陶醉在自己的表演中,而不是掌聲。 驕傲的黑天鵝清清冷冷地一笑,黑暗迅速淹沒了一切。

舞台中空竟傳出喑啞的女子聲:

“我是魔王的女兒,是世界的黑暗之魂。

“我命中注定要使人類恐懼,是難以捉摸的、不吉的、未知的存在,這就是我,夜之魔女!

“我是在暗中吹滅燈火的嘴。

“我是霧,你是星。你不過是光明中的一點,而我卻是黑夜中永久的黑暗。

“畏懼吧,臣服吧!”

顛覆了傳統舞劇的《天鵝湖》。

齊格弗里王子失了心一般被震得後退一步,終於低下高貴的頭,微微俯身,發誓永遠忠於她。

王子背棄了原來對奧杰塔的誓言。

這時,雪白的身影在窗外閃過,王子知道被騙後萬分懊惱,立刻衝出城堡奔向湖邊。

第二幕在人們對黑天鵝驚豔的演出中結束。

第三幕開始。

王子追隨到天鵝湖旁,周圍蔓延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吞沒人心的黑暗。他哀求著白天鵝的朋友們,詢問她的下落。

這時奧杰塔從一顆巨樹後走過來,依然是一副溫軟柔妍的模樣。

她直直地看著他,伸出一隻手臂,輕輕舞動。

而我終於發現路西法說的是什麼——這兩個舞蹈演員,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她以婉柔的舞姿詢問他的心,他堅定地告訴她,他一直愛他沒變過。

她問他,你是否有愛過奧吉莉亞。

他依然堅定地否認,他說他是錯把奧吉莉亞當成她。

奧杰塔一步步走近他,白色的羽毛從身上一根根褪落,漆夜染黑了她的髮,她的衣裳。

黑天鵝在黑暗中低低一笑,展開雙翅飛離天鵝湖。

王子大驚,忙想追去,卻猛地被從天而降的巨鳥攔住。

那是魔王的化身。

魔王猛揮翅膀,一個俯衝,將齊格弗里德王子推進了天鵝湖。

舞台的右上空頂,黑天鵝拋下自己雪白的紗衣,果斷而堅決。

紗衣輕飄飄落下,一端漂起,另一端也慢慢落下,遮掩了因齊格弗里德的跌落而散開的漣漪。魔王抬頭看著女兒。

黑天鵝露出妖嬈邪魅的微笑。

謝幕。

全場譁然。哈尼雅輕輕攥著我的衣角。

隔了許久,雷動的掌聲才突然響起,且越來越大,幾乎要將音樂廳掀翻。路西法靠在沙發背上,優雅地鼓掌。我跟著鼓掌,卻禁不住去看他。

突然,他回頭看看我,嘴角揚起,眼中毫無波瀾。

我立刻轉移視線,笑了笑說:“薩麥爾殿下的夫人挺厲害的,演出了黑天鵝的妖艷與白天鵝的純潔,只有最頂尖的舞者才能做到吧。”

薩麥爾:“很多人都沒看出來呢,我老婆就是厲害呀。路西法陛下更厲害。”

阿撒茲勒冷哼一聲:“路西法陛下厲害,你老婆厲害,你也跟著厲害了。”

薩麥爾:“喲,阿撒茲勒殿下今天是吃了龍蛋還是怎的,跟誰說話都跟要噴火似的。”

其實自第三幕剛開始,白天鵝從樹後面走出來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她們的臉有刻意處理過,可以說截然不同,可身上的氣質如何也抹殺不掉,似乎見過一次就再不會忘。尤其是她走路時的姿勢。很少有女人可以走出她這種渾然自成的霸氣。

這麼說可能不大適合用在一個女人身上,可是,她確實給人畏懼感。

人群開始散去。莉莉絲挽著路西法,兩人從我身邊走過。路西法忽然回頭,衝我淺淺一笑:“米迦勒殿下喜歡今天的表演麼。”

“頗有創意。光看開頭是怎麼也想不到高貴的白天鵝居然是邪惡的奧吉莉亞。”

“是,奧杰塔,奧吉莉亞,只是同一個人兩個不同的名字而已。可對齊格弗里德來說,就大大的不同了。”

“或許他覺得黑天鵝太邪惡。”

“黑天鵝很邪惡,可同時她也取悅了王子,不是麼。”

我看看他,又看看莉莉絲,喉間有些乾涸:“或許一開始齊格弗里德對她認真,兩個人就不會有這樣的結果。”

“他們之間沒法認真。如果有一天,太陽與月亮能同在,白晝和夜晚能同在,光明與黑暗能同在,他們或許可以在一起。”路西法淡淡一笑,“不過,會有這一天麼?”

莉莉絲勾上了他的手腕。很顯然,她沒聽懂路西法話中的意思,只是很友善地朝我笑了笑。可是,一對上她的視線,我竟慌亂地別開了視線,雙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路西法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只是攤開手:“米迦勒殿下,請隨我們一起來。”

“你們請先。”

路西法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我的嘴唇,輕輕揚了揚眉,就帶著莉莉絲走了。 這時,瑪門也跟過來,拍拍我的肩:“你還是這麼有禮貌啊,跟他們有必要這麼拘謹麼,我老爸老媽沒那麼難相處的啦。”

這一下,我連看瑪門都覺得不自在極了:“你先去吧,我跟哈尼雅一起。”

路西法現在看上去很是若無其事,又變成了那個帶著一些黑暗氣息的優雅王者。可是,昨天晚上的親熱,他在床上說的話、做的事尺度不知比在天界時大了幾百倍,□幾百倍。他的技巧比以前嫻熟了很多,我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禁不住反復回想,但每次回想起那種渾身乃至大腦麻痺的感覺時,又會很害怕看見莉莉絲和瑪門。

尤其是凌晨時,我告訴他說這樣不妥當,我們不應該做這種事。他輕輕喘息著,湊過來在我耳邊低聲說:“米迦勒殿下,我知道你兩張嘴都喜歡喝地獄的牛奶。那只管解渴就好了,不要想其他太多事好麼。”

一想到這裡,我的雙手都變得冰涼起來。

他真的變了太多。

從來到魔界開始,我其實就一直在心底暗暗期待著和他的重逢,想找回我曾經追隨的大天使長。我一直覺得,外形的改變不會影響一個人的本質。即便他墮落,但出生在聖浮里亞,受到上千伯度天界歷史的洗禮,他的內心還是高尚純淨的神族。

可看著被一群撒旦和大惡魔簇擁著前進,在群魔亂舞中淡淡微笑著的路西法,我才遲鈍地發現,原來那個溫柔的大天使長其實早就死了。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羅德歐加的競技場位於擎天柱南面,是迄今魔界建築中最卓越的代表,也是魔界威嚴的象徵。它建於路西法歷2379年,歷時一百三十餘年才修築完成。每一年競技場都要舉辦大型的競技比賽,其中以墮天日期間為最。路西法曾說過,只要競技場站立著,羅德歐加就站立著,競技場倒塌,羅德歐加也就倒塌了。

在魔界有高等功勳的魔族能直接參加決賽,而有貴族頭銜的如果沒有功勳,就算像瑪門那麼高的地位都不能忽略預賽。決賽一般要選出兩個冠軍,頭銜分別是大巫師和黑暗騎士。

在天界,領袖的首要能力是智慧,大天使不一定是熾天使裡最強的,但一定得是最擅內政的。可是魔族的本性弱肉強食,他們眼中的領導人物必須在力量上有壓倒性的強勢。

在競技大會上,新任大巫師或黑暗騎士可以挑戰路西法。誰能打敗他,誰就是下一任七撒旦之首,魔界之王。

可是幾千年來,只有一個黑暗騎士挑戰過路西法,被秒殺以後就再也沒人敢挑戰他的權威。

預賽低級魔族間的打鬥不及高手精彩,可是至少能看到很多沒見過的武技和魔法。一半的時間泡圖書館,一半時間看競技,沒多久就混到了一月四日。

這一日的比賽很精彩,我把加納宮一堆已經快養成豬群的天使團帶來了。還好他們關鍵時刻都知道收拾收拾,我們一堆在前往競技場的過程中沒少賺人眼球。

競技場可容納十萬個觀眾,是一座佔地數萬平方米的圓形碉堡狀建築。進入競技場以後,老遠看到圍了正北處有一大片空位,別西卜拿著幾大袋食物,在那邊對我們熱情地揮手。我往左右看看,坐了滿滿的人,而且一雙雙圓溜溜的眼睛還都盯著我們看。

我打了個手勢,帶著天使們直接從這一頭飛到對面。從起飛到落下,魔族們都發出了非常詭異的驚嘆。而且估計對面觀眾看這邊景象一定很是壯觀:萬黑從中一塊白,一塊白中一點金。

我往四周看了看,最後目光停在了左邊的主席。

地獄七君按北斗七星的排布就坐,路西法和莉莉絲坐在正中央。

莉莉絲輕挽著路西法的手,繞著他的手臂為他剝葡萄,一顆一顆餵給他。路西法起先可能覺得人太多擺手拒絕了,但後來賴不住莉莉絲糾纏,還是鎖著眉吃了下去,吃完了還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瑪門倆腳都搭在石桌上,指縫間夾著煙桿,煙霧繞著他轉,因此看上去是白煙罩頭相當詭異。莉莉絲伸手對著煙霧的方向揮了揮,又開始教訓瑪門。瑪門無動於衷,換了個方向繼續抽。

身邊兩個天使聊天聊得開心。

“看來傳言不可信,我從沒想過路西法陛下會長得這麼英俊,還這麼人性化。”

“他和莉莉絲陛下確實很配,感情也好,可惜是我們的敵人。”

“這有什麼,完美的強者我們也有,完美的家庭我們的強者也有。”

聊一聊的,目光就往我身上掃了。我回頭看看他們:“行了,這有什麼好比的,看競賽。”

底下的場子分為魔法和肉搏兩個部分。魔法那邊兩組四個巫師對站著,各自握著法杖。空中有巨大的扭曲骷髏頭幻影浮動,互相吞噬,氣氛陰森至極。

肉搏那邊沙利葉和莫斯提馬騎著黑馬,對立著來回疾馳。莫斯提馬握著鐵索,索鏈在空中旋轉;沙利葉架著短弓,一弓上架六支箭。

鐵蹄踏起灰塵無數,沙利葉猛地拉開弓,六支黑羽箭在弦上重重一顫,直擊莫斯提馬面門。莫斯提馬揚起鐵索,卻猝不及防,被一支箭刺傷手臂,鮮血飛濺而出。短短的瞬間,沙利葉又射出六支箭,直刺向他的四肢及腰部。莫斯提馬彎身,鐵索纏住馬頸,黑馬仰頭嘶鳴。

箭刺破他的腰際,他半個身子滑落下來。

沙利葉策馬靠近追擊。

——太急了。莫斯提馬還沒倒下。

果然,鐵索生了毒牙一般撲上來,纏住沙利葉的脖子。

沙利葉一時呼吸困難,臉脹得通紅。鐵索強硬往下拖拽,他如驚弓之鳥一般脫離馬背,重重摔在地上。

莫斯提馬的粉絲在歡呼,沙利葉的粉絲在悲嘆。

不一會兒就見沙利葉傷痕累累地走上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朝他笑了笑:“剛才打得很漂亮。”

沙利葉先是一驚,然後惋惜道:“差一點,可惜了。”

看見旁邊的巫師為他治療,我說:“我瞧你射箭很厲害,教教我如何?”

“戰鬥天使米迦勒殿下居然不會射箭?”

“是啊,輕巧的東西我玩不來。”

沙利葉從小腿的箭囊中抽出箭,放在弓上:“誰說射箭輕巧了?沒有強大的臂力是幹不來這個的。”

“不知道我的臂力夠不夠。”

沙利葉把弓箭放到我手中,把我擺成拉弓的姿勢,然後抬高我的手腕:“就這樣,精神集中。”

餘光看到路西法那一堆在往這邊看,我定了定神……不能丟人。

“殿下,你試著射對面那個藍旗,不遠吧?對,用你最大的力氣拉弓,然後快速鬆手。” 我慎重地點頭,用力拉弓……

沙利葉有些小負氣地抱住胳膊:“是不是要用很大力?射箭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

吱吱嘎嘎的弦聲在耳邊直響。

這,確實需要很大力啊……好,再使力些。

一,二,三,放——砰!

砰?

砰??

黑羽箭落在地上,弓還在手裡,手指麻麻的。

我看看自己手中的弓,又看看地上的箭,再看看手中的弓。呈彈簧狀的弦在空中旋轉,跳躍,連續做著振幅運動。

這是個什麼狀況?

我彈了彈絃,捏住,拉直,架回原來系結的地方,纏一圈。但是絃明顯要長很多,已經失去彈性。

神族們看著我,魔族們也在看著我。

我看看弓,再看看他們,他們還是看著我。

我小心地看了沙利葉一眼,他也看著我。

我試探地說:“這個好像,斷……斷了?”

一股濃濃的煙味飄來,一支夾著煙桿的手接過我手中的弓。回頭一看,瑪門蹙眉看著那把弓,捏弦。阿撒茲勒和薩麥爾也跟著下來,阿撒茲勒似笑非笑地說:“米迦勒殿下,射箭的人我見過很多,但是目標物沒刺中弦先拉斷的人,你是第一個。”

薩麥爾:“嘖嘖,你瞧瞧,弦都變形了。大天使長就是大天使長,果然不同凡響。”

瑪門終於忍不住爆發了:“人家是叫你射箭,不是叫你拉斷弦!射箭!斷弦!這是兩個概念,你懂不懂?天使,我們戰士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路西法把腦袋別到相反的方向,肩膀微微抖了幾下。

我摸了摸弓箭,對沙利葉說:“這,真不好意思……請問怎麼才能修好?”

沙利葉心疼地看著他的寶貝弓箭:“我還在天界時就在用這把弓,是路西法陛下賞賜給我的……都說這個弓永遠不會斷的……”

路西法終於把頭擰過來了,嘴角微微抽動:“沙利葉,這把壞了就壞了。晚些我送你一把更好的。”

眼見瑪門又想繼續損我,我展翅飛回座位。瑪門剛想擠著一堆翅膀衝進來,卻被阿撒茲勒就攔下:“瑪門殿下,底下有人向你挑戰。”

瑪門回頭。

莫斯提馬策馬在場子裡轉了一圈,一手高高舉著手中的鐵索,一手指著瑪門。瑪門抱著鐮刀無奈地搖搖頭,翻身到石欄上,滑翔而下,落在莫斯提馬面前。

哈尼雅皺眉:“父親,你不覺得瑪門真的很失禮嗎?”

“他還是個孩子。”

“可我覺得他不把自己當孩子,而且他也沒打算把你當長輩。”

“瑪門蠻喜歡我,只是性格別扭了點,沒什麼。”

“可是,你不覺得他在……在誘惑你?”

“這是魔界的習俗。他們本來就比較開放到處調情,你不用太介意。”

“真的麼。”哈尼雅狐疑地看著我,又看看底下兩個人,“為什麼他不騎馬?”

“據說他只有在戰場上面對強敵的時候才會騎。”

“這樣對他的對手挺不尊敬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則,如果他有把握能獲勝,這樣做也無可厚非。”

哈尼雅看了我許久才委屈地說:“父親,你怎麼總幫著他說話?我才是你兒子。”

我忍不住笑出聲:“好了好了,瑪門不過是個外人,你和他爭什麼爭。”

哈尼雅這才滿意又壓抑著笑容轉過身去,撐著下巴繼續觀戰。

莫斯提馬和瑪門對峙已久,瑪門一直抱著大鐮,輕倚在上面。忽然莫斯提馬一揮鐵索,駕馬往瑪門衝去。馬蹄的踏地速度愈快,聲音愈響。瑪門站在原地跟看不見人似的,還把鐮刀桿原地轉了一圈。莫斯提馬的黑披風在飛沙走石中揚起,如同飄盪翻湧的旗幟,就要沖到瑪門的面前。

瑪門扣住鐮刀,快速扛在肩上。莫斯提馬提著鐵索,鐵索在空中打旋,疾馳衝向瑪門。這時,瑪門忽然單手把鐮刀朝天上舉起。

噹噹噹噹!

鐵索繞著鐮刀柄旋轉數圈,以潮鳴之速纏在上面。

莫斯提馬一驚,匆忙把另一隻手也握上去。但瑪門只是舉著鐮刀巋然不動。莫斯提馬雙手扯住鐵索,使力往後拉。他身形後仰,馬兒像與他合而為一一般不斷後退,鐵蹄在石地上摩擦出嘰嘰嘎嘎的刺耳聲。

瑪門的鐮刀就像魔界的擎天柱,筆直地指著高空。莫斯提馬鉚了最大的力往後一扯,鐮刀終於往前傾斜了大概五度角。但是到這就是極限。

他稍微鬆懈的一瞬間,瑪門忽然往後拉了一下。剎那間,他連人帶馬往前衝一步,緊繃的鐵索鬆了。

瑪門又用鐮刀把鐵索纏了一圈。重複剛才的動作。

一步一步,一圈一圈,瑪門旋轉鐮刀的速度越來越快,莫斯提馬竭力掙扎的抵抗越來越弱,到後面完全是被被動地拖著走。

記得曾經聽幾個大天使談過戰場經驗,其中一條就是:永遠不要讓瑪門近你的身。 此時,莫斯提馬被瑪門扯到了面前。

瑪門單手斜揮大鐮,彎彎的刀尖在空中劃過。身邊的哈尼雅身形一震。

黑馬的兩條腿被瑪門硬生生砍下來。

猩紅落滿地,莫斯提馬整個人沿著馬蹄往前俯衝。

瑪門手腕一轉,以鐮刀柄底對住他,飛速捅上他的胸膛。

鐮刀上的血灑在空中,打著轉落下。莫斯提馬慘叫一聲,從馬上跌落,重重摔在地上,滾了幾圈。

全場驚嘆。

瑪門重新把鐮刀扛在肩膀上。

路西法坐得高高的,臉上帶著一絲驕傲的笑。莉莉絲蹙眉看著莫斯提馬,微微搖頭。薩麥爾和沙利葉對看一眼,一起伸出大拇指。阿撒茲勒輕輕鼓掌。

哈尼雅:“魔界的競技真殘忍。”

我嘆:“可惜了一匹好馬。”

瑪門朝四周看去,等待著別人的挑戰。大巫師那邊的競爭幾乎已經被無視。很快又有人下去挑戰,是個比較陌生的大惡魔。他剛一騎馬衝去,瑪門就雙手舉鐮往地上砸去。

地面裂開,長長的藍光順著裂縫飛馳過去,大惡魔那一邊立刻人仰馬翻。

阿撒茲勒:“地皮破壞小王子。”

沙利葉:“希望今年路西法陛下不要又叫我去修路。”

一名女惡魔上場,長得蠻不錯,身材一級棒。臉蛋有點像什麼人,我記不大清楚。 在她動手前,瑪門就先走過去給她行了個吻手禮。

薩麥爾抱頭驚呼:“潔妮!不要被這花心小子騙了啊!”

潔妮回頭大聲說:“爸你少廢話!”

薩麥爾大驚,倚在沙利葉身上抽泣,沙利葉拍拍他的肩,無限同情。

潔妮揮舞著爬滿銳刺的皮鞭,朝瑪門襲去。瑪門往下一蹲,彎著身子回勾鐮刀。潔妮往上一跳,居然躲開了。瑪門再一回擊,潔妮的低胸衣立刻拉開一個小口,開始流血。瑪門用鐮刀頂擊向她的小腹,這一擊根本無法躲避,她立刻被擊飛出去。瑪門衝過去,伸出雙手接住她。她勾住瑪門的脖子,紅指甲挑起他的下巴刮了刮,然後從他身上跳下來,拾起鞭子。他把外套脫下來蓋住她有些破裂的衣服,很快就得到了美人溫柔的熱吻。她在他嘴唇上停留了很久,才無限婀娜地退場。

哈尼雅傻眼了,我摁著腦袋嘆氣。

瑪門這孩子的品行簡直就是他老爸的翻版。不過估計他的女人應該不止這一個,而他老爸就只有一個,真不知道是退步還是進步。

接下來又有十來個人挑戰,都輸得比較慘烈。

地面已經被破壞得不成模樣。瑪門站在競技場中央,眼見再無人下去,他忽然一手高高舉起鐮刀,另一手朝觀眾席指來。

所有人的目光刷拉一下會聚到我的身上。

我左顧右盼,發現確實不是我自作多情,這小子真在挑戰我。整個競技場裡一片寂靜。我下意識看看路西法,他隻手支在下顎上,揚著下巴看我,有些挑釁。

哈尼雅有些不知所措:“父親,你要答應嗎?”

“不答應我還是男人麼。”說完展開六翼,飛到競技場中間。

鐮刀上還有半乾的血跡。

瑪門站在那裡,似自血海中超脫而出:

“如果我輸了,任你處置。如果你輸了,那怎麼辦?”

我笑:“你想我怎樣。”

瑪門低聲說:“陪我睡一晚上。”

“那不可能。”

“怕了?大天使長也有害怕的時候?”

“勝敗乃兵家常事,不應戰是懦夫,但我不覺得戰敗丟人。”

“知道自己會輸,退路都留好了。”

“你激我也沒用。在天界,只有愛人和愛人之間才會發生關係,請尊重我們的文化。”

“你的意思是,梅丹佐是你的愛人了?”

我愣了愣,說不出話。

瑪門摸摸下巴:“這樣吧,我給你一點考慮時間。我數三下,如果這段時間內你沒有說 話,就說明你答應了一二三。”

“啊。”

瑪門聲音放得極輕極軟:“高貴的米迦勒殿下,我等著今晚把你扒光了。”

瑪門確實是魔界第一武將,也確實得到了路西法完美力量的遺傳,可據我所知,這孩子 只要一對上強敵就容易出事。因為他只懂進攻不懂防禦。

我走到武器架旁,隨手抽了鋼矛,長矛指著地面。

“米迦勒殿下,為什麼不用聖劍?”

“聖劍是魔法劍,還帶了火屬性,我要真用了它,估計中傷的人就不止你一個了。”

瑪門橫刀一笑:“如果你輸了,可別怪我沒有提醒過你。”

我笑:“非常感謝瑪門小王子的提醒。”

瑪門抿了抿唇,舉鐮斜揮而下,隨著一道黑芒轟隆隆的聲音傳來,地面稀稀拉拉裂開,瞬間衝到我的腳下。我立刻反手握住鋼矛,一下將它插入地面。火焰繞著矛身旋轉而下,埋入洞中,裂縫像開隧道撞山石一樣停住。

瑪門捲髮擦著紅玫瑰飛舞,單手持著鐮刀朝我衝過來。

雖然已經盡力想擺脫魔法,可是依然有赤色火光繞著長矛轉。我握住鋼桿,投擲一樣朝瑪門身上重重刺去。

瑪門一驚,往旁邊躲開。

趁著這個空子,我展翅飛起,繞到他的身後掄起鋼矛,以矛身擊向他的腰際。他再躲不過,被鋼桿狠狠打中,往旁邊一跌,卻立刻掉頭把鐮刀扣下。

其實他的防禦並不像我想得那麼弱。

我飛速舉起鋼矛!

當的一聲,星火在空中閃爍!

我以矛頂住他的攻擊,慢慢加重力道,往上推移。鋼矛與鐮刀間發出金屬刺耳的摩擦聲。我能聽到我們粗重的呼吸聲。

瑪門往下摁,尖尖的小牙齒咬著下唇。我拼命抵抗,握住鋼矛的手指都有些疼痛。實話實說,瑪門的力氣真的大到讓人頭疼。

上上下下一小陣子,最後我猛地將他撞開。

這一撞,在場所有人都在低嘆。

瑪門連退兩步,絲毫未覺詫異,只緊緊抿著唇,又一次雙手舉鐮,重重朝我砍下來! 我舞開六翼,往後上方滑翔一段,鐮刀便深插入地面。

跟大惡魔打持久戰絕不是明智之舉,我得速戰速決。

鐮刀的速度是所有武器中最慢的一種,敢用它的人絕對是身手夠快的。瑪門速度跟我差不多,我用的雖也蠻鈍,可跟他一比簡直就像沒用武器。

搶先下手再閃躲,我贏定了。

瑪門抬頭看著我,牙齒紅紅的。他拔刀的速度跟削菜似的輕鬆利索,我剛落地,他再一 次的刺強擊就迎面襲來。

我沒再躲避,直接反握鋼矛,以矛尖刺過去。

他舉鐮向我劃來。

眼見矛尖離他的右肩窩越來越近,我忽然看清了他的牙齒。

他的牙齒越來越紅……還有紅色的液體順著牙尖落下。

我頓時怔住。

這是剛才的——

原本矛尖就要刺中他,我卻猛地收手。

使出去的力氣突然收回,我往後重跌一步!

瑪門一愣,驚惶地睜大眼。

但來不及了。

鐮刀深深插入我的骨髓。

手中的鋼矛震飛出去,我嘶吼了一聲,隨著骨骼破碎的聲音跪在了地上!

瑪門衝過來抱住我,驚得只知道搖頭。

記得哈尼雅還很小的時候,曾經不小心被梅丹佐的獅鷲獸抓傷過。那時我看到梅丹佐橫 抱著他進房,腦子裡一片空白……自己被捅成馬蜂窩也無所謂,可是哈尼雅……哪怕他只受一點破皮小傷,也會讓我很心痛。

這樣難受的感覺,就和那時一模一樣。

我擦掉瑪門嘴角的血,指尖抖得幾次都錯了位:“瑪門,對不起。”

瑪門緊緊蹙眉,剛張開口,血就順著嘴角流下。

遠遠聽到路西法在大聲說話,卻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

……

恢復意識後試圖睜開眼睛,我卻被強光刺得合了眼。再次慢慢睜開,居然滿目金銀珠寶,寶石紅黃藍綠青靛紫應有盡有,把人團團圍住。不遠處有一個黑水晶雕花桌,桌上擺著金字塔型的銀盤架,盤子越來越小,裡面的黑珍珠卻越來越大。最頂上那一顆把我震撼得說不出話。又圓又亮又黑又大,比第二顆起碼要大上兩倍,都跟水晶球差不多了。我實在沒法想像那頂上的珍珠是怎麼養出來的,它的母蚌估計得有個章魚大……

黑珍珠架後是數堆金幣,中間夾了七彩斑斕的寶石翠玉鑽石項鏈手鐲耳環戒指。金幣堆後面煙霧瀰漫,有人在不斷抬頭低頭,居然是戴了單邊眼鏡的瑪門。

果然,這世界上能把自己寢宮弄得如此珠光寶氣如此俗氣的人,除了瑪門絕無二人。 瑪門坐起來,左手夾著煙桿,右手拿著金邊放大鏡,仔細觀察桌上的礦石。

床頭擺了一疊報紙。最上面的是尤拉日報,日期是一月五日,頭版我猜得八九不離十:黑暗騎士名不副實?競技突然中斷緣由何在?

旁邊一幅圖,瑪門靠在鐮刀上,衣角和捲髮被吹得陣陣飛舞,一臉心事重重的模樣。另一幅,路西法站在人群中,有些憤怒地指責旁人。莉莉絲微抿著唇,一直沒有開口。

報道大概意思是說實際勝利的人是我,但我在關鍵時刻莫名停手,瑪門絕對不是勝利者。甚至有人質疑瑪門和我商量好要讓他贏,但是我演技不夠精湛露出破綻,所以路西法才會中斷競技。居然還有人說,瑪門以前的戰果都是這麼來的,只是魔族願意配合他,而大天使長本來訪問就端著架子,即便同意友情輸掉競技,也不大樂意……

我再翻了翻另一張報紙,同樣是一月五日,是依布報。果然城市離魔王管轄越遠就越放肆,頭版□裸的寫:瑪門米迦勒競技場上曖昧不斷遭人猜忌,二人關係是否清白?

內容我直接略過不看。

再來就是一張三流報刊:路西法心虛封鎖消息?兒子與天使長有□!

第一段說,頭一批羅德歐加報剛發行不到半個小時就被路西法召回,其餘幾獄的報紙都 在四小時內完全收回,強制改版。剛看到第二段的第一句“瑪門風流成性,勾搭撒旦之女又搭上大天使長”,再提不起勁看下去。

下面放的就是一月五日的羅德歐加報新版,傳統的報道,平鋪直敘地說了這一次對決的結果是平手,因雙方受傷慘重而被迫停止。

我挪了挪身子,準備看看其他版的內容,卻突然聽到叮的一聲。瑪門站起來,一個不小心帶動了某一顆機關寶石。緊接著,我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龐大的珠寶金山瞬間坍塌的情景。

瑪門反應迅速地抱住他的黑珍珠銀盤架,還用尖尖的小下巴頂住那顆最大的珍珠,等所有珠寶都垮台完了,他才放開手,穩穩黑珍珠,取了眼鏡快步走來。

“不要理這些廢物。”他扯過報紙,揉成糰扔到一旁。

“沒有關係。你身子好了?”

瑪門愣了愣:“這話應該是我說吧?”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尾椎有些發酸:“你傷得重不重?”

“不重,你家寶貝兒子替我治療過。天使果然就是流動醫藥箱啊。”

“哈尼雅的恢復能力在天界算一般的。真正的醫藥箱是拉斐爾,他可以讓以他為圓心,三四十米為半徑的傷殘天使大軍瞬間變為最亢奮狀態。”

“說什麼拉斐爾啊,我知道他有多厲害。先看你的傷吧,你昏了八天。”

我驚:“八天?那今天不是十二日了?”

“是了,這幾天哈尼雅急得上躥下跳,你的天使隊都快瘋了。對了,連我爸都來看你很多次,你的面子大吧?”

我恍然點點頭。

“你錯過了很多有意思的活動。不過還剩明天的歌劇表演和後天的墮天晚會,慶祝方式也是最有特色的,如果你身體好了,我帶你去。”

我往前靠了靠,看他精神煥發的樣子,忍不住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後背:“瑪門,我很高興你沒事。”

瑪門怔了怔,雙唇貼到我的頸項上,輕輕嚼了一口。

我立刻放開他:“做什麼?”

瑪門邪邪一笑:“吻痕。”

“老實點!”

“實際上你在競技場上贏了我,很多人都知道。魔族喜歡強大的人,你也知道。”我正在琢磨他話裡的意思,他卻認真地說,“我們倆如果在一起,現在不會有什麼人會反對。”

“那是不可能的事。”

瑪門猛地把我推到床上:“你在戰場上讓著我,不就是因為心疼我受傷麼。還在逃避什麼?”

我想一拳打飛他,但眼前忽然黑光一爆,瑪門縮水了。

他撲撲小翅膀,呈大字型趴在我身上,還抬頭特無辜地看著我:“殿下,對著這樣的孩子,你都捨得動手嗎!”

尖尖的小獠牙露在外面,圓溜溜的紅寶石大眼睛轉呀轉。

我的手伸到半空就軟下來。

這小子……這一招他是跟誰學的……

瑪門縮成一個球,在床上滾來滾去不斷撒嬌不斷賣萌,突然門口一堆黑壓壓的人影靠近。他立刻翻身起來,頭發亂蓬蓬的,十足像個炸開的小野貓。我提著他的腋下,把他抱到腿上坐著。他彎著眼一笑,露出雪白的兩顆小尖牙,立刻撲到我懷裡躲著。

他讓我想起了路西法變成小路西斐爾的樣子。

不過,路西斐爾……不會把手伸到別人的褲子裡去……

啪!

被打後小瑪門仰天長嘯,一下撲到我懷裡奶聲奶氣地大哭起來,只不過乾打雷不下雨,一邊叫還一邊回頭往門外看。我也抬頭,看到路西法和莉莉絲帶著一幫隨從,正朝我們走來。

路西法停在門口,莉莉絲先進來了。

她把瑪門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跟媽媽出去,你爸有事要和米迦勒殿下說。”

瑪門眨眨眼:“我也要聽。”

“我要買點東西,你陪我去吧。”

瑪門嗯了一聲又問:“你要買什麼?”

莉莉絲已經抱著他走了半晌,到了門口才說:“書。”

瑪門飛速轉身想要翻下來,莉莉絲使力扯住他的腳丫子不讓他動。他揮舞著雙臂要跳下來,莉莉絲一手抓住他的手,一巴掌拍到他的臉上。響聲通徹大殿,一切平靜。

最神奇的是,那些隨從也跟著出去了,房間裡只有我和路西法兩個人。

路西法半晌才慢慢走過來坐在我旁邊:“傷好沒有?”

“好得差不多了……至少不痛了。”

“這件事真的很抱歉,我沒想到會鬧得這麼大。其他消息我都壓下去了,就是你跟瑪門的事,可能還會傳一段時間。”

“我和瑪門?”

“因為你突然收手,人家都以為你對他有什麼想法。”路西法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琢磨著 語句,“不管怎麼說,你關心他我很開心,就是有些人說話不大好聽。”

“說就說吧,反正我在魔界的名聲從來沒有好過。”

“……你吃過東西了嗎?”

我搖搖頭。

他朝門外的人做個手勢,又回頭說:“瑪門看上去什麼都不在意,而且很要面子,所以說話總是有些傷人。但實際上他從小就知道你,對你的崇拜絕對不亞於哈尼雅。如果你不覺得過分,就當是自己又多了個兒子吧。”

我愣了愣,不由自主垂了頭:“嗯。”

他不說,我還真的忘了。瑪門是他和莉莉絲的兒子,想想都覺得諷刺。

路西法居然叫我喜歡他和莉莉絲的兒子。

路西法微微一笑:“那我替他謝謝你了。”

“陛下客氣了。”我看看外面,“不是說有事要找我麼。”

這個時候,侍女送來一碗湯,熱騰騰的冒著白霧。路西法端過湯,拿著勺子在裡面攪了攪:“我只是來看看你。讓天界最重要的使者受傷,是魔族無法彌補的失誤。”

“沒關係,比武哪有不受傷的,就是尾椎是個要命的位置,折磨人啊。”

路西法的動作停了:“很痛?”

我擺手:“不,就一點而已。比其他地方痛而已。”

“這幾天一直都是用魔法維持你的生命,突然吃的硬的東西會傷胃。喝黑葡萄湯比較好。”

“好香。”

“這是尤拉部落的特產,葡萄顆粒都很小,但比一般葡萄美味很多。”說完舀了一勺放我嘴邊。

“不不,陛下,我自己來就好。”

“就當是我為副君的重傷贖罪,畢竟我是魔王,也是親自接待你的人。”他想吹涼一些又沒有動口,只是拿著晃了晃,又送到我嘴邊,“張嘴。”

他一直都是這樣一個人。每次在我有所期待的時候,又迅速打碎我的美夢。

他的家庭已經讓我知道和他保持界限了。可是,就算是撒謊,以路西法、以一個朋友的身份關心我一下,有這麼困難麼?開口閉口就是魔王副君、天界魔界、神族魔族……我真是夠了。

“陛下,還是我自己來吧。”我奪過碗。

他的指尖微微冰涼,碰到我的手心。

我有些慌了,結果手一時使不上力氣,潑了一些在手上,燙得差點把碗潑了。

“小心!”路西法連忙接過碗放在床頭櫃上,用自己的手心擦我的手。

“沒關係,我皮厚。”我抽回手,緊張得渾身緊繃,“我沒事。”

“還是我來。”路西法又開始了漫長的攪湯行動,一邊攪一邊說,“墮天日一結束你就要走了,是麼。”

“我知道陛下希望我早點走。我很快會和天界聯絡。”

“當時我是說的氣話,你不要介意。無論站在哪個立場,我都是希望你留下來的。”

我乾笑:“陛下能有幾個立場?”

路西法餵了我一口湯:“作為魔界的領導者,我自然希望博學精明的天國副君留下來。” 博學精明?

乾笑變成了噗嗤笑,湯差點噴出來。

路西法又餵我一口湯:“作為大天使長的敵人兼朋友,我也希望你能留下來。”

“敵人兼朋友?”

“這並不矛盾。戰場上我們是敵人,下面可以是朋友,對麼。”

“對。”

路西法的動作停了一下。他垂目不知看著什麼地方,雙眼彷彿比以往更加暗紅,聲音也變得低沉了許多:“作為米迦勒殿下以前的戀人,我還是希望你留下來。”

我猛地抬頭看著他!

“我為以前自己所做的失禮的事道歉。”路西法苦笑,“那是因為一時承受不了愛人的背叛,也是因為放不下……那時我真的很喜歡你。所以太過意氣用事。”

我已全然無法思考。

“我能理解。”我勾起嘴角,腦中一片混亂,“現在不燙了。”

“米迦勒,你是我的第一個戀人,那時候一切都很美好,我永遠不會忘記。”

路西法總算抬頭看著我。這一瞬間,瑪門這件珠光寶氣的臥房都變得黯淡起來,我只能看見他那雙變了顏色,卻寫滿了更多故事的眼睛。

他張了張口,緩緩道:“你知道麼,我曾經很自負,覺得就算我墮落了結婚了,你也只會傷心難過。但我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和梅丹佐在一起了,還有了哈尼雅。那時候我是真的很恨你。”

我無法正視他的眼,只能被動地聽著他繼續用平淡語氣繼續說著:“可是,我忘記了,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其實只有兩年,比起這兩年的戀愛,家庭重要太多了。不管在政治角度上我們是什麼關係,站在私人的角度,我只願你開心。”

我點點頭,手指有些發涼。

最後,我聽見他猶如大提琴一般的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所以,雖然祝福晚了一些,但我還是想告訴你,希望你和梅丹佐能長久幸福。”

路西法是個有度量的男人,他已經原諒我了。在這種時候,我應該同樣祝福他和莉莉絲,回應他大度的微笑。

可是——

我說不出口。

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那兩年對他來說只是短暫的、有著美好回憶的兩年,對我來說,卻是最重要的東西,是生命中最燦爛卻也最讓我此時痛徹心扉的時光。

終於,我忍了半晌的話沖口而出:“我和梅丹佐長不長久,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路西法怔住。

“這世界上所有人的祝福我都可以收,但你的我一點也不稀罕。你希望我祝福你和莉莉絲麼?門都沒有!”我狠狠推了他一把,他手中的碗立刻打碎在地上,“滾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路西法看了一眼地上破碎的碗,又回頭錯愕地看向我:“米……”

“叫你出去!”我的嗓子有些破音,眼眶發熱地吼著,“你就是來看我的笑話的,你什麼都知道的啊!你滾出去,滾啊!”

誰知路西法不但沒走人,整個人還像雕塑一樣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原本淡漠的眼神有些變了。

我從他的眼中看見了漸漸浮現的明顯情緒……那種情緒可以說是驚訝,也可以說是期待。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莉莉絲的聲音就從門外傳了過來:“路西法,我聽見房間裡有東西摔碎了,你們還好吧?”

很快她又抱著三頭身的瑪門回來了。

路西法站起身:“沒事,我和米迦勒殿下談好了,讓他一個人好好休息吧。”

他沒再多看我一眼,就起身走向他們,和他們一起消失在門外。

他出去後很久,我頹然倒在床上,看著窗外極遠處的教堂發呆。

路西法說,他把我們之間的事當作最美好的回憶,他永遠不會忘記。

還有什麼話會比這樣的話更值錢?

父神啊,我已經受到了您的懲罰。請您赦免我的罪,請您賜予我救贖,讓我從這場持續千年的劫難中走出來……

因為,如今看著路西法,我已經感受不到快樂了。

#天神右翼II #原罪 #天籟紙鳶

在魔界風格各異的七大城市中,羅德歐加是最繁華的。

剛一進去就看到了大惡魔統帥裔裔而行的黑騎士部隊,後方是展翅羅列的墮天使黑巫師部隊。魔界的肉搏型兵種分步兵和騎士。騎士多具貴族頭銜,又以大惡魔為最強。智慧型兵種分魔法師和巫師,後者以墮天使為最強。巫師頭銜與騎士差不多,但實際地位要遜一等,因為魔族本身重視肉體力量多餘魔法,其中以瑪門那種暴力分子為顯著代表。

只不過瑪門和騎士們不同,他上戰場從不穿盔甲,明顯是對天使的鄙視。

魔族的軍團種類階級都比神族要精細得多,但因為本身文化背景問題統一性遠不及神族,而且跨族統帥一般會很難控制局面。儘管如此,魔族已經很難對付了。而且路西法從來不會亮出自己的底牌。我知道他在墮天之前神力是神的5/6,但現在就完全不清楚了。我曾查過大量歷史資料,可是也就只知道當初他一個究極大魔法轟死了所有敵軍,也是墮天之前的事。

街道兩旁擠滿行人,議論聲紛紛不絕。大部分的人都在看著我帶的天使軍團,估計還是覺得稀奇,畢竟沒上過戰場的魔族基本都沒看過天使。

哈尼雅看著道旁的人,極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站直了身子。

一名墮天使朝天上放了一個信號彈,路西法回頭看我一眼,遲疑片刻,走過來說:“我替你們安排的住所在潘地曼尼南,你看如何?”

我點頭:“有勞陛下。”

瑪門也跟著過來,笑嘻嘻地說:“老爸,看不出關鍵時刻你還挺大方的。”

“貪財的臭小子,你以為我和你一樣麼。”

“喂,老爸……!”瑪門看看四周,又看看我,有些尷尬。

路西法淺淺一笑,在月光照耀下,白皙的肌膚更顯得魅惑動人。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卻在不經意的瞬間對上他的目光。非常窘迫地轉移視線,我看見自己的長髮在黑夜中變成了微亮的酒紅。

展覽隊迎接儀式結束後,天邊飛來數條巨龍,帶頭那兩頭龍居然是剛果夫妻。忍不住低笑了一聲,卻又迅速想起當年龍穴裡,在黑暗中與路西法難以自控的親吻。

此時,他率先走在前面,不到說話時絕不回頭,陌生得像是初次見面一樣。

剛果拽著長長的車廂停在道路中間,道旁高大的巴洛克建築被映出淡淡火光。路西法示意我進去。我道謝後帶著哈尼雅進入車廂。門被關上,路西法、莉莉絲還有瑪門坐在楊路的車上。我的部隊坐在後幾條龍的車上,然後龍展翅,開始飛翔。

玄夜下,銀河星空包圍著昌盛的帝都,華麗的建築,飄舞的旗幟,偉岸的擎天柱,潘地曼尼南就像一條沉睡的臥龍,橫亙在羅德歐加的鼎盛繁榮之處。

奇異的景象一覽眼底,卻看不盡魔都的邊緣。

黑龍翱翔,鼓翅的聲音砰砰作響。

我下意識回過頭,透過雕花窗口看著身後的景象:一望無垠的夜空下,星斗像落了滿世界的銀砂。透過那輛車上的窗口,我看到莉莉絲和瑪門在路西法身後開心地聊天,路西法坐在他們前面,正看著我這裡。

天邊一顆流星倏爾而逝,短暫得令人措手不及。

我禁不住動了動身子,把手搭在窗沿上。可是路西法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就回過頭微微笑著和他的夫人兒子聊天去了,僅留下一個漂亮而冷漠的側臉。

一時心情難以描摹,很厭恨嫉妒的自己。我把窗子上的簾布拉下,倚上座位靠背。

哈尼雅在我身後感慨:“父親,魔界比我想象的要漂亮得多。”

“是很不錯。”連自己都能聽出聲音很冰寒。

“我們在這裡多待一段時間怎麼樣,我好喜歡這裡!”

“這個不是我們決定的。”

“我去求神好不好?他一定會答應的!”

“傻兒子,別任性。”

“不是任性啊,我們在這裡待得越久,就能學到越多的知識。我聽說羅德歐加有個大到 不行的圖書館,正想隔幾天去看看呢……對了,父親不是很欣賞路西法陛下嗎?為什麼對他一點都不親近呢?”

我搖搖頭,實在笑不出來:“今天我很累,改天說吧。”

哈尼雅乖巧地點點頭,繼續欣賞窗外的美景。

黑龍在潘地曼尼南門前停下。

前院竟修築得比撒拉弗的還大。我們下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滿目的流水。噴水池奇形怪狀,連成一片,水流是深藍色,因為面積過大而平靜無波。水池裡長滿黑玫瑰,花葉落在池中,就像海面上細細薄薄的扁舟。花瓣和葉片沾著晶瑩的露珠,散發出冰藍的光暈。

潘地曼尼南的主色調很像晚霞,支撐大門的巨柱纏以大惡魔的塑像,骨翼張揚地延伸出來。大殿門口站著密密麻麻的上級魔族,一見我們下車,整齊呼喚歡迎神族使者光臨魔界。

路西法帶著我們進入大殿,冰晶般的地面因腳步迴音彷彿格外脆弱。

一眼望去遠遠的盡頭是宮殿的正廳,迴廊空曠得幾乎可以聽見風的嗚咽。王座在正廳的最深處,架在台階最高處。

路西法總算回頭了:“米迦勒殿下,你和你的副使住在我的寢宮正西方,軍團的其他天使住在南院加納殿。兩個小時後有宴會,專門為你們接風洗塵,記得參加。”

我又一次道謝。

路西法看了看哈尼雅,有禮地微笑道:“閣下便是哈尼雅吧。”

哈尼雅對任何人都沒有防備,燦爛地笑了:“是的,是米迦勒的兒子。很榮幸見到路西法陛下,莉莉絲陛下,瑪門殿下。”

哈尼雅的表現彬彬有禮,瑪門在後面笑抽過去。

“哈尼雅你好。”莉莉絲溫柔地看著他,“神之美哈尼雅,不僅人長得好看,連名字也這麼好聽。對了,以前陛下就跟我說過很喜歡你的名字。”

路西法微微皺了皺眉:“莉莉絲。”

“原來如此,魔王陛下也會害羞。”莉莉絲雖然美豔而成熟,但仰望路西法的眼神卻充滿了少女情懷。

路西法整個過程根本就沒有看我,他也沒有對莉莉絲說出親暱的話。但是,氣場如此強大猶如女王的夜之魔女,在路西法面前竟也一時變成了小鳥依人的小女人……光看見莉莉絲那樣的眼神,我就覺得心裡難受得要命。

…………

……

我和哈尼雅在拜修殿住下。

這裡吊燈明黃,鏡面燦鑠,厚厚的絨布窗簾垂在地上,將室內裝潢顯得富麗堂皇。東窗可一覽潘地曼尼南全貌,西窗外是繞城流動的所羅河,從南窗能看見魔界最大的競技場,北窗正對一個大教堂。

剛進去坐下,就有一個小惡魔敲門拜訪:“米迦勒殿下要看報紙嗎?”

我要了一份羅德歐加報,邊喝茶邊等宴會時間到來。

魔界的報紙做得比較神奇,乍一眼看去像長長的羊皮紙印的手卷,字跡相當飄逸,模板是路西法的手筆。圖片都是動態魔法照片,頭版的大圖上,一個黑巫師正站在巨石上,雙手捧著大量魔法光,讓它們升到半空,然後空中出現大片花草。

上面寫了標題:金戈蒼原造為空中花園,魔界之發即將修建完成。

第二版仍在報道這個新聞,圖片是莉莉絲挽著路西法手臂,被成百上千的記者用魔法拍照現場洗印,一路前進出席盛會。新聞內容是路西法為莉莉絲建造沙貝鎮引起爭議,有人說魔界尚未發展完成,動用大量人力和魔力只為私用太不合理;有人說路西法是魔界之王,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魔界,他有權利享受這些。路西法對此沒有回應,只是臉上寫滿了“多管閒事者滾”的表情。

這個小肚雞腸的老男人到現在還這麼任性,真不知道哪年才能稍微溫和點。

想想也覺得不對,其實對心愛的妻子如此體貼,已經很溫柔了,只是不愛嘴上甜蜜罷了。

“米迦勒殿下,你就坐這裡發呆,宴會忘乾淨了吧?”抬頭看見瑪門正倚在門上,雙手抱在胸前。

“不是說兩個小時以後嗎?”

“你真是沒時間觀念,現在還剩半個小時。”

我起身拉開窗簾,鐘樓的時針確實快指到了七點。

突然看到那個大教堂,我指著它說:“那是什麼?”

“人骨教堂。”

“人骨教堂?”

“哈,難得你也有不知道的東西。那裡的天花板和牆壁上都掛著人骨串成的裝飾品。用掉了三萬具魔族屍體。”

我愕然道:“魔族的屍體?”

“這個是五千多年前修好的,大部分都是無法適應魔界環境死掉的墮天使。當時死屍太多,薩麥爾就決定用未葬的屍骨裝飾教堂,並把能查出的名字都刻在羅德歐加門前的石碑上……對了,你想去看麼,我帶你去好了。”

看一堆天使骸骨有意思麼。我放下報紙起身:“先去宴會吧。”

帶上哈尼雅和天使軍團,我們往潘地曼尼南的正廳走去。哈尼雅看著壯麗的宮殿,忍不住感慨:“父親,我們回去也建議神修建類似的建築吧。”

瑪門:“哈尼雅殿下,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笨?麻煩你看看地形,天界只適合那種刻板的哥特式建築。”

哈尼雅:“沒有父親和父神做不到的事,你看著吧。”

瑪門:“我不介意你有幻想症,但麻煩你不要傳染給我。”

我趕忙打斷:“好了,這個問題晚些討論。”

抵達正廳,整個大廳裡只有酒水流動聲,高腳杯碰撞聲,還有不甚明顯的腳步聲。每個人說話都把聲音壓得很低,女士們用扇子擋住嘴輕笑。

路西法和莉莉絲站在王座前的台階上。

莉莉絲確實與當年不同,變溫順很多。她將長長的黑髮盤起,兩鬢落下捲髮,臉上的妝比接見我們時要濃些,更顯豔麗妖嬈。

她與路西法碰杯飲酒後,路西法半垂著眉目,低下頭去碰她的唇。

她纖長的指尖輕輕扣住他的頸項,與他站在人群頂端接吻。

他們之間的默契難以言喻。多一分太□,少一分太生疏,每一個動作都十分熟練,搭配得恰到好處,優雅得令人羨豔。

七個撒旦都在場,阿撒茲勒、薩麥爾和沙利葉三劍客圍在一起聊天。路西法一看到我們,立刻帶著莉莉絲走下來說:“貴賓到了。”

瑪門走到路西法身邊,隨著群眾一起鼓掌。

我回頭低聲說:“大家一定要記住,魔族說話都很直接,入鄉隨俗,能忍的就忍。”天使們都紛紛點頭。

我帶著他們朝前走去,朝路西法頷首示禮。路西法亦回禮。

莉莉絲用大而美麗的眼睛看著我:“不知米迦勒殿下對魔界怎麼看?”

我覺得這種問題還是不要發表自己的意見比較好,於是把小孩子拿出來當擋箭牌:“這種眾所周知的事還用說麼。哈尼雅就很喜歡這裡。”

哈尼雅是傻小孩,只知道乖乖地點點頭。

在場無論是魔族還是神族都滿意我的回答,畢竟都有各自的想法,連莉莉絲也滿意地笑了。可路西法卻不好對付,他揚了揚眉,隨意散漫地說:“米迦勒殿下的意思是,魔界是三界裡最優秀的。”

他單刀直入又強勢的態度弄得我一時間有些懵。上次加百列出訪魔界路西法根本沒大搭理他。這次訪問他對使者老大滿意所以親自上了,但如果不小心,恐怕我吃癟的程度會比加百列慘幾百倍。

果然,神族這邊的反應有些不對了。哈尼雅是第一個不滿出頭的:“不能這麼說,魔界雖強,卻缺少了些光明。”我給哈尼雅使了個眼色,他無動於衷,固執地看著路西法。 路西法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看著的人卻是我:“留在天堂,就能看到光明?”

他雖然笑著,但氣勢太逼人。哈尼雅果然被他嚇著了,想要挺身而出,但還是不由往後縮了縮。

路西法臉上毫無波瀾,只是沉默地看著我,像是一頭清醒而危險的猛獸,冷靜地等著我回答。我在下面輕輕拉了一下哈尼雅的衣角讓他不要害怕,抬頭對路西法說:“陛下,神沒有絲毫想要責罰你的意思,不然就不會派遣我們來這裡。”

“責罰?這詞用得真新鮮。米迦勒殿下,沒有人能責罰我,除了我自己。”路西法從容地頓了頓,“世界上並不是只有一個神,每個人都是自己的神。”

他剛說完這句話,全場的魔族都開始歡呼,莉莉絲用特別崇拜他的目光看著他,還輕輕挽住他的手。

薩麥爾:“是啊,米迦勒殿下,為什麼這麼急性呢?戰勝我們陛下的時候再談鐐銬吧。”

沙利葉:“先不論神心裡是怎麼想的,至少表現在外面的是他深愛每一個人。我們陛下不一樣,他主張將愛給應得之人,而不是浪費在忘恩負義的人身上。”

神族們都很聽我的話,雖然憤怒卻不出聲。今天我和路西法的對話都會被記錄到天界的新聞裡。在場的天使們都知道我的處境很困難,只有兩條路可以走:要麼背下軟腳蝦的黑鍋,要麼維護天界尊嚴但讓它再次陷入困境……總之,都是吃力不討好的行為。

可是,我選擇了第三條路。

“很抱歉陛下,我並沒想和你在這方面發生爭執。”我在衣角拭去了手心的汗,緩緩答道,“可是,不論現在魔界如何強大,你曾經敗在我的手下也是不爭的事實。我感謝你成就了我今天在天界的地位,你也該感謝我為你今天在魔界的地位做出了機緣巧合的貢獻。因此,我們這次的交流,地位是對等的。”

說完這段話,我聽見身後的神族在微微抽氣。我道破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卻絕不敢提的事實,魔族原本只是看戲的眼神也認真起來,看我時甚至帶了些恨意。

路西法怔了怔,隨即微微一笑:“那是自然,不然我也不會親自出來迎接你。”

我完全沒想到他竟如此輕易地就退讓了,心中鬆了一口氣,語氣也怡然了一些:“謝謝陛下賞識,我真是榮幸之至。”

路西法打了個響指,旁邊的人端來兩杯紅酒。

魔界的酒精度數是舉世聞名的,當初拉斐爾喝的那瓶克里亞原產白酒到現在我還記憶猶新。在魔界知名的高純度酒精裡,克里亞白酒已經算是比較淡的了。我雖然酒量不怎麼樣,但一向愛品酒。現在上來的這兩杯聞聞味道都知道是放了千年的萊姆莊園紅葡萄酒,價值連城。

“讓不愉快統統過去,為了大天使長的到來而乾杯。”路西法取下一杯紅酒,一飲而盡,周圍的人也一起乾杯。

魔族的體質過硬,口味重得不得了。他們的酒味雖美,但神族根本喝不來。

我硬著頭皮把一杯酒都灌了下肚,整個胸膛都像被火燒了一樣難受。但還沒適應過來這股酒勁,路西法又命人斟了兩杯4200年羅德歐加葡萄園老釀。他舉杯,朝我淺淺一笑:“為了天界與魔界的繁榮與友誼。”

第二杯下去,我的腦袋已經嗡嗡響了起來,有一種作嘔的感覺。

偏偏這些魔族倒紅酒跟倒礦泉水似的,路西法帶著魔族們舉起第三杯:“為了魅力天使哈尼雅的到來。”

路西法在天界時酒量就很出名,現在變成魔族更是不可同日而語,喝酒像喝白開水。我低估他了,他剛才的退讓是為了現在的報復。

路西法的慶祝完畢,別人的慶祝又來了。這麼慶祝來慶祝去,我很快想強撐著站穩腳下都有些搖擺。身後的天使們想上來替我分擔,但我擺了擺手自己和他們對著幹。還好後面的人不像路西法這麼無良,一人只敬一杯,但理由都很獵奇。天界魔界的說完了,開始說老婆孩子,說完老婆孩子沒說的了,開始說天氣說地理,這些都說完,最後居然有人說“為了阿撒茲勒殿下越來越多的情人而乾”,“為了莉莉絲陛下美麗的□而乾”——我好奇得不得了,路西法聽了居然沒抽他。

被圍剿過後,勉強睜大眼睛保持鎮定,看到有人正準備灌哈尼雅。就說這些人怎麼這麼無良,連我的寶貝兒子也想欺負。他喝果汁都可以醉,怎麼能喝酒。我快速走過去,一把搶了酒杯說我來喝。剛想仰頭喝下,突然有人一把抓住我的手,酒杯被奪過去。 瑪門一口氣喝下酒,跟他老爸似的絲毫不臉紅:“別鬧了,你看你醉成那樣。”

“沒醉。”大腦反應速度已經跟不上說話速度了,我想了好久才繼續說,“沒醉,沒醉。” 哈尼雅簡直快哭了:“父親,他們怎麼可以這麼欺負人?”

瑪門有些生氣:“沒人欺負他,自己要逞強。喝不了就說,又不會有人逼他。”

瑪門果然乳臭味乾,他懂什麼。

我現在做出所有退讓,都是為了保天界一時太平。怕就怕我喝死了路西法都不解恨,強勢積攢兵力到天界亂殺人。

我搖搖頭,走到窗邊靠著。覺得自己快要吐了,將袖子挽起來,按著悶到窒息的胸口想要出口氣。

路西法無意識朝我這裡瞥了一眼,目光掠過我的身上,又重新繞回來。

酒果然是壯膽的東西,我非但沒有轉移視線,還對他傻傻地笑了一下。哪知我臉上的笑容還沒褪去,他就放下酒杯朝我走過來。

“喝太多了?”路西法站在我的面前,眼睛深處是濃濃的深紅,就像燃了千萬年的業火。

我還是搖頭:“我沒事。”

路西法還是冷冷的:“魔界你都看過了,你最喜歡哪一獄?”

“我沒有逛完。但是我很想去第二獄,聽說雪月森林很漂亮。”

“雪月森林是很不錯。那裡的鹿都是白色的,還有白色的骨翼,這個時節也最適合去。”

他站在窗邊,指了指天上,“看到那幾顆連在一起的六顆星麼,那裡正對著雪月森林的位置。”

我點點頭,幾次想伸手去捂嘴都忍住了,拼命找話題想要轉移自己的注意:“陛下,羅德歐加明明是在六獄下面,為什麼可以看得到星空?”

“在這裡當然看不到真正的星空。你所看到的都是靠巫術施展而出的,第一獄的天空幻象。”

“幻象……為什麼要製造幻象?那是假的。”

“幻象總比沒有好,不是麼。”

我懵懂地點點頭,那倒也是。就像那一場持續了兩年,牽掛了千年的夢。

“我對你很愧疚,但你真的不應該不開心。陛下,你實在很幸福,簡直是這世界上擁有最多的人了,你應該滿足啊……”

路西法原本淡漠的神情忽然消失,他忽然有些諷刺地笑了起來:“剛才不是態度挺硬的麼,怎麼,現在開始求我了?”

“我沒有求你,只是想勸你見好就收吧。”

“米迦勒,今天你讓我太驚訝了。”路西法頓了頓,側過頭來認真地觀察我的臉,“剛才你說那些話,是為了讓我把仇恨從神還有天界身上轉移到你身上,對麼。你怕死我攻打天界了,是不是?”

“陛下,您想太多了。”排山倒海的作嘔感洶湧而來,我終於還是按捺不住捂了一下嘴。 “就算我在這裡殺了你,只要能阻止戰爭,你也死得心甘情願,是不是?”

一陣作嘔感平息後,我伏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您真的想太多了。”

路西法捏住我的下巴,將我的頭擰了過去:“回答我的話!”

“你心裡清楚,魔界現在還沒有攻下聖浮里亞的能力。現在起兵,殺的只會是無辜的神族。你自己曾經也是天使,殺了那麼多對你無害的同類,真的能讓你開心麼?”

路西法忽然笑了:“……我真是完全沒想到,你為了神居然可以做到這一步。”

“我不是為神,只是為了天界。”

“好,你是為了天界。那我也告訴你,如果這七千年來我對神族仁慈,魔界也不會有今天。”路西法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大天使長,你的婦人之仁讓你注定成不了王。安心當神的小跟班就好了。”

“嗯。”

我虛弱地靠在窗台上,眼前一片昏花。

對付一個路西法,我就早已筋疲力盡了。誰還有心思去征服世界,去當什麼王。

路西法原本想走,但剛退一步,忽然捉住我的手舉起來:“但是,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星砂的光芒下,銀色手鏈閃閃發亮。

我看著它出神,笑了笑,又笑了笑:“我……我只是覺得很愧疚才會帶著它。”

“米迦勒,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變得很自以為是?”路西法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因為對一個人愧疚,就把他送你的定情信物帶上幾千年?”

我看著那個手鏈,怔怔的,許久說不出話。

確實諷刺。

我乾笑著,兩指掐住手鏈的扣子:“也是。這樣會給您和莉莉絲陛下都帶來麻煩,真的很抱歉,我沒有想到這麼深一層……我現在就把它還給你。”

路西法只鬆開手,沒有說話。

我倉促地抬頭看他一眼:“我對你已經沒有別的意思了……希望你不要誤會。”

路西法依然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不說話。

我繼續低下頭去解鏈子,手指有些顫抖。

許久,我才聽到他低聲說:“我也一樣。所以不會誤會。”

我緊緊咬住牙關,沒再搭話。

我知道。早就知道了。

手鏈鎖得很緊,就像已經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根本無法解開。不知道是不是酒醉的原因,我覺得胸腔一陣陣劇痛,拼命拉扯鏈子,急得聲音都在顫抖:“不,我打不開……我努力了,可是還是打不開……陛下,我打不開……”

真的不要再索取了……

這是我最後的珍寶。

如果這個也丟了,關於他的,除了回憶我什麼都不剩。

路西法撥開我的手:“打不開就不要取了,反正我拿來也沒用。你喝多了,回去睡吧。”

我點點頭,搖搖晃晃地走掉。

“慢著。”

我停下腳步,回頭。

“這段時間剛好是墮天日,在羅德歐加競技場和歌劇院都有活動,還有最後一日的大型晚會,你可以帶著你的下屬來參加。”

“我非常期待。”

路西法蹙眉看著我,抬了抬手,放在我肩膀上空,又硬生生地收回去:“那你回去吧。你兒子和屬下的事我會安排。”

“謝謝陛下。晚安。”

“晚安。”

晃蕩出正廳,我還沒來得及舞動翅膀就已經站不住腳,跪在地上沒命地嘔吐起來。嘔吐的時候腦子幾乎已經空白,只覺得很痛苦,渾身都像被人狠狠揍了一頓一樣難受。

吐了好一陣子,四肢已經徹底失力,我抖了抖翅膀想要飛回去,但剛飛了一點就從空中摔了下來,在地上重重滑了很長一段路。

天微涼,還飄了些小雪粒。我展了幾次翅膀都無法動彈,四肢和羽翼浸泡在積雪融化的冰水中,發冷到幾乎失去知覺。

此時剛好瑪門從大門走了出來,錯愕地看著我。

忽然想起自己還在宴會廳附近,人來人往,這幅模樣堅決不能讓神族看到。我連滾帶爬加半調子滑翔地逃離了原地,最後像是一隻被箭射中狼狽落下的鳥,狠狠摔在無人的地方,金色的羽翼也殘敗地飄滿了薄冰。

但是,第一反應依然是握住自己的手腕,確定那條手鏈還在。

抬頭看著夜空,六顆連在一起的星星,正對著雪月森林。

我所做的努力,確實是為了天界……更多的是,我不願意與他兵刃相見。

可是很多時候我又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他的手上,他是否就會放棄攻打天界?他會不會察覺自己錯怪我了而感到後悔,然後重新愛上我……

如果是這樣,那死掉也沒什麼不好的。

次日早上,我帶著哈尼雅去樓下的餐廳用餐,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攪拌機攪過一樣難受。 這裡的食物全都是由高級廚師烹飪,聽說很美味,也聽說很浪費。白布鋪好的桌子上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放著大烹五鼎,卻只有瑪門一個人坐在那裡。

想起昨天被瑪門看到了相當丟人的一面,我硬著頭皮佯裝無事地朝他笑了笑,坐下後自己動手弄了點菜,肉類加蛋類加蔬菜類外加一杯牛奶。

瑪門一隻腳踩在旁邊的桌上,隨性地撐著下巴看向我:“你……”

我抬眼看看他:“怎麼了。”

“沒事。”瑪門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他臉雖小,但鼻子高挺而秀氣,和他老爸長得一模一樣。因此路西法儘管年紀一大把了,墮落以後也總是露出冷漠的表情,卻都擺脫不了那股年輕又俊逸的調調。而瑪門不同,他本來就是個青春期少年,五官漂亮得跟花似的,邪氣十足估計要迷倒不少魔族小女孩。

他把煙桿拿出來,側過頭去點菸:“沒事沒事,我要抽菸。”

不看他的眼睛,光看側面,竟真的很像少年版的路西法。我一時間不由得有些出神。誰知他很快就有所察覺,保持著原來的動作沒抬頭,目光卻轉向我這邊:“你看我做什麼……”

我連忙找話題:“你看這裡誰抽菸了,就算你是王子也不能這樣。”

瑪門右手夾著煙桿撥撥頭髮,手肘撐在桌上:“管這麼多做什麼,又不是我爸。倒是你,你起得真早。”

“九點還早?”

“我都是凌晨四點睡下午五點起。”

我剛一拿起叉子就放下:“我看你最大的能耐就是糟蹋自己身子。”

“年輕就是本錢啊。我昨天宴會結束根本就沒睡覺,回來以後皮膚還是好得不得了。”瑪門欠抽地彈了彈自己的臉蛋,“大叔嫉妒不來的。”

我盯著他那張水嫩嫩的臉看了半天:“沒看出來。”

瑪門一副無奈相:“沒法,人太強大就是容易讓人忽略外形。”

他的自戀真是讓我無所適從。我想了想決定還是轉移話題:“你怎麼通宵了?”

“當然是去玩去了。”

“玩什麼可以玩一個通宵啊。”

瑪門朝我壞壞一笑:“我媽總說男人越老越壞,活到你這把歲數還這麼正直的男人真稀奇。”

被小鬼擺了一道,我有些不爽,自行拿過刀叉開始分桌面上半熟的炸巨蛋:“這是什麼蛋,怎麼這麼大?”

“龍蛋。”

我愣了,哈尼雅差點把叉子都抖掉:“你……”

“我什麼我?龍蛋雞蛋不都是蛋麼。不過那個太補,吃多會上火。”

哈尼雅看著盤中的雞蛋,再看看他,不敢吃了。

不過我好歹是有氣魄的熾天使,臉不紅心不跳地把龍蛋切開:“瑪門,你玩了一個晚上不累麼,怎麼跑到我們這邊來吃早餐了?”

瑪門手上的動作停了停,搗騰了半天都沒能把那顆蛋切好。我乾脆把柔軟晶亮的蛋黃裹在叉子上,放到瑪門面前:“吃這個吧。”

瑪門微微一怔,居然一口咬下雞蛋,若無其事地往別處看,嚼一嚼的臉就紅了。 “很燙?”

瑪門搖搖頭,嘴裡還包著雞蛋,雙腮鼓鼓的。

“那你臉怎麼這麼紅?不好吃?”

煙桿在瑪門的手裡打了幾個轉兒,他忽然站起來,包著東西含糊不清地說:“我出去抽菸。”

瑪門剛走,莉莉絲就過來了。她沒有化妝,一張臉眉目清秀,就像花季少女。她端了一杯熱騰騰的牛奶放在桌上,衝我們微笑:“米迦勒殿下,哈尼雅殿下,你們早。”

我回她一笑:“陛下居然也來了。”

莉莉絲:“一會兒讓瑪門帶你們在羅德歐加里逛逛吧,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來找我和路西法。”

哈尼雅:“好的,謝謝陛下。”

莉莉絲:“米迦勒殿下,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嗎?”

原本想說雪月森林,但心中對莉莉絲還是有些防備,我想了想還是選了保守的回答:

“陛下覺得魔界哪裡比較好?”

莉莉絲眼中立刻充滿了喜悅:“雪月森林。昨天路西法還說要帶我去那裡玩。要不這樣,下一次我們去的時候,米迦勒殿下也一起吧。人多比較有意思。”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我立刻搖頭:“不了不了,謝謝陛下的好意。”

哈尼雅笑:“兩位陛下的關係很好,整個天界都知道。”

莉莉絲撐著下巴,忽然笑得很溫柔:“嗯。他是一個很有主見又很浪漫的男人,我以前根本沒敢相信他會愛上我。”

哈尼雅:“不會啊,莉莉絲陛下很漂亮,怎麼會不敢相信?”

“我以前常常患得患失,覺得他這麼優秀,肯定很快會對我失去興趣。我也早就做好的分手準備,但沒想到,我們就這樣在一起了七千多年,真是不可思議。” 患得患失……

跟路西法在一起,誰不會患得患失?

曾經也覺得他會和我在一起是很不正常的事,曾經一次次逼問他一些很弱智的問題,逼他為我許下承諾。

他何嘗不是耐心地一次次重複他愛我,永遠不會放棄我。

只是他在我身上沒有實現的誓言,在莉莉絲身上完成了。

…………

莉莉絲一走,哈尼雅就興奮起來了:“父親,你有沒有覺得她跟剛見面的時候不同了?” 我搖頭,沒心思想別的。

“前兩天都沒覺得,這兩天突然覺得你們長得很像啊。”

“嗯,我和她的臉是一樣的。”

我猜哈尼雅肯定想問為什麼,還好他還沒開口瑪門就進來了。瑪門剛掐了煙,拍拍我的肩:“走,逛街去。”拽著我就出去了,差點把我手拉脫臼。

街道上行人並不多,幾家小攤剛開舖,魔界的傳統店鋪風格經幾千年還是沒變。街頭商人們把雜七雜八的貨物往大紅布上一堆,相當隨性地進行著交易。

羅德歐加的東西不容易流傳到天界去,所以路過店舖,我一個個都看得很仔細。我拿起一個圓圓的果子問:“這個是什麼?”

“珊瑚果。這個是從水中城直通的人魚世界撈的。”瑪門用煙桿敲敲果子,“這個是圓型的珊瑚。下面這個會發光的是葉片。”

“珊瑚也可以長葉子?”

“魔界和天界是完全不一樣的啊,大天使長。這東西磨成粉吃了絕對大補,比較少見,所以賣兩安拉。沒必要買,你想要我去弄一個給你。”

我點點頭,又拿起一個瑩綠色的魚骨頭:“這魚怎麼還長腳了?”

“這個是才用魔法合成的新品種,化石帶身上可以輔助巫術。二十歐里,不值這個價,也沒必要買。”

我應了一聲,對他來說什麼都沒必要買,這個摳門。

瑪門忽然像是來了興致:“要去圖書館玩玩不?我老爸老媽的龍還有那兩條龍的兒子我的龍都在那裡。”

“你說的是剛果和楊路還有它們孩子?”

“嗯。”

“你的龍叫什麼?”

“安拉。”瑪門笑笑,“很有錢的名字吧?”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無奈地拍拍他的臉,帶著哈尼雅往前走。走了一段發現瑪門不在了,回頭看他正摸著自己的臉發呆。一看到我,他立刻掏出抽了一半的煙,漫不經心地吸了一口,吐出幾個圈圈。

見他走過來,哈尼雅說:“瑪門殿下,魔界圖書館應該有很多不同於天界的書吧吧?” “你想找什麼?”

“歷史,武器,學校,礦石,風俗……暫時想到的就這些。”

“我的神之美!你知道把這些全部看完需要多久的時間嗎?你難道來魔界就是準備泡圖書館的?”

“天界對魔界不重視,連魔界語的書都有很多漏洞,好不容易來一次當然要看看。”

“行,你泡書,我泡妞。米迦勒,跟我走。”

我一掌拍掉他的爪子:“瑪門,再亂說話我生氣了。”

“好好,我不惹你。這樣,哈尼雅,你就別去翻那些地方了,免得你爸也跟著你去。那些東西我都很了解,我給你說。尤其是礦石,嘿嘿,魔界三千八百八十四種礦石我都能背出名字跟特性,尤其尤其是黑珍珠。”

哈尼雅點點頭:“那奴隸船呢?你了解嗎?”

我答道:“最早的奴隸船,是分族時代就有了。那段時間魔界和天界還沒打過仗,魔王一直緊跟天界的腳步,所以盲目崇拜魔法,大部分不會魔法的魔族就淪為奴隸。剛開始奴隸們沒有自由,沒有獨立人格,可以被奴隸主當做商品交易甚至屠殺。現在完全是兩個意義,除了工作量較大,薪水較低,他們在其他方面與一般人沒區別。”

“沒想到你居然知道這麼多啊。”瑪門有些驚訝,“不過米迦勒殿下真是天使,對分族時代從魔界遷移到天界的大批混血墮天使絕口不提。像你們仁慈的拉斐爾殿下啊,也絕口不提。”

我禁不住皺了皺眉:“拉斐爾和墮天使又有什麼關係了?”

“他最早是一半魔族一半神族啊,難道你不知道?”

“胡說!拉斐爾是純正的熾天使,怎麼可能有魔族血統?”

“他現在確實是熾天使了,但那是因為他去了天界,不知道和神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還慫恿天界發動了光暗一戰,之後立了功才徹底淨化成了熾天使。以前他可是有魔族血統的。”

“瑪門,你作為魔界的王子,說話怎麼可以這樣不負責?你不怕給你父親帶來麻煩?”

“什麼給我爸帶來麻煩?是個魔族都知道這段歷史,教科書上也都這麼寫的。話說回來,如果沒有拉斐爾,估計天界魔界也不會打這麼多仗了。他倒好,在魔界出生長大,居然現在變得比你還像大天使。真是虛偽啊。”

按理說魔界造謠的東西天界怎麼都會有一些報道,可是我居然從來沒聽過這種傳言。現在跟瑪門口頭上爭執沒有任何意義,等回去以後有機會再調查。

“算了,我不和你爭。那我帶哈尼雅去圖書館看看書,我對黑魔法挺感興趣的。”

“黑魔法?那這種事肯定是要問熟悉的人啊,看書有什麼用。”

“什麼人?”

瑪門沒了回答,直接把我們從市場又拖回了潘地曼尼南。

卡德殿。

路西法和莉莉絲的寢宮門前有幾座惡魔塑像,展翼舉鐮,栩栩如生。寢宮內部主色調為黑色,連窗簾都是長長垂地的黑天鵝絨。

站在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鋼琴聲,曲調輕柔動聽,流暢悅耳,每一個音都圓潤飽滿。瑪門帶著我們大大咧咧走進去,招呼也不打一個。

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明亮的光澤倒映出人的影子,似乎連輕靈的鋼琴聲都可以將之擊碎。繞過正廳中央的無聲噴水池,我們拐來拐去總算在一個廳堂門前停下。

裡面擺著臥式三角鋼琴,琴上擺了一個雪白精緻的花瓶,插著一朵黑薔薇。莉莉絲伏在琴上,漆亮的琴身上是她優美身形的倒影。她微笑看著彈琴的人,不時用指尖敲著鼓點。

從琴架間隱約看到那人的眼睛,半垂著的,溫柔的。

原來他會彈琴……而且彈得還不賴。

琴聲到一半忽然停止,路西法的聲音傳了過來:“站門口做什麼?進來吧。”

“老爸,周末你就在這裡彈琴?出去走走也好啊。”瑪門懶懶散散地磨蹭進去,在鋼琴上叮叮咚咚拉響一串音。

路西法的單手在琴鍵上敲著音符:“我們剛過來,你想出去?”

“沒啊,大天使長想了解關於黑魔法的知識,我又不會,所以來問你了。”

空靈的單音忽然停止,路西法抬頭:“米迦勒?”

“是了。”

路西法頓了頓說:“你等等,我去圖書館找一下資料,整理好了給你。”

莉莉絲挑眉:“你不都記得滾瓜爛熟了?還要找資料?”

“瑪門你等我一下。”

他剛站起來,瑪門就說:“哎哎哎,他只是感興趣,沒有說要深入學習,你直接口頭轉述給他就好了。”

路西法半晌才說:“我寫了你拿給他就好。”

瑪門轉過頭對我大聲說:“你別在意啊,我爸就這種人,拽得要命。連我的帳他都不怎 麼甩的。”

琴聲忽然微微顫了一下。

路西法忽然站起來。

“我一開始沒想麻煩陛下……我可以去圖書館看。”我回過頭,有些尷尬地對哈尼雅笑笑,“我都說了這樣不好。”

路西法走了兩步:“慢著。”

瑪門勾住路西法的手臂,一個勁往門外拖,還回頭朝莉莉絲眨眼:“老媽,老爸借我用一下。”

莉莉絲平和一笑:“去吧,早點回來。”

瑪門和路西法走到門口,路西法看了我許久:“你想知道什麼?”

我避開他的視線:“黑魔法。我自己查就可以,不勞煩陛下了。”

路西法率先走去:“這樣,你們跟我來圖書館。”

瑪門愕然:“老爸,你真準備去翻書?那會累死人的,我不想看啊。”

“你不愛看可以回去。”

瑪門哼了一聲,無趣地往前跑去。

圖書館離潘地曼尼南比較遠,路西法叫了馬車帶我們一起過去。哈尼雅又開始感慨外面的世界真精彩。瑪門知道活躍氣氛,一口一個老爸叫得特別動聽。路西法和瑪門聊天,有時不經意瞥過我的臉,一定會和他對視。每次我都很沒出息地避開。

半個小時後,路西法忽然說:“到了。”

烏雲下的建築呈巨大圓柱型,入口處還有高高的鐵欄。剛果一家三口一人佔了一個角,爹媽互相放電夾著安拉在裡面哭笑不得。

哈尼雅笑了:“父親,我覺得那三條龍真像你,天父還有我。”

“你見誰都覺得像。”

“不會啊,你們兩個經常卿卿我我就忘了我,我很慘的。”

看他正兒八經說這種話,我忍不住拍拍他的腦袋:“傻小子,誰叫你天天黏著我。”

“我很崇拜你才會天天黏著你啊。”

瑪門精神抖擻地打了個哆嗦:“我的天,我親愛的神之美,你說話能不這麼噁心嗎?”

哈尼雅:“我說錯什麼了?你就不愛你父親了?”

“米迦勒,你兒子真和你一個德行。”瑪門用手肘碰碰路西法,“不過哈尼雅,我爸媽也是這樣,經常忙著甜蜜就無視我。可我不像你,超級跟屁蟲一個。”

哈尼雅不開心了,脹紅了臉反駁。瑪門做了個鬼臉,還逗他逗得直樂。

路西法只淡淡地說道:“下車吧。”

四人一起進入圖書館,閱覽室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圓形中空,裡面兩層外面一圈,密密麻麻擺滿書櫃,書櫃旁有古老華美的桌椅。上方是玻璃的巨大穹頂,每一個書櫃前都有三層樓梯,要想拿一些罕見的書還需要爬上去。坐在裡面的大部分都是老齡黑巫師,如果不是翻書,我會以為他們是黑色的雕像。

瑪門往櫃子上一靠:“其實我不喜歡來這裡,進來就覺得自己是文盲。”

路西法:“所以我叫你多看點書。”

“我是戰士啊,有空看書不如多練練臂力。”

“你的臂力已經很強了,倒是腦子裡該裝點東西。”

“你這麼讚揚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我當然是在讚揚你,你的臉皮也越來越厚。”

“老爸你太帥了謝謝老爸!”。

哈尼雅被這父子倆的詭異對話雷到,打了個招呼就衝進書堆。

路西法:“你們先去坐著,我去找書。”

我跟上去:“多個人要快些,我幫你吧。”

“用不了太久時間。”他站在一個書櫃下,輕輕舉起手,對著某個書櫃指了指。裡面的兩本書嘩嘩飛下來,穩妥落在他手裡。

我們找了個位置坐下,路西法拿起兩本書:“這兩本都是初級黑魔法的書。藍殼的是理論概要,灰殼的是實踐演習。你現在所學的是白魔法,性質純正聖潔,主題是幫助他人改變提高自我,以柔克剛。黑魔法的主題則相反,會詛咒控制敵人,以剛克剛。”

瑪門趴在桌子上,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樣:“我恨魔法。我在外面等你們。”

路西法說:“打個比方,假如你想要一千個金幣,在掙錢的過程中,你在街上遇到一個朋友還了幾年前欠你的五百個金幣,另外五百需要你自己去掙,這是白魔法的原理;而黑魔法則像你在掙錢的過程中一分不得,卻不小心被馬車撞傷,對方賠了你兩千金幣的醫藥費。雖然收穫比你預料的多,你的損失卻更多。”

“難怪學黑魔法的人這麼容易上癮。”

“在我看來,黑魔法比白魔法要好用得多。因為魔力越強的人越容易操縱它。”

“可惜我就只會火系白魔法。”

路西法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哦?我以為你和瑪門一樣,都不用魔法。”

我正色:“路西法陛下,不上場打仗的人永遠不會理解戰場上的身不由己。”

“是麼。不過我很好奇,你明明是個天使,怎麼力氣會這麼大。”

“力氣大也不是好事,一個勁揮刀舞劍,能自保沒錯,但自保的同時就是個肉盾。如果敵方人稍微多一點,怎麼都不可能避免受傷。還盡是重不至死但可以讓你痛個幾天幾夜的傷,那才難受。”

路西法握住書的封殼,沉默了許久:“米迦勒,你既然自認是我的敵人,卻上戰場對付小兵小卒,會不會有些掉價了。”

“英雄不計較地位出身,既然能傷我,就說明對方是值得我正視的。”

路西法沉默的時間更長了。太長時間的安靜讓我忍不住主動打破了尷尬:“對了,我聽瑪門說魔界的教科書上有說,拉斐爾曾經有一半魔族血統?”

“是有這麼一回事。”

“可是,你們有證據嗎?”

路西法合上書,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漠然:“米迦勒,按理說作為魔王我不該來給你展示我們的魔法,現在我是以私人身份和你交流魔法經驗。如果你對魔界教育系統的問題有所質疑,我想我們今天的對話也沒必要繼續下去了。等之後的交流會吧。”

他把界限劃分得如此清晰,弄得我覺得自己的隨意說話方式太沒原則。

可能……可能是在圖書館裡一起看書,讓我一瞬間把現在和過去弄混淆了。

“對不起。”我在桌下握緊了手,“陛下請繼續。”

路西法翻開書,繼續為我講解魔界的六芒星和撒旦之子精神物質圖,然後提到了六芒星召喚惡魔的事。

說到這我忍不住笑了:“我召喚過瑪門。”

“我聽他說了,你和他有過契約。”

我立刻覺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那天晚上穿那麼奇怪……真失禮。”

“不。不奇怪。”路西法又低低地說了一句話,我沒聽清楚。但應該不是我聽到的“很漂亮。”

“瑪門很喜歡你。”路西法的眸子深邃而美麗,“儘管你們才認識沒多久,可我很希望你能多指導他。當然,你可以拒絕。”

我連忙擺手:“不不,我也很喜歡他。就怕我在這裡待的時間有限,教不了他太多。”

“你什麼時候走?”

“可能墮天日之後十來二十天吧,要看神的意思。”

路西法欲言又止了一會兒,才說:“如果你想參觀別的地方,可以叫上我。”

“謝謝陛下。”

路西法掂了掂手中的書:“我再去找幾本基礎的書給你,你可以帶回天界慢慢看。”

“真的?我還做好了抄書準備呢。”

路西法起身,跟幾個老頭子打招呼,到書櫃旁找書。

他一早就把披風掛在了衣架上。看著他的背影,精緻的黑靴,配上好質地褲子包裹的長腿,還有濃密黑髮都蓋不住的寬闊肩膀……一時竟有些失神。

我匆匆忙忙站起來,跑到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

書櫃高大,重重疊疊,把原本就已黯淡的光線幾乎都擋去。

他剛接過一本書,回頭一看我,有些錯愕:“怎麼了?”

我也愣了。

我都想問自己是怎麼了。

只是剛才看到他的背影,一切竟和當初在光輝書塔的過去重合了。我搖搖頭,半天才編出一個藉口:“那兩本還要用嗎?”

“你還想看麼?”

“我也不知道。”

“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就拿走吧,這裡有很多本。”

“好。”

我轉身走掉。

手腕突然被人拉住。我驚詫地回頭。

路西法先是一怔,但很快就皺起眉頭:“你早點回天界吧,換誰來都可以。我看到你就心煩。”

我喉間乾澀得說不出話。但抬眼卻看見路西法的眼睛比平時略紅了一點。一時間心裡有些害怕,我不由自主往後挪了挪腳:

“好吧,我明天早上就回去。我會請求神換一個天使長來。”

手鏈硌得皮膚很疼。

我慢慢抽出自己的手,但就在要完全抽出自己的手時,路西法反倒握得更緊了些:“不要再換人了。你繼續在這裡待,但是不要再來見我。”

我抬頭直視他:“陛下,請放手。”

路西法的手微微鬆開,卻在我還未來得及掙脫的時候又緊緊握住。我有些惱了,剛想使蠻力解決,就被重重推到書櫃牆角。腦中尚處於空白狀態,只是下意識地抬頭。一瞬間,雙唇就被吻住。

衣服上的寶石被拉扯落地,叮叮噹噹敲擊作響。

路西法粗蠻地吸吮著我的嘴唇,我被這種接近暴力的親吻方式嚇著了,下意識拉他的手想要把他拽開,但手腕卻被他扣在了身後的書架上。口中發出的聲音斷斷續續,他另一隻手卻緊抱住我的腰,讓我與他身體相貼。

雖然比他弱,但我不是不能試圖反抗的。

可是,幾次想要使勁推他都沒有勇氣。最後心中的城池還是被他易如反掌地攻陷,我眼 眶發熱,漸漸鬆開了閉合的嘴唇。

熟悉的香氣將我包圍,他的舌探了進來。我完全跟不上他瘋狂的節奏,但還是努力地去迎合,與他的舌尖相纏。

那一瞬間,他的動作滯了片刻,慢慢鬆開抓緊我的手,吻也變得十分溫柔。

這樣的路西法,真是太久沒見了……

淺淺的光束在空氣中緩緩旋轉,心跳在不安中顫動。我捧著他的臉,往前靠近一些,相當主動地回應他。路西法再次怔忪過後,抱緊我深深地吻了下來……

我不知道我們吻了多久。

這一切,停止於書櫃後面瑪門的聲音:“神之美殿下,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的手從路西法的背脊滑到腰際,最後落在身體兩側。路西法離開我的唇,踮腳起來取我頭上的書。

我腦子裡嗡嗡亂響,握著拳頭靠回書櫃上。他取下一本厚厚的書,隨便翻翻,放到我手裡:“你可以看看這一本。”我看著手中的《初級詛咒》,連句像樣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把它放回原位,取下一本《黑魔法基礎》,飛速翻書說:“我還是拿這本吧。”

路西法愣了愣,笑得有些冷漠:“我忘了你是神族,失禮。”

瑪門和哈尼雅從他身後走過來。哈尼雅正在翻一本書,垂著頭,亮紅色的留海擋住眼,本來高挑的身材顯得矮了許多。

瑪門伸個懶腰,又抽了骨似的靠書櫃上:“老爸,大天使長,你們還在研究這個啊,無聊透了。”

“父親是很好學的人。就是因為這樣,他和天父才有那麼多的共同語言。每次見他們聊天,我都會插不上話,但同時又很羨慕。”哈尼雅走過來,面帶微笑,“父親,告訴我,為什麼你和天父會這麼好?”

我緊張地回笑:“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長了,彼此比較了解,自然有共同語言。”

路西法在一旁看那本《初級詛咒》,認真地就像剛學魔法的小孩子。

我和梅丹佐的關係真的很奇怪。我喜歡他,也會常常想著他。但是如果梅丹佐哪天告訴我他要娶妻,我會由衷笑著祝福他。

可是,路西法的婚姻卻像是一根刺,扎在我心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嗯,我一直知道你們的關係很好。”哈尼雅用袖口擦擦我的額頭,又指了指身後的光束,“很熱嗎?剛才你一定在那束光下站了很久。”

路西法把書放回去:“我還有些事,要先走了。”

瑪門撥撥自己的尖耳:“重色輕子的老爸,才幾分鐘沒見呢,就想成這樣了?”

“你哪隻眼看到我和她天天待一塊了?”

“哦喲,老爸還懂得距離產生美了?”

路西法微微彎了眼:“兒子,下個月的黑珍珠商……”

瑪門急道:“老爸!我錯了!”

路西法點點頭,食指在我的書頁間戳了一下:“這才乖麼。回去了。”

我們回到潘地曼尼南,除了瑪門沒人講話。

路西法淡淡打了聲招呼,進入寢宮了。瑪門走前還回頭挑釁地看我一眼:“一月四日,競技場見。我要和你單挑。不來是懦夫。”

他們剛走,哈尼雅就說:“父親,我們什麼時候回天界?我很想天父,你想他嗎?”

我怔了怔:“想。當然想。”

哈尼雅認真地看著我:“我也很想他,我們早點回去吧。”

這孩子,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看到了多少?

如果他知道我所做過的事……還會這樣尊敬我,喜愛我嗎?

如果他知道,他的父親對魔王……

我搖搖頭,帶他回了拜修殿。

魔界的天黑得很早,尤其是羅德歐加。我坐在床頭看借來的書,但是半天沒翻下一頁。

突然想到路西法點了一下書頁,下意識一翻,一張紙條落下。

我撿起來一看,上面是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米迦勒殿下,你那麼熱,是因為圖書館的光束,還是因為圖書館的不忠?